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长夜褪尽(七)

“不愧是独行武序的领路之人,我几十年的殚精竭虑,到头来还是抵不过你一朝冲天,当真是令人唏嘘。”

尹季感慨地看着眼前神情平静的男人,脸上的凶狞和不甘渐渐散去,甚至故作洒脱的笑了笑。

“李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构筑的假象?”

“没有。”

李钧摇头道:“梦境、幻境、佛国,你把这三样拆开我都未必能懂,更何况你把他们杂糅在一起,我就更看不出真假了。”

“不可能!既然不懂,你为何不信?”

尹季语速陡然加快,急促开口。

不过还没等李钧回答,他便自嘲笑道:“也对,反正都不信,又何必去懂?”

“只差一点啊,只差一点我就能让你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将你彻底困死在这座稷场里,到时候有你和袁明妃两棵源头母树,我晋升序二轻而易举,甚至坐二望一都指日可待。”

尹季苦笑道:“可惜了,一步之差,最后只能是满盘皆输。”

“如果我相信了,那我会变成什么?”

李钧似乎并不着急动手,满脸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在这片由尹季的精神世界倒映而成的黑色海面上席地而坐。

“黄粱毒虫,一个沉溺在梦境之中的可怜人。”

尹季说道:“在我给你构筑好的结局里,你会在一个天寒地冻的夜晚,从成都府的街头醒来,那时候你不是什么武序,也不是什么袍哥,只是一个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流浪汉。所有记忆都会被你认定为是黄粱一梦。”

“不杀我?”

李钧略带诧异问道:“只要是梦,终究会有醒来的时候。你就不担心我卷土重来?”

“只要你对梦境深信不疑,那现实才是一场梦境。”

“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啊。”

李钧沉吟片刻,问道:“是阴阳序的弄假成真?”

“那些人可不像我这样小家子气,只在意自己一亩三分地里的事情。”

尹季感慨道:“他们想要的,多的吓死人啊。”

“讲讲?”

“你不着急杀我,就是想知道这些吧?”

尹季笑道:“放心,你就算不主动开口,我也会求你给我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你可是东皇宫的九君之一,这么着急出卖他们?”

李钧眼神复杂的看了对方一眼。

“你眼中价值千金的情义,在我们这些人眼里,那可是一钱不值。社稷的一分一厘,一草一粟,都是我自己积攒起来。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其中我在东皇宫手中吃了多少亏,受了不少屈辱,三两句话根本说不完。”

尹季的情绪一时剧烈起伏,狞笑道:“既然他们从不把我当成是自己人,我又何必管他们死活?你说对吧?相反,我倒是很乐意在下面等着他们。”

说完这句话后,尹季话音突然一顿,看了眼席地而坐的李钧,“你现在这副模样,这里要是还能有外人在,恐怕会误以为是我赢了。来把椅子?”

水面泛起涟漪,几条水线跃动而起,在李钧身后交织。

“算了吧,没这个必要了。”

李钧淡淡道:“我这个人有个算不上好坏的习惯,不管对手之前如何嚣张跋扈,我有多想弄死他。真当对方到了将死之时,我通常还是要给对方留几分尊敬。”

尹季眼中眸光一暗,强颜欢笑道:“死者为大?”

李钧点头:“所以这把椅子,该你坐。”

“说实话,你真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人。”

尹季脸色恢复正常,拂袖散去水线凝聚的椅子,也学着李钧就地坐下。

“为什么这么说?”

“你做人实在太传统了,这世道跟你格格不入。就像今天,如果你将袁明妃弃之不顾,那你能得到数不尽的好处。”

李钧笑了笑:“很多人也这么跟我说过。”

“那你就应该听他们的!”

“他们都被我宰了。”

李钧淡淡道:“对我来说,好处是好处,人是人。”

尹季嘴唇翕动,一时语塞。

“该说说正事了。”

李钧提醒道:“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不能再让他们久等了。”

“放心,你用不着着急。我都快死了,肥遗自然也活不了,他得跟着我一起走,那些血肉稷场也会化为飞灰,半点不留。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外面应该已经是一片欢声笑语吧。”

令人不寒而栗的话语,在尹季口中说起,却像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确实也没必要继续唠叨其他的闲话了。”

尹季定定看着李钧:“你没有没想过,当年黄粱建成之时,阴阳序为什么会被其他参建势力联手扫地出门?”

