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1.第1115章 初见

第1115章 初见

时已近午时,午门之外。

但见一名穿着青袍的官员,穿戴整齐正跪在宫阙之下的青砖上。

这名官员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上疏的大理寺评事雒于仁,他今日上了《酒色财气四箴疏》指责当今天子好酒好色好财好气后,自知必死于是就跪在午门前。

此疏比海瑞的《治安疏》更甚,海瑞的治安疏委婉批评天子在位不作为,而雒于仁更好,从政治攻击从而转到对皇帝的人参公鸡。

奏章里主要说了三点,每日喝得酩酊大醉,不思上朝,是为好酒。

让张鲸四处敛财,是为好财。

偏宠郑妃,使储位未立,是为好色。

奏章直指天子在位三件过失,这奏章一上后,雒于仁知道天子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于是就在午门外等候发落。

不少官员聚集在旁,议论纷纷,甚是同情惋惜。

雒于仁此举实与自杀无异,但张鲸不除,与东宫不立,天子不朝已是成了百官心底对天子的不满,今日一下子集中在一起。

而乾清宫的暖阁里。

林延潮听着申时行这一句‘锋锐’之言。

在林延潮的印象中,申时行很少会道出这样打破局势的言语,这样的话道出后,等于不给自己留退路了,这不是申时行一贯的所为。

但是呢,时局到了这个地步,倒张鲸的大势已是铺成,也是到了要将所有筹码都丢上去的时候了,今日张鲸不倒,申时行将来面对的局势一定比今日张鲸所处的,更险恶十倍。

暖阁里,气氛凝固至极。

这时候已到了午牌时分,奉命来传午膳的太监,正要入殿,却给站在天子身旁的陈矩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此刻张鲸眼底噙满了泪水,他带着尖锐的哭音道:“皇上啊,皇上,奴才不知哪里得罪了申先生,申先生要如此致奴才于死地,奴才冤枉啊,奴才冤枉啊!”

天子见了这一幕,也是有些意外然后道:“先生说你,你就听着。”

申时行道:“启禀皇上,臣并非胡言,去年河间府大灾,陛下下旨从内承运库拨了一万两银子,户部拨三万石米用于当地官员赈灾,此乃陛下的恩典。”

天子点点头,从内库里拨出银子就是他的私房钱,他当然记得。这时候一旁一直不说话的司礼监太监张诚突然道:“此事不是地方官员禀告灾情已是平稳了吗?何必饿死逾万之说,是不是申先生搞错了?”

申时行却道:“事实并非如此,而是河间知府隐瞒朝廷,将赈灾款项私吞,然后再上报赈灾银米已是下发给百姓。”

张鲸满头是汗道:“启禀皇上此事,奴才实在不知道。”

天子也为张鲸开脱道:“张鲸是朕的家奴,就算平日有些过错,但也绝不敢吞没赈灾银米。”

张鲸垂泪道:“皇上明鉴!”

申时行道:“臣启陛下,此事确实张鲸确不知情,但是在朝廷赈灾银下拨后的一个月,河间知府沈重后来用一万五千年行贿张鲸,为他的同乡,在宫里的当差的太监陈增,谋求苏州织造一职!”

“张鲸虽没有贪墨了赈灾银,却收了河间知府沈重一万五千两银子,其后河间灾民饿死无数,来人到京乞讨,臣方察觉此事,然后着人调查,并呈刑部。”

申时行说到这里,点到即止。

张鲸偷看天子脸色,天子已是闭上了眼睛,张诚,田义二人都是连忙上前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天子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河间的那个知府如何处置?”

申时行没有答,因为他这几日没有在阁办公,一旁张诚从奏章堆里找了一阵,然后向天子禀道:“刑部拟的是夺职!”

天子看也不看张诚递来的奏章道:“着刑部拟大辟!”

