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激化

杜五郎一度以为大明宫那高高的宫墙遮住了薛白看世间百态的眼,但渐渐发现,是人们的伪装使他看不到那些欲望与恶念。

比起探查宫外具体发生的事件,更难的是分辨出人心。

“今日,我以亲自考校大慈恩寺所留僧侣佛法的名义见了他们。”薛白道,“实则,我借机查实了住持不空的罪证,与元载所言基本相符。但元载的话亦不能全信,至少他给的官员名单就不太对。”

薛白至少可以确定那份常与大慈恩寺往来官员的名单里,元载把自己与其党羽都拿掉了。

杜五郎问道:“那要怎么办?”

“可法办,但不能以谋逆的罪名办。”薛白道:“你去让那小和尚净言到京兆府状告不空,就定掳卖良民的罪名。”

“为何?”

杜五郎虽然能理解薛白所说的那些,可有时脑子里总还是绕不过弯来。

政治上的权衡利弊、步步为营,对于他而言有些太过复杂了。他的思考很简单,比如分清善恶是非,把坏人杀掉也就是了。

面对这样的疑惑,薛白道:“好人坏人岂是容易分辨的?他们与反对我的人纠缠在一起,盘根错节,要杀的话,会杀得血流成河,于是会有更多人反对我,得杀更多。”

因这句话,薛白夜里又梦到有一天自己忍不住了,提兵入宫,杀了李隆基、李琮、李亨、李俶……之后是数不清的大唐宗室、世家大族。

一开始他很兴奋,可怎么杀都杀不完,直到长安城陷入火海。

天亮了,他也就醒了。

梦中的兴奋褪去,面对现实,又是有些乏味沉闷的一天。

他告诉自己,得有耐心,要像下棋一样做全盘考虑,再一步步落子。他现在是兴复盛世的规划者,不能再动不动就掀桌子。

~~

崇义坊。

王缙的宅院占地广阔,据有了坊四分之一的面积。

在这样的地段,能建如此大宅自然是贵不可言。可世人津津乐道的反而是李林甫、王鉷,以及杨氏的奢豪,反而很少提及王缙的富贵。

因为那些人是暴发户,李林甫哪怕是宗室也是落魄旁支,王鉷是庶子出身,杨氏是攀上枝头一飞冲天,这些故事说起来总能给人一种“也许有天我也能飞黄腾达”的意趣,还有种“这种人就不配富贵”的酸味。但王缙不同,七家十姓的出身,显赫了上千年,拥有真正的贵族风范,一切都是应得的。

杨氏姐妹、杨国忠喜欢斗富,王缙却根本就不需要通过高宅大院这类世俗之物来彰显自己。世家的贵气是一代一代的时光养出来的,不是新贵们置个大宅就能模仿的。

比如王缙的哥哥王维能买下了辋川别业,却从不炫耀它值多少钱。才华、风度,才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奢侈之物。

王家兄弟一向有清名,笃信佛法,素有善行,与薛白的关系也很不错。因此,王缙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怀疑。

“我密谋对付太子殿下?”

“不错。”

坐在王缙对面的是一个年轻官员,正是由元载举荐为官的杨炎,因表现出色,已升迁为司勋员外郎。

杨炎把一封封的供状摆在王缙面前的桌案上,道:“证据确凿,王尚书常年与僧人不空来往,资助颇多,不空则拿着王公的资助,暗中窜联对殿下心怀不满之人,阴谋颠覆。”

“并非如此。”

王缙的回答很单薄。

他这一生都是站在高处,见过的世情多,早看淡了权力富贵。因此面对这样可怕的指责,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恐慌张的态度,始终是荣辱不惊。

杨炎道:“事已至此,只怕不是王尚书一句话就能推托的了。”

“殿下还未成为储君之前,我便是河东节度使。”王缙道,“倘若我对殿下有所不满,在河东时便该谋划,又何必等到现在?”

“真当我不知吗?王尚书在河东就已假托营建寺庙之名,散出公文,使僧侣敛财募兵,意在谋逆。”

杨炎官虽小,气势却很强。而且是真的拿出了证据,把王缙理佛所花费的钱财查证、统计了出来,厚厚的账册“啪”一下就甩在案上。

“十万余贯的支出,若说不是图谋大事,谁信?!”

“我笃信佛法,甘心捐赠。”

“甘心助妖僧欺男霸女?”

