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归心

离过年只剩半个月,但邵勋还不能休息。

二十五日,他亲自抵达平阳东南的前中常侍王沈的庄园,重新丈量了下土地,得到有八百余顷。

土地上是有庄客的,这是最大的问题。

以前邵勋不想动,是因为不想造成太大的乱子。而今已经过去一年之久,局势大变样,没当初那么敏感了。

王沈庄园内的庄客被统一送到了大河对岸的陕县。

庄田、屋舍被送给新来的万胜军将士。

队主曾易是第一批获得田宅的武人,二十六日,他背着一顶圆盾,提着一把刀,手里抱着两匹绢,直接就入住了。

“兰氏,我再问你一遍,情愿嫁予曾易为妻?”平阳县的一小吏反复询问道。

曾易在一旁默默等着。

他年岁不大,二十多的样子。至于为何不能精确到具体多少岁,那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精确的年纪,不知道生日,这就是很多人的常态,大概大约摸说一下,如“二十余”、“三十余”。

他也不太介意这点事。

一文不名的小人物,死活都没人关心,何况年纪?

真论起来,除了至亲之外,这世上真正对他好过的也就梁王一人。

在卢奴县的时候,梁王本有十余匹坐骑,杀了其中十匹给灾民们做肉汤喝。

那一天,曾易拉了好几次肚子,却还坚持着吃喝,最终活了下来。

昨天梁王亲至此庄园,带着即将在此生活的两千名军士看看新家。

曾易看了,无所谓满意不满意。

经历了生死,很多事都看开了,就那样吧。

“兰氏!为何不回话?”小吏突然提高了声音,道:“若不情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明日有三千多人去陕县,你可以跟着坐车离开。”

兰氏张口说了句什么。

曾易没听懂,小吏却气乐了,道:“我知道你会说夏言晋语,跟我装什么呢?”

兰氏又说了一句匈奴语。

小吏听完,摆了摆手,道:“罢了,这是你自己选的。留下就留下吧,去了弘农,未必有男人要你。”

这世道,失了男人的女人太多了,而精壮男人却没那么多。

没有男人,光靠女人还带一个孩子,地都耕不了几亩,一定活得很艰难,甚至活不下去。如此一想,兰氏选择留下倒也不算错。

小吏转过头来看向曾易。

曾易没看他,只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说罢,径直走向堂屋,将大盾靠在墙上,然后解下腰间佩刀,正待放下时,顿了顿,目光左右逡巡了下,进了里面,把刀放到了一个破旧的柜子顶上。

小吏倒没计较他的态度。

他是匈奴人,对新来的“黄头儿”十分敬畏。不是因为黄头儿能打,而是听闻这些人是梁王亲军,故不敢得罪。

他追进了屋,笑道:“这妇人今年十八,有一女四岁。之前的男人是上郡鲜卑,去年被征发守轵关,不识天命,战死了。”

见曾易不感兴趣,小吏便不再多说了,只道:“兰氏乃匈奴贵种。此女祖上作战勇猛,得兰氏贵人赐姓,你别瞧她不说话,其实她会骑马射箭哩。只不过死了男人,生计艰难,马卖掉了。”

曾易还不说话,只四处打量着屋子。

小吏顿感无趣,随便扯了几句,便离开了。

兰氏钻进了灶屋,掀开地上的瓦罐,看着里面翻滚着的粟米粥,静静不语。

其实,有什么可说呢?

这个世道,反复摧残着人们的生活、感情、意志,人都变得麻木了。

有的人被征发打仗后,势若疯虎,说是不怕死,但何尝又没有解脱的意味呢?

在他们眼里,和艰辛的生活相比,死已经没那么可怕了,不如搏一把,死就死了,活了兴许能搏到点什么东西。

只有小女孩眼里还有一点光。

她不知道自己本来能过上什么日子,或许她觉得人生来如此吧,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生活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快乐,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曾易很快出了门。

兰氏刚往瓦罐里添了些干酪、干野菜,就顿住了,然后低下了头。

小女孩从角落里溜了出来,她有点害怕新来的这个人。

曾易在冻得硬邦邦的道上转悠着。

田间是稀稀落落的麦苗,长势不太好,不知道什么原因。

说来也怪,之前从邺城回平阳的时候,一路上看到许多麦田,他当时没什么感觉,甚至都懒得看第二眼,只是机械地行军。

甚至一直到昨天,他还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爷娘辛苦一生,落得满身病,早早逝去。

