第883章

他是新勋贵,朱冕是……

陈怀眉眼一跳,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吐不出来。

朱冕可是老勋贵之后。

朱冕的爹武进伯朱荣,跟过黔宁王沐英征讨云南,也跟过英国公张辅征讨交趾,随侍洪武、建文、永乐和洪熙四位皇帝。

因他老爹跟过沐英和张辅,他和云南沐府和京城英国公府的关系一直不差,加上他是老勋贵中难得有能力的人,且一直镇守边关,在老勋贵的圈子里很有威望。

英国公这是想要让老勋贵和新勋贵们都支持邝埜整顿军制啊。

可为什么要点他留在大同做邝埜的副手?

朱冕曾任大同总兵官,郭登是接任他的位置,按说郭登死了,让朱冕留在大同不是更好吗?

陈怀心脏怦怦跳,他们不会想杀鸡儆猴,把他留下来做那只鸡吧?

虽然他的确犯过事,但他已经受罚,不能旧事重提了吧?

犯人服完刑就算罪孽赎清,岂有想起来就又抓回牢里服刑的道理?

陈怀顿时觉得留在大同不是好事了,他对着一群愤愤不平的武将皱眉道:“别闹,邝大人很适合做大同总兵,我做这副手都是高抬,我还想和你们一样回京呢。”

众武将:……

大家羡慕嫉妒又嫌弃的看他。

他们这群人都是随行御驾的官员,不论文武皆是戴罪之身。

没看郕王重用于谦、石亨等人,他们这一批老臣已经从第一梯队退到第二梯队了吗?

然而,这不是最难的。

更难的是,回京之后,势必要划清责任。

王振自然是最大责任人,但他死了;

陛下……

不说太后,就是郕王,他会让先帝背上那么大的罪名吗?

而且,陛下是真死了,且死在敌营中,死前被俘、被辱……

他们只是想一想史书会如何记载此事便觉得头皮发麻。

战死的,尚有忠义之名,他们这些活着的,只怕还会牵联家族。

邝埜和陈怀的任命下来,就说明他们俩人前途已明,虽然都降职了,好歹保住了自己和家人。

他们才是前途未卜呢。

不过,最险的还是杨洪。

“郕王有意续用杨洪,杨俊战死,杨洪又立了大功,杨俊之罪便不牵连杨家了,算功过相抵,”梁成低声道:“郕王宽仁,对杨洪尚且能宽容,对我们,应该也不会很为难吧?”

“此事关键不在郕王,而在于太后。”

大家都沉默了。

孙太后素来温柔,除了在胡皇后被废一事上有些诟病外,后来不论是宣宗在时,还是皇帝在时,她都不会明着插手朝政。

看上去很通情达理,温柔贤惠。

但从她下懿旨立郕王为帝,却要求立皇帝的长子为太子一事上便可知,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大度宽厚。

别说此时皇帝无子,便是有子,子嗣必幼,

幼子登基,有君弱臣强之嫌;

而皇帝退位为太上皇,新皇登基,却立太上皇长子为太子,这不是埋下乱国的祸根吗?

说到底,孙太后还是舍不得她那一脉的权势。

于她而言,朱祁镇是她亲子,而朱祁钰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但于朝臣和天下而言,不管是朱祁镇,还是朱祁钰,皆是宣宗之子,是皇室正统。

大臣们私下嘀咕:“事急从权,当时为了尽快安定朝堂,以皇帝的名义晓喻天下,调兵镇边,于大人便答应了孙太后,当时谁也来不及想以后,没想到……”

没想到皇帝就这么遇害了。

给孙太后的承诺因先帝无子而废,待郕王回京,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

他是临危受命,加上亲率大军前来大同支援,真的把瓦剌大军挡在了大同城外,如今瓦剌大军后撤,此战算告一段落。

未登基而立功,他这皇位会坐得很稳,不会比拿着先皇圣旨登基的朱祁镇差什么。

太后失去了儿子,又失去了权势,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皇帝是在郕王来边关前死的,此事自然与他无关,而他们这些随驾的人就不会很好过了。

有人忍不住嘀咕:“杨俊怎么就死了?”

