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刀为礼,斧为德

“自无不可!”

张珂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开口应答,甚至于话落之后,略微思虑了一番又补充了一句:“您之后事我会料理干净,定不让人扰您尸骸清净!”

说实话,在来朝歌之前,张珂也曾心生诸多想法,甚至怀疑这位是否要强拉自己下水,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刻,让自己帮一把,为东南大军的撤回再争取一定的时间。

这种想法并不突兀。

毕竟,权与势本就是这世上最致命的两种毒药。

刨除掉上古那几位,在蛮荒跟荆棘中搀扶着人族,鼎立九州的存在之外,便是夏启也有其勃勃野心,更何况从公转家之后,在代代相传的王位面前,极少有人能不动心的。

也就是张珂在踏足超凡的第一时间,就自我斩断了这条路,不然,设身处地的思考一番,他也不觉得自己能是多无私的人。

只是碍于这位在这片天地中对张珂多抱以善意,乃至于梅山之时,还替自己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麻烦,便是心中顾虑颇多,他也无法无视这份恩情,只能怀揣着略微沉重的心情赶赴朝歌。

而至于先前对后世,对天庭,以及其他的介绍上,他也抱着一些别样的心思。

毕竟,张珂承担不了,将一位人王请到后世的后果。

这位虽然英明神武,攻无不克,但同样的,骄奢淫逸,独断专行的习惯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当然这些琐碎的小毛病,在后世看来并不算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一个有所缺憾的英雄式的人物罢了。

即便如此,数遍九州史册,能与之比拟也就寥寥二三人,秦皇,魏武圣人,圣在前而人在后,自可抛弃一切欲望去追寻自己高尚缥缈的梦幻,而人王,不论怎么威仪,其总归还是个人,是人就有私欲,这并不算错。

只能说zz这玩意儿太脏了。

为了奠定自己的地位,有周一朝,乃至后世那些个大名鼎鼎的儒人们,下笔都黑的离奇。

而今,只是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不论是从投桃报李的层面上,还是说自己自负心破碎后的愧疚,都没理由不帮着做这一桩小事。

而见张珂欣然答应,甚至态度相当庄重,帝辛面上的沉重也是转瞬消弭,转而簇拥着身旁的后妃,笑着举起了酒杯。

于是,歌舞齐上,酒肉齐备。

推杯换盏间,外面的月宫也是逐渐西沉。

在此期间,这殿中人来人往,那些在牧野之战中得以幸存的亲卫,宫人们如同勤恳的耕牛一般,未发一言,任劳任怨的将一捆捆柴火,珠宝玉器摆满了殿内的各个角落。

而这些柴火跟珠宝又被一层层的油脂酒水浸润,以备点燃火苗的时候,火焰能迅速的燃烧到整个宫殿群,不至于给人救火的时间。

其实,张珂的三昧真火在燃烧这方面相当迅捷而有力。

但他要开口的话,那就不是帮忙了。

毕竟,周武也只不过是赶在这位被焚之前,着人将其从火海中拖了出来,用戈刺死,而后枭其首挂在白旗竿上示众;而三昧真火,不仅伤肉身,还焚真灵,彻底的尸骨无存,世间万般残忍莫过于此。

而除了出道的时候,因开局险恶,不得不放任了一次行洪之外,直至现在,张珂都基本不会将如此凶恶的法术施加在自家人的身上.

渐渐地,整个宫殿,除了宴饮的这一块之外,其他角落都被堆满了如山高的柴火。

甚至前往大门的方向,也只留下了一道只勉强供一人通行的狭窄过道。

面色微红的帝辛止住了话头,抬头眺望了一眼外边的天色,沉默了片刻,后转头看着张珂笑了笑,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也该上路了,虽有些唠叨之嫌,但孤之后事,还是劳烦少尤了。”

“等我故去之后,少尤可取我大商人运,此物便算是寻你帮忙的酬谢!”

“先别忙着拒绝,你虽不走人王之路,人运无法物尽其用,但埋于山川之中,任其自然挥发,百年时日,便可使得一方天地人杰地灵,卓越子孙如过江之鲤般层出不穷!”

