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期集

章越状元及第第二日,媒人庄大娘子即带了草帖子到吴家上门求亲。

吴家也换了帖子。

换了帖子后,按照汴京的风俗,男方是可以派一个女眷上门的看看未来的新娘的。

当下大嫂于氏即受托亲自至吴府相看。

于氏也是生在建阳富商之家,家里是茶商,当初与章家结亲,也是看在章家算得上书香门第,又是浦城大族,故而嫁过去的。

所以于氏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不过至吴府时,仍震撼于其府邸的富丽堂皇。

于氏被请入内院后,屏息静气地坐着,见屏风桌椅花灯各有各的精致,府上女使仆役行止皆有规矩。

于氏心道,自己也是章越的长嫂,算得半个母亲,在未来弟媳面前,多少还是要摆些架子的。

于氏才坐下喝茶,就听帘子一动,但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子走了出来。

于氏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抬眼一看心道,三郎倒是好福气啊,找了这般人儿。

虽说之前杨氏与于氏说过十七娘貌美,但于氏仔细一看仍觉得用‘美貌’二字来形容实在是太简单了。

于氏掌家十几年,称得上贤惠,也是外和内刚的性子。

但见对方已是向于氏欠身见礼口称:“见过章大娘子。”

于氏笑了笑上前搀起十七娘道:“莫要多礼。”

十七娘在于氏面前坐下,礼数十分的周到,以晚辈自居。

于氏看了打心眼地赞叹,不愧是高门望族,教养出的女子着实不凡,但这样门第的女子日后会不会……

于氏想了想,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了好。

于是她道:“十七娘子,我们两家已是换过帖子,我也不把你当外人看待了,你出身高贵,又是锦衣玉食……”

十七娘听了于氏开口说了几句,已猜到对方说什么了。等于氏说完,十七娘言道:“章大娘子,我在家读一点易经,女先生教过我,男子阳刚为乾,女子阴柔为坤。”

“乾位在上坤为在下,阴阳也可变化互补,没有孤阳也没有孤阴。女子处下当以顺柔为德,不以强辩为美。”

于氏听了点了点头。

初次见面,于氏对十七娘很是满意,这样的女子娶回家是可以宜家宜室的。

虽说下了草帖子,但男女方都还在磨合相看,随时可以中止议亲。

于氏喝了茶即告辞而去,临别时于氏将头上的金簪取下递给十七娘道:“一点心意。”

十七娘见此低着头笑着谢过了。

依着汴京的规矩,男方相看女方若是满意,则留下金簪,若是不满意则留一匹彩绸表示放弃。

于氏将金簪赠给十七娘代表自己已是认同。

次日庄大娘子又带了细帖子上门,上面罗列了章越生辰八字,一色聘礼等等,而吴家回的细帖子则需更细,比如嫁妆如何如何。

至于章越如今也是很忙,忙着期集有关之事。

期集是从唐朝科举就留下来的遗风。

唐朝时中进士后,要在主考官家的隔壁租一个房子为期集院,然后邀请主考官和进士同年们来吃吃喝喝,其实就是笼络官场关系。

吃吃喝喝看似很随便的事。

但对进士而言很重要,从唐朝科举起,中进士以后最要紧的事就是吃好喝好,官场关系就是在酒桌上建立了。

比如唐朝中进士后要参加的宴饮,具有名目的就有。

大相识、次相识、小相识、闻喜、过堂后小宴、杏园宴、樱桃宴、月灯阁打球会、牡丹宴、看佛牙宴、曲江大会,进士关宴。

至于没有明目的,那就更多了。

这么多宴饮,钱从哪来?

那就要进士自己出了。

据记载‘一春所费,万余贯钱’,平摊在每个进士身上要好几百贯。

故而唐朝中进士,岳家都要凑钱给女婿为宴饮铺底,后被称为铺地钱。唐朝进士很少有寒门出身的,但即便如此也是造成了沉重的负担。

到了宋朝,天子赐宴的闻喜宴多在四五月间,在闻喜宴前,就是进士们自行参加的期集。宋朝科举见证了什么叫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但寒门读书人如何凑钱参加期集,这就成了一个问题。

章越这才睡醒,黄履即来到他家里。

章实见了黄履自又有一番欢喜。

章越与黄履坐着喝茶。

黄履道:“进士期集向来有进士前三组局,你可想安排何人入局?”

