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太平公之子李观一(求月票)

薛道勇这样一位,经历过乱世,独自扫荡过西域的豪雄,在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都觉得脑子嗡嗡的。

像是年轻时候武功不行,去了大漠党项国,呼吸不上来气息,躺在毛驴上的感觉似的,过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薛道勇眨了眨眼,盯着信笺看。

然后又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端详着那一行字。

翻过来看,侧过来看。

只觉得这短短的一行字,其实很长很长。

实在是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是奥妙无穷,老爷子咧了咧嘴,嘴角几乎一下子咧到了耳根子那里,呢喃道:“宗师,今儿多少岁来着?”

薛霜涛道:“他十七岁了。”

薛老爷子看一眼孙女,道:“十七岁,宗师境。”

“也就是,至少要有七重天,十七岁,天下名将四十七名的七重天,至少有上万的统率能力,当真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薛老爷子脸上出现了一丝丝复杂,慨然叹息:

“当真乱世麒麟。”

“再过一段时间,等到他彻底掌握宗师境的力量,我恐怕就不是他的对手了,不,甚至于,如果他此刻就是率军而战的话,那我必然无法和他交锋。”

薛道勇道:

“霜涛啊,他日他欺负你,爷爷可帮不了场子了。”

薛霜涛大窘,道:“爷爷你说什么?!”

少女终于又有了小时候的性格,轻轻一脚踢在薛道勇的小腿上,以表示不满,薛道勇只放声大笑:“今日难得观一来信,便去多休息休息就好。”

薛道勇起身从容不迫走出,把这信放入袖袍里,沉静不已,他只难得回来,如今朝堂上,总有人询问他李观一的事情,甚至于有人提议可以和李观一联手对应国。

薛道勇只往往把事情引偏,或者故意说李观一不行,竖子,只徒有大运耳,诸君之子上去也可以立下此等功业云云。

然后在心里面说你们家那些个酒囊饭袋歪瓜裂枣。

花钱如流水上倒是远远超过了吾家麒麟儿。

其他方向?

呵——

今日薛道勇沉静从容地走过了薛家,又穿寻常衣服,在关翼城之中,寻那回春堂老大夫喝了口酒,回薛家的时候,告诉车夫赵大丙,制衣坊曲管事等人说。

今日给薛家所有人加薪俸一个月。

赵大丙大喜,道:“啊?老爷,今儿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薛道勇笑了笑,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见你们辛苦,我心中想要给你们发点薪俸罢了。”而后,宽袍广袖,从容不迫走过廊道,于众人惊叹尊敬的目光回到自己的住处。

关上门。

薛道勇猛然握拳,狂奔仰头无声大笑,鞋子都甩飞了。

心中诸多情绪,有长辈见晚辈之成长的欣喜,有武者见年少者追上自己的痛快,更有这天下豪雄之一证明自己眼力精准的痛快,全部下注下重注得胜之后,赌徒的酣畅淋漓!

天下英雄,皆有赌性!

先前李观一,尚有个人武功算不得当世一流的缺点。

而今这缺点也补足。

哈!

势,成矣!

………………

大漠西域,辽阔无边。

旌旗烈烈,风吹拂过大地,带着一种肃杀凌冽的味道。

杀气愈重也。

五千怯薛军围绕着大旗寨,都是西域的精锐,目光肃杀凌冽,每千人有一员裨将三重天境。

为首之将乃六重天境界——

这是各个不同势力当中,可以说独当一面的水准,六重天,一个有万里挑一资质的武者,悍勇无比,得到资源,步步修行,再掌握兵法,约莫在四十余岁的时候,抵达这个境界。

单打独斗不输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统兵的情况下,煞气流转变化,就算是所谓宗师也要避开锋芒,而今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讨伐同样的一个人,主将彻里吉喝了口水,目光沉静,看着那一座江湖宗派。

彻里吉,羌族三大名将之一。

在天下名将榜之中,可以排列到八十余名的位置。

这可是囊括了西域,中原陈国,应国,江南,草原,塞北辽阔区域,一切能征善战之士的排名,能上榜者,皆是勇猛之将,把这百人分散开来,或许如同西域三十六部辽阔大地分不得几位。

寻常一族里面未必有一位名将。

而大旗寨只是百余人的避世宗门,加上那些没什么武功的杂役,雇佣来处理杂事的普通人,也不过两百人左右,其中不少只是个二重天,三重天都很少。

大旗寨的寨主也只五重天境的老翁。

手持一杆长枪,江湖厮杀还好,遇到这军阵基本就是一冲的事儿。

这大旗寨,说起来也算是江湖之中的老门派了,五百年前,在薛神将踏破西方佛国的时候,也就有了,只是那时在塞北,彼时长枪大旗寨寨主和薛神将交锋,最后落败。

这大宗门也落了个传承断绝,宗门分散的下场,弟子门人四散,后来有一脉流落到西域,逐渐没有了先祖时期的威风鼎盛,说到底,此刻却也不过只是个江湖上二流势力。

彻里吉以羌王左大将的身份,统率着五千精锐怯薛军,亲自结阵讨伐不过百余人的小门小户,其缘由也不过只有一个而已——

“神射将军啊……”

