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名单

辅兴坊。

玉真观是玉真公主修道后所建的道观,在此修行的女冠多是宗室与权贵千金。

清晨,律堂内只有廖廖三人。

皎奴盘坐得双腿发酸,偷眼瞥去,李腾空还是一动不动;眠儿则已倒在地板上睡着了,小胸脯微微起伏,睡得很香。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出了律堂,在阳光下活动手脚,心想这样寡淡的日子还要过一辈子。

“腾空子可在?有客访。”

终于又听得这一声通传,皎奴也是眼睛一亮,连忙应答,请李腾空出来,她则揉了揉脸,恢复那生人勿近的冷峻神情,护卫在李腾空身后。

果然,来的还是颜家小娘子,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好吃的好玩的。

文帖、画卷、书籍、乐器、毽子、陀螺……还有两盒糕点。

“皎奴阿姐,这个是给你的。扶风堂的鹿糕馍,我尝了很好吃,但阿娘不让我多吃。”

皎奴等李腾空点头了才接过,也不道谢,只是心里有点喜欢这个颜家小娘子。

“你们下去吃吧,毽子也带去玩。”李腾空已拿起了一张文帖看起来,“我要给颜家妹妹看诊了。”

……

到小院里吃过糕点,晒着太阳,看眠儿踢了一会毽子,皎奴也觉困意上来,却见有两名女冠跑过,隐隐说的是“真是此前那位郎君吗?”

皎奴耳朵一竖,当即警惕起来。

她起身,跟着那两个女冠往见客堂方向走去,远远地,果然见十七娘把一张药方递在薛白手里。

看得出来,十七娘有些开心,拂尘忘了带,双手背在身后,有个捏手指的动作。

至于那狗男人,则还是一副表面彬彬有礼、实则就没打算娶十七娘的态度……看得皎奴火冒三丈。

她转身找了个院墙翻了出去,径直到侧门等着。

~~

“那我去抓药。”

“好。”

李腾空抿着嘴,摆出悬壶济世的名医态度,眼看薛白要走,忽道:“对了,你写得那《倩女幽魂》,我……看了。”

她其实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想告诉他。

薛白见到她的眼睛,似有一瞬间的诧异,其后点头示意,转身出了玉真观。

才出门,却见一个少女环抱双臂,踩着八字步站在门外,一脸的煞气。

“贼子好胆,还敢来招惹十七娘。”

这一声叱喝声色俱厉,但皎奴吓得住旁人,却吓不住薛白。

薛白遂指了指嘴角,道:“擦一下。”

皎奴大怒,骂道:“我告诉伱,玉真观周围都是右相府的护卫,让阿郎知道你来,活剥你的皮……”

她话音未了,薛白已径直用一句话压过她的气势。

“那不妨问问哥奴,如此行事,可为子女考虑过?”

皎奴听得“哥奴”二字,眼睛一瞪,忘了反驳。

薛白转身就走,他最近在学高力士“顺水推舟”的阳谋,并不怕人知道他的行踪。

~~

右相府。

李林甫瞥了眼王鉷提前拟定的春闱覆试名次,批了个“可”字。

此事与往年一样,能服众即可,反正及第也只是有了做官的资格,也不是真给官职。

正要处理别的公务,他闭眼时却又想到了不久前做得那个梦。

梦里,那酷似裴宽的男子几乎要夺舍了他的身体,给他带来巨大的恐惧。

示意身边女使把名单送出去,李林甫又道:“问问王鉷,升他为御史大夫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喏。”

“阿郎。”另一名女使只穿着罗袜走过檀木地板,安静地绕进屏风,禀道:“玉真观来报,薛白过去见十七娘。”

李林甫此时才在百忙之中想起薛白,吩咐道:“召达奚盈盈来见,再到巡街使处调消息,查薛白近来在做什么。”

“喏。”

“对了,十四娘呢,找到没有?”