章越道:“都是同升之彦,取舍之间这也是我为难之处,你帮我谋划谋划。”

黄履笑道:“我看不过多时就会有人来托你了,你会应接不暇的。”

章越也是明白,期集虽花销巨大,但很多进士还是削尖了脑袋想参加。宋朝与唐朝不同,唐朝进士不过十几人几十人,但宋朝一科进士两三百人。

一个宴会如何容纳这么多人?

于是就要由状元榜眼来挑选进士与宴,这被称为入局。

故而很多人会来请托,甚至托关系,这也是章越为难的地方,这弄不好是要得罪人的。

此外就是期集钱如何分配,这也是一个难题。期集钱称作醵钱,又被称为酺。以往的规矩醵钱是由新科进士按照科甲名次高低自行凑集作为游宴之资。

蔡确就是没多少钱,又要参加期集,故而向书铺借了一大笔钱,最后……

黄履言道:“是了,昨日我与韩衙内在樊楼畅饮听得一事,是关于王俊民的?”

章越问道:“怎么?”

黄履道:“听闻之前王俊民信誓旦旦,以为状元必得,故而汴京不少豪商赌徒皆揞押他为状元。如今虽得了头甲第六名,但让这些豪商赌徒都亏了钱,甚至有人亏光了积蓄,于是所有人反怪于王俊民,甚至有人扬言取他性命。”

章越道:“王俊民马上是朝廷命官,这些人不会真的动手,不过是放出风声罢了。”

黄履道:“谁知道,我还听闻王魁之所以如此有把握,是因有一御药院的内宦将考题泄露给他。但可笑之至的是,即便如此他也未从你的手中夺了状元。”

“是了,你可知殿试内幕么?”

章越听了黄履说了一番,原来自己和王魁争状元,王安石举王魁,其余官员则一致推举自己,最后还是官家钦点了自己。

章越道:“如此说来,我夺了王俊民的状元,他不是深恨于我?”

黄履问道:“三郎惧否?”

章越失笑道:“求之不得。”

(本章完)