“不空如此,并非天下僧侣皆是如此。”

王缙无奈地轻叹了一声,目露悲天悯人之态,倒显出了佛性来。

杨炎态度强硬,若非是权职不够,几乎就要当场把王缙拿下。但他没得到这个命令,遂搜了王缙府邸,拿走了账册、地契、书信,说是要查一查王缙到底与大慈恩寺是否勾结,有没有共同欺占的田亩。

如此一来,王宅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面对这种情形,王缙始终端坐在大堂上,闭上眼,一言不发。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但手指却有着小小的动作,仿佛在轻轻拨动着佛珠。他口中无言,但嘴唇微微张合,似在轻声诵念。

不知过了多久,杨炎终于是带着人押着成箱的文册离开了。

一个和尚也不知是从何处出来,缓缓到王缙身后,叹道:“是贫僧连累了王公啊。”

这和尚法号含光,很早以前就与王缙交情甚深,这次因被朝廷要求还俗,他却希望能继续修行,不想种田,于是逃到了王缙家中避难。

“与禅师无关。”王缙道,“此事关乎权、关乎财,唯独与佛法无关。”

“王公的处境只怕危险了。”

含光和尚双手合什,道:“贫僧虽是化外之人,对朝堂之事却也略有所闻。太子殿下为奸臣元载所蛊惑,对佛门赶尽杀绝,究其根本,还是元载借机排除异己。”

王缙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可当他睁开眼,眼神中却蕴藏着怒火。

他其实很愤怒,这种愤怒并不是因为杨炎的那些话,而是薛白下令灭佛,就已经点燃了他的怒火。

这是信仰的冲突,无法调解。

因此,当得知那個诏令的瞬间,他心里就已经不再支持薛白了。若当时他还是河东节度使,他一定不会奉诏,而会选择在河东保护寺庙、僧侣,正面反对薛白,之后,他很可能会选择别的皇子。

可惜的是,他已经被调回长安担当工部尚书,手中无权,什么都做不了,空有一腔怒火。

今日,杨炎一番话最大的影响是把他逼向绝境了。牵扯进了谋逆大案,接下来面对的很可能是抄家、流放。

王缙不得不考虑,是否要奋力一搏。

含光能感觉到王缙的愤怒,遂继续道:“贫僧有个疑问,圣人以太子监国,可太子毕竟年轻,不知倘若太子有错处,当由谁来纠正?”

一句话,王缙不由回头看向了含光,只见这和尚宝相庄严,但眼神颇有深意。

~~

傍晚,李岘回到了宅中。

他才进门,已有仆婢禀道:“阿郎,有客来访。说无论如何都要见阿郎,已在偏堂等了很久了。”

李岘问了两句,亲自到了偏堂,却见是李珍坐在那里。

两人都是宗室,一个爵位高,一个权职重,遂也不论那些虚礼,李珍开门见山就说了他的来意。

“那位才入主东宫多久?立足未稳,甫一监国就敢灭佛,昏招,但我没想借机对付他,我与佛门没关系。可结果呢,他灭佛就灭佛,还不忘排除异己,办出谋逆大案来,这是何意?把刀架到我们头上来?”

李岘道:“你要易储不成?”

李珍道:“不是我要易储,他现在犯了众怒。是满朝官员都渴望圣人或太上皇能出面主持大局。”

李岘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思忖着。

一开始,他并不反对薛白抄没寺产,认为这是有利于社稷之事。但局势进展到这里,确实是有些失控的样子。

原因有很多,表面上看,是朝臣们对元载有恶感,指元载借机排除异己,这也是现在众人喊得最多的。而事实上,则是寺庙牵扯了太多权贵的利益。

举个例子,李岘知道李珍的姐妹当中就有人喜欢样貌清俊的小和尚,想必大慈恩寺的住持不空知道李珍不少的恶行。

哪怕没有这种勾结,平素里过去上个香、捐些香油钱的高官重臣大有人在,现在已经是人人自危了。

现在,长安城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太子敢下令灭佛,很快就要遭到报应,要不了多久就会暴毙身亡。

这种言论能传播开来,而朝廷掌握着报纸却不能压下舆论,可见不满的情绪有多大了。

不仅是权贵们不满,那些僧侣还俗去种田,也是怨声载道,这些人又能说会道,反而使得民间对太子的风评急转直下。

李岘其实也想过,眼下请圣人或太上皇出面主持局面,未必是坏事。

他并非是从权力斗争的角度考虑,也不是想要易储。而是由太子监国本身就是有退路、余地的,太子做错了事,圣人出面收场,很正常。

而圣人不论从身体、才干都不如太上皇,所以,眼下由太上皇重掌朝政,似乎是众望所归。

李珍见李岘久不说话,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这件事可不是我一人的主张,之所以由我出面见你,只是因为我身份尊贵。已经联合起来的官员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不少一度支持那位监国之人。”

“不在少数?都有哪些人?”