兄嫂对他很好,小侄儿侄女也很可爱,那是他过往二十多年中不多的温情时刻,弥足珍贵。

只可惜一场大水,什么都没有了。

兄长一家走后,好像也带走了他生命中的很大一部分。

他只靠求生的本能浑浑噩噩活着。梁王救他于水火,他感激,却又没那么感激,因为活不活其实他都能接受。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他看到母女两个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流眼泪。但他忍住了,冷酷地站在那里,一直没说话。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后,他来到一处篱笆墙前,推门进去后,站在院中。

“队……队主?”院中一人正在烧水,见得曾易后,站起身,擦了擦手。

“路上打的两只雉鸡给我。”曾易取出一匹绢,道:“这匹绢是你的了。”

那人看了看绢,有些意动,片刻之后为难道:“队主,两只雉鸡不值一匹绢。”

曾易摇了摇头,只问道:“换不换?”

此人挣扎了会,道:“换!”

旋又道:“队主,我帮你拾掇好。”

说罢,开始烫鸡拔毛。

曾易静静等着。

这个院子比他家小一些,屋内也有一个女人,正在做蒸饼。

快过年了,日子再难,也要吃顿好的,不然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

那名军士很快把两只雉鸡都处理好了,然后招呼婆娘再拿几个蒸饼过来,用竹筐装着,热气腾腾。

曾易没有客气,接过蒸饼和雉鸡,递给绢帛,点了点头,走了。

脚步好像有些轻快了,曾易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是个粗人,没读过书,没文化,不懂什么风花雪月,也不通诗词歌赋,更无法描述自己的所思所想,他只知道要做这件事。

家很快到了,曾易步入灶房。

兰氏正在抹眼泪,见得曾易时,慌忙转过身去。

小女孩躲到了柴堆后面,先看看他,再看看竹筐里的蒸饼,咽了咽口水。

“过年了,吃顿好的。”曾易将两只雉鸡放在案板上,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然后从竹筐中取出一枚蒸饼,递向小女孩。

小女孩犹豫片刻,最终抵受不住蒸饼的诱惑,从柴堆后走了出来。

一步、两步、三步,最后伸出冻得跟胡萝卜一样的小手,接过热乎乎的蒸饼。

曾易微不可觉地笑了一下,又从筐中取出一枚蒸饼,递给兰氏。

兰氏有些惊喜,转过身接起,轻轻放入嘴中噬咬。

曾易突然间有些脸红,他慌忙出了灶屋,来到院中,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院中菜畦空空荡荡。

井沿上盖了块破木板,落满了积雪。

几棵枣树在寒风中轻轻摇曳,一副营养不良的瘦弱模样。

院子一角圈着几只羊,瘦骨嶙峋的,看见人就咩咩直叫。

一侧的厢房上,窗棂几乎朽烂了,窗户纸也缺了很大一块。

这个家,仅仅一年就破败成了这个样子。

曾易却看得很起劲。

这个时候,他突然对梁王起了更深一层的感激。

这份感激来得似乎毫无缘由,又似乎一切脉络分明。

他更能理解很多黄头军将士看到梁王时的心情了,虽然每个人感激的点不一样。

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这是梁王救灾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他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这些人,都变成了他的力量,包括他曾易。

小女孩拿着一个蒸饼走了过来。

曾易看了她一眼。

小女孩有些害怕,止住了脚步,随后看了看手里的蒸饼,鼓足勇气上前,递给了曾易。

曾易摇了摇头,道:“你吃吧。”

小女孩咽了下口水,摇了摇头,坚持递给曾易。

曾易接了过来,慢慢放入口中吃着,一边吃,一边撕下一块,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高兴地接过,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曾易眼角余光发现,兰氏的身影似乎从窗户后面一闪而过。

他笑了,这个蒸饼有点甜。

(本章完)

第762章 变化(为盟主最爱永恒炽天使加更)

墙上挂起了一幅巨大的手绘地图。

左民曹尚书枣嵩接过佐吏递来的黄册,亲自汇报:“平阳县安置了七千余人,计有永吉乡青阳里杨村四十一户、兰村三十八户……”

“这些村落竟然还在?”邵勋转过身来,问道。

“屋舍还在,但都有主。太平时散在各村耕牧,有警时迁入庄园聚居。”

“庄园主都处分了么?”

“各有处分。”

“平阳这地方,和陈留有得一拼了,抠点地还真不容易。”邵勋又转了过去,道:“继续。”

“襄陵县安置了二千余人,乃伪汉河间王刘易之庄宅,本用来安置屯田军,今已分发,计有……”

“杨县安置了四千余人……”

冗长的汇报完毕之后,邵勋回过神来,道:“也就是说,平阳郡分了二万人出头,广布诸县。河东郡分了一万四千余人,其中大阳县占一半。剩下五千多人年后迁往西河郡?”