曾经的神将榜二十七。

足以一个人单独牵制一支先锋军。

具备超过三万统率能力。

神射将军·王瞬琛。

彻里吉还记得当年,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副将,羌族数次反叛陈国,那一次趁着太平公大部队不在,打算继续‘打草谷’,乃南下劫掠。

但是那时太平军的谋主澹台宪明勘破他们的手段,故意留下一人,守将就是王瞬琛。

一人一日射箭三千。

杀两千九百九十七人。

剩下那三箭,是他的习惯,乃曰三世生死。

三箭落地,若是执迷不悟继续追来。

那就休要怪他下了狠手。

速度极快,乃手持一柄通体暗金,似乎隐隐有斑斑血迹的长弓,每发一箭矢,弓弦嗡鸣犹如长风袭来,中箭者无不口喷鲜血而死,一个人硬生生顶住一支先锋军的冲锋。

他们只好避开这恐怖的锋芒,绕路抵达了山后面休整。

一边看着天空,一边闲谈家乡的事情,只听到声音凄厉,旁边和自己闲扯的朋友脑袋就炸开,回过头,看到鲜血染红的山岩上,有一个笔直的空洞。

箭矢穿过厚重的山岩,精准点爆了羌族战士的头。

风吹过山岩空洞,就像是吹奏笛子一样,却又不知为何,似乎带着了幽幽的鬼声,这种如笛般的声音,自始至终,如同噩梦一般回荡在他的人生里。

天下大乱,西域诸王并起,羌族亦是有王者之气度。

但是他们决定要灭掉这羌族的耻辱,才有此战。

彻里吉喝了水,见这大旗寨用拒马桩等器物挡在前面,紧关大寨的大门,寨上有土制高墙,上面有握着大枪的武者神色紧绷看着外面。

彻里吉大声道:“神射将军,我们蒙受您的恩德已经许久了,希望今日可以再和您一见,叙叙旧情啊,还请您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

“我们还希望您能去我们王上的麾下,做个大将军哩。”

声音洪亮。

但是五千怯薛军,就始终保持在一位没有兵马的六重天名将射程范围之外,且专门配备了盾,而即便是面临一个小小的江湖宗派,彻里吉也没有选择直接冲垮。

而是选择了稳妥的围困,让整个寨子内部粮草断绝,人心散漫。

神射将军的余威太盛了。

彻里吉不敢带着兵马去他的攻击范围内。

彻里吉的大喊声音没有得到回答。

但是他的功力和感应,可以听到寨子里连绵不断的争吵声音,于是彻里吉古铜色的脸上出现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足足过去了数日时间,这种小寨子,且贫苦,只靠着做商路上护卫赚钱的小宗门,不会有如同世家贵族那样多的粮草储备,这时间里足够他们耗尽了。

“哈,吾的计策要成功了!”

“小小寨子,又没有援兵……”

彻里吉顿了顿,旋即皱了皱眉,有些觉得这样的话不吉利,旋即眉宇舒展开来:“一个被抛弃的战将,一个坠了境亡了心的宗师,只有太平公来才可能把他唤醒。”

“可是,太平军早没了。”

“太平公死了都已经有十几年了啊。”

“又怎么可能呢?”

“天底下岂会有死人复苏的事情,还刚好让我遇到了!”

………………

“怎么办!”

“不行啊,这帮人把咱们盯得很紧啊,出去了容易被游骑兵射死,可是,这寨子里的吃的喝的都已经不够了,撑不住几天了。”

“就现在,咱们都有些饿了,再过个几天,咱们握枪的力气都不够了。”

“还想要握枪,外面可是西域顶尖的军队啊。”

“一百来个人,就咱们这些,你二重天,外面这五千怯薛军的校尉都是二重天了吧,还披甲拿弓,咱们这里二重天,江湖野路子三五个人一起上未必能打败一个在大阵里的校尉。”

“那怎么办!”

“干坐着等死吗!”

整个大旗寨里面,有些吵闹着,大家情绪都有些复杂,知道这外面的祸事因为什么来的,正是因为那位虽是整个大旗寨武功最高,但是每日里整天喝酒度日的客卿。

说什么神射将军,大家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时间最是无情,距离神射将军最是风华鼎盛的时代已经二十年过去,二十年,多少新人换旧人,一位位名将踏着前辈的骸骨走上天下。

除去了太平公这样注定了名留史册的将军,其余人的名字都会逐渐消亡。

众人谈论要不要把客卿送出去。

询问人他在做什么,有机灵些的孩子过去瞄了瞄,见到了那人还在喝,只好如是说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总不能让我们因为他而陪葬吧……”

“不如在酒里放迷药把他麻翻了送出去?!”

老寨主勃然大怒:“谁说的!!!”

众人鸦雀无声。

老寨主须发怒张,进去抓住一个人出来,狠狠一巴掌拍了个耳刮子,道:“出卖自己人的事情,还是江湖人吗?一个义字都不会说了?!”

然后伸出手指着他们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在家乡犯下了大罪大错,历经千辛万苦逃离那里,外面是西域异族,家乡不能留身,大家才抱团在一起。”

“进来的时候都说只为一安身之地,彼此过往不去追究,怎么,论到你们自己麻烦上门的时候,客卿拿着弓帮你们摆平了,而今他有危险,就要将他推出去自己活命?!”