“没有。”

“让十郎去找杜家把人夺回来,但莫闹大了……”

过了一会,关于薛白行踪的情报送到了。

这不难查,右相府早交代长安各处武候留意到,需要时调取即可,就是颇浪费纸。

不多时,达奚盈盈也到了,拜倒在堂上对答。

“薛白很少来丰味楼,只听说他近来读书用功。对了,寒食节,薛、杜两家出城祭扫,奴家向一些仆役打听,他们去了庆叙别院;清明节,薛白修缮了薛家祖坟,去了上柱国杨府,之后住进了虢国夫人府……”

她说的与李林甫收到的消息相符。

“继续查,莫让他们发现你是右相府的人。”

“奴家一定尽力。”

“可有韩愈的情报?”

“奴家没用,毫无线索。”

“退下。”

李林甫坐在那,用他粗硬的胡子刮着手背,喃喃道:“庆叙别院,裴宽,杨銛,榷盐法……果然早有布局……”

他眼珠转动,忽然还想起一事,从搁子里拿出一封小卷轴打开。

卷轴上,杨慎矜的名字被用丹笔、墨笔各划了一条,李适之的名字只用墨笔划了一条,下面写的正是“裴宽”。

“连这都猜到了?提前布局?”

李林甫沉思至此,眼中忽然精光大绽,喝道:“召王鉷、罗希奭到偃月堂,快!”

这句话一出,堂中所有人登时纷纷打了一个寒颤,都知道,右相又要再除一个政敌了。

~~

御史台。

官廨中,裴宽正在凝神看着一份卷宗,目露警惕。

这是王鉷今日亲自送来的。

借着这个机会,裴宽还试探了一下王鉷对覆试名单的态度,发现若要办成薛白的要求让三人都及第,几乎是与王鉷宣战,只怕代价不小。

他听儿子分析了榷盐法的利弊,态度再次犹疑起来,遂使人暗中问了东宫一句,“听闻哥奴欲除我?”

得到的回答是“无虑,勿受挑唆”。

于是裴宽心里又有侥幸,考虑是否薛白是诈他的。

他从来不是杀伐决断的性子,否则也不会一纸诏书就被召入朝中当个虚职。

此时,更让他为难的却是手里这份卷宗。

卷宗内容很简单,一个名叫曹鉴的郎将醉闯民宅、奸淫妇人,且杀了人家一家四口,证据确凿。

而就在裴宽桌案的另一边摆着一个匣子,匣子里装满了五百两黄金,乃是裴宽的族人裴敦复趁他不注意放在这的。

裴敦复官任河南尹,曹鉴便是其部下。

裴宽思虑着,在卷宗上写下判文,最后落了一个“斩”字,招过人,将宗卷上报。

他亲自捧着那匣黄金往裴敦复的住所去。

裴敦复却不在宅中,其妻子倒是认识裴宽这位族兄,据实相告丈夫出门时的详情。

“是一个罗御史突然登门,邀郎君到相府去了。”

裴宽早有不好的预感,听得这话心里一惊,手中那沉重的木匣掉落在地。

“嘭。”

木匣碎裂,耀眼的金锭砸得满地都是。

就像预示着裴家这显赫高门的命运。

……

裴谞脚步匆匆回到家中。

他是被从京兆府忽然唤回的,一进堂便见裴宽面无血色地坐在那。

“阿爷,出事了?”

“哥奴要动手了。”裴宽强自镇定,述说着今日之事,道:“曹鉴的案子,我绝不能循私。但哥奴把裴敦复带到右相府又是何意?借他之手除我。”

“裴敦复手中,可有阿爷的罪证?”

“不算罪证。”裴宽摇了摇头,“我在范阳时麾下有一名爱将,名为史思明,他曾任互市牙郎,凡大掠奚人、契丹降部,妇孺皆经他手出卖,诸将分利,裴敦复亦有一成。”

“此事军中常有。反而是裴敦复在河南做得更过份,听说他被海寇击败,反而杀良冒功,佯称大胜,我早劝阿爷与他划清。”

裴宽道:“但他手上有能让圣人猜忌我的物件。”

“什么?”

