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是死是活

因为在这些人的眼中,陆卿是神医的师弟,那么自然就也是神医,而严道心在梵王面前也是有意这么误导人家的,所以他们对陆卿的称呼就也变成了“神医”。

陆卿闻言,偏头看了看祝余,祝余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这么四面通风过了这么会儿,也就差不多了,微微点了点头,陆卿这才迈步往前走,祝余和符文符箓跟在身后。

符文符箓原本都以为一进门就会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腐臭,没想到进去之后发现什么气味也闻不到,不由露出一点诧异。

倒是祝余,面色如常,很显然这里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四个人跟着那护卫撩开层层纱幔走进去,来到了这间屋子最中心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法坛模样的地方,四面摆放着半人多高的供桌,供桌上面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反倒是摆了一排的香炉,之前不知道点了多少香,香灰都掉落在了桌面上。

祝余走到跟前,闻见了残存的那一点点香气,虽然说是一年多之前的焚香,但是外面都被封住了,密不透风,香气散不出去,现在哪怕四面通风,散去了一些,倒也还能够闻得见。

这熟悉的气息,若是认不出来,她就实在是对不起自己嗅觉上的天赋异禀了——这分明就是仙人堡里面用过的迷香!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从迷香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头。

在这四张桌子后头,一个被围成正方形的区域里,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石板,石板颜色深黑,光洁无比,上面刻着和外面月亮门上一模一样的星宿图案。

在这块墨黑色光洁石板四个角的方位上,分别盘腿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窄袖袍子的男人,他们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像是道袍却又不完全一样,头发披散着,呈打坐的姿势。

而在这块墨黑色大石板的中间,一个在薄薄的莲花蒲团上面盘腿坐着一个一身白袍的人,同样披散着头发,两手放在膝头。

这五个人都那样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根本察觉不到这屋子被人砸开了外面的三合土墙,敲开了门窗,还闯进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们当然察觉不到,因为这五人虽然姿态十分端正,但是却无一例外的脸色蜡黄,脸颊微微凹陷,眼窝也陷下去得很厉害。

即便他们坐在那里的姿态与活人并无两样,但是从这模样也看得出,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大活人。

“神医,你帮忙瞧瞧,这……这是……死的还是活的?”那个出去把他们叫进来的护卫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地问。

换做不知情的人,听了这话估计都要觉得这护卫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都这副模样了,哪里像活人?

可是梵王身边的人又有谁不知道这位大祭司已经闭关一年多了呢?

虽说没有谁家的人活着能是这幅面孔,可是也没有谁见过死了之后是这副模样的。

依照梵地这边天气炎热的特点,人死后不过几日就涨得不成人样,之后更是会迅速腐烂,别说一年多,就是一两个月之后,恐怕都只剩下残存少许腐肉的白骨,不消半年的功夫,就连骨头渣滓都找不到。

像这样的情形,恐怕他们谁也没有见过。

“此人确定是你们的大祭司?”陆卿开口问。

那几个护卫十分笃定地点了头:“这个是绝对错不了的!我们那大祭司过去每日都能看到,长什么模样我们还能不清楚么!

这和他过去比,不过就是蜡黄干瘪了一些,喏!眼角那颗痣都还在呢,这怎么会认不出!

我们刚才可都是凑到跟前去看过也喊过,见他没反应,面相又看着多少有点不对劲,这才出去将你们喊进来的。”

“你们这大祭司……练过还魂术么?”祝余在一旁开口问。

那几个护卫并不想搭理一个神医身边的半大学徒,可是祝余问完话之后,陆卿那边并没有什么反应,一副也在等对方回答的模样,他们就不好不加理会了。

“我们到王府的时候也不算长,大概也就两年多,至少我们来这儿之后倒是不曾听过这大祭司有什么还魂术的。”年长一点的那个想了想,摇摇头。

看得出来,眼前这个诡异的画面,着实让他们有些发懵。

祝余看了看陆卿,陆卿对她点点头,挥了挥手:“徒儿,去替为师眼看一下。”

说完又吩咐符文符箓:“你们去帮忙打帐子。”

符文符箓立刻应声,转身从身后扯下了几块纱幔,叠在一起,原本半透的纱幔层层叠叠之后就也变得足够遮挡视线了,然后他们两个人便上前几步,一人一边扯开那些纱幔,硬是在大祭司和其他人之间弄出了一道“屏风”。

“这……不妥吧?”年长的护卫有些不大确定地开了口。

陆卿立刻示意祝余停下来:“若觉着不妥,你们现在回去请示梵王,若是想要弄清楚这几个人到底是死是活,怎么回事,就依着我的法子来。”

几个护卫犹豫了,梵王的性子他们大概也算是见识过的。

之前让他们这些人四处去寻找女子,有的到了期限回来,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把女子带回来,梵王可是向来不问缘由,解释的机会也不给,直接就先将人处置了再说。

所以他们这会儿跑回去,大祭司没带回来,问是死是活又说不清,估计根本等不到什么新的吩咐,直接就被烦躁的梵王命人拖出去砍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这几个人去验看,反正这样一来,回头对了有他们兄弟的份,错了也是这几个人自己的自作主张。

于是那个年长的护卫给其他几个人递了个眼色,便没有再开口阻拦。

祝余有了这道“屏风”的隔挡,不用担心被外面的人窥探,也松弛了许多。

虽然明知道面前的这位大祭司已经不可能是个活人了,但她还是例行公事地探了鼻息——那自然是不会有的。

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眼皮——那眼皮几乎快要完全失去了弹性,只能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大概地看出下方的眼珠都已经干瘪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具死尸无疑。