“断没有这样道理!”

有人不服气道:“我们的麻烦却也不至于有六重天名将带五千铁骑来……”

老寨主怒道:“可你的麻烦也能轻易要了你的性命!”

“被万军踏死,利剑穿心而死,都是一死。”

“那还有何不同!”

“江湖儿女,也不过一死还一死,一报还一报罢了!”

众人渐渐不说了,但是可以感觉到,还是有些不服气的。

老寨主有些疲惫了,江湖,而今的江湖也和他当年不同了,让他有些颓唐。

王瞬琛听得到外面的交谈声,他也不在乎了。

只是从寨子高处看着外面的大漠风光,看着那数千骑兵,这一日仍旧未曾攻击寨子,不知不觉又是一日,明月升到天上来。

王瞬琛一直是在喝酒,迷迷糊糊喝完了最后一滴酒,他把酒壶扔下,转身踉踉跄跄走到床铺的位置前面,腿脚一软,坐在地上。

屋子里黑乎乎的。

似乎是喝的有点懵,他坐在那里愣了许久,还是俯下身子,看到了一个匣子,他伸出手去探,手指曲起抓握了下,把这个灰扑扑的匣子抓出来了。

王瞬琛呼出一口气来,把灰尘吹开,拍了拍,然后左手抬起按在桌子上,左右摩挲了下,抓住了灯盏,用打火石打了好几次,才勉勉强强点亮了油灯。

他在这大漠的夜色之中。

沉默着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套拆解开来的甲胄,他离开的时候,将皇帝赐下的宝甲扔下来,但是却还是带走了自己在太平军里的战甲。

伸出手抚摸着这战甲,醉里挑灯来看,那一身甲胄朴素,没有皇帝赐下的宝甲那般玄妙威武,王瞬琛闭上眼睛,却不知是醉是醒,仿佛还能看到太平军营寨,听到熟悉的声音。

那甲胄摩擦的,刀剑出鞘的声音。

轰!!!

王瞬琛的心脏用力跳动着,他把身上的江湖袍服脱去了,然后重新穿着了那熟悉陌生的甲,最后站在这里的就像是一个熟悉的将军了。

他用抹额把乱发扎起来,沉静道:

“大帅,我要回您的麾下了,此番历战,我必不辱没我太平军之名号,这五千人要我的性命,那我就要告诉他!”

他伸出手,握住战弓,那弓弦剧烈鸣啸着。

已经狼藉了十几年,心死了十几年的男人眼中再度燃烧起来炽烈的火焰,那弓剧烈鸣啸,背后化作巨大飞鹰法相,周围虚空扭曲,男儿到死心如铁。

神射将军不曾重回宗师,太平公已死去。

他也有他的死法。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彻里吉打算要趁着这个时候冲阵了,但是那寨子的大门竟然打开来,彻里吉微微皱眉,看到那寨门里只走出一个男子。

身穿耀耀亮银甲,上罩麒麟绯战袍,腰环猛兽吞口犀角带,握一把射山杀虎望月弓,拿一柄手腕粗细,刃口森然点钢枪,只那一人走出来,目光平静落下。

彻里吉竟主动勒紧了缰绳。

看着这熟悉的噩梦,看着这个人的鬓角已经带了白发。

“王瞬琛……”

“已经老了。”

寨子里传来喝骂的声音,但是王瞬琛已经手腕一动,枪往后面一戳,把这寨子门顶住,又劈落两侧机关,把门锁死,摘下弓来,凝气成兵,只是一下射出,把一个偷偷跑出来打算开门引这骑兵入内的叛徒给射杀在大地上。

血腥味道散发出来,王瞬琛看着前面,道:

“五千怯薛军,很好,非常好。”

“是符合我王瞬琛的死法!”

彻里吉毫不犹豫大呼:“冲阵!!!”

刹那之间结阵,但是就在气息相联的刹那,就已经有了三枚箭矢旋转飞出,只是刹那之间,竟然是循着军阵气机流转的缝隙射入。

三枚箭矢刺穿了唯一的弱点,从这些怯薛军面甲的眼罩里射进大脑,只如一声闷哼,三名怯薛军竟直接在军阵中倒下,竟是无比的巧妙,硬生生扰乱了冲锋的阵势。

王瞬琛已凌空跃起,六重天境的气息从一侧插入战阵,膝盖顶住那怯薛军举起的盾牌,眉宇如同鹰隼,弓弦鸣啸声音,又是三名具装骑兵倒下。

只是一个头发斑白了的,不那么年轻了的战将,穿着早已被时代抛去的战袍的甲胄,大笑着对那五千铁骑发动了决死的冲锋,模样看上去异样的惨烈肃杀。

“哈哈哈哈哈!”

“太平公李万里麾下,陷阵百保营,王瞬琛!”

他只有一个人了。

连坐骑也没有。

“前来迎战!”

老寨主想要冲出来帮忙,但是机关锁死,他跃下来,但是却被一根箭矢直接射断兵器,老寨主看到那里,一个人的奋战,沉湎于醉酒这么多年的王瞬琛,仍旧展现出了可怖的能力。

他面对着结阵的大军,面对着名将统帅,仍旧主动进攻。

避实击虚。

老寨主怔怔看着那堪称惨烈的冲锋,王瞬琛一开始击杀了十几个骑兵,然后就被军阵围绕起来,他的身上有了伤势,却越发痛快,神射无敌,手中有弓,谁人近身?