“我有抱怨哥奴的书信予他。”

“阿爷是抱怨哥奴,还是圣人?”

裴宽皱眉,一时也说不好当时是抱怨了谁。

见此情形,裴谞骇得脸色煞白。

父子二人惊疑良久,裴谞问道:“阿爷,这几日,薛白可有来找你?”

“没有。那日听你所言,我亦觉得榷盐之事难办,想必他们是想要提条件,可一直没等到他来。”

裴谞皱眉思索,喃喃道:“不对,哥奴为何这么快就找裴敦复?”

“何意?”

“阿爷是接受贿赂还是秉公执法,他原本该待结果出来才是,为何这般沉不住气?”

“为何?”

“会不会是……庆叙别业人多嘴杂,哥奴知道薛白与阿爷接触了,他急了?”

“何以见得?”

裴谞踱了几步,喃喃道:“京兆府六曹,以法曹吉温最是权焰炙热,但我前阵子听说吉温是因薛白而被贬,当时只以为薛白是虢国夫人一面首而已,如今看来,哥奴很忌惮他啊……应该说,哥奴非常忌惮杨銛插手税赋,夺了他的相位。”

裴宽道:“哥奴当然怕,他若丢了相位,且看有多少仇家迫不及待扑上去。”

“阿爷,事到如今,与杨銛共推榷盐法。”裴谞终于下了决心,掷地有声道:“既要做,阿爷便代了哥奴的相位,整顿吏治,变乱政为良政,成一代名相功业。”

“可?”

“可!”

裴宽稳住心神,终于有了豁出生死的态度。

如此,他再仔细一想,到时自己带头交出隐匿的盐税、逃户的租庸调,鼓励让河东世族做出利益让步,圣人则用自己代李林甫为相,这是最好的结果。

重要的不是盐税上那一点钱财,而是能使社稷时局稳定下来。

这本就是他这个范阳节度使入朝的最大意义,圣人敲打他,逼他妥协,用他拉拢河东。

“薛白背后有高人啊……”

~~

时近傍晚。

薛白从马背上取下一大包药材,背着走进玉真观。

李腾空从丹炉房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

“嗯?”

“笑你堂堂薛郎君,这般哼哧哼哧搬药。”

“因你们玉真观不让我的两个护卫进来。”

“我是说……旁人也能这般使唤你吗?”

“我本就不是大人物,不难使唤。”

“这样。”李腾空想了想,“去给我倒杯水来。”

她说完,见薛白真去拿炉上的水壶,忙道:“哎,与你玩笑的,不用真倒。”

“分药吗?”

“我把今日颜家妹妹要喝的分好了,剩下的你明日再来拿。”

李腾空努力说得很自然,一副老成的医者模样,抓了少许药材称量。

薛白站在一旁,如闲聊道:“这阵子,我与当朝右相结了仇,接下来怕要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正在包药材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相府十郎是我朋友,想必到时他在其中必会为难。”薛白道:“我要做之事,却不会因他而停下,对此,我很遗憾。”

李腾空问道:“那你这位朋友,该如何是好?”

“她难免会因此而心生芥蒂,那自是不宜再与我来往,她当做自己想做的事,求内心平静。”

“那你呢?可会对她心生芥蒂?”

“我与右相之仇乃公仇,自是不牵扯到他家人。”

“那……若你也遭右相陷害,想必李十郎会出于情谊救你吧?”

“只怕我担不起这份情谊。”

“她定是没想让你承担,你可想过,这也是她求平静的一场修行?”

薛白默然,再看眼前的女子,他却有些惊讶。

他原是想开导她,委婉地推开她。

没想到,她竟真是有一颗道心。

“也许,李十郎与你交友,并非想要你如何。她是想忘掉自己是谁、再找到自己是谁。福已享、孽已造、债当偿,她情愿一生积善修行。可人偶尔总该要有自己,自己的喜,自己的欢,哪怕片刻,如此才不辜负天地生养,所谓‘道法自然’不是吗?”