听到天子的话,张鲸已是冷汗一身。

“臣谨遵圣旨。”张诚回禀道。

然后天子看向张鲸然后道:“你看你自己当如何处置?”

张鲸哭着道:“奴才唯有一死而已。皇上的龙恩,奴才这辈子报答不尽,下辈子再谋报答,皇上臣不能再侍奉你了。”

林延潮冷眼旁观,张鲸也是很聪明,若是论当堂理论,一百个张鲸,也不是申时行,林延潮这样天下百万读书人里脱颖而出翘楚的对手。他一旦申辩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依持的只有一招,就是将所有罪名自己统统认下,这样子他反而死不了。

因为天子知道,张鲸是替自己背了黑锅,只要这些罪名没有半点损于天子名声,那么张鲸反而不会有大事。

被张鲸这么一说,林延潮看见天子脸上的怒气明显消了一半。

天子向申时行问道:“依先生之见,如何处置这奴才?”

申时行与天子君臣多年,还不知皇帝的意思,还是不愿意办张鲸嘛。所以把皮球踢给申时行,让他给皇帝找台阶下。

申时行可以顶皇帝,甚至拿辞职要挟,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如此就是失了分寸。

这时候林延潮朝跪在地上的孙隆,悄悄拿脚踢了他的靴子。

孙隆本是跪伏在地,被林延潮这一踢身子一颤,当即道:“启禀陛下,奴才这里有张鲸罪状禀上!”

天子看向孙隆,龙目一厉道:“为何方才不说?”

孙隆咬牙道:“奴才惧怕张鲸,方才不敢说。”

天子神色一寒道:“道来。”

孙隆当下道:“其实张鲸知道河间知府沈重贪墨赈灾银来向他行贿之事,他还与沈重说反正赈灾银也是皇上从内库给的,为此皇帝还命内承运库停了修园子的钱,咱们作为奴才的,怎么能看皇上遮风受雨的,这园子咱家还是要给皇上修起来,这也是你们这些文臣对于皇上的孝敬之心,至于灾民有户部的粮食就够了,银子又不能吃,拿了也没用。”

孙隆说了此事后,又举了其他几件事,件件都是张鲸在外收钱,然后却打着皇帝的旗号。

还有什么比心腹背叛更要命的一击呢?

此事一出,林延潮心底明白,这一刻张鲸算是凉凉了。

“将张鲸带下去!”天子终于下了旨。

孙隆不由额上冒汗,露出满脸惊骇之色。林延潮知道孙隆的心思,他是想如果张鲸这都不倒,自己就惨了。

但是林延潮却是没有这个担心,同样看去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人也是笃定。

两名内侍从外上前要拉张鲸,但见张鲸却突然道了一句:“咱家自己会走!”

说到这里,但见张鲸重新向天子磕了三个头,然后正色道:“咱家拜别皇上!”

林延潮看见天子的眼角微微一跳,随即又合上眼睛。最后张鲸站起身,看也不看申时行,林延潮一眼,大步走了下去,最后他还是给自己留了颜面。

这时候许国奏道:“启禀陛下,张鲸之事之所以引起轩然大波,在于陛下不朝百官,以至于内外隔绝,也在于东宫未立,故而人心惶惶,此二事恳请陛下鉴之。”

王锡爵也是奏道:“臣附议!”

天子摆了摆手道:“此事朕已经知道了。”

这时候申时行道:“陛下,此二事不决,如雒于仁这样的上疏恐怕还会有。”

天子道:“小臣放肆,以正为邪,以邪为正,以后要烦请先生多替朕主张。”

天子再次厚着脸皮提让申时行回阁之事。

申时行道:“臣等因鉴前人覆辙,一切朝政之事,上则禀皇上之独断,下则付外廷之公论,所以不敢擅自主张。”

众所周知,这前人指的是张居正。

天子想了想道:“朕就是心,先生等人就是股肱,心非股肱安能运动?朕既委任先生处置国事,有何畏避?先生们还是要替朕主张,任劳任怨,不要推诿。”

