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众神”

橡木杯中的液体微微荡漾着,倒映着圣殿大厅金碧辉煌的穹顶以及游走在那些立柱和绘画之间的淡金色微光,高文捧着橡木杯子,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而坐在他对面的“神明”几秒种后也同样微笑起来。

“精彩,”祂笑着说道,“你吓到我了。”

“因为你也吓到我了,”高文坦然说道,“尤其是在看到塔尔隆德上空的‘真相’之后。”

随后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其实即便做到这一步,我也不敢保证自己的这张牌就一定有效——我只能把一切都准备上,但世界上总有人智无法准备的变数。比如……我之前就不敢确定那些坠落冲击对你到底有多大威慑,也不敢肯定你是否有直接读取记忆、篡改我所发出的指令的能力……我唯一的倚仗,就是像你这样的‘神明’无法直接对起航者的遗产动手脚,无法拦截或篡改我的指令,而现在就结果来看,情况还不错。”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手去,随意从桌上取了块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点心放进口中。

微甜,不腻,还有一种奇特的清香。

“确实……即便知道了你的安排,我也没办法对起航者的遗产做任何事情……你有赌的成分,但赌对了,”龙神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浅浅地品了一口,她看着高文,就好像普普通通的好友相谈般说着,“确保互相毁灭,甚至在一方灭绝的情况下仍可确保报复手段能够自动生效,令人惊叹的思路——你看,那些黑暗教徒对你心怀恐惧其实是正确的,你光辉伟岸的英雄形象下面有着非常可怕的心思,我大胆猜测一句——这种可怕的思维习惯和你真正的‘故乡’有关?”

“差不多吧,”高文随口说道,“但我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和我的故乡比起来条件恶劣多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看看你这个‘域外游荡者’真正的故乡是什么模样,”龙神感叹着,但紧接着摇了摇头,“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一切真到了那一步,你真的会选择摧毁塔尔隆德?你现在应该意识到那些‘废弃卫星’坠毁之后有多大的破坏力了,它们足以摧毁并污染一个国度,而这个国度中的很多成员……其实和你关系是不错的。”

“所以我很庆幸,它终究只是个威慑。”高文神色平静地说道。

“……不错,”龙神定定地看了高文好几秒钟,才慢慢说道,“保持这种警惕和果决的心态吧,如果你将来还要和神明打交道,那么这种心态是必不可少的。”

高文一时间没有说话,他整理了一下语句,才突然抬头看向对方:“当初永恒风暴中心那些对抗‘众神’的龙族不够警惕和果决么?”

“他们……”龙神似乎犹豫了一下,眼底竟露出一丝复杂神情,“他们很好,都做得很好……只可惜晚了一步。他们原本是有机会成功的,然而文明整体的信仰已经变得过于强大,到了无法正面对抗的地步,在这种情况下贸然的对抗行为又引起了所有神明的同时降临和失控……”

“所有神明的同时降临和失控?”高文立刻皱起眉头,“那么这些‘所有神明’又是如何成为你这个‘众神’的?为什么祂们会……融合成你?”

在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他感觉十分怪异,因为他询问的对象正是昔日的“众神”,正是当初龙族忤逆的目标,是塔尔隆德上空最大的阴影和恐怖之源,然而他却有一种感觉——龙神一定会回答自己,这些看似悖逆的问题,甚至是祂期待已久的。

“……这就是凡人尝试挣脱锁链失败之后的结果,”龙神果然沉声说道,祂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那目光甚至有些灼人,“记住,千万记住——不管是任何凡人种族,他们都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之后就会面临和龙族一样的结果。当信仰的秩序彻底崩溃,神和人之间的关系越过了矛盾的极值,而锁链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挣脱的话,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神明将融合为一,‘众神’将成为最终极的枷锁。

“这‘众神’将以文明为名,以文明所有的历史、文化、崇拜和畏惧为骨架,以所有文明成员的心智为力量来源,文明整体的力量有多强,众神就有多强。”

……

恐怖的轰鸣和噩梦般的呼啸声惊醒了住在上层区的许多龙族,甚至连刚刚入睡的安达尔议长,也被殿堂外异常的动静所惊醒。

这令人敬畏的太古之龙从他那缠绕着无数管道和线缆的“王座”上扬起头颅,听到隐隐约约的雷鸣风暴之声仍然在不断传来,神经感知端子中回荡着许多同族惴惴不安的询问和惊呼,在不安驱使下,他立刻呼叫道:“欧米伽!外面发生什么了?”