“我们敢这么做,首先当然得保证能控制住长安城。”李珍道,“京兆尹杨绾,是你举荐的人吧?他已经答应请太上皇出面了。”

“你们有何计划?”

“简单。过几日上朝,百官一同请太上皇临朝即可。”李珍道:“唯一的麻烦在于禁军,北衙的郭千里、张小敬都是那位的心腹,但宰相们有办法调动南衙兵力,再加上京兆尹能调动的人手,够了。”

确实够了又不是真要打起来,满朝文武,再加上这么多兵力,足以震慑到薛白。

李岘又想了想,道:“还需要说服韦见素、李泌。”

这句话便表示他已经答应了。

李珍遂笑了笑,道:“放心吧,他们都不难说服。”

~~

与此同时。

京兆尹杨绾正独坐在衙署里,半张脸陷在黑暗中,他在思忖,怎么做才是对大唐社稷最有利的。

平心而论,薛白归回寺庙的土地、人口,他是支持的。

作为京兆尹,他最知道每一年征收税赋有多难,会遇到多少的逃户、又有多少田地是根本不收税的。

另一方面,大慈恩寺的案子他也是最清楚的,让他感受到了危险。

世人现在称朝廷在“灭佛”,但朝廷自身也知道佛是不可能被“灭”掉的,朝廷要做的只是打压、控制而已。有人正在把事态往极端的方向引,这可能会引起社稷的动荡。

得把握好度,太子殿下若是把握不好这个度,那么,对社稷最有利的办法是什么?打一棒再给个甜枣。

由太子殿下先来抄没了寺庙的田地人口,如此,朝廷得了好处,然后圣人或太上皇出面施恩,停止灭佛。重新让信佛之人对朝廷感恩戴德。

换言之,得控制火候。

同理,在大慈恩寺的案子上,火候一定不能太过。若办成谋逆案,牵连太广,就可能一把火烧毁社稷。

而薛白重用元载,让杨绾极为不安。

这便是他答应请出太上皇主持朝政的原因。

“京尹,有人前来告状,告的是大慈恩寺的住持不空。”

杨绾闻言就皱了眉,并不希望这种时候扩大案情。

然而,当他接过那张状纸看过,眼神中不由闪过了惊讶之色。

“来人呢?”

“还在外面候见。”

杨绾站起身来,道:“我去见他。”

正在此时,却又有衙役急匆匆地奔了过来,附在杨绾耳边小声道:“京尹,不空死在狱中了。”

杨绾脸色不变,继续往外走去,便见杜五郎带着一个小和尚正等在堂上。

杜五郎像是不管发生多大的事都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只说自己是来陪小和尚告状的。

而当杨绾说不空已然死在狱中了,杜五郎“啊?”了一声,露出一个错愕困惑的表情。

“此事涉谋逆大案,不知你有何见解?”杨绾试探道。

“哪有甚谋逆大案啊?”杜五郎道,“不就是一个掳卖人口的案子吗?现在他畏罪自杀了,结案呗。”

“结案?”

“不错,结案。”杜五郎脆生生地回答道,代表了薛白做事的分寸感。

做事就像打猎,人们常常容易被其它猎物引走,追着兔子,看到体型更大的鹿便转了方向。

可这次,薛白显然是锚定了一个方向。

杨绾再次打量了杜五郎一眼,这次,他竟看到了一种不为所动的智慧。

~~

那是一尊小小的金佛像,面容慈悲祥和。

李亨看着它,眼神中竟显得有些痴迷。

他如今愈发信奉佛法了认为佛能解救他脱离困厄、重掌大权。因为佛是薛白的对立,那自然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就在方才,杨炎带人来搜查了他的住处,寻找他与王缙勾结的证据。

等杨炎走后,李亨就一直这样看着佛像思忖着。

“我终于明白了!”

李亨忽然这般说了一句,引得张汀转过头来看他。

“你明白什么了?”

“原来是父皇早就在布局了。”李亨喃喃道:“父皇早就暗中收买了一批人为他奔走,他们早就蛰伏着,才能一旦有机会就迅速组织起来。”

张汀道:“我却看此事是偶然,谁能料到薛逆会突然与佛门过不去?又有谁能料到一点小事闹成了谋逆案?”