“因为有了黄粱加持的阴阳序,对其他人的威胁太大。”

李钧虽然不知道其中具体的隐秘,但引发争斗的原因无外乎就是如此。

“是啊,黄粱虽然对于除了你们武序之外的各条序列都有好处,但对于阴阳序的益处更大。”

尹季感叹道:“黄粱不是死物,它对于创造自己的阴阳序有独特的偏爱。当年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一点,甚至有可能他们早就知道了,只是因为构筑黄粱离不开阴阳序,所以一直隐忍不发。等到时机成熟,便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要将阴阳序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

李钧皱眉问道:“阴阳序难道半点没有察觉?”

“要是没有,三教九流里恐怕早就没有这条序列了。”

尹季脸上神情复杂:“我甚至怀疑,他们有五成的可能是在故意装傻,拱手把自己该拿的权限让给别人。否则阴阳序怎么可能在这种围攻之中全身而退,并且顺利在帝国内潜伏下来,安稳过了这么多年?”

“所以他们现在觉得报仇时机已经到了,准备从幕后走到台前,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拿回来?”

尹季嗤笑一声:“他们要的可不止这点,而是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李钧心头猛的一沉,蓦然感觉到有数不清的恶意潜伏四周。

“他们想要一个什么世界?”

“人心不足,当久了人,都想有天能成为神。他们要的当然是一个我们只配是猪狗牛马,他们是天上神祇的世界。”

尹季笑道:“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已经开始动手了,佛序现在群龙无首,内部恐怕已经有不少接受了新技术法门的高位从序者人间蒸发了。”

“他们是要用这些人建成一个‘新黄粱’,来取代现在被其他人占据的‘黄粱’?”

“错,大错特错。”

尹季似乎自知将死,言辞之中再无任何顾忌,似乎这样能够从李钧的身上找回点便宜。

“黄粱从来就没有什么新旧一说,有的只是真假之分。”

李钧目光一凝:“谁是真,谁是假?”

“你觉得一个以墨序造物为基础而存在的虚妄的东西,会有这么重要吗?如果那些构筑的主机真的是命门所在,黄粱恐怕早就被张峰岳这位大明帝国首辅给彻底毁掉了。”

尹季哈哈大笑:“现在的黄粱早就已经被养大了,毁不掉了。阴阳序做的事情,是为了给它换个宽敞的宫殿,让它有足够的空间施展自己的威力。”

尹季盘坐的身体突然前倾,双手撑着水面,如同一头将要扑出的野兽,眼眸之中浮现癫狂的神采。

“李钧,等到黄粱取代了所谓的天意,那阴阳序就会完成登神,你懂吗?”

“神?”

李钧轻蔑的撇了撇嘴角,话锋一转:“尹季,既然你这么清楚他们的打算,为什么还要反水?跟着他们鸡犬升天难道不好?”

“不是所有人,都会愿意在他们编织的虚假之中苟活。”

尹季重新坐正身体,不屑道:“我虽然有东皇宫九君的身份,但那只是为了生存的权宜之计罢了。他们成神造物,我不成神也能造物,为什么要去学他们的路?假的永远真不了,怎么可能比得上我田亩之中有温度、有生命的一草一木?”

尹季的话音猛然一顿,眼底又有些许怨毒和不甘浮现而出。

“意识梦境本就是你们武序最致命的弱点,你可能赢得了我?”

诚然,尹季说的很对,武序最大的弱点就在于意识领域。

但只有李钧自己知道,自己在晋升序三之后,在意志强度上的提升有多大。

这是不是一项类似武功淬变到极致之后的能力,他现在也说不清楚。

但李钧知道,以后诸如这些幻觉或者梦境,对他而言,再也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了。

这并不是代表从今往后李钧就不会再坠入任何的梦境和幻觉,而是这种能力对他造成的影响被极大的削弱。

甚至李钧自己隐隐有种感觉,如果谁再用梦境拉自己,可能出现出现梦境造物群起反叛,转而投靠他的情况。

这一点,李钧是在尹季构筑的一个个世界中逐渐清晰。

换句话说,是尹季自己亲手教会了李钧,如何在梦境之中杀了自己。

不过这些话李钧并未直言,而是看着满眼不甘的尹季,反问道:“一个造反的刁民,你用什么样的梦境能让他安分守己?”

尹季脸上神情一窒,脱口问道:“你的独行序三,叫什么?”