“是。”枣嵩回道:“离石有伪汉高平王的庄宅、牧场。”

“够么?”

“介休那边还有王家的庄宅一区,大王又新设石楼、方山二县,或有荒地可垦。”

“不。”邵勋转身看着枣嵩,道:“石楼、方山的荒地,徙匈奴民人垦之,反正他们迁徙不定,且至今还有人没来拜谒,可讨之。分给万胜军儿郎的,一定得是熟地。”

枣嵩应了声是。

左军司王衍闻言,立刻说道:“大王勿忧,老夫明春走一趟西河,定将此事办妥。”

邵勋笑了笑,问道:“夷甫不回洛阳么?”

“洛阳左右无事,还是万胜军安置要紧。”王衍说道:“实不瞒大王,洛阳现在百业凋敝,住着也没甚意思,香料都买不到了。商徒们精明得紧,以前去汴梁,现在来平阳了。”

邵勋不禁莞尔。

商人们是最知道哪里好做生意的。过去一年,很多人厌烦了汴梁、平阳两头跑,于是纷纷请求暂驻平阳,最后一一批复同意了。

邵勋不想坑他们。

今后两年,汴梁城大概都不会大建了,基本只有小规模的建设活动,且以挖沟、清淤为主,不太可能动用人力物力修建城池、宫殿。

政治中心已然慢慢转移到了平阳。

财力不足,只能如此了。

神龟五年(321)不会打仗,打不起,没有那个能力。

“听闻关西去年收成不错?”邵勋又看向地图,手指在黄河以西一划,问道。

“关西雨水充足,却又没有成灾。”枣嵩叹道:“连续两年了。”

其实,下半年的时候,曾有贼兵出蒲坂津东城,袭扰河东,为从离石南下的银枪右营击退,就是一例明证。

而今银枪右营已返回汴梁休整,取而代之的是已休整半年的黑矟左营。考虑到河东大族的站队,匈奴人在这一侧是没有机会的。

银枪左营亦已回去休整,换来了留守汴梁的银枪中营,屯于平阳。

到目前为止,驻守在平阳、河东二郡的部队主要有黑矟左营、银枪中营一万二千战兵,外加禁军、骡子军、府兵及诸部杂兵四万人,总计五万二千。

刘粲要攻的话,非得把他手里那约一万七千禁兵带过来,方有胜算。

可这一万七千精兵若交代了,关西必然守不住,看样子他不敢赌。

如今有了四万黄头军,别的不谈,充当辅兵的诸部杂兵是不用来了,充其量需要一些部落轻骑罢了。

明年军事上主要就是操练黄头军。如果有机会的话,袭扰一下河西,快进快出,给匈奴人一点惊喜。

经济上以耕牧、积蓄为主。

去年的战争、今年的洪灾消耗极大,世家大族的庄园又不是无限制提款机,他们其实也被榨得差不多,再搞人家真的会造反。

政治上则以厘清官制为主。

九品十八级讨论了一年,完整方案已出,可以试运行了。

这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情,几个老登明争暗斗,就差当面撕破脸了。

邵勋现在是仲裁者,看似超然,但也不能瞎操作。

至于外交方面,其实没什么外交。

江东去年也有部分地区发了大水,建邺都有不少人饿死,他们没有能力北上。即便王敦等人一意孤行,也会被按住。

王处仲没有无视建邺的能力,他更不是傻子。

河南如果一盘散沙,兴许可以试一试。而今河南一统,哪个脑残会做出这种腹背受敌的脑残事情?

“中夏多艰,还得同舟共济。”邵勋不看地图了,道:“罢了,快过年了,不谈这些扫兴事。”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不是他时间不够,而是他对社会的改变需要时间来沉淀、积累。