天子这么说,即是退让了。

申时行当即跪下叩头道:“蒙皇上以股肱腹心优待臣等,犬马犹知报主,况臣等受皇上高厚之恩,敢不尽心图报?任劳任怨四字,臣当书之座右,朝夕服膺。”

申时行开口了,王锡爵也是如此谢之,当下天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局面算是皆大欢喜,内阁罢工的事解决了,同时天子也是答允更多的放权给内阁。

林延潮由衷佩服,换了常人没有申时行这样棉中有实的脾气,要么早就和皇帝吵了起来,大家一拍两散,要么就是被皇帝欺负得死死的。

申时行答允天子要求重回内阁后第一句话就是:“臣启皇上,册立东宫,系宗社大计。伏望皇上早赐裁定。”

林延潮看天子的表情也是很精彩,碰到申时行这水磨功夫,皇帝也是没有办法啊。

天子想了半天,才道:“朕知道了。但是皇后没有嫡子,长幼自有定序,郑妃亦再三陈请,请朕立皇元子,恐外面大臣有疑。可是朕转念一想,长子犹弱,朕欲待其健壮使出就外,方才放心。”

申时行又道:“皇上圣明,皇长子年已八岁,蒙养豫教。正在今日,宜令出阁读书。”

林延潮知道这又回到老套路了,大臣请天子,册立东宫。天子说不行,不行,皇后还没生,等皇后生了再说。

大臣再请册立东宫,天子说不行,不行,皇太子年纪太少。

大臣说皇元子都八岁了,不小了,就算不册立为太子,也该让他出阁读书了。

众所周知,皇子出阁读书,必定要选定翰林为老师,由詹事府负责,等于说从此以后皇子也是有班底了,那时候天子要改立太子,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詹事府里的太子老师。

那时候改立太子,成本就太大了。

天子不是傻瓜,这件事早议论好几次了,当即天子道:“人资性不同,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也。要生来自然聪明,安能一一教训?”

林延潮心底吐糟,皇帝太不要脸了,还把孔圣人的话搬出来,原话孔子说,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然后说朕的皇长子生来聪明,就是生而知之,不需要教就能自学成才。你敢否认这一点,你敢说朕的儿子不聪明吗?你的意思是说朕的儿子蠢如猪,非要你们大臣教才行吗?

天子这点小手段,哪里在申时行眼底,申时行随手化解道:“回禀陛下,人的资禀赋于天,学问成于人,皇元子虽有睿哲之资,但从古至今未有不教而能有成者。”

“正所谓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皇元子须及时豫教,乃能成德。”

天子闻言当场跪了,最后只能耍无赖道:“朕已知之,先生们回去罢,传旨下去,各赐每位先生酒饭一桌,烧割一分。”

最后天子看了林延潮一眼。林延潮也知道天子对自己倒张鲸的事上,有些不满意,所以别说什么赏赐了。

三位宰相,以及林延潮只能称谢,然后离开乾清宫。

去时与来时已是不同,林延潮落在后头,三位宰相在前而行。

待离了宫门,三位宰相方才说话,许国道:“元辅,雒于仁还跪在午门之外,欲向天子求一死。”

申时行沉吟道:“雒于仁引了天子大怒,我等急切也保不得啊。再说是他自己要跪在午门的,只有让皇上下旨赦他无罪,但这无罪又坐实了有罪了。”

王锡爵道:“此人不救,言官恐怕又要起风波了。”

几人说说聊聊,林延潮谨慎地跟在后头,众大佬们说话,他现在距离插嘴还是少了一点资格。

就在这时候,就听到脚步声。林延潮转过头看见一名太监急匆匆地从宫门处奔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司礼监太监陈矩。

但见陈矩上气不接下气,仍是向申时行三人行礼然后道:“皇上请三位阁老留步,并移驾毓德宫。”

三名宰相对视一眼,不知道天子此举什么意思,难道天子是要对张鲸宣判,还是要重处雒于仁。

林延潮微微迟疑,陈矩对林延潮笑了笑道:“林侍郎也一起来吧!”

