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4.第1640章 天子之怒

第1640章 天子之怒

不久之后……

那客栈居然火起了。

那火光,倒影在了弘治皇帝的眼里。

弘治皇帝的眼眸深处,火光跳跃着,他却一直抿着唇,背着手,不发一言,只沉默的看着那刺眼的火光。

方继藩同样沉默。

他看了弘治皇帝一眼,虽说弘治皇帝没有表露出过多的表情,他却似乎能感受到弘治皇帝心中的滔天之怒。

方继藩自然明白弘治皇帝的心情。

这是对于皇权的挑衅啊,如此的赤裸裸,再没有了遮羞布,礼义廉耻的伪装,剥了个干净。

“陛下……”

弘治皇帝面色木然的只扫视了方继藩一眼,却平静的道:“太子若在,会如何处置这件事?”

方继藩想了想,并没有回答。

弘治皇帝脸色终于露出几分阴沉,这历来和善的天子,却是绷紧了脸,淡淡道:“这是隐患啊,如此巨大的隐患留在此,朕当初竟是无察,这些……今日朕若是不承受,那么他日,便是朕的子孙们来承受了。”

方继藩顿时,心里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弘治皇帝是个奇怪的皇帝,因为他似乎人生的意义,就在于为自己的儿孙们披荆斩棘,他没有爱好,不懂得享受,不爱美女,不好女SE,甚至……对于弄权也不热衷,也并没有好大喜功之心,似是无欲无求,可是……方继藩明白,他是有追求的,只是这个追求,比绝大多数做皇帝,做父亲的人,更为高尚。

弘治皇帝反身,似乎从甲板上的黑暗,置身回到了灯火辉煌的人间,回到了这里的秦淮河,这个千金买醉之地。

于是,让龟奴斟茶,他呷了一口,若无人状。

他似乎饿了,于是又命人上了酒菜,这江南的食物,精致无比,尤其是供应那些士大夫以及读书人的,无论哪一样都有名堂,京师的粗食,哪怕放再多的山珍海味,却似乎总是粗糙了一些。

弘治皇帝吃的很香,却很沉默,他胃口似乎不错,待吃的差不多了,他才抬头:“孝陵距此不远吧?”

方继藩想了想道:“孝陵在紫金山,只怕有一些距离。”

弘治皇帝点头:“朕是高皇帝的不肖孙啊。”

方继藩便道:“陛下想去孝陵?”

“来了南京,岂有不去谒见高皇帝的道理?太祖高皇帝以布衣提三尺剑而取天下,一统华夷,自开天辟地以来,千古未有也。他治天下,严刑峻法,以至许多人,怨声载道,朕当年,终究是不懂事啊,总是以为,太祖高皇帝苛于待人,于是臣子人人自危,叹息高皇帝虽有不世之功,却终是美玉有瑕。可今日思来,却不尽然,太祖高皇帝熟谙人心,非人可比,他起于微末草莽,又处乱世,所见的天下,满目疮痍,人之丑恶,太祖尽观之,自是对一切都明察秋毫,洞若观火。朕……为政数十年,蒙太祖高皇帝得国,方可克继大统,饮水思源,却思量着,这登极数十年,竟不曾亲谒孝陵,实是不肖。今日……该去走一走,去看一看,在那享殿,当着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反省自己的过失。去……孝陵吧。”

方继藩点点头:“陛下,儿臣这就去安排,那孝陵,是绝对安全的所在,毕竟那里有孝陵卫,孝陵卫上下,无一不是尽忠职守的,陛下在那里,是最好不过。何况那里距离南京,不过咫尺之遥。可同时又杜绝了南京城中的纷扰……陛下这样的安排,可谓是一箭三雕,儿臣钦佩。”

“好了,不要奉承了。”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冰冷冷的道:“朕不需这些奉承。”

很显然,弘治皇帝的心情是真不好,自是比平日少了几分耐性。

方继藩几乎要哀嚎道:“陛下啊,儿臣这尽为肺腑之言,是掏心窝子的话,便是剖开了儿臣的心,儿臣也绝不更改,矢志不渝,万死无悔。”

夜里……

天气有些凉。

这花船里,竟无丝竹之乐,那五彩的花船,安静的游弋在秦淮河上,徐徐而行,背对着身后的万家灯火,朝着繁星的方向,徐徐游弋而去。荡开的水纹,将河水中倒影的明月切的细碎。