“革君。”

“怪不得,怪不得啊。”

尹季面露恍然,抚掌笑道:“李钧,你真是阴阳序命中注定的天敌啊,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不过这样也好,能在下面看着你们相互残杀,真是太有趣了。东皇宫九君还剩六个,我会一个一个帮你数清楚,可千万别把谁漏掉了,哈哈哈哈.”

尹季大笑着站了起来,转身背对李钧,踉跄前行。

一道道利刃破体的伤痕在他背影上接连浮现,淋漓鲜血随着脚步不断洒落。

“对了,忘了问你一件事。”

尹季身影一顿,转头看来,面门上赫然有一张张脸在交错变幻。

虎冢、余寇、丁桓、荒世烈、巴都.还有更多李钧从未见过的人。

“李钧,如果我从一开始不去动那些番民,你会不会放过我?”

或是浑厚、或是尖锐、或是沙哑的声音汇聚一处,似无数人在同时发问。

李钧毫不犹豫道:“会。”

“那就是我自找死路了?”

尹季自顾自摇头笑道:“可要成为人上人,我不去吃人。我能吃谁?”

“李钧,你让我输得很惨啊!”

尹季的脖颈间缓缓浮现一条猩红的刀口,血水喷溅,头颅滚落。

黑沉如墨的海面骤起波浪,惊涛翻涌,宛如末日。

“惨吗?我觉得你不够惨。”

李钧站起身,看着这方即将崩碎的精神世界,自语道:“至少没有被你当成种子的那些人凄惨。”

话音落地,一只只手臂突然破出海面,朝着尹季四分五裂的尸体抓去,拖着零碎的尸骸沉入海底。

宛如山峦的巨浪撞破天穹,冰冷的寒风裹挟大片雪点灌了进来。

视线渐明,映入李钧眼帘的是一双双关切的目光。

邹四九、陈乞生、沈笠、张嗣源、鳌虎、王旗、墨骑鲸、赵青侠

一道不过拳头大小的身影飞扑而来,紧紧搂着李钧的脖子,小嘴一张,爆发出一阵十分嘹亮的哭嚎。

“我的叔啊.”

“行了,都是从哪儿学的这些,我又没死,嚎什么呢?”

李钧用拇指摩挲着李花的头顶,抬眼环顾四周。

之前近乎覆盖整座桑烟神山的血肉田亩已经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半点血水留下。

肥遗干瘪扭曲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头颅,被一把长剑从头顶洞穿,插在地上,双目瞪圆,眼中充斥着如有实质的恨意。

“我就说吧,老李怎么可能会死?”

邹四九用肘子捅了捅身旁的陈乞生。

李钧在梦境之中经历了多个世界,但在外界却并没有过去太长时间。

在他冲进稷场的瞬间,原本冒着血水和油光的肥腻田亩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沦为灰白的灰烬,随风消散。

那些面目凶恶的农兽纷纷如蜡融化,社稷中仅存的农序肥遗,也同样难逃一劫。

只见他原本臃肿硕大的身影快速缩水,如同一身赘肉也被脚下的血肉田亩抽干,在绝望的咒骂声中,被陈乞生一剑斩掉了头颅。

陈乞生调侃道:“你也好意思说这话,好歹也是阴阳序三,居然连对方的梦境藏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

“他那是正规梦境吗?那他娘的就是个四不像的怪胎。”

邹四九没好气道:“也不知道这些社稷的人都是些什么怪物,个顶个的邪性。”

“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反正以后都没有了。”

陈乞生抬手一召,长剑从肥遗的头颅中拔出,倒转飞回他的手中。

邹四九双手交叉抱着后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咧嘴笑道:“是啊,死光了好啊。”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李钧站到了袁明妃面前。

此刻袁明妃身上的异变已经停止,眉心裂开的伤口缓缓愈合,绚丽的花海萦绕周身。

“没想到我还是没能帮上你,最后反而还是你帮了我。”

袁明妃双眸紧闭,嘴唇未动,却有轻柔的话音在李钧耳边响起。

“还没晋升了?”

“还没有,不过快了。”

袁明妃的声音响起:“我还有点事要办,给我点时间。”

刹那间,笼罩山顶的风雪呼啸更甚,如同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身影正在乘风远去。

李钧似有所感,视线随着追着远去的风,转身望向远处。

只见无数格桑花破土而出,长势迅猛,以神山为起点,朝着远端不断蔓延。

(本章完)

第630章 长夜褪尽(八)

夜深人静,村庄早已经入睡。

刚刚破入序列的番民少年兴奋的整夜无眠,只能在空地上打着师傅白天教的拳,发泄多余的精力。

一套拳架还没打完,吉庆却惊异的发现了一个孤身入村的陌生人。

“阿妈,你从哪里来?”