林延潮这才点了点头。

这毓德宫是西六宫之一,距离李太后的慈宁宫,以及乾清宫都很近,天子有时候晚上会在这里就寝。

于是三名内阁大学士跟着陈矩带路来到毓德宫。

但见此刻毓德宫的左右站了不知多少的宫女,嬷嬷,以及小太监。

这一幕微微有些奇怪,林延潮心想难道还有嫔妃在内吗?

申时行三人在宫前等了一会,然后司礼监太监田义出了宫门道:“皇上请三位阁老,以及林侍郎入殿西室。”

三名内阁大学士及林延潮一并进入毓德宫,来到宫里西室时,但见天子正坐在御塌上,御塌的右侧,站着一位七八岁的男孩,天子伸着手牵着这名男孩的手。

这名男孩穿着宽大的襟袍,身子有些瘦弱,见到他们几个生人,神色有些扭捏,隐隐往后避去。

一名乳母,正半搂着一名三岁左右的孩童,对方却是不怕生人,大大方方用眼珠子盯着申时行,林延潮三人。

到了这一刻,申时行,王锡爵不可抑制的身子颤抖,跪下来先对着皇帝身边的男孩行以叩拜大礼。

然后又对皇三子行礼。

林延潮也感到了申时行心底那等难以言语的情绪,那等激动莫名的感觉,并随之行礼。

御塌上的天子笑着道:“朕召长哥来见几位卿家,可喜否?”

申时行眼中有泪,颤声道:“臣等得见皇元子睿容,便如睹景星庆云,真是不胜之喜。”

天子闻言点了点头,此刻他帝王之气尽去,也没有方才在殿上那等戒备,盘算,现在的他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父亲。

他牵着皇元子的手,让他站在自己身前,然后一一介绍道:“常洛,这位是申先生,许先生,王先生,他们都是父皇的股肱之臣,国家社稷的栋梁。”

申时行三人一一见礼重新道:“臣申时行(许国,王锡爵)叩见殿下。”

皇元子一一轻声答道:“见过申先生(许先生,王先生)。”

天子又看向三名大学士身后的林延潮,林延潮垂下头,天子温和笑着道:“这位林侍郎,就是父皇当年点的三元及第那位,本朝的文宗。”

天子的语气很平静,但又有一些不同,到底什么不同,实在难以言喻,林延潮抬头看去时,但见皇元子看自己的目光一亮。

林延潮也是露出的笑容,虽说你的母妃见识是短了一些,但身为皇子你将来的可能还是有很多的。

林延潮当即见礼道:“臣林延潮叩见殿下。”

皇元子轻轻地点点头道:“见过林侍郎。”

皇元子说完少了几分方才畏惧的样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天子看着皇元子的神情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父亲那等的慈爱之色。

然后天子又对一旁乳母搂着的皇子道:“皇三子还年幼。”

这时候申时行道:“皇长子龙资龙目,岐嶷非凡。仰见皇上昌后之仁,此齐天之福。”

天子满是欣然地笑了笑,然后道:“此乃祖宗德泽,圣母皇太后的恩庇,朕何敢当?”

申时行当下重新拜道:“启禀陛下,皇长子春秋渐长,正当读书进学时!”