欧米伽的交互界面迅速亮起,伴随着机械合成的声音:“正在转接外部监视器……是一道能量风暴,正在上层圣殿上空成型,能级仍在提升。”

紧接着,安达尔面前最大的一道水晶帷幔表面便浮现出了清晰的监控影像,他看到金碧辉煌的上层圣殿出现在帷幕中,圣殿周围笼罩着比往日更加强大的淡金色光晕,而一道可怕的气旋竟赫然倒悬在圣殿的上空——那气旋中裹挟着猩红的火光和闪电,规模甚至可能比整座山峰还要巨大,它旋转着,蔓延着,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呼啸声,而且每分每秒都在扩大!

塔尔隆德境内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可怕的自然现象?!这片被神明庇护的土地上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东西!?

“欧米伽!”安达尔议长立刻叫道,“天气控制器怎么没有反应?”

“天气控制器运转正常,该现象在警戒列表之外……”欧米伽迅速做出回应,但紧接着它的汇报便被打断,“特殊联络——安达尔议长,赫拉戈尔大祭司要与您通话。”

“赫拉戈尔?”安达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接通。”

下一秒,位于大厅一侧的欧米伽交互界面便被赫拉戈尔那张严肃的面孔所取代了,安达尔随之转过头:“赫拉戈尔,上层圣殿那边……”

“一切正常,无事发生,”界面上的龙祭司面无表情地说道,“告诉大家,安心即可。”

安达尔议长眼窝中的机械义眼泛起微光,机械控制的伸缩结构不自觉地微微活动着:“赫拉戈尔,你……”

“我们的主正在接待客人,”龙祭司略显冷漠地说道,“议长阁下,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要在意那道气旋,它会消失的,明天的塔尔隆德仍然是万里晴空。”

说完这句话,赫拉戈尔也没有等安达尔的回答便单方面挂断了通讯,短暂的噪波画面之后,欧米伽的交互界面便重新出现在大厅一侧的水晶帷幔上。

“安达尔议长,”欧米伽的声音将安达尔从短暂的愣神中惊醒,“是否需要发布避灾命令?”

“……不,不必了,”安达尔深深吸了口气,缓慢摇着头颅,“告诉大家,这是天气控制器在做临时调整——没有危险,什么都没有发生。”

“是,议长阁下。”

……

“我好像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高文放下杯子,微微皱眉看向大厅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开放式的阳台,然而可能是由于角度原因,他从这里并看不到多少风景。

“不必在意,”坐在他对面的神明淡然说道,“只是些许风声。”

“好吧,风声,塔尔隆德一带的风总是很大,”高文看了那“神明”一眼,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紧接着他的表情便重新严肃起来,回到了之前那个让他惊愕的差点握不住杯子的话题中,“众神……也就是说,只要‘忤逆’失败,神明就一定会融合为一,成为‘众神’?这个过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这其中有什么原理么?”

“你还真是喜欢追究原理,”龙神笑了一下,摇摇头,“可惜的是,我给不了你答案……”

高文盯着对方:“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既不知道,也不能说,”龙神说道,“尽管我是‘众神’融合的结果,但我并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而且我相信这个过程背后蕴含的真理已经超出了我们交流的‘极限’——即使你我之间,有一些知识也是无法轻易交流的。”

“好吧,我明白了,”高文略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大厅入口,看向了赫拉戈尔理论上正待着的地方,“那关于赫拉戈尔的事情呢?你知道的……我在永恒风暴的中心曾见过一个化为人形的龙族,我相信那就是赫拉戈尔。关于这一点,你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么?”