他若不死,杨洪父子必首当其冲,有人挡在前面接受太后的怒火,总比他们一起跪在前面要强。

人心浮动,大军不安,潘筠是最先察觉的,她给朱祁钰讲完道经,出来时正好碰见于谦干完公务下班。

她从他身边经过,道:“人家都说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但在我看来,还可以再加一句,太平多私心。”

于谦若有所思,脚步一转就去找朱祁钰,建议他下一道旨意安抚随驾人员。

“此次亲征大败,各种原因皆有,他们自然有罪,我们也绝不能糊涂带过,该找的原因要找,知错便要改,但要宽和些,过于严格,恐怕人心思变。”

朱祁钰连连点头:“本王亦有此意。”

他笑起来:“他们都说于爱卿严格,不讲情面,本王看,于爱卿也宽和得很嘛,是他们误会你了。”

于谦沉默片刻,还是劝道:“殿下,臣知道此次潘筠于国有大功,但她毕竟是个道士,治国可倚仗文臣武将,但不可过于依赖佛道,您近来和潘筠走得太近了。”

朱祁钰微讶,蹙眉道:“于大人怎么突然说起潘道长的坏话来了?潘道长在我面前提起你,可一直是举荐夸奖,曹鼐犯下大错,肯定要出阁,她还建议我把你放进内阁,说你是国之柱梁呢。”

于谦并不觉得高兴,他道:“臣入不入内阁是殿下和朝廷的决定,怎么能听她一个道士的建议呢?”

朱祁钰抿了抿嘴,沉默片刻才道:“于爱卿,本王信重你,所以可以提前告诉你,我已决定封潘筠为国师,只待我登基便广告天下。”

于谦:……你封就封啊,不要提前告诉我啊?

这不是找我要反对意见吗?

于谦总算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凡议论朝政和军事,潘筠都会在了。

之前提议陈怀做大同总兵,郕王分明没反对,却在和潘筠私聊后就启用邝埜。

虽然邝埜的确比陈怀更合适,但……郕王如此听潘筠的话,总让于谦有些不安。(本章完)

第884章 乖顺

于谦沉声道:“殿下,历代帝王,凡笃信佛道,用宗教治国者,国必乱……”

“于大人放心,潘道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不管对方是佛、是道、是儒、是法、是兵,或是其他学家,皆不可尽信,但也不可尽不信。”

于谦噎住。

朱祁钰:“是人皆有私心,治国不可对人,要尽可能对事,皇兄……他就是太仁慈,总是相信自己身边的人,忘记去考虑事情本身的对错,才有此祸。”

于谦:……

朱祁钰一脸严肃:“潘道长说了,便是她说的事,也不可尽信,让我做决定时,要对事不对人,不能因为是她提出来的意见,就相信她。”

于谦静静地看他。

虽然但是,你这一脸相信敬服的模样,哪一点做到了她说的?

很显然,潘筠说的话朱祁钰听了,但对潘筠无用,只用在了潘筠之外的人身上。

这不算一件好事,让于谦有种看到第二个王振的感觉。

先帝不就是对王振极度信任,才让朝政日益混乱吗?

但也不算一件极坏的事,因为潘筠不是王振。

于谦不是第一次见她,俩人曾合作过,严格计算,这是他们第二次合作。

第一次是去年的江南水患兵灾。

而不管是第一次,还是这一次,于谦都能感受到潘筠对黎民众生的怜悯。

除了她是道士的身份外,于谦与她可以说是知己。

若不是她将成为国师,插手国政,两个人还真能成为忘年知己。

因为有皇帝叛逆的先例在,于谦也不敢太强硬,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兄弟相承?

万一他感觉到压力,觉得自己被逼迫,也叛逆了怎么办?