申时行说完后,但见天子脸上神色一僵,寺里的气氛再次凝固起来。

(本章完)

1132.第1116章 释放

第1116章 释放

此刻毓德宫内外十分寂静,内外一声不闻。

室内申时行的一番话虽说得不大声,但却清晰可闻。

而正巧这个时候,乾清宫外头突然传来更钟之声,嗡嗡地在室内响动。

借着这一缓,天子似乎在思考着申时行的请求,元辅申时行在自己与皇元子的面前请求皇元子出宫读书。

这令天子下意识的将手从皇元子的手上松开。

林延潮看见皇元子对天子这一举动十分敏感,眼中露出了十分忐忑不安的情绪,然后默默的垂下头。

林延潮将这一切看在眼底,知道皇元子从内心深处其实是十分惧怕天子的。

可见天子平日对皇元子的关爱实在不够,如此的童年恐怕是很不快乐的。

想到这里,林延潮不由看了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一眼,几位辅臣态度都是十分坚决的。

一旦国本确立,不仅稳固了申时行的相位,同时君权也将大为削弱。这比天子口头答允放权给申时行更来得实际。

天子终于缓缓地道:“卿若怕长哥失学,那也太过于担忧了,朕已命宫里的内侍教他读书。”

申时行道:“当年皇上正位东宫,时方六龄,即已读书。如今皇元子读书已经是晚了矣!”

但见天子笑了笑道:“朕五岁即已读书。”

一般人听不懂这话,觉得天子是不是任性啊,但申时行,林延潮却再明白不过。

申时行说当年天子六岁已出阁读书,由饱学鸿儒,当朝翰林来教导,皇太子现在七八岁了还是内侍来教导怎么能行。

天子说,朕六岁虽说当太子,并由翰林开始教导,但朕五岁时却已经读书了。

也就是说朕在五岁到六岁间,也是由内侍教导读书,这其中程序没有什么不对的。

下面天子又点了点皇三子道:“三儿也快五岁了,但仍离不开乳母,还数次生病。”

这句话别人又听不懂了,但对申时行,林延潮而言半点不难。

这话什么意思?朕五岁时读书,而且皇三子也快五岁了,马上也要到读书的年纪了,只是现在身子也不太好,你先替朕拖个几年,到时候就让兄弟俩一起出阁读书吧!这样你也不用挨骂,朕也得偿所愿,至于国本的事慢慢再说。

就如同当年嘉靖皇帝同时派翰林教导景王,裕王一起读书一个道理。

哈哈哈,朕这招是不是很高明!有没有先祖的风范!

听了天子的话,皇三子闻言将头藏在乳母的肩上,却好奇地打量申时行三人。

林延潮见皇三子此举,看来他竟然有些明白出阁读书对他的意义。皇帝家的孩子,一般都是早熟,特别对于权力,人心更是敏感,因为他们尽管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但从小就已经接触此道了。

但林延潮更感叹的是,天子真是一个聪明人,这办法都被他想出来了。

他也知道现在满潮官员都是站在太子一边,所以他就用了一个拖字诀。

所以今日让皇长子,皇三子同时见三位内阁大学士,以及林延潮的目的也是很显然了。

申时行早就明白了一切,林延潮见他从头到尾对皇三子是看也不看一眼。

这时候申时行作了一个举动,但见他稍稍上前熟视皇元子良久,然后天子索性牵起皇元子的手让他来到殿内明亮的地方,让申时行看清楚。

许国,王锡爵,林延潮三人也是一并上前。

阳光透过宫殿的窗户斜照入殿内,但见皇元子身形瘦小,仰着脑袋看着他面前的四个大人,不过还是有几分畏惧和好奇,眼神下意识的闪躲。

殿内的气氛有一些异样,林延潮的目光也与皇元子碰撞到一起。

面对自己,皇元子倒是少了几分畏惧,也是看了自己几眼,林延潮恭谦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气氛很好,在日光下,天子牵着皇元子,脸上不胜欣慰。

申时行,许国,王锡爵弯腰注视。

一直过了许久许久,申时行注视完毕,最后他看向了天子。

天子露出一个垂询的神色,不用猜,林延潮也知天子想问什么,朕的皇元子如何?可为天子乎?

申时行郑重地拜伏在地,不胜认真地道:“皇上有此美玉,何不早加琢磨?使之成器?此臣肺腑之言,愿皇上早定大计,如此宗社幸甚,天下臣民幸甚,臣告退!”