一个人,步战。

对峙六重天名将率领的五千名怯薛军骑兵。

竟是做到了杀伤上百人的战果。

彻里吉神色复杂,拉开战阵,道:“射!”

所有怯薛骑兵以一种如同展开花瓣的阵势包围了王瞬琛,然后整齐划一拿起来随身携带的精钢短矛,齐齐抬起,冰冷地指着王瞬琛。

那一瞬间的杀戮气魄浓郁到了让人绝望,彻里吉注视着这个自己数十年的噩梦,天下的传奇,心中想着,今日就是你的落幕了,神射将军。

走好!

彻里吉猛然劈下战刀:“太平军,亡了!!!”

“放!!!”

四千余根短矛直接覆盖王瞬琛位置。

都裹挟内气。

全覆盖式击杀,虚空之中,煞气相互勾连。

王瞬琛猛然拉开战弓,刹那之间疯狂连射的同时施展身法,他的箭矢飞出,旋转,碰触其中一部分短矛,反倒是引导其方位,让这些短矛在空中彼此碰撞。

羌族战阵被破!

王瞬琛双目瞪大,眼底有血丝。

只一瞬间看到问题,哪怕此身只剩下一个人,哪怕只残留一人。

那他也将会是太平军最后的战将,最后的士兵。

他所立足之地,太平军仍旧不灭。

彻里吉瞳孔收缩,看到那人竟从那战阵之中跃出,巨大的鹰隼法相振翅,双目明亮如同火焰一般,亦如当年,王瞬琛身上有被战阵撕扯出的伤口,但是目光紧紧锁定了彻里吉。

冲破战阵的同时,拉进了距离,猛然松开手。

箭矢攒刺而出!

彻里吉怒喝一声,煞气加持一人之身,汇聚四千余铁骑煞气,一刀劈出,劈碎了王瞬琛的箭矢,然后狠狠劈下,王瞬琛此刻再度坠回现世。

他只剩下独自一人,没有麾下铁军,没有城池保护的他,不可能击败这一支羌族军队,只是那寨子却也挡不住,作为战将,最后应该死在战场上,不必拖累旁人了。

战刀劈在弓上。

这张宝器级别的战弓被劈断。

一个人硬生生杀死近两百名战骑,还破了战阵之后,被同境界的主将一刀击溃了兵器,这在战场上,是可怖的战绩。

王瞬琛只能卸去力道,翻滚落地,大口喘息,战弓已坏,气机有损,他想着,今日就是必死的时日了,垂眸平静,想到了过去那带着暗金色面甲驰骋于沙场的将军。

他抛下了弓箭,拔出腰间的剑。

“大帅,末将今日。”

“重归于您的麾下……”

只是就在此刻,似乎有马蹄的奔腾声音响起,如同奔雷。

彻里吉一刀劈下。

却有一道流光迸射而来,彻里吉的刀被打的扬起。

一把墨色长枪落在了王瞬琛身前,王瞬琛微微怔住,眸子瞪大,他猛然转头,看到羌族骑兵如同波开浪斩,刀剑声,怒吼声音,马蹄声音炸开。

战戟猛然破空的声音里,数名怯薛骑被抡起的战戟柄部冲击,扬起,落在地上,一名战将以一种,甚至于雍容的气度冲入此间,一手握剑,一手握战戟,身上的战袍翻卷。

他抬头。

王瞬琛的眸子瞬间瞪大,他的心脏被一瞬击中。

那人脸上,戴着暗金色的面甲。

汹涌地,从他的梦境之中,从他那转战天下的余勇之中,冲来了,王瞬琛几乎不知为什么僵住了,只是呆呆看着那战马冲来,猛然转折,就挡在了王瞬琛身前。

那背影高大,手中战戟抵着地面,暗金色的面甲上带着鲜血。

虚空之中翻起了涟漪,麒麟法相出现。

王瞬琛怔怔失神,似乎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神射将军下意识回头,是醉酒,亦或者是恍惚,他仿佛看到了穿着战袍的大帅微笑从他身边走过了。

梦境,现世,战场,最后化作了清朗的声音。

战戟指向前方。

那声音用相同的方式,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太平公李万里之子,李观一。”

“来此,应战!”

羌族战将瞬间面色大变。

这个身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此刻表露身份,就是意味着,眼前的五千羌族精锐要面临的情况了,王瞬琛安静站着,他看着李观一,李观一伸出手,战袍落下。

而在他袖袍往外延伸的极限之处——

马蹄的声音如同一线狂潮,远处泛起黄色的烟尘。

一万弓骑兵!

静待于此。

李观一手中多出一张弓,弓上悬挂一枚腰牌。

他本来背对着那鬓角斑白的战将,侧身,开口,不问缘由,不道过往,他也只是笑问了一句话。

一句平静,但是在这万军之中却又豪气勇烈的话。

“将军老矣,尚能战否?!”