一年、两年看不出成效的,非得把时间跨度拉长到二三十年、三四十年,才能看出些许端倪。

******

雪落无声之中,又是一年新春到来。

前年攻破平阳时,洛阳天子没有宣布改元,好像已失了心气,故今年是神龟五年(321)——改元是司马炽为数不多的权力之一了。

新的一年将正式实行虏姓。

虏姓亦分等级,不过比较粗略,只有甲乙丙丁四等。

本来王衍建议再弄个“次”级,即次甲、次乙等,被否决了,暂时不搞。

评定虏姓门第还有诸多配套措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改汉姓。

其实中原世家大族很看重这个,哪怕真有联姻意愿,也“恨其姓名殊为重复”,最终什么事都黄了。

历史上北魏就面临了这样的情况,最后结果是胡人妥协。

如步六孤氏改为陆氏,万纽于氏改为于氏,丘敦氏改为丘氏,胡古口引氏改为侯氏,他骆拔氏改为骆氏等等——不过有些两字姓未改,因汉姓中亦有两字姓。

此时却没那么麻烦,盖因匈奴进入中原多年,很多人已经自觉改姓了。

用通俗点的话讲,匈奴贵人属于老钱,非拓跋魏那一票新贵可比。

第一批评定中,上党刘、北平段为“甲姓”。

岢岚刘、广宁苏为“乙姓”。

平阳刘、平阳呼延、西河乔为“丙姓”。

至于河东董、平阳兰、西河王之类的则为“丁姓”。

四等虏姓在选官时,降三级任用,即最高级的上党刘、北平段相当于汉姓中的四品士族,考虑到正式授官时,无论胡汉门阀都要降品任用,因此上党刘、北平段起步也只能是七八品的小官了。

但无论如何,这已经是零的突破,非常难得。

因此,上党太守刘闰中闻讯后,喜不自禁,亲来平阳朝贺,当晚又在府中置宴,邀请了几个相熟的士人聚饮,通宵达旦,热闹不已。

温峤也去了,第二天又摇摇晃晃地去拜会老上司王衍。

“昨日哪些人在场?”王衍吩咐下人去做醒酒汤后,与温峤相对而坐,说道。

“多为虏姓士人,或并州旧族。”温峤头有些痛,呻吟着说道。

“一副惫懒模样。”王衍笑骂道:“其风物如何?”

说到这里,温峤稍稍清醒了些,道:“刘、乔、呼延等匈奴著姓之中,其子弟文学笺启,往往可观,冠带风流,亦为不少,让我颇为惊讶。”

“哦?可观到什么地步?”王衍问道。

温峤皱眉苦思,好似难以评判,只能说道:“比梁王更像士人。”

王衍抚掌大笑。

“老夫瞧着也是。”笑完后,王衍摇头道。

昨日正旦朝贺,宁朔宫内好不热闹,居然有匈奴呼延氏贵人赋诗一首,震惊当场。

昨天也是第一次有虏姓士人被邀请参加朝贺,其间的政治意味颇为浓厚。

“上党刘氏不太行。”温峤又道:“虽然吃了他家的鹿尾,甚是美味,但我还是要说他家底子太差,没什么冠带风流。”

“惜哉!”王衍突然叹道:“梁王重实务,不重风流,如之奈何。上党刘氏健儿至少能飞马驰射,境遇差不到哪去的。不过刘闰中若知机,当好生培养孙辈,重诗书、知礼仪,如此方能被冠族接纳。”

至于为何不培养儿子,那是因为来不及了啊!个个都是杀胚粗汉,定型了,白费劲。

“嘿,昨晚刘闰中为儿女联姻呢。话虽隐晦,可在座之人都听得出来。”温峤又道。

王衍轻笑一声,道:“兴许有破落户看得上他们吧。”

“还真有!”温峤笑道:“门第还不低呢,中都孙氏之人。”

“哦?那可真不要脸。”王衍讶道。

太原中都孙氏在曹魏时比较出名,孙资曾任骠骑将军、侍中,在本朝则不太行,败落得比较厉害。

永嘉之乱中,很大一部分族人南渡建邺,留在太原的子弟屡遭重创,都快维持不住家门了。

上党刘乃胡人甲姓,部众很多,刘闰中、刘曷柱、刘达、刘泉、刘昭等人都数立战功,家族明显在往上走,还是值得攀关系的。

尤其是他们现在明显比较自卑,容易捡漏,只要不在乎名声,与其联姻的好处非常大。

中都孙氏看样子豁出去了。

“刘闰中三个儿子都娶了部落酋豪之女为妻,这次打算嫁个嫡女给孙氏子弟,以后上党刘、太原孙两族就是姻亲了。”温峤说道。

王衍沉默了。

他是不可能拉下脸与上党刘氏结交的。

这种武人色彩非常浓的家族本就地位低下,更别说还是胡人了。

士族骄傲不可丢啊。

说句难听的,即便梁王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王景风、王惠风还是寡妇,梁王都不配娶她们,更别说当夫人了——夫人说得好听,不就是小妾么?

只不过——唉,终究还是身段柔软地跪下了。

“刘闰中只是开了个头。”王衍叹道:“天下板荡,多少士家破灭?急于重振家门者不知凡几,人被逼急了,什么事做不出来?今后与虏姓高门联姻者会越来越多,大势所趋,挡不住的。这个天下,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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