李腾空说到此处,抬眸,直视着薛白的眼。

她不再掩饰她的喜与欢,同时,她眼神很清明,她很明白自己要什么。

“故而说,薛郎君不必有负担才是,你与李十郎为友,是助她修行。”

“受教了。”

愈是面对这样纯静的眼神,薛白反而不太会说话。

对视了几息,李腾空背过身去。

薛白提起两包药告辞。

“那……你明日还来分药吗?”李腾空问了一句,语气有些微微的抖动,其后,淡淡道:“我一人分不完。”

“好。”

薛白仓促应了离开。

他其实不相信,若他长期与李腾空来往而与李林甫你死我活,到时她会没有痛苦。

当然,正常来说,他根本斗不倒李林甫,毕竟她还准备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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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4章 大唐风气

暮春三月,天气已暖,长安更添丽影。

街市上,五陵少年骑着骏马,带着美貌可人的新罗婢出城踏青;女子们的衣着愈发轻薄,肆意显出娇美的身躯。

满城红妆,柳绿莺啼。皇城外忽响起爽朗大笑,惊走了枝头的鸟儿,羞走了围观的少女。

“薛郎当面,在下刘长卿,字文房,早盼与你详叙情谊。不如一道去平康坊嫖宿?!”

说话的男子二十出头,身长玉立,举止洒脱。说话间,转头看向那些裙摆飞扬的窈窕身影,眼睛一亮,随口便吟出几句诗来,甚显风流。

“曲房珠翠合,深巷管弦调。”

“日晚春风里,衣香满路飘。”

当即便有妇人往这边掷花,正站在街道边说话的六人衣襟上登时落满了花瓣。

“看,是春闱五子呢。”

“怎有六个?哦,带了个小眼睛的胖书童。”

这日覆试结束,薛白、杜五郎正是来接元结、杜甫、皇甫冉,恰好认识了为人热忱的刘长卿。

有打扮奢华的美妇上前,邀六人往她家中作客,刘长卿虽想去,却被元结拉住了,避入务本坊,才清静些。

“哈哈哈,不去也罢,我等去嫖最美的歌姬!”

杜五郎扫着身上的花瓣,苦恼于这些纠缠,问道:“几位兄长,不知你们覆试如何?”

“欸,考都考过了,只等放榜便是,且先到南曲坐下再聊。”

“我与五郎年岁还小,就不去了?”

“薛郎此言差矣,我像你这般年岁时,可比如今更为风流,因此被阿爷送到嵩山书院苦读。”

“文房,莫在纠缠。薛郎君投怀送抱的尚且应付不来,岂有花钱去嫖宿之理?”

覆试之后,元结放松下来,一句戏言,逗得刘长卿哈哈大笑。

他们只好约定先去酒楼坐坐,其后元结、刘长卿、皇甫冉自去平康坊。

杜甫也不去,他原本家底还算殷实,丧父之后家道中落,加上到长安科举花费巨大,已经彻底沦落为寒门了,不愿去那销金窟。

众人落座,春闱五子还有些秘事要私下商议,因此合力灌刘长卿。

饮了一圈,薛白脸上泛了酡红,刘长卿反而愈发热忱,聊起过往的风流蕴事。

说他在薛白这年纪时到嵩山读书,与一女尼相好,将那禁忌的少年情事说得缱绻动人,说完他才半醉,兴致一起,唤店家借来琴,当众抚弦而歌。

“五年持戒长一食,至今犹自颜如花。亭亭独立青莲下,忍草禅枝绕精舍……”

一曲罢,刘长卿揽住薛白的肩,笑道:“听闻,伱曾向右相府提亲被拒。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让李小娘子当个女冠,便能与你长期来往了。”

“文房兄醉了。”薛白其实已有些醉了,道:“我与哥奴结仇,岂好误了她?”