说完另两位辅臣与林延潮一并向天子叩拜,然后一并告退!

而从始至终,皇三子都被申时行忽略了,这已经表明了申时行的立场。

三辅臣与林延潮出宫后,林延潮知道他们必有事商量,当即拱手道:“下官先行告退。”

申时行点了点头。

但王锡爵忽道:“左宗伯请留步!”

林延潮停下脚步当即道:“中堂有什么吩咐?”

王锡爵当即道:“今日宫内之事,必需守密,不可向外人传开!”

林延潮目光微闪,瞄了一眼申时行,但见他微微点头。

于是林延潮恭恭敬敬地道:“下官省得,必会守口如瓶,若没有其他事,下官先行告退!”

林延潮这才离开,肯定今日天子召见之事,必然引起轩然大波。

今日的见面,天子至少对于储位有了一个态度,不再是以往避而不谈。当然天子两个皇子一起出阁读书的想法,一旦传出去大臣们肯定是不肯的,所以此事先在内部先打个招呼。

三位辅臣被召见,是理所当然的,但自己呢?天子似乎又钦点了自己,这是什么用意呢?

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申时行将今日所发生的事,写入他名为《召对录》的书中,在描述完以上的事后,申时行在书里还写到,忽闻宣召,急趋而入,历禁门数重,乃至毓德宫。从来阁臣召见,未有得至此者。且天语谆复,圣容和啐。蔼然如家人父子,累朝以来所未有也。

大意也就是说,在明朝,天子从没有将内阁大学士在毓德宫召见的历史,然而这一次对话,天子十分和蔼,与他们,与皇元子沟通说话如同家人父子一般。

而林延潮也在毓德宫感受到天子矛盾而复杂的心情。

皇元子真是如申时行所言,可以雕琢的美玉吗?林延潮不好下定论,他只是觉得皇元子性子似有些懦弱胆小。

这样的性子,很难成为一个严厉,能够御下的帝王。

从这点来说未必是个好皇帝,但对于当今这个天下,却是说不定。

同时林延潮也是更了解了当今天子的性格,这位天子权力欲没得说,连自己的儿子都处处防着一手,而对于事事有所主张的自己想要入阁,得到他的同意,真的有点难。

但若是真无意让自己入阁就不会让自己参加今日的召见。

林延潮边想边走,等待行至午门时,一眼就看见雒于仁跪在宫门前。

不少官员站在一旁,脸上面露同情。

林延潮想了想,自己好歹都要出个面,也算走个过场。于是他来到雒于仁的面前。

雒于仁此刻跪得是头晕眼花,但见一名穿着绯袍的年轻官员站在自己面前不由一愣,努力看清了对方面容后道:“原来是部堂大人啊!下官……”

“不要多礼了。”林延潮伸手虚扶。

林延潮弯下身问道:“雒评事准备跪到什么时候?”

“跪到陛下对下官有旨意的时候,无论是杀是剐,雒某都认了。”

林延潮叹道:“你错了,方才陛下召见过三辅臣与在下了。”

雒于仁一怔,认真地看向林延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雒某?”

林延潮道:“陛下是宽宏圣明之主,初时动怒,但现在已是消气了,只是天家自有体度,你跪下去反而令天子难堪啊!听本部堂一句劝,还是回去听候圣命吧!”

雒于仁闻言陡然垂泪道:“当年部堂大人上天下为公疏,下了诏狱,天下高之。而雒某不才,不敢比部堂大人,但只求天子对雒某的奏章有个说法,无论圣意如何?雒某都认了。”

林延潮叹道:“雒评事何苦如此。”

说完林延潮离开午门广场。

这时官员都聚到林延潮身旁时问道:“部堂大人如何了?”