“事虽偶然,冲突却是必然。”

李亨的话似乎带着些禅意。

他嘴角扬起些讥诮,道:“薛逆治国,早晚要与宗室、百官们生出嫌隙、怨恨。这是早晚的事,是必然,你知道为何吗?”

张汀道:“为何?”

“因为他贱!”

张汀挑了挑眉,想到薛白那雍容的气质,并不认同李亨这种无端的发泄。

李亨却是认真的,道:“我不是在骂他,而是说事实。薛逆的出身太卑贱了,哪怕他真是二哥的骨血,也改变不了他的卑贱,他是被当成奴婢养大的啊,怎么能合众人的意?”

张汀有些许理解李亨在说什么了。

“草民奴婢,做事情就是偏激。同样是少年进士,诗名远播。伱能想像王维有一天会下令灭了道教吗?不会的,因为王维是真正的世族贵胄,有风骨。薛逆呢?最没有的就是风骨他不容人啊,你看看他是如何待陈希烈便知。”

“奴婢出身,市井气重,自以为那叫‘务实’,实则是斤斤计较,说着体恤小民,做的是拿刀从佛门身上割肉。天下百姓,数以万万计,只需从每人手里征十钱,就有多少?薛逆不加税赋,却从能说会道的和尚头上搜刮,他为何能做出这等蠢事?因为他贱,在草民奴婢里打滚了太久了。”

“以前他装,吟诗作赋,把自己装扮成龙孙凤子,现在他掌权了,本性便暴露出来,一只草鸡,挂着彩翼来装凤凰,如何能不掉下梧桐树?他当然要栽,我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栽了。”

李亨愈说愈起劲,也愈觉得自己的看法是真理。

虽然他被幽禁在这里,却也能感受到,薛白监国以后朝臣的怨恨是越来越大的。

~~

杨炎离开了十王宅,正准备去见元载,却发现路口中站着一列禁军。

“杨司户,殿下召见,随我等来吧。”

杨炎从容执礼,不慌不忙地跟着入宫,进了宣政殿。

“下官司勋员外郎杨炎,拜见殿下。”

“我知道你,你很有才干。”薛白道,“我一直想着,往后有一日我会重用你。”

“谢殿下盛誉,下官惭愧。”

“你是该惭愧。”薛白忽然语气冷峻了下来,道:“你身负奇才,为何如此想不开,要钻牛角尖?”

杨炎愣了愣,道:“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命你查抄寺产,你却故意办出谋逆大案,恫吓朝臣,激化局势,知罪吗?”

“下官不曾如此。”杨炎道:“大慈恩寺谋逆案,乃金吾卫、京兆府所办。至于说下官恫吓朝臣,下官不过奉命查长安寺庙田产与朝臣之间的关联,下官不知罪。”

薛白像是拿他没办法,笑了笑,道:“你这是欺我没有证据啊。”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据实而述。”

“那你两次借着查案之名去见忠王李亨,也是一心公事吗?”

“下官听闻忠王一向信佛,怀疑他与谋逆案有关,遂前往问话。”杨炎说着,犹豫了片刻,道:“此事,下官出发前已禀明过元公,本以为殿下知晓。”

“是啊,元载一心想办桩大案,立大功劳。你说要查李亨,他自是无不应允,想必还褒扬了你。”

“是。”事到如今,杨炎依旧不慌,从容应对道:“忠王府中确实有一尊佛像,但下官并未搜到其他与谋逆案相关的证据,故而无功而返。”

“我说过,让元载不必再查何人谋逆,专心田亩、人口,是他不听,还是你不听?”

“此事是下官的错。”

杨炎虽这么说,可表现出的坦然态度却能说明元载还是暗示他继续追查谋逆案了。

他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从始至终都镇定异常。

若薛白是想要试探他,也该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或许还可以继续重用他。

然而,薛白随手把一叠文书丢在了杨炎面前。

“自己看吧,这些是你与李亨的对话吗?”

杨炎拾起文书一看,只一眼,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他不明白,自己去见李亨,商谈时根本没有旁人在场,为何两人的对话会被一句一句记录下来,摆在薛白的案头?

除非是李亨身边极信任之人背叛了。

如此悬殊的手段对比,终于让杨炎的眼神变了,显出了怖惧之色。

“这就是你的选择?不问是非强弱,只管‘恩必报、债必偿’?”薛白道:“你以为挑动了朝臣们的情绪就能对付我?这次能得多少田地、人口,你最清楚,那我问你,若我把这些钱粮赏赐给长安守军,你们还有赢面吗?”