龙神沉默下来。

就在高文以为这个问题过于敏感,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听到对方的声音突然响起:“既然你看到了,那你应该能看出来,他曾经站在那战场的中心,带领着龙族们奋起反抗失控的神明……很讽刺,不是么?现在他是塔尔隆德身份最高的神官了,侍奉着塔尔隆德唯一的,最高的神明。”

高文眉头再一次皱了起来,他看着龙神,嗓音低沉:“所以这是某种‘惩罚’么?是众神降下的责难?还是……单纯的‘恶趣味’?”

龙神摇了摇头:“都不是,它是一场交易。”

“交易?”

“凡人选择屈服,神明结束审判,”龙神坦然说道,“这场交易需要‘象征’,赫拉戈尔就是这个象征。”

“仅仅如此?”

“仅仅如此。”

“好吧,我知道了。”高文点了点头,表示这个话题可以就此结束。

“或许我们该谈论些轻松的话题,”龙神突然笑了一下,语气变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和日常,“你和你的朋友们已经在塔尔隆德游览了三天——我相信你们已经看到了不少东西,现在,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对塔尔隆德的看法?”高文扬起眉毛,“你要听实话?”

“如果我想,我可以听到无数华丽而甜美的谎言——我要听实话,听听你这个‘域外游荡者’发自内心的评价。”

高文看着对方的眼睛,在那双完美的超出凡人的眼睛中,他看到一片平静与虚无。

“畸形,”他说道,“繁荣却病态,先进又腐朽,喧闹繁华的表层之下毫无生机。”

龙神点点头:“辛辣而直接的评价。”

“这就是我看到的事实,”高文说道,“塔尔隆德已经停滞多少年了?几十万年?一百万年?或许只有如此长时间的停滞才能解释我看到的一切。第一眼,我看到了它的繁华和先进,坦白说那甚至吓了我一跳,我几乎以为那是幻想中才出现过的先进社会——但随着我看到它的内部,越来越多黑暗悲凉的东西便呈现在我眼前……

“塔尔隆德已经僵死了,僵死在发展到极限的技术框架里,僵死在石头一样僵硬的社会结构里,僵死在这个……被你称之为‘永恒摇篮’的庇护所中。坦白说,在看着塔尔隆德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座废墟——一座正在自动运转的废墟。”

高文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一声叹息:“这座国度被称作巨龙之国,但龙族在这里好像已经成了最不需要的东西——不管是下层塔尔隆德的公民,还是所谓的上层公民,其实都已经和文明发展脱钩,这就是我看到的事实。”

犹豫再三,他终于是没有把自己心中所想的“资本主义终极阶段”几个字给说出来。

毕竟,虽然塔尔隆德的情况看上去很像他所知的那个阶段,但他知道二者在本质上仍然是不同的——导致塔尔隆德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的,是更加复杂的原因。

原因之一此刻甚至就坐在自己面前。

龙神这一次沉默了很长时间,甚至长到了高文都开始担心祂是否会摔杯为号召五百刀斧手进来的程度,但最终祂还是开口了,在一声叹息之后,祂露出释然般的表情:“能做出这种评价,你确实很认真地去看了。”

“所以,我现在才格外好奇——”高文沉声说道,“神和人之间的锁链到底是什么?它究竟是如何生效的,又是如何把凡人和神困住的?它的威能究竟都体现在什么地方?如果我们想要挣脱它……到底该从何着手,才是‘正确’的?”