“当然,商已山穷水尽,人运也缺损的厉害,功效不比从前,但有总比无要来的好,不是吗?”

“更何况,我也有私心,我大商数代先王积攒的家业,怎可让那自降位格的竖子小儿平白得了,你便当一个无用长者临死前的托付算了!”

“去殿外罢,我虽潦倒至此,但也不想这最后的丑态被一后世晚辈给看了去!”

张珂闻言点了点头。

仿照古礼,躬了一身之后,转身迈步走出了这雍容华贵的宫殿,一转身默默的拄着刀坐在了殿前的白玉台阶之上。

之后,伴随着一阵低声的泣哭,一股灼热的意味从无到有,陡然间在他的身后升起。

熊熊的火光,照明了张珂的影子,也点亮了这黎明时分,寂静而又破败的朝歌城。

“轰隆隆”

不多时,便能见到连片的火把自城外点亮,而喊杀呵斥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而在外城战火升腾的时间,却有数十道身影,借着黎明的昏暗抢先一步跨过了城墙,向着王宫所在的方向飞了过来。

这期间,朝歌城中隐约间似有一声凤鸣。

那城池上方也隐隐的有无数光芒聚集,好似要衍生出什么庞大的事物一般。

但终归是大商落寞了,哪怕那声凤鸣中怒火滔天,其所要凝聚的异象也没能完全展现出来,只是被人正面一撞,那无数的光芒就散做了漫天星辰,飘动了一阵之后,消弭在夜色之中,彻底不见。

“呵!”

看这外强中干的模样,一道人影脸上闪过一丝嘲讽的冷笑,但回过头来,便见到那些先他一步的同伴们,此时竟纷纷的立足在朝歌王宫的上空,驻足不前。

“???”

伱们这是做什么,咱们不是都给大王做了保证,必定拦下纣王自焚之举,将其囫囵的带到王前请罪,怎么这一个个的突然不动了?

叛变了?

不能吧?

您这跟49入果军有什么差别。

虽然,他并不知道,49入果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经常听那些门客们讲述,此间道理应该大差不差。

如此,他怀揣不满,御风上前。

还没等伸出的手掌碰到一人的后肩,随意撇了一眼鹿台的方向,其人只觉得心中一阵恶寒升起,一时间竟有些维持不住御风飞行的姿态。

瞥了一眼身后前倨后恭的身影。

管叔撇了撇嘴,随后面色一整,拱了拱手道:“少尤不在西南的巫山上与神女相会,何时竟到了这朝歌城中,这若是被二公子知晓,可要怪我等莽撞不知礼数了!”

“可否请您略微移步,等我等捉了这暴君,便带您去营中会见二公子,想来知您到来,他定然欣喜.”

话还没说完,管叔只觉得面前忽有一阵恶风袭来,吹的他们东倒西歪,不得不收了御风之法落在地上,才免了被狂风卷走的可能。

“第一,我不喜跟人抬着头说话!”

“第二,谁给你的胆子跟我阴阳怪气?”

下一瞬,管叔只觉得一抹火光自面前呼啸而至,刹那间的席卷,还未等他反抗便掠过管叔之身,去了它处。

而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的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与此同时一阵微风吹过,管叔下意识的低头,便看到了浑身赤果,几无毛发的自己。

“你,你,你何其无礼,无礼至极!”

仓促间,凭空变出了一席布绸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管叔,面色通红的颤声怒斥。

而在他的身旁,则是一样手忙脚乱,以绸缎蔽体,更换衣衫的光头身影。

“礼?刀为礼,斧为德,我只迸了点火星招待各位,如此说来倒是我失礼了!”

张珂一边说着,一边提起了一直被自己当做拐杖拄着的虎魄,随手一挥,下一瞬便是一道铺天盖地的刀光闪现。

与此同时,一长的尖嘴猴腮,背生双翅的身影,忽的出现在管叔身前,仓促间高声叫喊:“少尤刀下留人,请听我一言!”

说话的同时举棍横扫,刹那间凭空滋生的风雷与凌冽的刀光相撞。

“轰!”