第296章 期集二

汴京三四月,多是细雨蒙蒙的景色。

雨打在行在汴河的御船锦帆上,船舱望去汴河州桥两旁的景色也有些朦胧。

绿杨发出新叶,垂柳低蘸河岸,街道拥塞,行人摩肩,也有丽装歌女撑着油纸伞立在州桥中顾盼。

章越等坐在船舱里,观赏着汴水春景,前往去期集所——太平兴国寺。

船过州桥时,遥遥可见兴国寺佛塔高耸,人站在船头需仰头才可观全貌。

与开宝寺铁塔不同,兴国寺佛塔乃青砖所砌,高达几十丈。

太平兴国寺在大相国寺以西,汴河马军衙桥东北,太平兴国年间,宋太宗以年号赐封,故而名为太平兴国寺。与天清寺,开宝寺,大相国寺并称汴京四大皇寺。

东汉时释家传入时,摩腾,竺法白马驮经至中国,汉明帝款待二人住鸿胪寺。后来又建白马寺取鸿胪寺之意。

后称为道场,伽蓝,到了唐朝通称为寺。宋朝将大者称寺,小者称院。

当初苏洵父子三人进京赶考时,就住在大兴国寺的浴堂里。

也就是上个月,苏洵才在宜秋门附近买下一座宅邸,一家人搬了过去,距大兴国寺一里远。

船至码头,章越舍舟登岸。

众同年进士都在岸上迎候并以状元公呼之,都人皆冒雨来观。

岸旁有七驺金吾卫仪驾等候。

状元给驺,是从蔡齐被宋真宗点为状元时恩典。

金吾卫是天子出行清道,奉引仪仗的卫士,至于七驺前驱之制唯有皇帝才可以用。

当时宋真宗见京师游手好闲的百姓也可乘马出入,家里有钱的进士,出入期集也十分铺张,好几匹高头大马驱车而行。至于状元蔡齐则家中清贫,无力置办行头。

于是宋真宗规定,进士往期集所一律只需双控马首,不可越制。

至于状元,御赐皇帝仪仗使用,成为定制。

章越坐上马车与众进士们从码头往太平兴国寺时,都人皆争道相看,不少人攀屋俯瞰,士庶百姓无不羡慕,甚至不少京中健儿自个驱马跟在仪仗后以壮行色。

章越虽坐在马车上,仍再三扶住车轩起身,弯腰向道旁争看的百姓行礼。

如此一路行至太平兴国寺,章越在寺前下车。

大平兴国寺僧人见天子仪仗及浩浩荡荡的车马,早就合寺出迎。

章越率众进士们在寺门谢过僧众后入寺。

太平兴国寺在大内右掖门外,离开封府,御史台,尚书省都不远,虽繁华但不喧闹。当初苏洵选此地备考而不是去繁杂的邸店下榻着实是一个明智之举。

细雨之中,章越踏入太平兴国寺。与大相国寺不同,太平兴国的寺殿规模宏大,且处天子脚下闹市之地,却丝毫不闻一点喧哗声,真是一处极好的宝刹清净之居。

方丈在前引路一路向章越介绍寺中景物,章越到殿前一株古柏驻足,但见树木年岁久远,柯干上皆是苍苔。

方丈合十道:“此相传为大禹亲手所栽,距今不知几千载了。”

章越与众进士对殿后高耸入云的兴国寺塔参拜后,前往期集所东藏经院。

雪白的院墙上书写着历代状元的题诗。

章越一一看过,正好看到景祐元年状元张唐卿的题诗。

但见题壁云“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南北朝时中书省设于禁苑,禁苑中池称为凤凰池。故而凤凰池可代指中书省,也可代指宰相。

遥想当初张唐卿状元及第,何等意气风发,故而在此立下十年身到凤凰池之志向。

不过张唐卿不过二十八岁即去世了。

有嫉妒他的人,在他这首诗后附了两句,君看姚晔并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

姚晔,梁固也是状元,可惜也是年纪轻轻病逝,连朝官也未至。

章越又看了章衡,刘辉所题的诗句,太平兴国方丈当即示意寺僧奉上纸笔。

“还请状头题诗。”

章越略一思量还是写了一首中平之诗‘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

方丈与众进士看了都笑着称好。

章越写下落款‘嘉祐六年三月殿试一甲第一人章越题此’。

因是头一日期集,众进士于所内商量,首先选出‘团司’。

团司就是操办期集宴的人,由状元榜眼从同年选出,负责牒请,纠弹,笺表,主管题名小录,掌仪,典客,掌记,掌器,掌膳,掌酒果,监门之事。

团司多则五六十人,少则三四十人。

这时也是众进士相互认识的时候,彼此于藏经院里相谈,别看今日短短几句话,日后各自为官遇见了,即是倾盖如故。

大兴国寺僧人奉上茶果给众人。

堂上摆着一张大桌,上面铺就着白纸,每个进士依名次上前在纸上写下自己姓名,籍贯,三代,外氏,及第前是否入仕。

写后会编作同年小录,交给书铺印制,每位进士一人一本。

章越看到省元江衍。

江衍有些失落的,他的名次从省元掉到了殿试第十九名。

但省元有个权利,在殿试唱名时,唱名过三人,若没有省元名字,省元可疾声自呼。

当年吴育,欧阳修为省元时都曾如此,这时天子会给省元升甲,给予前三名的待遇。

不过范镇得省元时,殿试落到二甲,当时殿前唱名过了前三,他也未出声。至于省元江衍也是如此,始终默不作声,接受天子给他的名次,不求升甲。

对江衍,章越自是高看一眼,开口让他主管纠弹之事,至于黄履,韩忠彦等人也自有安排。

章越正与同年言语,正好大多数人都在题名小录上写完名字了。

正好轮到榜末二人。

榜末最后一人,也是五甲最后一名叫陈涛,家中行三看了众同年自嘲笑道:“状元行三,我也行三,状元名挑一榜,我是肩担一榜,彼此不分伯仲。”

见陈涛说得诙谐,众同年闻言听了都是大笑。

一人笑道:“此为担榜状元,佩服佩服!”

与陈涛一并在小录题名的榜末倒数第二人,他本觉得与陈涛一起在众进士中身处倒一倒二,实在是颜面无光。

但见陈涛都能如此不要脸面,于是他也自嘲一番,题了一首诗道:“举头虽不窥章越,伸脚犹能踏陈三。”

说完此人还作势跺了跺足,藏经院内众进士们无不捧腹大笑。

至于陈涛则气得满脸通红。

章越也不由扶墙大笑心道,期集中有这二人,也算有趣。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