妇人拘谨的站在数丈开外,一张脸被冷风吹的通红开裂,身上薄薄的袍子打满了补丁,挂在她消瘦的骨架上,显得空空荡荡。

“尕娃子,我是那曲城的人。城里有人做错了事,气走了那曲佛,所以我朝着西南一路磕长头,希望能求得佛的原谅。我太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如果你介意,我现在就走。”

妇人皲裂的嘴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短短一句话就像是耗尽了身上的最后一丝气力,身影摇晃,看着就要踉跄倒下。

“小心。”

吉庆连忙上前伸手搀住对方,慢慢在寺庙前的台阶上坐下。

“阿妈,别磕什么长头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佛。”

“娃,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妇人语气格外惊恐,颤抖着合十双手,紧紧贴在额头前,嘴里呢喃诵念,刚刚坐稳的身体又有向着地面抢倒的架势。

“佛祖在上,娃子年纪还小,您千万宽恕他的罪孽。”

吉庆紧紧拉着对方,一双单纯的眼眸中满是无奈。

就像是面对村里的那些老人一样,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佛的有和无。

不过就算这世上真有佛,也起码不会是那些穿着红袍的人。

“阿妈,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着急。”

吉庆搀扶着对方坐好,右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这才不好意思的掏出一块早就冷硬的糌粑,递给对方。

“阿妈,你先将就吃一点,等休息好了,我再带你回家吃点热食,暖暖身体。”

吉庆大大咧咧笑道:“我姐姐煮的酥油茶可香了,你一定得尝尝。”

“谢谢。”

妇人连声道谢,并拢的双手捧着那团糌粑,定定看着眼前这个完全没有任何心眼的少年。

“娃子,你就不怕我是个逃跑的佛奴,会连累你们村子一起被惩罚?”

“阿妈,我们是番民,不是谁的奴隶。”

吉庆表情认真道:“我们先生曾经说过,都是两个肩膀挑着一个脑袋,谁他”

吉庆一口咬住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转而说道:“先生的意思是说贵贱由心,不由命。我们番民已经吃了很多苦了,以后的日子里要互相帮助。就算你是逃出来的,我们也不怕。”

“先生?”

妇人疑惑道:“你们村子里都是这么称呼授经的上师吗?”

“先生可不是僧人,他穿的是长衫,不是红袍。”

吉庆一屁股坐到台阶上,脸上浮现出憧憬的神采。

“先生来自北直隶的读书人,那是一个富庶繁华的地方。等我把拳练好了,我也要去那里看看!”

“娃子啊,你知道什么是富庶繁华吗?”

妇人埋头看着手里的糌粑,缓慢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不知道。”

吉庆挠着头,嘿嘿笑道:“先生还没跟我们讲完,就有事暂时离开村子了。不过我觉得啊,那里肯定是有数不清的草场和牛羊,还有吃不完的青稞。”

“娃子,你错了。那里没有草场,也没有牛羊。只有山一样高的房子和跟河一样宽的路。”

妇人轻声道:“如果你去了那里,那里的人会嫌你脏,嫌你穷,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赶出去。”

“是这样啊?”

吉庆无所谓的‘哦’了一声,两只手缩进了脏兮兮的袍子里,笑道:“不过也没关系。”

“没关系?”

妇人的话音向上挑着:“那要是他们打你骂你,你怎么办?”

“那还用想,当然是打回去,骂回去了。”

吉庆的右手突然从袍子里蹿了出来,紧紧攥成拳头。

“为什么一定要去跟他们争,跟他们打呢?留在这里难道不好吗?”

妇人劝道:“这里有草场喂养你的牛羊,有家人给你煮甜美的茶汤。等你长大了,你还会在开满格桑花的地方遇见喜欢的姑娘。那里的富庶繁华,不是你向往的那样。”

“阿妈,因为有人会来抢啊。”

吉庆目光凝望着自己的拳头,“我只有走出去,姐姐她们才能在家里活的更好。”

“你是说谁会来抢?”