第501章 牙摇齿落

祝余伸手查看眼睛情况的时候,另一只手下意识放在大祭司尸首的头顶上,想要扶住对方的脑袋,等到松开手的一瞬间,一缕长发随着她手指的抬起而滑落下去。

祝余皱了皱眉。

如果说面前的已经是一具干尸了,或者说已经腐烂到只剩白骨,那脑袋上面的头发比较容易脱落倒也还说得过去。

可是面前的这位大祭司,样子看起来说是栩栩如生可能略显夸张,但别说是腐蚀,距离干尸都还有很大的差距,抛开已经干瘪了的眼珠子不算,更像是一个因为饥寒交迫而面黄肌瘦的活人的模样。

照理来说,这种情形下,他的眼珠不应该如此干瘪,而他的头发也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脱落。

祝余心中此时已经有了一个更加确定的猜测,她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捏住大祭司的下颌关节,将他原本紧闭着的嘴巴打开来。

他的嘴巴一张开,还没等祝余伸手去碰,口中便掉落出了几颗牙齿。

祝余见状不再犹豫,将那大祭司的尸首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地上,大祭司原本盘坐着的腿微微散开了一点,在这个过程中,头发也又掉落了不老少。

祝余先借着光亮看了看大祭司的口内,只见他的牙龈并没有完全干瘪萎缩,除了因为没有唾液的浸润显得格外干涸之外,就和一个大活人没有太大区别。

可是他口中的牙齿,随便用手碰一颗,都是松动的,一不小心就直接掉落下来。

祝余愈发笃定,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个牛皮小包,迅速将大祭司身上的白色袍子散开来,露出他的胸膛,而她则从牛皮小包中拿出自己的那柄乌铁长柄小刀,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在他从胸口到脐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片刻之后,祝余将那大祭司的袍子重新穿好,看不出有任何不妥之处,她这才感觉到自己从身下传递而来的一种恶寒,收好刀具,起身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双腿,这才发现刚刚太过于专注,竟然没察觉到自己两腿冰凉,就好像刚刚从冰窟窿里被人拽出来一样。

她这时候才又仔细留意了一下地上的那黑色的光滑石板,伸手摸了摸,乍一触碰就和寻常的石板没有两样,再多放一会儿,寒气便慢慢渗透过来。

这不就是小山楼里面将自己硬生生从昏迷中冻醒过来的那种诡异的石板?

祝余抿了抿嘴,起身活动一下发僵的双腿,确定行走起来不会太僵硬,这才往符文符箓撑起来的帐子外头走,回到陆卿身边。

“师父,”她煞有介事,继续用半大孩子的口吻对陆卿说,“我仔细验看过了,那个大祭司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死得透透的了!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过去一直都有服用丹药的缘故,所以吃下去的那些丹砂起了作用,让他死而不腐,恍若在生一般。”

“确定如此?”陆卿也装样子地问。

“徒儿确定!”祝余答得笃定,实际上也笃定无比。

方才她都从那大祭司的肺管里看到了隐隐约约银亮亮的小圆珠了,这不就是丹砂之毒入了骨髓的表现嘛!

她没说出来的是,这死而不复除了有那大祭司一身丹砂里面煎炼出来的巴砂汞毒的影响之外,与这整个屋子也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死了……”几个护卫对这个结论当然也不至于感到意外,只是原本吃不准,这回有了佐证倒也就更加确定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愣头愣脑地开口问:“神医,你要不要亲自瞧上一瞧?”

归根结底,他们对这个半大小徒弟还是不怎么放心,就算是回去交差,他们也不敢跟梵王说,就只有神医身边的小徒弟看过而已啊。

陆卿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我来亲自眼看自然可以,但你们需到外面等候,不可打扰。”

几个护卫对这个要求倒是表现得十分爽快,点点头就拔腿往外走。

反正这大祭司已经死了,那四个跟他一起闭关的护法更加不可能是活的,他们也就不担心这神医有什么旁的念头。

毕竟没什么事儿,谁在几具尸首面前,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几个人便答应着,径直走了出去,把屋子里的空间留给了陆卿祝余他们四人。

“方才,该验的你都已经验看过了?”陆卿等那些人走了,这才迈步来到大祭司的尸首跟前看一看,“其他那几个需不需要同样查验一番?”

祝余这会儿也正在一个护法的尸首跟前蹲下身,扒开那人眼皮瞧瞧,发现里面是一样干瘪的眼珠子,转过去对陆卿摇摇头:“那倒是不用,该看的方才都看差不多了。

那大祭司不光是肺里面,就连心也是一样,里面能看到许多细小的汞白流珠,那绝非短时间之内能够形成的,在死之前应该也是中毒颇深。

看来这大祭司不光给梵王炼药,他也给自己炼药来吃,给自己身边的这些心腹护法都炼药来吃……

以我的判断,这五个人应该是在进入这间闭关的房子之后不久就死了。”

“所以他们是因为身体里面满是汞白流珠,所以才死而不腐?”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祝余摆摆手,蹲在地拍了拍那块黑色的光滑石板,“这里的石板,与小山楼密道里那块异常寒凉的石板一模一样。

有了这么个东西,就好像是将他们五个人的尸首放在冰窖里面一样,再加上门窗上封了模板,外面又用三合土密密实实封起了一道一尺多厚的土墙,彻底让这屋子变成了一个里外风息不同的密闭空间,这也让尸身不腐多了一重保障。”

陆卿闻言,蹲下身去摸了摸地上的石板,果然一股寒意窜上手心。

他站起身,正要开口再问问祝余,忽然听到外面的护卫大喝一声:“什么人——!”

随即便是一阵兵刃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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