(本章完)

第335章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求月

声音落下,恍惚之间,王瞬琛仿佛看到过去种种。

太过熟悉,太过于想念。

他不可遏制地恍惚,仿佛看到当年,穿着重铠战袍,戴着暗金面甲的大帅笑着把这一张弓递给自己,彼时,此时,他几乎分不清楚了。

彻里吉心中一滞,他似乎感觉到虚空气机扭曲了一下,沉睡的猛虎如似要苏醒,乃大呼:“秦武侯,来此何为!?”

“装模作样!”

拍马而来,六重天顶峰功力,配合瞬间凝聚的煞气,狠狠攒刺,李观一手腕一抖,那张弓就抛飞起来,连带着太平军的腰牌,在空中打着转。

王瞬琛目光落在这弓上。

彻里吉一招刺来,李观一施展身法,避开锋芒。

手腕一动,猛虎啸天战戟猛地震颤,钢铁的鸣啸一瞬间拉高,旋即手腕一抖,如是猛虎前行,朝着彻里吉击来,彻里吉神色沉静,心中神念电转。

他自己此刻在煞气积累之下,已可以击溃所谓江湖宗师。

但是兵家战阵运转,全部用来攻击,防御也是薄弱。

传闻之中,秦武侯李观一武功不弱,一开始是二重天,去年在中州的时候,传说是为五重天左右,此番悍勇,彻里吉本能感觉若是受他一戟,自己怕是也要受伤。

彻里吉本能调转战阵煞气,汇聚于自身。

化作了铠甲,与此同时,悍勇一枪不避开,须发怒张,长啸道:“来!!!”

和李观一一枪换一戟。

轰!!!

气浪涌动,两把兵器在空中交锋,麒麟,苍狼的幻象出现,搅动虚空元气逸散,化作沙暴。

彻里吉目光骤变,自己手中之枪刺出,却被李观一一下夹在胳膊下,与此同时,对方的战戟悍勇一招,竟然有直接穿透自己煞气护体的迹象。

?!!!

这绝非是情报之中的五重天!

谁家五重天,能做到短暂时间对抗六重天战将率领的军队?

彻里吉目光收缩,对手抬眸,那暗金色面具之下目光汹涌燃起,彻里吉想要收回兵器,但是后者体魄,竟如传说之中霸主那样无可匹敌,竟拔不出。

李观一抬起手中战戟,猛然重重抡起,砸下。

一下,两下!

似是要硬生生用这一柄神兵,砸破军阵庇护,要硬生生一下一下把彻里吉砸碎成肉泥似的,沉静稳定且霸道的攻击方式,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彻里吉心中。

伴随着李观一的攻击,彻里吉只觉得心中沉沉,那种压力越来越大。

乃施了个手段,暴喝一声,不顾一切爆发全力,内气汹涌,两人周围气浪翻飞,两匹异兽也狠狠冲击对方,李观一胳膊一松,彻里吉抽出兵器。

再度用极霸道决绝的方式和李观一互换了一招。

铮!

彻里吉只觉得双手发麻,身上四千七百余人军阵煞气凝聚所化的铠甲几乎要被彻底砸碎,战马哀鸣,胸膛之中,气血翻腾,几乎要吐出血来,顺势收敛气机,平复飞腾气息。

可就在这一瞬间,李观一竟手掌一动,那霸道战戟却在此刻展现出一种极轻灵的姿态,再度出招!

竟然仿佛,在这种战场之上,硬碰硬的悍勇攻击之后,不需调息。

兵器旋转刺出。

彻里吉瞳孔收缩。

这是什么体魄?!

当下只是勉强硬撑着和李观一在这战场之上,马蹄翻滚落下如奔雷的沙场之上厮杀碰撞,连续轰击十几下,每一招皆是全力,每一招都甚至于抵达此刻体魄极致!

不会觉得手腕被震动发痛,不会有气血翻腾之感。

甚至于不会有全力出手之后,筋骨肌肉短时间的疲惫。

长时间的,持续性的,处于巅峰!

羌族三大名将之一的彻里吉几乎心中震动,仗着军阵加持,在连续,短促的情况下和李观一硬拼,但是此刻却呈现出了兵家最大的缺陷!

凝聚大军之势于一人之躯,但是那个人的身体体魄,就算是承载如此磅礴的煞气杀气,将各方面的能力提升到了一种极限,但是肉身体魄却无法短时间暴涨。

会被反震,会有筋骨酸软,会有气血翻腾。

彻里吉此刻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发黑,感觉到自己视野边缘逐渐变暗,逐渐变黑,唯独眼前之战将越发巍峨,气势如山,端坐在战马之上,如同山岳巍峨,如神魔一般俯瞰自己。

彻里吉空白的大脑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八百年前,那位在战场之上,如入无人之境,斩将夺旗,可令名将人马俱惊,辟易数里的霸主,其在这个年岁,这般武功的情况下,也不过如此了吧。

那些面对着霸主,却被斩杀的名将,是否也是此刻自己的感受?

轰!

李观一握着战戟的手从中间部位滑落到尾端。

猛然一刺,彻里吉毕竟是天下八十余位次的名将,于此情况瞬间反应过来,手中兵器一格。

猛虎啸天战戟和其手中玄兵撞击。

炸开一层暴风。

彻里吉被硬生生戳得朝后飞出,离开坐骑,落在地上,后退数步,手中兵器猛然倒插入地面,在大地上拉出一道狰狞痕迹,后划一丈有余,方才止住,大口喘息,额头满是汗水。

抬起头去。

对手却只安静坐在那战马之上,神色沉静,如山岳一般雍容。

这是,何等体魄!