吉庆讪笑两声,“我怕说了,阿妈你又会不高兴,还是不说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些事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那些伪佛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们不会再来了。”

妇人说道:“我们番民啊,就应该生活在这片高原上,只有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吉庆没有再搭话,只是将两只手重新从袖管里伸了出来。

妇人转头看向背后的庙宇,檐上的经幡破破烂烂,墙边的经筒挂满霜寒,炉里是熄灭的长香,壁上的彩绘被人铲的支离破碎。

“娃子,这经堂里的佛呢?”

“这里已经不再是供奉的经堂了,是先生为我们讲课的私塾。”

妇人长叹一声:“你们不应该这样做啊,佛会生气的。”

“阿妈,你难道不饿吗?为什么不吃呢?”

少年突如其来的问题,惹得妇人错愕看去,不解的视线正正撞见一双清亮见底的眸子。

“我”

砰!

一个粗粝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妇人的面门上,将后续的话语轰成闷音。

“吉庆,你想干什么?”

冰冷刺骨的目光射向雏虎般的少年。

“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你果然是那些畜生假扮的,还想再来欺骗我们,你真当我傻啊?”

佛念霎时激荡,将少年直接掀飞出去。

“一个给脸不要脸的贱种!”

怨毒的话音紧贴耳边,在吉庆惊骇的目光中,那妇人的背后竟生出一根尖端覆有骨质的血肉触须,快如闪电,朝着自己的头颅刺来。

噗呲!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从视线中划过,将触须从中斩断。

捡回一条命的吉庆瘫坐在地,浑身汗如雨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一个刚刚跨入序列的小子,就敢跟她动手?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吉庆回头看去,一张难以形容的美丽面容映入眼中。

没来由的,吉庆从她的身上感觉到真实不虚,如沐春风的善意,一股亲近油然而生。

“这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死。珍宝村已经不是以前的珍宝村了,我们也不再是以前的佛奴,谁要是再想欺负我们,绝对不可能!”

稚嫩的面容说出豪迈的话语,引的女人一阵轻笑。

“你们这些独行武序啊,简直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吉庆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笑,但眼下他已顾不得这些,残留着余悸的目光扫过地上还在抽搐的触须,毅然决然起身挡在女人身前。

“阿姐,你往后退,这里交给我!”

吉庆话音刚落,突然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袁明妃手掌轻挥,一缕寒风飘来,将少年轻轻托起,远远离去。

“林迦婆,我们又见面了。”

妇人死死盯着面前气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袁明妃,脸色阴沉难看。

“佛序二,十方菩萨?”

袁明妃不屑道:“这是你亲手挖的坑,亲自做的局,我能不能晋升,你难道不清楚?”

“没有晋升就能以意念凝聚身躯,在如此辽阔的番地精准找到我的转世身,这种手段.”

林迦婆脸上露出冰冷的笑意:“看来这二三之差,当真是云泥之别啊。”

袁明妃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质问道:“林迦婆,做点好事对你来说,难道真就这么难?居然连一个小孩子也不放过。”

“孩子?”

林迦婆五指一紧,掌心中那块糌粑顿时被碾成齑粉,从指缝间洒落。

“这片土地上只能有供奉的佛徒与豢养的牲畜,像他这样被坏了心的人,连牲畜都不如,根本不配继续存在于这座佛国之中。”

“佛国?”

袁明妃不屑道:“难道你说了就能算?”

林迦婆用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朗声道:“本尊是这里的未来之佛,番地的命运当然是由本尊来决定!”

“在神山上的时候,你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口口声声要救赎自己对番民犯下的罪孽,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袁明妃问道:“你跟那些围杀你的人,有什么区别?”

“你根本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说这句话,袁明妃,你不同样也是既得利益之人?别说你没有压榨过这些佛奴,当你在这片高原成为佛序的时候,你手上就已经沾染了他们的鲜血!”

“袁明妃,你我之间只是一场利益交换罢了,你上山寻我的原因,难道是为了这些卑贱的番民?所以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也别站这么高。”

林迦婆嗤笑一声:“你如果真的是心怀慈悲,那你也不会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来找我了。你证的因果人心,和我证的因果人心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为了赢!”

“我不想赢。”

袁明妃淡淡道:“我只想杀了你,彻底还番地一个干净。”

“想要杀我?你做不到的。”

林迦婆面露讥笑道:“你本体中的那座血肉稷场应该就快要失控了吧?袁明妃,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现在能有几分力量?序四,还是序三?你拿什么跟我鱼死网破?”

“狡兔死,走狗烹。林迦婆,你真觉得社稷会把我的肉身交给你,帮你晋升佛序二?”