(本章完)

第566章 又见和离

院门上的红漆已斑驳,与墙边的青苔相印。这样的红门一扇又一扇,近的大,远的小,在阳光的照耀下有种古朴的质感。

李亨坐在石阶上,静候着最远处的红门传来动静。

他这一生习惯了等待,虽然每次等到的都是坏的结果。

“还在看啊,但哪怕那些人成功了,不过是请太上皇重掌朝政,于你我有何好处呢?”张汀走到了李亨身后。

“总比现在有机会,至少,你能再陪他打打骨牌。”

李亨握住了张汀放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以教诲的口吻道:“你没有以前敏锐了。”

今日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张汀只是听着,不像以前能反过来给他很多的建议与启发。

“近来,我的心思都在佋儿身上。”张汀道,“他病成这样,我哪还顾得上别的?”

“这次能不能成,关键看能否拉拢到禁军。”李亨的目光没有移开,喃喃道:“串联朝臣很容易,现在禁佛,朝臣都感到恐慌,希望停下来。可这些人的立场变得是最快的,也许被一吓唬就变了。我在禁军之中有些威望,若能让我见一些人,胜算不小。”

他分析了很多,预测着局势的发展,带着向往与期待。

渐渐地,天黑了下来,远处传来了暮鼓声。

“不急,机会往往出现在夜里。”李亨道。

果然,那红色的院门被打开,有宫人缓缓过来,李亨大喜,期待地站起身。

可那宫人却是走到张汀面前,行了礼,也不说话。

张汀波澜不惊,道:“随我来。”

“喏。”

“等等。”李亨愕然道:“她要带你去哪?”

“佋儿病了,我带他去看大夫。”

“病了?”李亨道:“何时病了?”

听他这么一说,张汀脸上不由泛起了嘲讽的笑容,道:“是啊,你不知道他病了,怪我没说过。”

“是我太急了。”

李亨立即反应过来,上前两步附在她耳边道:“你知道的,很快,我们就可以给他请御医,以名贵药材进补,你别急。”

张汀打量着他,好一会,忽道:“你也没有以前敏锐了。”

李亨先是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再一琢磨才意识到不对,转过头愣愣看着她,问道:“我漏了什么吗?”

“你漏听了我说过‘佋儿病了,病很久了’。”

张汀说罢,转身要走。

李亨一把拉住她,莫名地恼火起来,叱道:“你这是何意?我没管吗?我一直在佛前为他祈福!”

“难为你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为他祈福,你如今身居于此,比在灵武时还忙,能百余日看都不看一眼你年幼的儿子。也是,当年我们母子对你有用,如今不值一提了。”

“张汀!你不会是背叛我了吧?这种时候,你带佋儿离开去看大夫,我如何能不担心?”

话到最后,李亨的眼神变得深情了起来。

一整天,张汀都很有耐心地听着他长篇大论,此时耐心终于耗尽了,干脆以一种不耐烦的口吻道:“忘了说,你我该和离了。”

“什么?!”

李亨大为惊讶,像是从来没有听过“和离”两个字一般。

他不相信,这样的话能从张汀的嘴里说出,摇了摇头,问道:“是谁逼你的?是薛逆威胁你吗?”

张汀脸上再一次浮起讥诮的笑容,她发现今日李亨总能说出些让她发笑的话。

下一刻,她的双手就被李亨紧紧地握住了。

“你我伉俪情深,患难与共,那么多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如今又怎能割舍?”

“以前,你与韦氏、杜氏和离时,她们也是这般说的吗?”张汀问道。

李亨一愣。

他目光所见,张汀显得那样的无情、冷漠,像极了当年决心与韦妃、杜良娣和离时的他。

而他,竟像她们一样,泪水忍不住地就往下流,泣不成声。

“你与她们不一样的。”李亨握着张汀的手不肯放,“她们不过是过客,唯有你,你是我平生挚爱啊!”

“我甚至不是你的王妃。”

“我会……”

“够了,你不觉得恶心吗?”张汀一把从李亨手里把手抽出来,冷笑一声,道:“你就是个废物,我早受够了你的软弱。”

“我是不会与你和离的!”李亨道:“你想要和离书?我一个字都不会写!”

“没关系,诏令到了,你会写的。”

说罢,张汀转身便走。

李亨则是如遭雷击。

他一直不敢往这方面想,但现在终于完全明白过来。张汀之所以如此,是与薛白做了交易。

薛白给的条件是帮助她和离、允她带着李佋离开十王宅,她呢?做了什么?