刹那间的炸裂,将宫殿前的整个平台笼罩其中。

不过是转瞬的功夫,等烟云散尽之后,整个地广数十里的白玉平台,悉数都湮灭在了方才的破灭之中。

唯有那突然出现的面如青靛,背生双翅的人影,神色暗淡的看着鲜血淋漓的手中几乎断成两截的长棍。

而在其庇护的身后,管叔与那些抢先一步飞进朝歌的人群倒没什么伤势,但却也一个个面色惨白,呆滞,久久不能回神。

见自己没一刀将其劈死,张珂略显惊讶的轻咦了一声,随后站在燃烧的鹿台前,看着那抬头神色戒备盯着自己的人影道:

“我不欲涉足人族更替之事,只是受王托付,来此守护鹿台,让其魂魄得以安宁!”

“帝辛既已放下人王归属,坦然让位,又不与你西岐登基有什么冲突,放其尸身安宁又有何不可,更何况如此任意之举,也可更加平稳的招抚那些商王旧部,何乐而不为?”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一转,双眼微眯:“除鹿台外,朝歌城中你们可随意,原本怎么来,就怎么做,只当我不存在就是。

但鹿台我今日是守定了,谁都别想越过去”

声如雷震,滚滚而去,席卷朝歌,声震四野。

而城门处,昨日站在营帐外夜观星象的青年,此时一边迈步越过满地的死尸,一边眉头紧皱的看着那远处的王宫,沉声道:“他要庇护那纣王后事?”

随后转过头来,看向身侧眉发皆白的老者,不敢置信道:“亚父,若走脱了商纣,让其自焚,如之奈何?”

闻言,原本面色欣喜的看着西岐联军涌入朝歌的老者,手中的动作一顿,顾不得心疼手中被抓下的一撮胡须,整个人抬头眺望王宫,黑白分明的双瞳,在这一瞬变成了漆黑之色。

而下一瞬,捂着双目的手指间有丝丝猩红顺着缝隙流淌下来,顾不得双目的灼痛,老者仓促间急道:“公子可命人怀柔商讨,但切忌注意时间,我们耽搁不得,商纣的尸身必须得拿来祭旗,以大商人运为酬,方可平神诡之需。

否则,您即便登基,那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到时不仅得外封诸侯,安抚蛮夷,还得在诡神之契上被划一刀,八百周王运道可能因此埋下祸患,而夏商前车之鉴,每逢王朝末年,天灾人祸诡神霍乱蛮夷四起。

到时,后世便是出了圣明之君,恐也无有回天之力!”

闻言青年点了点头,而后叫来身边亲卫言语了一阵。

不一会儿,那些原本应当混在联军中,在朝歌搜刮战利品的诸侯们,纷纷神色不悦的率人转道前往朝歌,而那些仙风道骨,长相怪异之物,也如潮水般往王宫汇聚而去。

或许是重新披上了外衣,脱离了那窘困丢人的场面。

也或许是因为后援的到来,心中滋生了许多底气。

方才跟个鹌鹑似的,躲在一角瑟瑟发抖的管叔,此时又壮起了胆气,拽着帮手们走上前来,只是言语间却无了之前的语气:“少尤见谅,我等确实需这商纣之身,留有大用!”

“况且,商纣荒废国,不敬神道,离弃同胞,肆暴百姓,天怒人怨,千刀万剐都不足泄愤,怎能令其自焚安逸而亡!”

“我家大公子曾言,您已跟诸位约好,不参与这些事情,怎的现在却要反悔保这暴君?”

“您莫非真要做那背信弃义之人?置契约不顾,助纣为虐?”

“好好好,果真九黎蛮夷,听不得中原之礼,你虽有一二分本领,但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西岐,逆势而为,你只会落得跟商纣一个下场,诸位位.”

言至于此,管叔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只感一阵地动山摇,忽的天光暗淡,只见一座通天玉柱忽的落在了他们面前,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阵暴躁而昏黄的尘土席卷而至。

此时,这王宫中虽来了不少神异之辈,但其中也不乏“普通人”。

在那暴躁的风暴之下,若不是身边人的庇护,他们转瞬就得被吹到天边。

而当风暴尘埃落定之后,抬头只见到了一遮天蔽日的身影矗立在朝歌上空,左手持盾,右手持斧,只是抬头瞧看便让人目眩神迷。

乃至那如天柱般的身影低头之间,好似头顶忽的生出了两轮血日:

“说甚废话,不允便是不允,叽叽歪歪,尔等当我刀斧不利?”