(本章完)

第961章 故事

终于,高文问出了他此行来到塔尔隆德最为关注,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关于那道连接在凡人和神明之间的锁链。

如果说在洛伦大陆的时候他对这道“锁链”的认知还只有一些片面的概念和大致的猜想,那么自从来到塔尔隆德,自从看到这座巨龙王国越来越多的“真实一面”,他关于这道锁链的印象便已经愈发清晰起来。

这是一个发展到极致的“行星内文明”,是一个似乎已经完全不再前进的停滞国度,从社会制度到具体的科技树,塔尔隆德都上了重重枷锁,而且这些枷锁看起来完全都是他们“人”为制造的。联想到神明的运行规律,高文不难想象,这些“文明锁”的诞生与龙神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在下城区,他看到了一个被彻底锁死的文明会是什么模样,至少看到了它的一部分真相,而他相信,这是龙神主动让他看的——正是这份“主动”,才让人感觉分外诡异。

因为他能从龙神种种言行的细节中感觉出来,这位神明并不想锁住自己的子民——但祂却必须这么做,因为有一个至高的规则,比神明还要不可违逆的规则在约束着祂。

高文已经和自己手下的专家学者们尝试分析、论证过这个规则,且他们认为自己至少已经总结出了这规则的一部分,但仍有一些细节需要补充,现在高文相信,眼前这位“神明”就是这些细节中的最后一块拼图。

听到高文的问题,龙神一时间沉默下来,似乎连祂也需要在这个终极问题前整理思绪谨慎作答,而高文则在稍作停顿之后紧接着又说道:“我其实知道,神也是‘身不由己’的。有一个更高的规则约束着你们,凡人的思潮在影响你们的状态,过于剧烈的思潮变化会导致神明向着疯狂滑落,所以我猜你是为了防止自己陷入疯狂,才不得不对龙族施加了重重限制……”

“域外游荡者,你只说对了一部分。”就在这时,龙神突然开口,打断了高文的话。

高文微微皱眉:“只说对了一部分?”

“神确实是身不由己的……但你低估了我们‘身不由己’的程度,”龙神慢慢说道,声音低沉,“我确实不希望自己陷入疯狂,我自身也确实是龙族的枷锁,然而这一切……并不是我主动做的。”

淡金色的辉光从圣殿大厅顶端降下,仿佛在这位“神明”身边凝聚成了一层朦胧的光环,从圣殿外传来的低沉轰鸣声似乎减弱了一些,变得像是若有若无的幻觉,高文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可在他开口追问之前,龙神却主动继续说道:“你想听故事么?”

“故事?”高文先是愣了一下,但紧接着便点点头,“当然——我很有兴趣。”

龙神笑了笑,轻轻摇晃着手中精致的杯盏:“故事一共有三个。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烟的年代,一个母亲和她的孩子们生活在大地上。那是上古的荒蛮年代,所有的知识都还没有被总结出来,所有的智慧都还隐藏在孩子们尚且稚嫩的头脑中,在那个时候,孩子们是懵懂无知的,就连他们的母亲,懂得也不是很多。

“那个时候的世界很危险,而孩子们还很脆弱,为了在危险的世界生存下去,母亲和孩子们必须谨慎地生活,事事小心,一点都不敢犯错。河里有咬人的鱼,所以母亲禁止孩子们去河里,树林里有吃人的野兽,所以母亲禁止孩子们去树林里,火会灼伤身体,所以母亲禁止孩子们玩火,取而代之的,是母亲用自己的力量来保护孩子,帮助孩子们做很多事情……在原始的时代,这便足够维持整个家族的生存。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孩子们会渐渐长大,智慧开始从他们的头脑中迸发出来,他们掌握了越来越多的知识,能做到越来越多的事情——原本河里咬人的鱼现在只要用鱼叉就能抓到,吃人的野兽也打不过孩子们手中的棍棒。长大的孩子们需要更多的食物,于是他们便开始冒险,去河里,去森林里,去生火……

“可是母亲的思维是迟钝的,她眼中的孩子永远是孩子,她只觉得那些举动危险万分,便开始劝阻越来胆子越大的孩子们,她一遍遍重复着许多年前的那些教诲——不要去河里,不要去森林,不要碰火……

“她的阻拦有些用处,偶尔会稍稍减慢孩子们的行动,但总体上却又没什么用,因为孩子们的行动力越来越强,而他们……是必须生存下去的。

“一开始,这个迟钝的母亲还勉强能跟得上,她慢慢能接受自己孩子的成长,能一点点放开手脚,去适应家中秩序的新变化,但是……随着孩子的数量越来越多,她终于渐渐跟不上了。孩子们的变化一天快过一天,曾经他们需要许多年才能掌握捕鱼的技巧,然而慢慢的,他们只要几天时间就能驯服新的野兽,踏上新的土地,他们甚至开始创造出各种各样的语言,就连兄弟姐妹之间的交流都迅速变化起来。