李亨脑海里首先浮起的是一个画面,一对男女正在拼命媾合的画面,伴随着用力的喘息声。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若只是如此反而还好。

真正可怕的,是张汀把他出卖给了薛白。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愤怒地大吼道。

张汀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你猜。”

“贱人!”

李亨盛怒,恨不得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张汀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砸在长廊上。

然而,最近的那扇红门外马上就响起了盔甲的铿锵声,吓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愤怒却还是令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你怎么敢?你为了一封和离书就敢出卖我?你……”

“你也只值这个价了。”

张汀冷笑着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唯有李亨的那句“贱人”回荡于廊庑亭台之间。

说到贵贱,除了出身的贵贱,世人却少有意识到人品也有贵与贱。

李亨虽是天皇贵胄,可两度休妻,于是同样的情形摆在张汀面前时,她只需略略一审视,便知这个男人不值得她同甘共苦。

人品不配,那就是贱了。

……

树枝上的几只鸟儿被惊起,四散而飞。

有一行人离开了十王宅,趁着月色远去,唯有月光依旧,不为世情所动。

李亨颓然坐在地上,感受着再一次的失败。

“目光短浅的贱妇,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渐渐地,他还是找回了信心。

他还是那个判断,薛白的立场就是错的,哪怕这次没激起动乱,早晚也是躲不过的。

还会有机会,只要耐心等着。

~~

宣政殿。

杨炎低着头,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沉吟着,缓缓道:“我并未见过太上皇。”

“我知道。”薛白道,“这件事背后,是李俶?”

杨炎再次感到讶然,眼皮一跳,却没有回答。

薛白从桌案上拿起了一份旧报纸,递给了杨炎。

多年前,薛白初来大唐,许多事都不懂,觉得大唐最根本的问题是租庸调制的崩坏,认为解决问题,首先得改变税法,于是向当时还是长安县令的颜真卿递了两税法的方案,兜兜转转,到了李俶的手中。

过了几年,天下风靡报纸,报纸上偶尔也会有人议论税制。在天宝十载,薛白尚在南诏时,有一个年轻人在报纸上刊了一篇议论,得到了李俶的欣赏。

那是李俶几番拉拢薛白不成之后,意外发现了这个叫杨炎的年轻人。遂拓印了那张报纸,挂在墙上随时查看,并想方设法地提携了杨炎。然而,杨炎曾被神乌县令李大简醉酒后侮辱过,一朝得势便借机报复,弄出了人命。而李俶也自顾不暇,由此,仕途便耽误了。

如今他再归长安,感念李俶旧恩,遂为他暗中奔走。

几人之间的命运交集,也就在这一封报纸里了。

“殿下是如何查到我的?”杨炎不由好奇,“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并未有大动作。”

“我一直防着李俶。”薛白直言不讳,“另外,不久前,李岘来与我说过你的事。”

“他?”杨炎大为诧异,道:“他为何会支持殿下?他分明是宗室……”

“可见我身份正统。”

薛白随口应着,隐隐却有些不以为意之态,又道:“亦可见李岘是认同我的做法,抄没天下寺产对社稷有利还是有弊,他看得明白。”

“可殿下引起了动荡。”

“哦,忘了告诉你,大慈恩寺的案子已经结了,并未涉及到谋逆。”

杨炎愣了愣,没想到薛白有如此胸怀,或者说如此沉得住气,能忍住不借机打压政敌。

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反对薛白,偏偏薛白获取了杨绾、李岘等一部分官员的好感,这些人的态度一变,恰好在朝堂上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就好像是一杆秤。

“殿下未必能赢。”

“哦?”

杨炎微微一笑,道:“我们敢做,自然不会只有这一点招术。”

“我知道,你在故意点出李泌。”薛白道“可我已经让李泌去安抚朝臣了。”

杨炎是个愿赌服输的人,干脆道:“请殿下赐我死罪。”

“若要杀你,我就不与你废话这么多了。”

杨炎一口回绝了薛白的拉拢之意,他既受过李俶的大恩,断不会为薛白效命,去残害宗室。

可薛白却道:“放心吧,我不缺为了争权夺位的谋士,缺的是治国之能臣。”

杨炎眼神一动,对这“治国之能臣”一词还是很受用的。

薛白早已不是当年与杨国忠一起讨论如何上进的无名之辈了,他经历了太多阴谋的洗礼,早已不再需要那些勾心斗角。

“权术不过是小道,我们该做些能改变这世道的事。”

杨炎有志向、想上进,听了这句话,眼睛里似乎有两团野心的火被点燃了。

~~

两人正坐在火边,火上架着一个普通的锅,里面煮着梨。

李俶眼神里满是失落,道:“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先生会站在他那一边。”

“我并非是站在谁的那边。”李泌道,“我维护的是社稷的安稳。”

“他灭佛啊,社稷还能安稳吗?佛家讲报应、信因果,岂不正是安稳社稷的无上妙法?”