话落,便见那形如一片平原的宏伟巨盾自上而下的砸来!

惊骇之下,无数人影忙不迭的向外奔逃。

而至于那些原本在朝歌城中肆虐的兵卒,见好似天塌一般的景象心中的暴虐肆意瞬间烟消云散,抛盔弃甲的向外逃窜,仓促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那城门处的青年此番也好不到那儿去,在亲卫的庇护下,一边儿往朝歌城外退避,一边儿神色怔怔的看着身侧双眼血红的老者,后者见状苦笑一声。

他也不知道此番是什么情况,分明在这之前,诸多存在都告知了他这位意外因素只会停在巫山之中,不参与王朝之争,但现在肯定是跟约定冲突了,但一时半会儿的他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来。

虽西岐势大,但那也只是对当下的朝歌城而言。

在主力都在东南征战的情况下,朝歌城中算的上麻烦的也就一个帝辛,其百战百胜之威,非百万大军不可挡,非数百诡神不能拖。

但大家拼着折损了那么多人手,不也打残了帝辛?

只是没想到,临了了,又蹦出一个更凶的角色来。

九黎,少尤这个名号,之前或许无人听闻,但三州烧融,万万诡神尽屠之之后,便已在九州大地上成了一个不可言的禁忌存在。

之前吹的响亮,但真碰上的话,输赢还真不好说。

至少,以朝歌城外聚集的大军,以及无数的奇人异士而言,连跟对方过招的存在都少之又少。

眼看着城中一阵兵荒马乱,但惊骇之下却是无人发觉,那遮天蔽日的巨盾,除了起初的势猛之外,后续下坠的速度竟越来越慢,直到王宫内的联军尽数逃了出去,这才慢悠悠的坠落在地上。

即便如此,其庞大的体积也压垮了一片宫殿群,而轻轻一磕,更是使得地面震荡,密集的裂痕自王宫中出现,朝着四面八方拓展而去。

轰鸣声中。

近半个王宫都悄然湮灭,等巨盾重新举起,原地只剩下了一个骇人的,狭长的深坑。

而在这个时候,只闻磅礴水声,于轰鸣声中,但见那擎天的身影身下,忽有一道充沛的水柱倾泻而下,浩浩荡荡的灌入了那新生的坑洞之中。

激射间,更是有无穷的浪花拍打,腾飞的奔向四方.

“咳!”

看着已经被大水漫灌的朝歌城,张珂随手扶了扶腰间之物。

开闸放水.嗯,他倒没有品德低劣到大庭广众之下,松开腰带放一把温热洪水的程度。

只是一时不注意,苍玉滑到了腰间,而此间行洪也尽是弱水,而非黄汤。

虽然接下了帝辛的托付,但依照张珂的本意,也只想庇护这位人王走完自己的最后时刻而不被外物叨扰,与周军的冲突并非他的本意,而若非那人言语间着实恼人的话,他其实也是想用言语来解决这些事端的。

但现在嘛

只希望有这弱水为鉴,那些周军在缓过神来之后能识趣一点,不要逼得他因些小事而大开杀戒为妙!

想了许久,还是按自己设定的大纲来写,圣母,温和本里就不适合继承了炎部跟九黎戾气的张珂。

而九州人族内也不会全是一团和气的,那样不现实。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

这段也是商周的最后一段剧情了,写完就结束了这个相对漫长的副本,开始新的征程了。

今日突然说要学习,过几天需要上gang考试,没达到六千保底,我的问题。

(本章完)