“你这个问题,不该我来回答你。”

林迦婆微微一笑,她脚下所占的地面突然有猩红的血肉破土而出,如同一条条小蛇钻入袍底中。

她的身影快速膨胀,将宽大的番袍撑的满满当当,大量的血肉在颈后堆积,勾勒出一个人头的轮廓。

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中,那颗从林迦婆脖颈生长出的人头面目逐渐清晰,形成一张苍老的面容。

赫然正是本该死在桑烟神山上的社稷首领,‘天时’尹季!

“我当然会信守诺言。”

尹季眼中带着笑意看着袁明妃,感叹道:“反倒是你,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既然你看破了我们的计划,为什么要瞒着李钧孤身前来?是不想他再继续赴险,还是不愿意让他亲眼看着你消亡?”

“我也是番民,番地的事情因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亲手结束。”

绚烂的格桑花在袁明妃脚边一朵接着一朵绽开,朝着涌动的血肉田亩蔓延而去。

肉浪起伏,溅起的鲜血沾染花瓣,眨眼间腐蚀凋零。

残破的寺庙前,对峙的妖和佛。

一边是繁花锦簇的天堂,一半血水激荡的地狱。

“袁明妃,你何必如此执着?你现在没有晋升佛序二,而且还将大半的精力留在身体内压制我的稷场,应该清楚你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能力来结束这件事。”

尹季笑道:“要我说,你倒不如回到桑烟神山,好好珍惜这短暂的时光,跟你那些同伴做最后的告别。不然等你体内的慧根彻底成熟之后,你可就要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了。”

尹季话音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说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们不会发现你的死亡,林迦婆会在你的身体内代替你活下去,好好统治这座即将诞生的伟大佛国。”

“尹季,那本来就是我的身体。”林迦婆语气不满道。

“是我说错了”

“确定了你们是共生一具身体内,我就放心了。”

平静的话音打断了他们的冷嘲热讽。

袁明妃之前的话语,似乎只是为了等待尹季的现身,好将他和林迦婆一网打尽。

一朵朵格桑花在血肉田亩中不断的执拗生出,在争夺之中渐渐处于上风。

看到这一幕,尹季脸上的神色骤然阴沉,森冷的目光瞥向近在咫尺的林迦婆。

“袁明妃,看来你是打算彻底放弃那具无漏身,想要燃烧灵魂来跟我们同归于尽了?”

同为佛序的林迦婆一眼便看穿了袁明妃的此刻的意图。

“这样的痛苦你能忍受多长时间?”

“超度你们,足够了。”

袁明妃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狂野生长的花海吞噬着血肉田亩,朝着那具扭曲共生的丑陋身影淹没而去。

林迦婆用厌恶的目光看着已经蔓延到脚边的花朵,冷声开口:“尹季,听明白了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手段,让她清醒清醒吧。”

话音落在,一阵比灵魂燃烧更加剧烈的痛苦瞬间涌上袁明妃的脑海。

她的身影颤动不止,一根根血肉触须的虚影在身后扭曲摆动,从她的四肢洞穿而出,似乎随时可能将她生生撕扯粉碎。

原本已经占据了上风的格桑花海也在顷刻间溃不成军,沦为了血肉田亩扩张的养料,血肉起浪,倾轧而下。

“你还不是佛序二,脱离了躯体的意识,只不过是无根之木。”

林迦婆眼眸微阖,轻蔑的看着袁明妃:“还有,你以为我真没想过你会找过来?可笑。”

“瓜婆娘,你笑锤子笑。”

渐有熹微光亮的天端突然惊起刺耳的破空声,还有一声宛如雷鸣,带着浓烈川蜀腔调的怒骂。

一道黑红雷光撕开夜空,从高处轰落,洞穿了掀起的血肉浪潮,狂暴无比的风压吹倒了墙边的经筒,撕碎了檐上的经幡。

飞卷的烟尘中,面带狰笑的李钧缓步走出。

“我他妈的还在奇怪怎么会没捞到点数,原来你个老王八蛋真的没死。”

“你怎么会.”

袁明妃表情变幻,似喜如悲,复杂难言。

“姨,你是女人,我懂你。但现在什么也别问。”

巴掌大小的李花站在李钧的肩膀上,双手叉腰,用稚嫩软糯,却老气横秋的语气说道。

“老李,给我打死这两个瓜娃子!”

雷光暴起,撕开这片孱弱的稷场。

撞进了那两双惊骇的目光!

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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