“哈哈哈,薛郎太拘谨了,谁管这些?若照你这般,圣人还能先纳武惠妃、再纳杨贵妃吗?”

刘长卿这句话听着放肆,旁人皆只是大笑。

他又说有个朋友乃京兆杜氏之嫡子,名叫杜位,也是爱慕哥奴之女,正是他出的主意,让杜位拐了相府千金私奔云云。

“杜兄云浮风骨,自然不羁,真男儿也!哈哈哈……”

听闻这事,杜甫也击箸称善。

元结笑道:“相比而言,薛白确是太拘泥了,戒律比女尼都多。”

“哎,他就是太自重了。”杜五郎道:“不过,君子自重,也是我辈当学的。”

“大丈夫当世,当风流豁达。如此婆婆妈妈,简直束缚了我大唐睥睨万邦之雄风!”

刘长卿恨不能站在桌子上嘲讽薛白,仰头饮了酒,开始从高阳公主与辩机的风流事说起,洋洋洒洒讲述贵胄之女出家为冠与青年才俊交往是多么正常之事。

他雄辩滔滔,一番话,竟让薛白恍惚觉得自己被程朱理学、明清礼教束缚的思想是那般落后、狭隘。

当今,风流不影响上进,不风流反而要让人看轻了。

大唐盛世的开放、包容,确是往后一千余年从未再有过的。

~~

是夜,薛白回到家中,青岚忙前忙后,非要熬醒酒汤,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郎君,烫吗?”

烛光下,少女吹着勺里的汤,嘟起的嘴唇泛着漂亮的水润光泽。

她的小拇指翘着,细小,嫩红,让人想捏一捏。

即使在杜家,她也不是粗使奴婢,近来似乎更娇嫩了许多。

“郎君?看我做什么?”青岚小声问道。

“你,想当我的,侍妾吗?”

薛白虽久经人事,还真是从未问过如此堕落的话,尤其是对着这般青涩的小姑娘。话中间停顿了几次,全无大唐男儿潇洒豪纵的风范,此时倒真像是十多岁的束发少年了。

青岚先是一愣,头一低,应道:“郎君误会了……奴婢是逆罪贱籍,当不了侍妾的。”

说罢,她飞快偷瞥了一眼薛白,跑回耳房里。

捂着衣领躲回榻上,青岚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见薛白追进来,一时对自己也很是着恼,干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她倒不是礼教拘束,而是天然的害羞。

~~

转眼到了覆试放榜日。

皇城台省依旧空空如也,拟定好的进士名单被送到了右相府。

待看到了最末多了两个名字,李林甫皱了皱眉,问道:“如何回事?”

“回右相,裴宽强压王中丞,直接放榜,礼部主考官崔翘不敢反对。”

“裴老狗嫌命长了。”

堂堂御史大夫,汉代的三公之一,仅仅是添了两个科举名额,甚至连名次都没变,李林甫却被激得杀气腾腾。

他心知自己猜得没错,裴宽与人联合要与右相府为敌了,在此事中上蹿下跳、牵线搭桥的正是薛白。

“薛白近日在做什么?”

“还是每日读书,另外,去了玉真观几次……见了十七娘。”

面对这样的回答,李林甫却也没有发怒,骂了一句“狗贼好胆”,开始安排应对。

无非是督促裴敦复举报裴宽,再搜查裴家,找到裴宽与东宫交构的证据,再把薛白等人牵涉进去……很简单的计划,右相府排除政敌只用这一招,屡试不爽。

唯薛白这种小蝼蚁已逃了两次,但凡事不过三。

“阿郎,十一娘来了。”

李林甫本没耐心处置家事,但皱了皱眉之后,还是让这个女儿过来。

不一会儿,李十一娘带着她的夫婿杨齐宣到了大堂,还未开口,便被骂了一顿。

“你教的好道理,让姐妹们随心所欲。眼下倒好,十四被拐跑了,十七尽日在道观与小畜生眉来眼去。”