第454章 独镇朝歌,千军辟易

张珂立足于大地之上,落寞而庞然的朝歌城在他的身下好似后世乐高房屋,而自朝歌之北流淌而过的淇河像极了农户门外的小河沟。

俯首四顾,只见一步之外的土地上,正有无数粟米大小的人潮拥挤着,杂乱着朝背离他的方向匆匆逃窜,其色红黑,好似给泛黄的大地铺上了一层绒毯似的。

高空寒风习习,轻拥入怀,同时也带来了无数的闲言碎语。

摒弃了那些哭爹喊娘的谩骂跟斥责整队的动静之后,一些不那么悦儿的声音,顺着气流传进了他的耳廓。

不过是片刻的倾听,张珂的眉头便已纠成了一枚深邃的川字。

虽然,早在一切发生之前,他对这段古老的历史就已经有了一些片面的印象,尤其是当帝辛不顾诸多因素,恳切的求他帮忙之后,张珂疑惑也随之增多。

但是,当他现在听到了一些说法之后才明白,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张珂虽年岁不长,但一路走来历经风霜无数,他自是知道,九州,乃至上古的人族内部也并非是一团和气。

内里的纷争,糟烂事绝对不会比其他的虚空文明少上多少。

只是,在这之前,这些算计跟阴暗事,极少在他的身边发生,而即便是有,其幕后黑手也大多跟诡神有关联,而并非人族自身主导.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只是很多事,可能在潜在阶段就已经被堵死了,根本没结成因果的机会。

毕竟,张珂虽在九州行事收敛许多,但也极少有与人说和的时候。

即便是在早年间,幼弱之时,尚还靠游戏所赋予的复活之能,以命换命,硬生生的搏杀强于他数倍的存在,而行至后来,其中手段更显酷烈。

那得多不智的家伙,才会闷着脑袋给他上眼药?

可当下.

他们怎么敢的!

那可是人王,即便落寞至此,即便身死国灭。

但至少曾经作为曾经的人王,帝辛虽道德上有所缺陷,但对人族却是功大于过!

即便是桀那样,让人族万千百姓发出了“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深沉诅咒的暴君。

在其兵败之后,也不过是被商汤流放于南巢,最终困顿而死。

一个更暴虐,对人族都百般凌虐的王都能落个潦倒而死的下场,为什么这位却连尸首都无法完全,要被人斩首祭祀。

尤为可笑的是,这祭祀的对象,竟还是四方诡神。

为庇人族,而征四方的人王,最终没死在诡神手里,却被人族自己杀死,祭给诡神。

无怪自商之后,九州只存天子,而再无人王。

之前对这些一知半解的张珂,还曾以九州路断来忽悠始皇让其去九州之外再造乾坤。

现在看来,路确实是断了,只不过是人族自己作的,也无怪后来的天庭中积攒了那么多的人族先贤的情况下,只施恩于百姓,而无惠于皇室。

‘呵!’

张珂冷笑一声,但却也并未对那如浪潮般远去的联军下手。

明白归明白,但有些事,现下却不适宜他去作,而更不应当将某些人的错,归结在一整个人族的身上;他的职责便是守护鹿台,等火海升腾,将帝辛的尸骸彻底烧毁。

其他的,并不好多下手。

更何况.当张珂的目光扫视到那位西岐二公子,也是未来的周武王身上的时候。

在寻常人难以观察到的角度,他能看到对方好似烈火烹油一般的命理异象,展翅的鸾鸟虽神异非凡,振翅高鸣,但其胸膛已被剖开,心肺悬挂在外,鲜红的血液如溪流般流淌不止,那好似红玉宝珠一般的双眸也是黯淡无光,了无生气。

也就是天命使然,支撑着让其完成伐商的结局。

否则自己的命理都已经半死不活,哪儿来的龙精虎猛一说。

恐怕,当朝歌城破,周王登基过后,其状况便会急转直下,暴毙而亡!

张珂摇了摇头,随后将插足于朝歌城中的左腿收了回来,拄盾站在淇河之畔,默默的看着远方松散的粟米逐渐规整,而后在临山脚下安营扎寨。

与此同时。

在正在装点的营帐中,面对在场沉默无言的文武两列,日后即将成为周武王的姬发脸色黝黑,道:“诸位将军,大军已攻破朝歌,只差俘虏帝辛我等便能功成,新朝鼎立分封四方已近在咫尺,总不能因为一点阻挠便被拦下。

须知天命在周而不在商,过往多少强横一时却不识天命之辈都被我等擒杀,这次也不会有意外。

诸位将军,可有敢为先登者?”