彻里吉心中出现一层阴影,但是他几乎立刻明白了为何这位天下排名四十七的名将会选择不顾一切和自己交锋一招,在他的背后,羌族怯薛骑开始晃动。

其出现军心士气晃动的原因是因为疯狂靠近的马蹄声。

契苾力挥军而下。

以黄金弯刀骑兵的阵法笼罩整个弓骑兵,整个军队如一把利刃一般高速突入战场之中,彻里吉重骑了一匹坐骑,整备军队,避开锋芒。

在大旗寨上,老寨主看到远远的,如同战场般的壮阔场景,一万五千多精悍的战马疯狂驰骋在大地上,马蹄轰然落地,发出犹如雷鸣般的轰响。

弓骑兵上兵魂汇聚,在契苾力的率领下突进战场。

彻里吉率怯薛军如流水般避开正面冲锋,重新汇聚成一起,名将们彼此之间的对撞,悍勇军队之间的冲锋,犹如两条苍狼的试探,在高处去看,远处去看,带着一种让人心潮澎湃,头皮发麻的壮阔。

马蹄落下,搅动黄尘飞扬。

在这一瞬间,老寨主对于为何战场是沙场,为何所谓的人一过万,便铺天盖地,有了直观的认知

王瞬琛早已伸出手,握住了弓。

犹如当年从太平公手中接过战弓。

于是他眼前再度变得清晰,他重新嗅到了战场的味道,心中升起了一丝丝火焰,那是渴望在战场之上征战的炽烈之情。

在李观一战戟击退彻里吉的同时。

神射将军用力握住战弓,然后直接伸手抢了彻里吉的坐骑,翻身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这额头生有锐利之角,足下隐隐踏着烈火的坐骑背上。

这马性子悍勇凶狠,平常吃血肉为食,能够踏死野狼,冲破狼群,速度,耐力,悍勇,都不是寻常的坐骑野马可以比拟的。

但是王瞬琛只是抬手拍了拍这马的头。

似有一股说不出的煞气和血腥味道涌动进来,那悍勇坐骑僵硬,如背上坐着一尊更为可怖的猛兽般,不敢再动,王瞬琛收服了这羌族的坐骑,握着战弓。

弓弦不断嗡鸣。

王瞬琛的手掌抚摸弓身上斑斑血迹。

“寒山月影,老伙计,又要和你一起并肩作战了……”

他抚摸着那腰牌,然后把腰牌珍重地挂在腰间,握着战弓,鬓角黑发斑白,却忽有万丈豪情,自胸中升腾而起,大笑道:“你说我老了?!”

“哈哈哈哈哈哈!”

“老?是,我确实是开始老了!”

他握着弓,忽然连拉三弓,箭矢攒簇,贯穿三名校尉眉心,让他们面上开花,仰面栽倒,神射将军目光锋锐起来,如同烈酒洒落刀锋,烈烈道:

“我的双臂,还有万钧之力,还可以一下驯服这所谓的猛兽坐骑,我还可以拉开这玄兵战弓,可以在战场之上,杀敌无数!”

“我就算是老了,兵器不老。”

“哪怕再过一甲子,我的箭矢仍旧如当年一般。”

李观一看着这位将军,道:“那么……”

他拉动缰绳,就这样落在了王瞬琛的身后位置,主动将笼罩过来的军阵【主将】的阵眼位置,递交给了王瞬琛,王瞬琛微怔,看到那戴着暗金面甲的少年郎后撤,道:

“就请你来做这一万弓骑兵的统率。”

“我来做你副将。”

王瞬琛睁大眼睛。

那戴着暗金色面具的战将这样对他道:

“如何,可还要一起,并肩作战?”

一瞬间,王瞬琛的心被刺痛了一下,可旋即而来的就是一种带着眼睛微酸的豪气,他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声道:“好!”

“我持弓矢,君持戈矛!”

“虽万军何惧!”

这是当年李万里对他说的话。

如今由他来对李万里之子说,岁月如此,恍惚如大梦一场。

就只短暂时间,契苾力等已和彻里吉所部交锋而过,李观一和彻里吉交锋,虽是李观一一个人也没法战胜五千骑兵,但是仗着这一身悍勇体魄,却是牵制住了彻里吉。

这是因为李观一体魄名声不显。

这是因为彻里吉是第一次和李观一交锋。

如果还有下一次,他就会注意到李观一那悍勇无比,堪称霸主在世的体魄,就会选择其他针对体魄强悍者的战阵,手段,轮番消耗,避免正面斗将。

但是——

这个前提是,还有下一次的话。

马蹄轰然如雷。

契苾力已率弓骑兵抵达,也极娴熟的将这兵家大阵的气息转移,核心成为了王瞬琛,这位被世人遗忘的名将重新感知到了大阵,气息流转至引导每一处弓骑兵。

没有配合,不能发挥出极限的能力。

但是王瞬琛的七成手段,那也是神射将军。

彻里吉的心中压着一层阴云,他看着那边的神射将军催动军队,上万弓骑兵并不是攒射,而是隔着这极远就开始蓄势,彻里吉面色大变。

一开始李观一以霸主般体魄牵制他。

黄金弯刀骑兵从后绕阵。

为了避免直接被黄金弯刀骑兵从后面穿插切割,就只好撤离重整阵势,但是对方冲阵阵势的速度比他更快,王瞬琛许久不统帅兵马,竟然可以一瞬间开始。

这个距离……

彻里吉怒喝:“举盾!”