“阿爷,这有何打紧?”李十一娘不怕,反而笑道:“女儿安排十七娘到玉真观,不正是为了让她开窍吗?她嘴里说得冠冕堂皇,要修道,要清静,当女冠还不是为了自在与男子往来。待回头她将薛白勾到手玩弄几次,厌了腻了也就罢了。往后与玉真公主一般自由自在,也无甚不好。”

这一番言论,李林甫听在耳里,竟是点了点头。

他确想弄死薛白,此时也觉得若弄死前没让女儿玩玩那竖子,或许会让她遗憾。

“这是小事。”李林甫道:“十四又是如何回事?可是你纵容她的?”

“女儿可没告诉十四娘可改嫁杜位,不过是说……”

“老夫不管你说了什么,去找回来。”

李十一娘是个爽利性子,竟还反驳道:“依女儿看,让十四嫁了京兆杜家也好,想来对阿爷是利大于弊吧?”

李林甫沉默了半晌,意识到此事似乎是有利的。

只是狭隘的心胸,让他不愿忍受这欺辱。

忽然。

“右相,不好了!”

这次竟是王鉷亲自来求见。

李林甫无心思再管家中小事,带王鉷到偃月堂秘议。

“右相,裴宽老匹夫有大动作!”

李林甫当是覆试名额之事,不悦道:“早吩咐你除掉他。”

“裴敦复已检举,我手下御史今日便要弹劾,但裴宽抢先一步递了奏折……”

“没有,台省并未收到裴宽奏折!”

“坏便坏在此处,那奏折直接递进梨园了。”

李林甫猛地转过头,眼中透出不可置信之色。

“岂会如此?”

“想必是杨三姨带进宫交给贵妃。”王鉷道:“裴敦复还献了五百金到虢国夫人府,称裴宽冤枉他的部下。杨三姨收了钱,转头便助了裴宽一臂之力。”

“奏折是何内容?”

王鉷没有回答,但两人都很清楚,裴宽与杨三姨素来没有交情,杨三姨突然间给这么大的面子,那奏折必然是支持榷盐法了。

“右相,万不能让他们一并促成榷盐一事啊。杨銛得裴宽,如太平公主得裴谈。”

李林甫当即招人,吩咐道:“本相要觐见圣人!”

一旦杨銛掌握实权,对朝堂上很多官员而言就意味着又多了一个下注的选项。

这影响或许不会立即显现,但会让右相的势力开始剥落,直到根基动摇。

……

“右相,刚得到消息,章仇兼琼、杨钊等人被杨銛招到府中了。”

宫城的回复未至,李林甫却先得到了这般一个消息。

他与王鉷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意识到了——章仇兼琼、杨钊没有派人来知会一声。

这些狗,鼻子是最灵的。

“右相,宫城消息,杨銛正在觐见,裴宽、章仇兼琼、杨钊等人皆在。”

李林甫再次派人到宫城求见。

他皱眉凝思良久,猛地抬起头,招人喝问道:“薛白在何处?可在玉真观?!”

“阿郎,玉真观并无消息传来……今日覆试放榜,想必此子正在看榜。”

~~

礼部院墙外,人群中忽响起了一声娇呼。

“这覆试不公,薛白为何没有及第?”

不少前来榜下捉婿的老翁、少女们一听,再仔细往榜上搜寻,竟真没看到薛白的名字。

“咦,真的,薛郎竟未中榜,奴家岂不是白来了?”