话落,营帐之中鸦雀无声。

其中一面色蜡黄,身材矮小好似三寸丁的身影,转了转眼睛,刚要动作却被身旁满脸嫌弃的丽人拉了一把,回过头来便看到自家美妻忌讳颇深的摇了摇头。

她虽不喜这枯树皮,三寸丁,但也如那位所言,天命在周而不在商。

此番变动的结果她看不明白,但事已至此,已踩上了这西岐的大船,便再无反复的机会了,而这又矮又丑的玩意儿,作为她的夫婿,也是她跟西岐诸将相处融洽的系带,自然不能平白看着他傲慢出事。

毕竟,那位可是以一己之力,烧熔三州的猛人。

虽益荆不在中原,而被蛮夷诡神所窃,但这并不代表那边的实力就不如中原。

恰恰相反,能在这混乱的天底下,偏安一方的就没一个简单角色,西岐虽有扫荡之力,但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么干净的推平三州,而且还是携斩尽杀绝之势。

那位少尤能不沾就不沾。

更何况,这三寸丁拿手好戏就那么两样,遁地,捆人。

在那等遮天蔽日的体型之下,便是跺跺脚都能让群山坍塌,地脉沦陷,土遁而去,除了被一脚踩死没别的可能。

美妇人的想法也是营中诸将的考虑。

先不提那恐怖的火厄神通,光是法天象地造出的这一副顶天立地之躯,就不是他们能碰瓷的存在。

而从始至终,营中最能搞事儿,也最是活跃的一丸子头少年,也是安安分分的坐在原地,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在青年将要维持不住表情,压抑不住嗔怒的时候,这营寨中,总算有人开口了。

下一瞬,便见一身材魁梧,面似牛首,鼻带牵环的大将满脸煞气的站了起来,大声道:“公子勿虑,他人胆怯而我不同,郑伦愿与兄长一起为王先驱,去会一会那蛮人!”

“好好好,两位将军当真神勇!无论胜败,等攻破朝歌,登基之后,九州诸侯必有二位一席之地!”

闻言,青年脸色瞬间多云转晴,笑着拍手夸赞。

而那壮的不似人的郑伦也二话不说,抱拳施了一礼之后,便拽着自家满脸茫然的兄长走出了营寨。

而下一瞬,一面容白皙,可爱,扎着丸子头的少年也是猛的起身,其动作之迅猛让身边三目的将军都来不及反应,手刚伸到一半儿,便听到那少年大声道:“好,畏畏缩缩着实不是大丈夫所为,我父也愿为公子会一会那蛮人,斩其首级于公子面前献功!”

“父亲,儿子不愿看您为了些许同僚情谊而放弃此等大功便直抒胸臆。父亲,您说句话啊,您该不会在怪罪儿子莽撞了吧?”

“父亲?”

“呵呵,小儿无状,冒犯诸位了。末将.末将确有此意,愿为王先驱!”

面对着公子兴奋而殷切的目光,面对着周围同僚古怪而审视的打量,一穿着兽铠,续着长须的中年将军,温吞的站起身,笑着说道。

只是,在听到了那同样封侯的礼遇之后,他却走得不那么干净利索,非得等到身后一只小孩儿似的黑手推了一把,踉跄的走出了座位,这才呵呵笑着,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营寨。

走出大营,一阵微风吹过,三两滴细雨随风落地,打湿了些许地皮。

而与此同时,看着在众人瞩目下,重新坐回来的少年,旁边头生三目的青年,面色古怪的朝前者点了点头,其嘴巴紧了又紧,最终仍是没遮掩住嘴角的微笑。

在有了三个例子之后,营寨中的气氛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不时便有两三人忍不住功名利禄的刺激,起身领命告辞。

不一会儿,熙熙攘攘的大营中,那拥挤的人群便少了五分之一还多,而到了此时,却许久也再无一人突然起身了,同时营寨也恢复了先前的死寂。

只是,相比于之前,青年的脸色也不再变换。

至于剩下的这些.当务之急是攻破朝歌,擒拿帝辛,其他的都可以稍放放。

自己不过才二十有八,便是家父早夭,也活了二百才寿终,自己再不济也有近二百年可活,等登基分封四方之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炮制这些逆臣,不急,不急.