“盾阵!”

精锐怯薛军取下特制重盾,单臂举起,层层叠叠,如成一次第展开莲花大阵,磅礴内气组合,而在怯薛军结阵的时候,王瞬琛拉开了弓。

军阵的气息散开来,传递到了副将,校尉,伍长等人,然后他们心中似乎微动,也下意识开始拉开弓箭,每一部分的弓箭箭矢角度不同。

王瞬琛目光锐利锋芒,心脏疯狂跳动,那过去的旗帜重新升起,他看着那惊恐之下开始聚集阵法的羌族怯薛军,闭着眼,放空大脑。

他看向旁边。

那穿着甲胄,手持战戟,戴着暗金色面甲的战将就在旁边。

恍惚如梦,就当如梦!

他松开弓弦,然后在气机和大阵的引导之下,一万弓骑兵齐射——

王瞬琛之箭旋转如风暴,引导此阵。

万箭齐发!

嗡鸣的声音如同百鸟振翅,彻里吉抬起头,看到前面的蓝天忽然变得暗沉下来,上万箭矢,在战阵加持之下,以一种暴虐的方式落下。

阵法被破。

那重铁盾上扎满箭矢。

彻里吉只觉得心脏疯狂跳动,在他身前,有一枚箭矢。

箭神的第一根箭。

彻里吉大脑一片空白,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对面的弓骑兵在统帅之下,整齐划一,再度开弓。

神射将军的战阵,没有什么特别的特性。

只有最为基础的增幅。

射杀距离增加。

贯穿能力增加。

精准度增加。

而在高山之上,银发少女安静坐在那里,戴着兜帽,双手化作阵法模样,目光澄澈宁静,火麒麟就在瑶光旁边安静保护她,少女以观星一脉当代第一的奇术造诣,令此地短时间内风速降低。

李观一让瑶光避开战场,也让少女暗中相助,以免出事。

少女目光安宁澄澈,不起涟漪。

统帅要料想到各种可能的情况。

但是神射将军此刻却并不需要如此的帮助。

第二轮齐射的时候,彻里吉已知道只是防御绝不会是好事,于是这位羌族悍将一咬牙,跨越恐惧,率领部众朝着那弓骑兵发动冲锋。

他脸上有勇将的戾气:“与其等死于此,亦或者逃跑时候,被箭矢贯背击胸,不如对冲!对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是死,那也死得痛快!”

怯薛军举盾冲锋。

王瞬琛平静拉弓,背后弓骑兵在三次配合之后,已彻底融入了王瞬琛的军阵之中,这一次是第四发箭矢,王瞬琛目光如同鹰隼。

背后气息扭曲,隐隐化作了苍鹰搏空之相!

箭矢射出。

箭雨笼罩天空,彻里吉目眦欲裂,举盾,但是就在这一次,王瞬琛的箭矢在核心之地猛然散开,虚空之中,犹如苍鹰啼鸣,搏击长空。

军魂杀招。

顶尖名将才能有的手段。

哪怕只是安西城这样的弓骑兵水准,在三次配合之后,王瞬琛已摸清楚了情况,仍旧发挥出了如此的实力。

飞鹰落下。

怯薛军重盾崩碎,有人仰马翻。

接下来,大旗寨的人们无声地,屏住呼吸,看到了一种可以录入了兵家学宫战法操典之中的对战,发动弓骑兵特有的高速机动能力。

变化为多支不同队伍,或者牵制,或者骚扰怯薛军。

王瞬琛将黄金弯刀骑兵的战法融入自己的风格。

往往先是一部分人在百步之外放箭,牵制敌人的瞬间,黄金弯刀的战阵已对冲,撕扯战阵,然后在对方战阵撕扯开来的瞬间,第二次弓骑骑射。

没有足够匹配的名将,对面竟被拉着鼻子走。

难以彻底整合,难以彻底成阵。

而在同时。

弓骑兵迅速持枪冲锋,拉开距离,弓射牵制。

弯刀骑兵,枪骑兵在后压上。

集结,冲锋,来回对冲。

直到射完箭矢,就化身枪骑兵。

怯薛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在远处,在这战场之外才可以看到,那本来的精悍怯薛骑兵就这样被切割,粉碎,牵制,肉眼可见地消失,倒下。