李泌道:“他是个务实的人,看得到寺庙兼并土地、广匿逃户。”

“正因如此他日社稷必因他而颠覆,先生信吗?”李俶道:“天下兼并土地更多的是哪些人?只是寺庙僧侣吗?如今他挑拣软柿子来捏尚且如此,往后激发大乱,祸及的难道不是社稷?”

说到底,他之所以觉得这次能成功,就是因为薛白动田地人口、触及到了很大一部分人的利益,可惜,这些人还是短视,觉得牺牲些和尚不要紧。薛白稍稍注意分寸,他们的心就不齐了。

李泌道:“无论如何,这件事结果是好的,于国有利。”

李俶苦笑,道:“那先生今夜来,是来杀我的吗?”

他不怕死,相反,他的死会是一种激化矛盾的方式,或许能给太上皇带来机会。

李泌自然不是来杀他,而是另有目的。

当年李亨北上灵武,带了一批禁军沿途护卫,这批人都是由李俶、李倓兄弟统领。如今虽然名义上李俶已无权调令他们,毕竟与一些将领之间还有私谊。

这也是李俶最大的倚仗。

李泌前来正是为了保证李俶不能趁着朝廷灭佛、天下气氛惶恐之际联络旧部。他坐镇于此,一边已派人把交好李俶的禁军将领一个个都探查了出来。

李俶其实也知道这点,不过是以言语动摇李泌,希望他高抬贵手。

“今国家多乱,百姓贫瘠,府库空虚,外敌虎视眈眈,殿下既有解决之法,豫王岂可借机生乱?”

“我以为先生高节,没想到还是富贵迷人眼!”

末了,见李泌不为所动,李俶终于是没忍住说了几句气话。

“满嘴都是苍生社稷、仁义道德,归根结底,无非是因他掌着权、能拜你为相!昔日恩义你全然不顾,一心扑在你的仕途上,这便是你所谓修道之人的德行吗?!”

“误会了。”

“我没误会!”李俶倏然起身,“成王败寇,我既输了,我认。但你既当了背主之叛徒,休再以那套假惺惺的话来指指点点,大可不必!”

李泌无言,只是默默看着火上在煮的那锅梨水。

这梨水,其实是他与李亨、李俶、李倓之间的情谊。那还是在灵武之时他们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朔北风大干燥,当时他们物资极缺,吃食不多,更没有调料与茶叶,议了军务之后,哪怕只剩下一颗梨,他们也是煮成梨水分了吃。

“我是叛逆,你是宰相。”李俶道:“我信佛,你信道,我这里庙小,怕是容不下宰相,请吧。”

说罢,他抬脚一踹,把火上煮着的锅踹翻,梨水泼洒,那煮得软熟的梨也摔在地上摔得稀烂。

分梨,分梨,最后还是要分离了。

李泌微微叹息,起身,离开了厅堂。

李俶站在那,目光瞥着他的身影,私心里其实是希望李泌能回过头来,与他表个决心。

哪怕只说一句“我并非真心支持薛逆,不过是虚以委蛇”也好。

可李泌竟是一步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李俶顿时愈发失落。

他感觉到了,人心正在一点点地倒向薛白。

薛白根本就不需要杀他,薛白最大的武器就是时间。

这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一切的感受让李俶痛苦异常。

可他却还在心里告诉自己道:“不急,薛逆会犯错的,他已经开始犯错了。”

~~

“你说,百姓能感受到朝廷这么做是为他们好吗?今秋西北必有大战,朝廷要打仗急缺军费,却没有把税赋加在他们头上,为什么他们还骂骂咧咧?”