嗯?

就在张珂百无聊赖,看着于大火中逐渐塌陷的鹿台打发时间的时候,忽然脑后的一些细微的动静引起了他的关注。

转过头来,便见到一群小豆丁,驾着各色的云彩,从远处山脚下的大营朝自己飞腾而来。

而在这大多陌生而非人的身影之中,张珂却十分意外的看着一个熟悉的面孔:

“李靖?”

当初之事,虽然已时隔久远,但再次看到这熟悉的面孔,往昔诸般犹如流水一般再度浮现在他的眼前。

有句话说的好: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当初因诸般条件限制,再加上这家伙自己做的冤债,被踢下界轮回转世去了,而九州之大,张珂也懒得因这一桩因果,便穷索九州,找其转世身报仇雪恨。

原本,这件事已被他渐渐地忘在了脑后。

却不曾想,兜兜转转,这人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心中思绪万千,却并不妨碍张珂动手,倒垂于地的战斧在顷刻间被抡上了天穹,而后径直朝着前方数量众多的祥云劈杀而下!

正你商我讨,协商着待会儿配合的诸将哪儿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场面。

连叫阵,甚至于说句话的功夫都不给,突然暴起便是杀伐之举,仓促间,只见二位面不似人形的周将陡然腾云于众人身前,深吸一口气,而后张口咆哮:

刹那间狂风大作!

涌动的云层霎时被两股狂暴的力道所冲开,层层叠叠的云层被无形的风浪裹挟,在天穹上形成了恐怖的动荡!

而张珂的双目也被凌冽的风暴吹的双眼微迷,眼前略模糊了一阵,思绪出现了短暂的恍惚,只是时间一瞬即逝,几乎为微不可察。

而那直劈而下的战斧,也并未受到任何动摇。

下一瞬,战斧跨过了漫长的云层,于天穹之上冲进了人群之中,与众将的防御灵光相撞。

顿时,万里云雾为之一清!

而逆风而来,护在众人面前的怒喝的二将,更是最先直面了这暴虐的冲击。

刹那间,无匹巨力在他们的面前轰然炸开。

恍惚间,他们似乎看到了面前有一颗无边无际蓝绿星辰迎面而来,那暴虐而巍峨的力道,让他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滚滚而来的大势碾压,闪烁着浓郁灵光的宝铠在瞬间支离破碎,苦修千年的身躯也直接炸成一片血雾,而真灵更是头都没探出来,便在闪烁的暗红色光泽的斧刃下魂飞魄散,化作灰灰。

一瞬斩杀了两员大将的战斧,仍保留着大半的威势朝着后方的人群猛砸而去。

刹那间,天地震荡。

一片片的血雾在天上炸裂,经寒风冷凝,最终化作一片血雨凄凄沥沥的撒在了大地之上。

只是,在这看似精细的一计横扫之下,仍有数十身影,堪堪躲过了必中的劈杀,带着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的铠甲,驾云躲去了百里开外。

而在人群之中,心有余悸的李靖下意识的抹了一把面庞,不经意的下看却见手中一片猩红之色,而回过神来四下观察,便见周遭的人群身上尽是猩红之色。

这些鲜血并非来自那些死去的同僚,而是源于他们自己。

虽然借同僚们以命相搏,给他们争取了战略转移的时间,但在那暴虐的猛击之下,他们仍是受了不轻的伤势,全身的铠甲爆裂只是一件小事,在那狂暴的冲击中,内腑,血肉多受震荡,损伤,这些鲜血只是透过皮肤浸润出来的一小部分罢了。

而在他们体内,此时诸多脏器好似喷泉一般,肆意的喷洒着滚烫的血泉。

见状,李靖虽面色平淡,但心中早已经跳脚怒骂:

‘逆子,逆子啊!’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将那逆子的魂魄一并斩了献给四海,只耐不住妇人之仁留其狗命,此时却害苦了我!’

“罢了,罢了,诸侯非我命,既已为公子打探了情报,此时当速速回去复命才是!”