最终以极小的损伤,怯薛骑被彻底吞下。

彻里吉大呼想要冲出这战阵,但是失去了军阵加持的他,个人武功只是六重天,只拼杀的时候,乃至于精疲力尽,忽然前面的铁骑波开浪斩,层层叠叠地分开一条道路。

彻里吉心中寒意大盛,却悍勇怒吼,持枪冲去。

一枚箭矢攒簇旋转。

如自二十余年前的边城,射穿了山岩,射穿自己同袍的头,然后来到了现在,彻里吉一枪悍勇,点崩此箭,挥舞长枪如龙,连连逼退敌军,气浪如虹,化作法相。

但是王瞬琛的箭矢之后,还有一枚。

彻里吉也不知怎么中箭的。

只眉心一痛,那悍勇的,即便是被围困的姿态顿住,原本举起长枪如同重斧,就要把被他击败的黄金弯刀骑兵副将直接杀死,可是力量却如同流水般从此身之上倾泻掉了。

双目睁大,恍惚间看到了的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年轻时震慑得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那一枚箭,终究还是射穿他的眉心,彻里吉握着枪,想要说话,但是元神开始散开,只是口中留着鲜血,不只是叹服还是遗憾,道:

“神射将军,心亦未死啊……”

“我就知道。”

“是以来杀你!”

“可惜……”

彻里吉的枪低着地面,他支撑住自己不要倒下,但是周围的悍勇西域弓骑兵已是拔出枪,齐齐刺穿他铠甲,胸腹,彻里吉视线模糊,泪流满面:

“……王啊,我走了,您该怎么办。”

“末将无能。”

神将榜八十四,西域羌族三大名将,彻里吉。

战死。

他自始至终没有用错误的战略。

只是面对超过两名前五十的神将为统帅,无论规模还是规格都在己方之上的军队,尽力而战,然后死在战场之上。

刺穿他身体的那许多长枪拔出。

彻里吉手中战枪抵着地面,垂直头,安静坐在马背上。

鲜血从他身上不断落下,滴落于沙场。

战马哀鸣不已,流下眼泪,忽然发狂,甩开前面众骑,狂奔到一座山岩前,一头撞死在上面,惨烈无比。

乱世之中。

从来英雄杀英雄。

羌族五千怯薛骑被全歼,尸骸倒伏于这沙场之上,血腥气浓郁,王瞬琛坐在战马上,呼出口气,只是觉得痛快,痛快的这憋闷了十几年的心胸也彻底展开来。

他看到那边有一匹小马驹过来,上面有带着兜帽的少女。

少女怀中抱着一个熟悉的家伙。

是火麒麟。

王瞬琛大笑,心中对李观一的身份再也没有什么怀疑了,他翻身下马,想要说什么,但是那边少年将军却已翻腾下来,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眉宇飞扬的脸庞,眼角一颗泪痣。

李观一在这大胜之后,万军之前,往前数步,拱手行礼。

“李观一,见过王将军。”

王瞬琛道:“这,不可,不可!”

李观一叉手一礼,道:“要多谢将军当日救命之恩。”

王瞬琛怔住了,李观一轻声道:“当日将军知道消息之后,握着战弓赶赴宫廷救我的爹娘,将军入宫的时候,婶娘正带着我从另一条御道冲出来。”

王瞬琛怔怔失神,耳畔再度传来那声音。

‘……■■■■■■!!!’

只是这个时候他逐渐听清楚了这些年不肯听的话——

‘……大帅夫妻遇险!!!’

‘将军,将军,您快去救人啊!’

说这话的人只是文臣,没有武功。

那时候的他没有去赴宴,心中焦急。

只抓起战弓冲入了宫廷之中,往日熟悉的地方,此刻却已经被熊熊烈火包围,他目眦欲裂,一个人牵制了大半的所谓大内高手,他心急如火驰骋四方的时候,有才十几岁的少女抱着一个孩子,就从另一个方向离去。

他们可以说擦肩而过。

是王瞬琛的突入,让李观一和慕容秋水更安全离去。

王瞬琛仿佛一瞬间老去了,他嘴唇抖了抖。

时间的流逝一瞬间变得有了实质感觉。

那孩子如今长大。那孩子已可以骑乘战马,手持战戟,已经可以戴着他父亲的面甲,纵横天下,驰骋捭阖,那孩子这样轻声道:

“那一天,将军您确实救了我,救了婶娘。”

王瞬琛张了张口,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握着太平军的腰牌,半跪而下,并非是对着李观一,而是对着过去,对着大帅,对着那许许多多战死的袍泽。

对着那不肯放过自己的二十年。

“啊……太好了……”

“我那一日,还是救人了,大帅,抱歉。”

王瞬琛双眼泛红,不觉哽咽。

恍惚间似乎还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看到熟悉的画面。

‘嘿,我和陛下要了这个东西,你看看,合不合手?’

‘叫做什么寒山月影。’

‘文绉绉的。’

‘君持弓矢,我持戈矛,虽万军何惧!’

王瞬琛用力擦了擦眼眶。

他抬起头。

在这全歼怯薛骑的战场上,在血腥气味浓郁的天地间开阔。

只是那数十年的豪勇,那转战天下,不肯退却一步的余勇,那一日射箭数千,手掌迸裂,血流入肘的过往,那为此天下,燃尽一切的勇气,化作了此刻的言语:

“太平军太平公麾下弓骑手。”

“王瞬琛。”

“请求归营。”

“再入天下!”

锐利锋芒的鹰隼声音冲天而起,化作了凝固的法相,当日的神射将军,再度归来了,醉酒的猛将,不甘的男儿,今日取回了自己的弓,取回了自己的心。

神射将军再入七重天。

“争太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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