“母亲无所适从——她尝试继续适应,然而她迟钝的头脑终于彻底跟不上了。

“她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已经过于老旧的教条,继续约束孩子们的各种举动,禁止他们离开家中太远,禁止他们接触危险的新事物,在她眼中,孩子们离长大还早得很——然而事实上,她的约束已经再也不能对孩子们起到保护作用,反而只让他们烦躁又不安,甚至渐渐成了威胁他们生存的枷锁——孩子们尝试反抗,却反抗的徒劳无功,因为在他们成长的时候,他们的母亲也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现在,母亲已经在家中筑起了篱笆,她终于再也分辨不清孩子们到底成长到什么模样了,她只是把一切都圈了起来,把一切她认为‘危险’的东西拒之门外,哪怕那些东西其实是孩子们急需的食物——篱笆完工了,上面挂满了母亲的教诲,挂满了各种不允许接触,不允许尝试的事情,而孩子们……便饿死在了这个小小的篱笆里面。”

高文露出思索的表情,他觉得自己似乎很容易便能理解这个浅显直白的故事,里面母亲和孩子各自代表的含义也显而易见,只是其中透露的细节信息值得思考。

但在他想要开口询问些什么的时候,下一个故事却已经开始了——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一位先知。

“那同样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世界一片荒蛮的年代,有一个先知出现在古老的国度中。这先知没有具体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人们只知道先知充满智慧,仿佛知晓世间的一切知识,他教导当地人许多事情,因而得到所有人的敬爱。

“在那个古老的年代,世界对人们而言仍然十分危险,而世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格外弱小——甚至弱小到了最最普通的疾病都可以轻易夺走人们性命的程度。那时候的世人懂得不多,既不明白如何治疗疾病,也不清楚怎样解除危险,因此当先知到来之后,他便用他的智慧为人们制定出了许多能够安全生存的守则。

“不可以食用沼泽地附近生存的野兽,因为这些野兽中大部分的肉都是有毒的;不可以饮用某座山上的水,因为那会导致肠胃的感染;不可以跨过某条河流,因为那河流的对面长着毒草,而人类还作不出解毒的药膏……

“留下这些训诫之后,先知便休息了,回到他隐居的地方,而世人们则带着感恩接过了先知充满智慧的教诲,开始按照这些训诫来规划自己的生活。

“很快,人们便从这些训诫中受了益,他们发现自己的亲朋好友们果然不再轻易生病死去,发现这些训诫果然能帮助大家避免灾祸,于是便更加谨慎地奉行着训诫中的规则,而事情……也就渐渐发生了变化。

“人们对这些训诫越来越重视,甚至把它们当成了比法律还重要的戒律,一代又一代人过去,人们甚至已经忘记了这些训诫最初的目的,却还是在谨慎地遵守它们,于是,训诫就变成了教条;人们又对留下训诫的先知越来越崇敬,甚至觉得那是窥探了世间真理、拥有无上智慧的存在,甚至开始为先知塑起雕像来——用他们想象中的、光辉完美的先知形象。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先知又回到了这片土地上,他看到原本贫弱的王国已经繁荣昌盛起来,大地上的人比多年以前要多了许多许多倍,人们变得更有智慧、更有知识也更加强大,而整个国度的大地和山川也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生巨大的变化。

“一切都变了模样,变得比曾经那个荒芜的世界更加繁华美好了。

“于是先知便很高兴,他又观察了一下人们的生活方式,便跑到街头,高声告诉大家——沼泽地附近生存的野兽也是可以食用的,只要用合适的烹饪方式做熟就可以;某座山上的水是可以喝的,因为它早已无毒了;河流对面的土地已经很安全,那里现在都是良田沃土……”

龙神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高文:“你猜,发生了什么?”