勉强压制了伤势,见周围的同僚们还在恍惚,震恐,李靖眼珠子一转便准备驾云离开。

只是他刚一动作,便听到脑后恶风袭来,下意识的扭头眺望,便见那血色战斧再度抡圆了自天穹砸下:

“不!!!”

看着前方好似沙堡一般坍塌的地面,张珂缓缓吐了一口气,双手收回将战斧重新放在自己脚下。

既来之,则安之。

古人诚不我欺!

只是张珂赤红的双目看着远方再起混乱的周营,脑海中略微沉思。

虽然没见到这商周之迹最为著名的那几位后世仙神,但眼前正在下雨的这一批也算得上是周营的中流砥柱了。

可这一个个的,连双手一斧都撑不住,这就不得不让他怀疑这场牧野之战的水分了。

毕竟,他虽然没跟帝辛亲自交过手,但以昨夜张珂在近前观察的模样来看,若是十年前的自己跟帝辛交手,胜负也不过在六四之间,帝辛六,张珂四。

哪怕时至今日他实力爆涨,不谈底牌的情况下,寻常十几斧内也别想轻易拿下这位人王。

而强如帝辛,便被这么一群乌合之众给打的重伤返回朝歌,这多少有些不合常理了!

张珂困惑,不解。

而与此同时,天穹之上,云遮雾绕的深处,有一金碧辉煌的大殿。

其中面色庄严,身着华贵之辈如过江之鲤,而这一个个气势深沉似海的人影,却或蹲或站,围绕在一汪池水跟前,神色无奈的看着池中倒影。

看着那残破好似废墟一般的盆地,良久有好事者笑道:“若是十年前有此间,杨戬,哪吒再加三五不碍事的好手或可拖得半日闲,能让那人偷入朝歌,盗得帝辛。”

“但此时潜龙脱困,已非寻常可治,也就是这小子只顾着王宫那一亩三分地,否则这商周更替还真得被他掀翻了不成!”

“不过,我倒是奇怪了,他整日都待在巫山银”

说道这里,那神感觉到头顶一道好似冰窟的目光,讪讪的笑了一声,迎着周围打趣而好笑的面容,硬着头皮继续道:“反正本君没看到他离开过哪怕一日,但这一身本事却好似偷光了兜率宫似的,飞一般的膨胀,看不懂啊,看不懂啊!”

见他勉强把自己的话圆了回来,众人嗤笑了几句,便转头言语了起来。

帝辛之事乃西岐自己埋下的祸根,他们虽不愿见到,但碍于此时天命惶惶不好插手。

此事抛开不谈,那姬发因急功近利,多许空愿,已命在旦夕,只是天命所在强撑着一口气,但如果迟迟完成不了登基大典用周朝国运续命的话,恐也就在这三五日了,此事却耽搁不得。

毕竟只有人间事毙,天庭才能正式登场横扫四方。

但问题又绕回来了,哪怕鹿台已被火海包裹,其中又有法术添势,但一位人王哪怕是自愿赴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焚烧殆尽的,而有少尤护卫,联军又进不去朝歌,完成不了使命

众神商讨无有结果,良久,无数的目光聚集在了大殿正后方的高台之上,望着那白袍如雪,巍峨高大的身影。

略一沉思之后,其人开口:

“此间诸位,谁还有尘缘未了的,可下界一遭,劝说一二,让少尤给个方便?”

闻言,诸神纷纷翻了个白眼。

劝说?

你看那玩意儿戾气汹汹,面容狰狞的模样是能听得进去话的?

别不是劝说不成,反而动起手来,若十年前还好,但时至今日嗯,跟一晚生后辈不至于打打杀杀的,那多没长辈的风范啊?

说出去还以为咱九州就喜欢以大欺小。

不好不好,这风气着实好说不好听。

更关键的是,他们心里真没底啊!

跟下面那玩意儿动手,赢了不美,输了成乐子了,指不定得被这群没良心的当做谈资笑上几千载,真没脸面见人了。

话落,诸神纷纷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话茬。

但也有那么几位,略一思考之后,其目光渐渐地集中到了某一紫气盎然的身影之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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