………………

齐府,后院。

在这厅中,齐志远居然只是敬陪末座。

高高的坐在首位的,乃是一个似是刚刚下值的老者,身上还穿着官衣,乌纱帽搁在了茶几上。

除此之外,还有几人,纷纷如众星捧月一般,陪在下首。

老者吃着茶,慢悠悠的样子,隔壁则是几个乐者吹拉弹唱,那幽幽的小调,飘荡而来,老者双目微阖,一边品茶,一边听着小调,偶尔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打着节拍,脑袋微微晃一晃,随即露出微笑。

齐志远显然就没有这般的心性了,他不断的朝外张望着,一副不安的样子。

此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

终于……有音讯来了。

于是齐志远忙是大声咳嗽。

而隔壁的乐者,似乎听到了讯号,于是乎,这曲儿,戛然而止。

于是……老者的眉头随之深锁。

似乎是因为自己听到了最动人处,却被齐志远搅了兴致。

可是……他似乎是一个极有涵养之人,哪怕是被人搅了雅兴,却也绝无责怪之意,眉头缓缓松开,面色逐渐又显得温和,举起茶盏,却不喝,只低头吹皱了茶水,将茶沫儿吹开。

外头的人匆匆进来,边道:“老爷,老爷……那老虎有音讯了。”

这是齐家的主事。

厅中很昏暗,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只是……这昏暗的厅堂里,却如上演的一幕默剧,厅中之人,每一个人都是沉默不动。

主事又道:“太湖的老虎带了上百个弟兄,突然袭了客栈,他所带的人,无一不是好手,善用刀剑和弓弩,且又是突袭,这客栈上下,斩了二十几人……只是……留了一个活口。”

老者又微微皱眉。

齐志远终于站了起来,厉声道:“怎么会有活口,不是说好了,鸡犬不留?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那太湖的水匪,那自称是老虎的狗东西,竟是故意想挟着一个活口,想要要挟我们呢?呵……他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走卒而已,他安敢如此,明日……便剿了他们,让他们阖寨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不。”主事忙摇头道:“是出了一个岔子……白日里,那钦差,还有钦差的随从,就是那个长的年轻,颇为英俊,却极贪吃,还懒洋洋的那个家伙……他们……不在客栈之中……”

“什么……”齐志远身躯一震,脸色猛的不好了。

人不在……

齐志远脸额顿时绷紧了,急急的道:“不是此前叫人盯着了吗?”

“问题的关键……就在此……”主事道:“正因为人不在,所以太湖水寨的老虎便留了一个活口,想办法弄出那二人的下落。”

“他们去了哪里?”

“不……不知,盯着的人说,几个门都盯着了,没有下落,不过……不过……他们猜测,可能……他们自后门溜了。”

“被他们察觉了?”齐志远打了个冷颤,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若是对方有防备,那么……就一切都完了。

“可能不是被察觉了。”主事的道:“那客栈的后头连接着秦淮河,秦淮河里有许多的花船……小人白日见那个年轻的,就是那个好吃的……此人目光YIN邪,虽长的面如冠玉,却总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看上去,像是纵YU过度的样子,十之八九,他对此……很有几分偏好。可他们毕竟是来此公干,若是大张旗鼓去,多半也怕御史弹劾,老爷,您是知道的……他们……总要避讳一些的,所以……”

“查了没有?”

“查到了,有一个花船,上头的人说,来了一群古怪的客人,对男人有所偏好,也极舍得花银子,挥金如土,这个钦差,还真是看不出来,白日里冠冕堂皇,内里却不知搂了多少银子……不过……听说他们似乎一开始……想寻男子来,可后来因为客栈起火之后,改变了主意,匆匆寻了地方,登岸而去了。”

“看来……他们是察觉到了危险,跑了。”齐志远咬牙切齿,跺脚道:“就算是给我挖地三尺,哪怕是疏通南京诸卫的官军,还有这南京的三教九流,统统都给我明察暗访,非要将这二人……”

他说到此处……

那老者突然开口了:“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

他这般一说,齐志远诧异的回头:“恩师,不是说好了……”

“我们的目的,是坐实魏国公府的谋逆大罪,所以才要诛钦差,现在那钦差,虽然未死,可他的行在被袭,他的随从,几乎死了个干净,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这一伙人,究竟是什么人?”