说起来,他们的爹就是一个犟种,皇帝继承了他爹的犟,偏没有继承他爹的聪慧,不知道郕王继承了哪一样,还是都没继承……

于谦心中惴惴不安,不断的在心里安慰自己,潘筠总比太监强,总比外面不知品性的人强。

于谦哄着哄着把自己哄好了,勉强没再反对,但也没提醒朱祁钰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

要是谁能试一下郕王的真实性情就好了。

于谦叹息一声,都说郕王柔顺,可他看,郕王骨子里有一股韧性,比皇帝还强。

且柔顺之人,在皇帝被俘且遇难的情况下,是没胆子亲率大军来边关的。

而且,出发前他悄悄跟他说了,他若被俘,一定第一时间自尽,绝不成为国家拖累。

就这一点,于谦便对他有滤镜,就愿意对他宽容一点。

于谦的打算还是落空了,没人去试探郕王。

郕王表现得太乖了,于谦说,要分兵确保瓦剌残部全部被剿、被逐,将军们迅速制定了清扫计划,郕王直接哐哐盖印点头,全都答应了;

群臣们说,各地大军汇聚于此,耗费颇大,河南、江西、山东等备战军可先行离开,郕王哐哐盖印点头;

大臣们还说,皇帝的棺椁已经运回京城,郕王既是监国的摄政王,又是继任者,不能在外多留,选了日子就要回京,郕王哐哐点头,让钦天监选好日子;

就连邝埜、杨洪等关隘的将军请求皇帝留下一部份大炮、火铳给他们,郕王在问过于谦和工部之后,也点头答应了。

随驾的大臣们感动得落泪,如此听劝的皇帝,他们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

尤其这段时间来连番打击,他们每每提出意见,不论对错,皇帝都拒绝采纳,到后来,他们直接连皇帝面都见不到了。

如此听劝的下任皇帝,饱受摧残的大臣们哪里舍得折腾他,去试探他的真性情?

而郕王当听话王爷当久了,最擅长的就是谨言慎行,只要大臣们不主动提,他绝对不会主动说。

加上潘筠的叮嘱,郕王除了在于谦面前露了口风外,没人知道他想把潘筠封为国师。

于是,他们就这样顺利的启程,顺利的回京去了。

薛瑄或许猜到了什么,幽幽叹了一口气,快行至京城时找来侄子问:“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薛韶想了想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侄儿留在京城听用吧。”

他是被皇帝罢官,得罪的是王振,而今两个人都死了,他实际上的罪名经不起推敲,到吏部报到就能侯到官职。

尤其这次随驾官员战死许多人,其中包括六部的中小阶官员。

这次随着新帝登基,京城的官场也要变一变了,且是大变!

薛瑄定定地看他。

薛韶垂下眼眸,虽然避开了叔父的视线,却站得笔直,显然不打算屈服于他的目光逼视下。

薛瑄盯了他半晌,见他不改初衷,便收回目光:“你跟我一样犟,罢了。”

薛韶嘴角微翘。

薛瑄问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呢?”

薛韶:“但为天下。”

薛瑄这才微微颔首,放过他。

薛瑄一脸复杂的看他离开,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查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拿瓦剌内斗给天下交代,将皇帝遇难定性为阿剌知院为打击也先,所以和鸣鹰宗的人合作射杀皇帝,栽赃也先。

这些会写在折子上,但太后和朝臣是否接受,谁也不知道。

这桩案子有可能会成为千古悬案。

好在他们一身正气,做的事的确解了大明之困,否则……

薛瑄也不知道否则如何,没有证据,几人也不会承认,将猜测定性为真相违背了他的原则。

薛瑄虽然忠君,但忠君还不至于让他背弃原则。

就比如于谦,他亦忠君,但他更爱民。

所以即便察觉到潘筠的出现很有可能对皇帝、对朱氏皇族不利,但因为潘筠的品格和能力,于谦依旧选择了沉默。

一个有能力,且想为民谋福利的人即将站上高位,势必会抢夺一部分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当今天下,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是皇室和依附于权势的蠹虫。

于谦已经预见,潘筠一旦坐上国师的位置,朝堂必争斗不休。

而争斗带来的后果,要么皇帝加强了手中之权,要么削弱其权。

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于谦已经预见到结果。(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