高文轻轻吸了口气:“……先知要倒霉了。”

“是啊,先知要倒霉了——愤怒的人群从四面八方冲来,他们高喊着讨伐异端的口号,因为有人侮辱了他们的圣泉、圣山,还妄图蛊惑平民踏足河对岸的‘圣地’,他们把先知团团围住,然后用棍棒把先知打死了。

“这就是第二个故事。”

高文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起初认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两个故事中的寓意,然而现在,他心中突然泛起一丝疑惑——他发现自己可能想得太简单了。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母亲和先知都不仅仅指代神明,孩子和平民也不一定就是凡人……是么?”

“我很高兴你能想得如此深入,”龙神微笑起来,似乎十分开心,“许多人如果听到这个故事恐怕第一时间都会这么想:母亲和先知指的就是神,孩子和平民指的就是人,然而在整个故事中,这几个角色的身份远非如此简单。

“所有人——以及所有神,都只是故事中微不足道的角色,而故事真正的主角……是那无形无质却难以对抗的规则。母亲是一定会筑起篱笆的,这与她个人的意愿无关,先知是一定会被人打死的,这也与他的意愿无关,而那些作为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孩子和平民们……他们从始至终也都只是规则的一部分罢了。

“或许你会认为要破除故事中的悲剧并不困难,只要母亲能及时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只要先知能够变得圆滑一点,只要人们都变得聪明一点,理智一点,一切就可以和平收场,就不用走到那么极端的局面……但遗憾的是,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龙神的声音变得缥缈,祂的目光仿佛已经落在了某个遥远又古老的时空,而在祂渐渐低沉缥缈的述说中,高文蓦然想起了他在永恒风暴最深处所看到的场面。

那片静止的战场,交战双方是那般的不留余地,不留情面,仿佛含着刻骨的仇恨,仿佛唯有你死我活才能让一切结束——但仔细想想,那战场上的双方真的是因为“仇恨”才走到那个局面的么?

恩雅的声音平静响起:“……群体的思潮是一种强大而充满惯性的力量,当一个种族千百年来都恪守一套规则,而这套规则又指向宗教和神明,那么这种力量就会变得……富有威力。很多时候,你无法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改变十代人积累下来的观念,这种观念对冲就会直接作用在思潮中,掀起惊涛骇浪,你们称之为‘神的疯狂’——然而神其实并没有疯狂。

“神只是在按照凡人们千百年来的‘传统’来‘矫正’你们的‘危险行为’罢了——哪怕祂其实并不想这么做,祂也必须这么做。”

高文看向对方:“神的‘个人意志’与神必须履行的‘运行规律’是割裂的,在凡人看来,精神分裂就是疯狂。”

“确实,从凡人的角度来看……当神明选择毁灭所有生灵的时候,这行为是‘矫正’还是‘疯狂’也就没有区别了。”

高文沉默良久,沉声说道:“从文明的发展规律来看,在一个健康且持续发展的社会里,新事物以及新思想的诞生速度永远是越来越快的——在一代人的时间里改变十代人积累的观念是一种必然,因为生产力必须得到发展,除非……”

高文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地停了下来,尽管他知道自己说的都是事实,然而在这里,在当前的情境下,他总觉得自己继续说下去仿佛带着某种狡辩,或者带着“凡人的自私”,然而恩雅却替他说了下去——

“除非陷入‘永恒摇篮’。”

祂的表情很平淡。

“龙族已经失败了,众神已融合为一,心灵上的锁链直接困住了所有文明成员,所以我不得不把塔尔隆德变成了这样一个摇篮,让一切静止下来,才能确保我不会失手杀光他们,而结果你已经看到——他们还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塔尔隆德已经死去,是机器在这片土地上运转着,那些毫无生机的钢铁和石头上沾染了一些曾经叫做‘龙族’的碎屑……让这些碎屑保留下来,已经是我能为他们做的一切。

“那么,域外游荡者,你喜欢这样的‘永恒摇篮’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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