“您的意思是……”

“此人死与不死,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等已稳操胜券,接下来该是魏国公府惶恐不安的时候了,可是……他们现在便是跳进了黄河,也要洗不清了。”

老者顿了顿,又道:“接下来,就该是让人上奏疏的时候……想来用不了多久,这江南,便不会太平了,让陛下见识见识他的社稷不太稳当,也好……”

老者说到此处,嘴角微微弯起,自顾自的笑了。

(本章完)

第1641章 箭在弦上

这老者又呷了口茶。

他的话很低沉,极有力量一般,以至厅堂之中的人,都平静了下来。

此后,他淡定自若的道:“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人寻到钦差,不但如此,而且还要妥善的保护起来,我们保护得越妥善,这不恰恰证明,我们才是忠良吗?”

齐志远一听,顿时了然了。

不错……诛钦差的本意,就是嫁祸于人,而现在……嫁祸的目的已是得到了,那么,钦差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一想,齐志远便定下了神,唇边泛着笑意道:“恩师放心,这明里暗里的,都会去寻钦差的踪迹,这里是南京城,没有我们办不成的事,既然他们是下了花船,这就好办,查一查在哪里下船,再在附近挖地三尺,总会有他们的行踪,他们总需要坐车马……请恩师放心,三日之内,定能寻到钦差,到了那时,恩师亲去拜访,再调官兵将他们重重保护起来,他们对恩师,感激还来不及呢。”

老者微笑道:“不错,孺子可教。”

“是了,还有那一个活口……怎么办?”

“好办!”老者道:“留着吧,每日拷打,要想尽办法暗示他,拷打他的人,和魏国公府有关,再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将他放了。当然……需动真格的,哪怕是打死,也是无碍。”

“明白。”齐志远显得振奋,恩师果然就是恩师啊,高瞻远瞩,智谋过人。

…………

萧敬梗着脖子,被架在了刑具上,此后……看到了对方,拿起了一个钳子。

“你是何人,那钦差逃往了何处?”

萧敬瞪大着眼睛,额头布满了冷汗,吓得脸色惨然,他掌着厂卫,自是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用刑的手段。

“我瞧你是个宦官,想来是宫中一道来跟着钦差公干的,呵……倒是小瞧了你,你说与不说?你要知道,我们魏国公府在这南京,可是只手遮天,你若是不说……只怕少不得皮肉之苦,知道这钳子有什么用吗?呵……你看,只需在你身上钳下一块块的肉,生生将这肉扯下来,你一次不说,便钳下一块,这可比碎尸万段还要痛苦十倍百倍,你是聪明人,理应知道迟早是要说的……”

那铁钳子,在此人的手里,不断的开合,靠近萧敬。

萧敬吓尿了,哪里还有半分秉笔太监和东厂厂公的风采。

他身子下意识抖了抖,随即闭上了眼睛,鼻子皱起,却咬着牙关,终是吐出了一句话:“不说,咱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给个痛快吧。”

呃啊……

这不知名的地牢里,顿时传出了连连的惨呼。

…………

“老爷,老爷……”

两日之后。

主事气喘吁吁至齐志远面前。

这几日南京城里人心惶惶。

起初是关于魏国公府的流言。

此后……又传出了朝廷派来的钦差的行辕,竟被贼子们围了,杀了许多人,而钦差生死未知。

这南京已太平了一百多年,消息一出,不少的富户便坐不住了。

魏国公府……莫非当真要反了?

这钦差乃是查魏国公府的,这袭击钦差,是何等大罪,这可是诛灭三族的啊,莫非是钦差查到了一些什么,以至于……魏国公府索性杀人灭口?

于是又听到谣言,说是神策卫和应天卫军马军心动摇。

这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消息,似乎预示着什么。

以至于……在此时此刻,许多的富户,竟是开始出城。

有了富户出城,其他的百姓,便更加的坐立不安起来。

兵祸的可怕,哪怕是没有经历过的人,也是心如明镜一般的清楚的。

一旦有人谋反,乱军势必四处劫掠,而朝廷的官军一到,弹压叛乱,而朝廷的军马若是入城……只怕又少不得一番生灵涂炭。

齐志远要的……恰恰就是这个效果。

这满南京城,都认为魏国公府要反了。

南京一乱,整个江南便势必也要陷入混乱之中。

而江南,本就是朝廷最重要的是钱粮赋税之所在,一旦钱粮断绝,且大运河的南段出现乱子,这天下非要乱成一锅粥不可。

要知道,这满天下的钱粮,可都是聚集于南通州,而后押解北上的,整个江南半壁,容不得出一星半点的乱子。

朝廷自是绝不希望南京出任何的问题,可要制衡魏国公府……自是需极力寻常新的力量。

而历来天下各州的叛乱,在以往,都是地方士绅联合起来自保,同时协助朝廷大军进剿。

失去了士绅的支持,这江南,势必要土崩瓦解,即便是朝廷平叛,其损失,也不是朝廷能够接受的。

到了那时……

齐志远不得不佩服自己恩师的手段高明。

可细细一想,他也能够理解,这么多的土地都要缴纳税赋,西山钱庄的免租,更是令这样的情况雪上加霜,再这样下去,真是将恩师和自己这些人,往死路上逼啊,现在人人生出了反心,要嘛朝廷妥协,为了保住这祖宗的家业,要嘛……就只好奋力一搏了。