林延潮道:“雒评事性子坚强,我已劝过他,不能动也。但本部堂相信陛下宽宏大量,必不会为忤,大家不要聚集在此,还是散了吧,如此反而无益于雒大人!”

众官员听了林延潮发话,都是一并点点头道:“当是如此。”

“就依部堂大人之言。”

其实方才也有官员来劝过让其他官员离开,但众官员都是不忍雒于仁一人跪在宫门,所以都是不肯主动离开。但林延潮过来一句话下,这些官员都是散去,足见林延潮的话在官员心目中的分量。

林延潮大步离去,当下回部。

到了衙门口,曾孔目早就在门外翘首以盼。

曾孔目向林延潮道:“部堂大人,孙大人,还有被关的士子们都是被东厂放了出来,他们都知道是部堂大人营救的,一并到里面感谢部堂大人。”

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跨入门槛,就见到四五十人,他们有官员有士子,但是一见到林延潮当即就道:“部堂大人回来了!”

“没错,部堂大人面圣回来!”

不少士子都是眼眶泛泪,从近到远的作揖。

林延潮点点头走进门去,但见不少士子衣衫褴褛,身上都有被拷打过的样子。

林延潮知道他们去了东厂不过一日,肯定被张鲸严刑逼供了。可以想象他们在东厂里吃不少苦,这一次的教训对于他们而言,应该很深。

“谢部堂大人救命之恩!”

“学生无锡南金申谢过部堂大人救命之恩,此恩此德,学生此生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林延潮淡淡道:“回来就好,你们要谢,要多多谢过许阁老才是,还有在座的列位大人,若非他们报信,本部堂恐怕还不知道。”

赵南星,于孔兼,姜士昌等人都是一并上前,于孔兼道:“部堂之言,我们怎么敢当,若非部堂亲去东厂,又赴考场,最后与许相公到宫中面圣,东厂怎么会放人?”

“正是。”

赵南星也向林延潮长长一揖道:“部堂大人高义,赵南星谢过!”

东林党一派的官员与读书人们一并长揖谢过齐道:“部堂大人高义!”

林延潮点了点头,这些士子也是一一上前感谢,其中有如薛敷教,高攀龙这样的人才。

至于他其余的学生如徐火勃,陶望龄远远站在一旁,他们对林延潮说谢就不必要的。

而林延潮听了高攀龙的名字也是深深看了几眼,最后与众人道:“诸位身上都有皮肉伤,但科考在即,朝廷是不会为几位延期会试的。”

众人都想起,没错,他们虽活命,但身上带了伤会不会影响考试呢?

但见林延潮继续言道:“但请诸位记住今日之耻,我辈读书何意?不正是让今日这样的不公之事,再也不会加诸于任何一人,任何一位无辜百姓的身上!”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虽说这些人劫后余生,但受到这样的侮辱,心情不能平复,林延潮的一番话正好说到他们心底。

赵南星也道:“诸位记住部堂大人今日这番教诲,记住今日之耻,朝堂上乱臣贼子一日不除,我辈之志就一日不能申于天下,赵某请诸位金榜题名,他日与我等与部堂大人一并锄奸!”

赵南星的话,也在众士子里响起了一片掌声,林延潮闻言却微微笑了笑。

今日之事,这二十多位读书人获救后,自己的声望在读书人心目中又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但这个时候林延潮心底却生了另一个决定。

正在官员与士子们说话时,林延潮向徐火勃,陶望龄问道:“孙先生呢?”

徐火勃道:“孙先生已是奉圣命去考场为同考官了。”

陶望龄道:“其实孙先生一直没有说自己身份,他知道老师一心要除去张鲸,所以用此事来以身作饵。”

林延潮斥道:“糊涂,扳倒张鲸这样一人,怎么值得孙先生去冒风险,在我心底十个张鲸也比不上孙先生。”

林延潮之前已是与申时行商议过,这一次会试过后,当向朝廷举荐孙承宗,叶向高二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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