“没地方烧香了啊。”

时间已是盛夏,杜五郎与颜泉明骑马走在长安西郊的官道上,一边并辔而行,一边随口聊着。

他们是代薛白巡视关中抄没寺产的情况归来,离长安还有数十里,天却快要黑了。

今夜他们就打算宿在前方一个由寺庙改成的驿馆里。

从官道往南边的山林里望去,渐渐地,能看到一个建筑显出了它的屋檐。

“就在那吧真大啊。”杜五郎抬手一指,道:“就是不在官道上,哦,有小路能过去。”

他看到了官道边另外造出来的小路,倒也方便。

“这寺庙原本叫崇光寺,建于隋开皇年间,武周时修缮过。”颜泉明道,“它离官道不算远,遂只作简单改建,便当成驿馆了。”

不同于颜季明被派往河东,颜泉明这两年一直在长安、洛阳一带,作为颜家颇为出色的一个子弟,他虽尽量不招摇,以免树大招风,但也算是薛白的心腹,低调地做了不少事。

“你记忆真好,这些都记得。”杜五郎感慨了一声,随着颜泉明走了一段,忽然想起来,道:“对了,张垍出家后,有段时间就住在这崇光寺里吧?”

“是啊。”

“那他如今呢?”

“移居到别的寺庙修行了吧。”颜泉明道。

“咦?”杜五郎问道:“他的佛法很高深吗?如今每个寺庙里能留下来的僧侣可不多。”

颜泉明不想回答这些死缠烂打的问题,道:“也许是不想回到宁亲公主身边,努力修行了吧。”

“颜大哥说话还真风趣。”杜五郎道,“说来,张垍还说殿下的身份不是……”

“到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那由寺庙改建的驿馆,能看到马厩里栓着不少的驴、马、骆驼,入内,能看到大院里堆着成箱的货物,留了几个人在看守,显然是大商旅。

杜五郎四下一看,先去订厢房。

以前驿馆多是给官吏们住的,分上中下三种厢房,按品级来分配。如今抄没了寺产之后,驿馆的数量增加,商人百姓住驿的条件也就放宽了许多。

杜五郎与颜泉明是微服私访来的,也不用亮出印信,很快就订到了厢房。还买了一封报纸,竟是当年的,说是长安城发了报纸之后,便有人连同城内要带的信件、物资一起送过来,时效颇高。

这段时日杜五郎不在长安,遂买了好几份报纸,又要了几个烤得热乎乎的胡饼。

颜泉明则正在与一个商贾交谈,问河西走廊的商路既然断绝了,为何他们还在走商。

“郎君不妨猜猜小人准备去哪里。”

颜泉明道:“我看你们的货物都是关中的特产,而不是西域的珍宝。必然是从长安出发,只是为何不多带丝绸,反而运送更笨重的瓷器?”

“郎君好眼力,小人们已在长安旅居了两年半了,河西通道不通,不敢轻易行商,这次确实是从长安出来。可却不是返回西域。大唐虽与吐蕃在和谈,可看这样子,今年陇右一带只怕不安定喽。”

竟是连一个商旅都知道西北会有战事,可见民间也有奇人。当然,事关他们的生计,他们不得不仔细打听。

他们竟不是要返回西域,颜泉明遂皱眉思索他们要去何处。

“我知道你们去哪。”杜五郎忽然道。

“哦?这位小郎君请讲。”

颜泉明也有些讶异,自己都不知道,一向不太聪明的杜五郎竟是先知道了。

“你们去蜀郡,把这些货物卖了,买了茶叶、蜀锦、竹纸、丝绸,再回到长安,卖些货,添些货,出发往安西,对吗?”

“哈哈,小郎君真是聪明。”

“那是,我一向是以聪明著称的。”

颜泉明一眼就看穿了杜五郎的把戏,遂从他手里接过那几份报纸看了起来。

果然,许多事就载在近日的报纸里。

朝廷如今不让各邦来的使者、商旅滞留在长安无所事事,遣返了一部分,编户了一部分,又在报纸上鼓励商旅采购茶叶,贩往西域。

报上还说,大唐如今正在与吐蕃和谈,明年开春之前便会有结果,到时与安西四镇之间的道路便会打开。

现在泡茶已经渐渐开始风靡,若局势真如报纸上所言,自然会是好买卖,滞留长安的商旅们终于也开始动了起来。

颜泉明却很清楚,所谓的和谈只是与吐蕃赞普赤松德赞之间的谈判,达扎鲁恭却不会轻言罢兵。到时商旅们采购了茶叶,河西走廊若还未打通,看似朝廷失信,可胡商们迫切想要联通西域的愿望,却也可能促成大唐的胜利。

正在此时西边有快马狂奔而来,扬起尘烟滚滚。

那马上的骑士人未至,而声先到。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一瞬间,驿馆内已有另一名骑士牵马而出,去接这封西边来的急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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