“怎么样?”齐志远紧张的看着这主事,他终究还是没有恩师的气度。

主事气喘吁吁的道:“人找到了,找到了,听说钦差得知遇袭之后,立即去了孝陵……”

“孝陵……”齐志远一愣,随即明白了,不禁道:“这钦差,倒是有几分眼色,不错,这南京城,眼下最安全的地方,恐怕也只有孝陵了,无论是何人,有孝陵卫保护,哪怕是魏国公府反了,一时半会也伤不着他。快,立即去启禀恩师。”

主事却又道:“还有一事,就是那个活口……那个活口……硬气的很,什么也不肯说,昏厥了十数次,已是遍体鳞伤了,太湖的那老虎说,再折腾下去,必死无疑……”

“呵……”齐志远不可置否:“一个宦官而已,现在不是计较此人的时候,他开不开口,已经不紧要了。就找个由头,让他逃了吧。”

“是。”

齐志远道:“罢了,我需亲自去拜谒恩师一趟才是。”

…………

与此同时,自孝陵卫,已有快马,火速赶往京师。

南京的局势,骤然诡谲起来。

弘治皇帝在此谒见了太祖高皇帝,连续几日都待在享殿之中,看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不发一言。

等到他终于自享殿中出来。

孝陵卫指挥便在外头默默等候。

知道弘治皇帝身份的,也只有这指挥了。

至于其他人,一概只知他乃是钦差。

弘治皇帝只淡淡的看了指挥一眼,平静的道:“朕的旨意,已经发出了吧。”

这指挥连忙道:“陛下,卑下用最信得过的人,快马加鞭送了出去,想来不日就会抵达京师。”

弘治皇帝颔首,转而道:“齐国公在何处,这几日都在忙碌什么?”

“在修书。”指挥道:“每日躲在房中,修了许多书信,卑下代着,给他送了许多书信出去。”

弘治皇帝皱眉,这家伙……还真是一刻都不清闲啊,修这么多的书,也不怕被人察觉到自己的身份。

“这书信送去哪里的?”

“有一封,是给西山驻南京钱庄的分掌柜,还有快马送西山的,是一个叫王金元的人……”

弘治皇帝只摇摇头:“噢,知道了。”

指挥便恭恭敬敬的垂立一旁,静候弘治皇帝新的吩咐。

这指挥得知上这紫金山的竟是天子,心里既是惶恐,又是激动。

可随即……他便意识到,自己人生之中,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此时,格外的殷勤,不但加紧了孝陵的防卫,同时每日侍驾左右。

…………

弘治皇帝来到方继藩的卧房。

这是一处孝陵的配殿,本是用来给祭祀的大臣们用来歇息的。

方继藩连忙起身迎驾,弘治皇帝摆摆手,随即踱步至方继藩的书案,这书案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书信,许多都是墨迹未干。

弘治皇帝经历了此事之后,整个人变得内敛了许多,他看了一眼案头,道:“继藩在做什么?”

“儿臣见南京的风水好,想多购置一些土地,以备不时之所需。”

这个时候……他还有闲心干这个?

很快,弘治皇帝就明白了点什么了,不禁哭笑不得的道:“有利可图?”

这么多年了,弘治皇帝怎么看不出这家伙那份闲不住的心?

方继藩顿了一下,倒是不敢隐瞒,笑了笑道:“儿臣听说……南京内外,土地和宅邸的价格暴跌了……”

呼……

弘治皇帝双眸微微张大了一些,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可似乎又觉得……好像在这个时候,表现得欣喜,实在是有违人性。

于是……面上依旧紧绷着,深吸一口气,才道:“多买一些……朕也要。”

方继藩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道:“吾皇圣明啊,陛下在百忙之中,尚能关心土地,仁义之心,千古未有也,陛下打算要多少?”

弘治皇帝便道:“你尽管收,朕取一半。”

方继藩翘起了大拇指:“陛下在这个时候,还能分利于臣下,儿臣感激涕零,呜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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