“春闱五子中榜的三人都是成了亲的。”

有好事者听了,当即起哄,高声嚷道:“覆试不公,哥奴故意落黜春闱五子。”

刘长卿挤到前方,对着榜单看了许久,终是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心中失望,待再看到杜甫竟是最末一名,不由自嘲笑笑,心道连杜子美都只能勉强登第,无怪乎自己不中,且回嵩山苦读吧。

……

不远处一间酒楼上,薛白雇人抄来了一份榜单。

“恭喜三位兄长了。”

元结、杜甫、皇甫冉反复看了名次,又惊又喜,同时作揖深深一礼。

“兄长们不必如此……”

“须的,若非你为我们谋划,我等必要落榜。”

“这般说来,子美兄确说过中榜后大醉一场。”

杜甫笑了笑,眼神中却没了往日的狂放。

他很清楚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最末,并非因为才学。而在长安经历了这一遭,他已不为中榜而欣喜,心中的悲愤未消,反而沉痛了许多。

薛白没空去思量这些,满心想着让自己的势力在巨石夹缝中迅速生长。

“中榜只是第一步,有了授官的资格,下一步三位兄长当要谋官才是。”

“不错,关试之后便是守选,这比及第还难。”

所谓守选,就是要等朝廷官职空缺出来,有时三五年能出一个适合的阙员,有时须等十数年。即使出了阙,每年还有门荫、举荐、杂色入流的排队者累积在等着。

中了进士之后等了一辈子没当上官的大有人在,有人只等到岭南县尉之类的阙员,去了饿死在半路。

元结说着这些,杜甫听着,眼神愈发沉郁。

“子美兄?”薛白问道:“怎么了?”

皇甫冉道:“子美兄最近总往城郊走,朝廷征兵陇右,见许多白发老者、新婚男子在列,有些触动吧。”

薛白点点头,道:“说回守选,我已与裴公约定,今日便上表支持榷盐……若圣人能任国舅为盐使节,自有大量阙员,正是我等入仕谋身、徐图扫除积弊之机会。”

元结脸色凝重起来,有感激,有振奋,郑重向薛白行了一礼,道:“元结必当不负薛郎心血,谋身谋国,不忘今日之义。”

杜甫感触极多。

为这一场科举,他已散尽家财,凭薛白上下打点才末名及第,若再谋一个官身,又要打点多少?薛白今科没应试却为他们前后奔走,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给他们,谋的还是税官,即使不要求他们偿还……但窥一斑而知全豹,可见吏治已崩坏到了何等地步。

这早已不是他所渴求的“致君尧舜上”,然而今已不名一文,他连推辞了这恩惠的资格都没有。

他本是敏感之人,一时间各种情绪漫在心头,感激、忧虑、惭愧、苦涩、期待……杜甫最后上前抱了抱薛白,拍着这少年郎的背,长叹一声。

皇甫冉则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与薛白对视一眼,会心点了点头。

~~

大唐男儿终究性情洒脱,很快便收了这些小儿女情态,爽朗大笑。

“走,到雁塔题名去!”

“子美兄今日可不能再沽浊酒,我等要喝美酒。”

“赊账赊账。”杜甫大笑,又恢复了往日狂放,“薛郎只饮一杯,好酒坏酒,有何区别?”

“……”

到了大慈恩寺,薛白抬头看去,那古今皆存的塔身映入眼帘,岁月沧桑之感照进心中。

“薛白,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玄奘法师西天取经归来,有没有一只猴子一路护送。”

这大慈恩寺,正是玄奘翻译佛经之处,大雁塔更是他亲自督造。

“新科进士来了!”

杜甫大呼一声,拉着众人登塔。

五人站在塔顶上望着长安,风景如画,举酒囊痛饮。

“子美兄,且赋诗!”

“好!”

杜甫仰头饮尽囊中酒,张口便吐出一首长诗。

“高标跨苍天,烈风无时休。”

“自非旷士怀,登兹翻百忧……”

他想到长安所见所闻,心中悲愤再次涌上。

元次山敢骂圣人、骂李林甫,他杜子美又有何不敢?

“秦山忽破碎,泾渭不可求。”

“俯视但一气,焉能辨皇州?”

“回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

“惜哉瑶池饮,日晏昆仑丘。”

“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薛白只饮了一口酒,但似乎醉了,闻得一句“回首叫虞舜”忽然大笑。

中了进士的杜甫没有写及第诗,写的还是这大声疾呼、痛陈时弊、畅所欲言的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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