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2章 重新出山

李志远硬着头皮回到县衙后堂。

岳维山端坐太师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红木桌面,声音不大,却像鼓槌敲在他的心尖上。弥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得李志远几乎喘不过气。

“岳……岳委员……”李志远佝偻着肥胖的身躯,汗珠子从额角滚进中山装的立领里,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卑职……无能,昨日……昨日带队前往白鹿村抓捕鹿兆鹏……扑了个空……原本打算将他娘跟弟弟带回来……”

“砰!”岳维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叮当作响。

“废物!十足的饭桶!鹿兆鹏,一个文弱书生!在白鹿村那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就他那个家!他那个破小学!你们十几条枪,几十个人,竟然让他跑了?!连妇孺都扣不住?!我养着你们,是吃干饭的吗?!滋水县的脸,省党部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你说!你是无能,还是有意包庇?!”

李志远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油光光的胖脸:“委员息怒!卑职万万不敢包庇啊!实在是……实在是保安团的人堵在村口,跟咱们的兵对着峙枪口!卑职顾忌闹出冲突反而不利于抓捕,这才没敢硬来啊!进村搜索时,鹿兆鹏如同人间蒸发,至于他娘和兆海……那个白子瀚拦着不让,说什么‘祸不及妻儿’,煽动村民挡路……卑职怕激起民变,白鹿原再乱起来不好收拾啊……”

“没用的东西!”岳维山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内焦躁地踱了两圈,胸脯起伏,显然是气得够呛。

良久,岳维山转过身,脸上那骇人的怒气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深潭般的阴鸷和一丝琢磨不透的嘲讽。

“白子瀚,好手段,好威望啊!”

“李县长。”

“卑职在。”

李志远赶紧应声,腰弯得更低。

“你即刻去办一件事。”岳维山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给我找一块上好的青石料,要够气派,够分量。请县里最好的石匠,刻一块碑。”

“碑?”李志远彻底懵了,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抓不到人还要刻碑?给谁刻?

“岳委员,这……这是何意?”

岳维山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碑文么,就刻上‘模范白鹿村’。字体要大,要醒目。刻好之后,给我披红挂彩,办得越热闹越好,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给白鹿村送过去!”

李志远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委……委员……这……这是为何?白鹿村出了鹿兆鹏这个农会头子!是农会的重灾区!不严加惩处就罢了,怎……怎么还给立碑嘉奖?这……这岂不是……长他们志气吗?卑职……卑职愚钝,实在想不通其中关窍啊!这传扬出去,省里其他县怎么看?那些闹事的村子岂不是更要翻天了?”

“哼!”岳维山重重哼了一声,脸上满是鄙夷:“愚钝?你岂止是愚钝!所以你就只能当这个小小的县长!”

他踱回主位,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眼中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寒光。“正是因为出了鹿兆鹏这等‘叛逆’,这碑才更要立!而且要立得万众瞩目!白鹿村是农会的‘重灾区’?哼,鹿兆鹏在白鹿原折腾了小半年,除了桑老八、二赖子那几个滚刀肉,除了鹿家自己,白鹿村可有几个人被他真正扇呼起来?可有像邻县那样打砸抢烧?可有田地易主?”

他看着李志远震惊的脸,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刀:“这碑,就是堵住悠悠众口的石头!立了这碑,告诉全天下,也告诉上面:白鹿村在党部的英明领导下,秩序井然,教化有方,连鹿兆鹏这种‘乱党’出身之地,都能成为‘模范村’!这是我岳维山治理地方有方!”

“何况这里还有另一层意思,这碑,立在了白鹿村的村口,竖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那些散落各地、心有不甘的农会余孽,那些同情鹿兆鹏的人,他们会怎么看?哼!模范村?他们农会为什么在白鹿原寸步难行?为什么鹿兆鹏的家乡反而‘模范’了?”

“在他们眼里,这块刻着‘模范’的石头,就是白子瀚和整个白鹿原地主乡绅们‘背叛穷苦’,联手镇压农会,献媚官府的铁证!这可不是一块简单的石碑,是竖立起一个活靶子!把白鹿村推到农会的对立面!让他们把白鹿原的平静,视为对农会事业的背叛和阻碍!你说,这比我们空口白牙去说农会如何不得人心,更有力多少倍?!”

李志远恍然大悟,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简直是把白鹿村架在火上烤,还要逼着秦浩和全村人笑着在火上跳舞!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连声应道:“高!委员实在是高!卑职愚钝,卑职这就去办!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岳维山满意地点点头:“记住,声势要大!要让整个滋水县的百姓都看着!”

……

第二天,一支奇特的队伍浩浩荡荡来到白鹿村。最前面是披红挂彩、由八个壮汉吭哧吭哧抬着的巨大石碑,上面蒙着红布。后面跟着县里的乐队,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李志远穿着簇新的县长礼服,走在队伍前头,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勉强。在他身侧,簇拥着一群县衙大小官员。

如此招摇的阵仗,在白鹿原朴素的村道上显得尤为突兀。农活正忙的村民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或从田埂边,或从土墙后,投来惊疑、困惑、不安的目光。议论声如同夏日的蝇群嗡嗡作响。

“这是……这是干啥哩?这么大阵仗?”

“看那头,石头蒙红布,啥稀罕玩意?”

“李胖子咋又来了?还带着大石头?”

“怕是……没好事吧?上次空手回去,指不定憋着啥坏呢……”

黑娃闻讯,率领保安团团员火速赶到了村口,一个个荷枪实弹,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将村口的牌坊再次堵得严严实实。

这时,秦浩陪着白嘉轩也赶了过来。白嘉轩眉头拧成了疙瘩,浑浊的老眼充满了忧虑。秦浩则面沉如水,目光穿透喧嚣的队伍和李志远的谄笑,落在了队伍后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小汽车上——果然,车门打开,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炬的岳维山,在副官的陪同下,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岳维山的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保安团,在黑娃杀气腾腾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定格在秦浩身上。他脸上露出一丝真诚得体的微笑,大步向秦浩走来。

“子瀚!久闻白鹿村治平有道,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岳维山声音洪亮,响彻村口:“岳某初来滋水县署理党务,深感地方治理之要,首在教化!白鹿村,虽地处乡野,然耕读传家,风清气正,乡邻和睦,即便遭遇些许……波折……”

他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这两个字,随后继续道:“亦能坚守本心,秩序井然!如此淳朴良善之村风,实乃我滋水,乃至全省之楷模!”

李志远见状,赶紧上前一步,用力扯下石碑上的红布。只见一块一人多高、打磨光滑的青石巨碑赫然矗立,上书五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模范白鹿村”!

“为表彰白鹿村风淳俗厚,教化昌明,特立此碑,以为四方表率!望贵村父老,再接再厉,永葆模范!”李志远大声宣布,脸上挂着大仇得报的笑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白嘉轩看着那五个刺眼的大字,身子晃了晃,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被秦浩轻轻拉住胳膊。秦浩的目光从那石碑缓缓移到岳维山脸上,对上他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秦浩心中瞬间透彻如同明镜:阳谋!赤裸裸的阳谋!好一个“模范村”!

“岳委员谬赞了。白鹿村不过是关中平原上一个普通的村落,靠着祖辈留下的规矩,靠着乡邻守望相助,勉强过些安稳日子。当此‘模范’,惶恐不已。不过既然是岳委员一片心意,白鹿村上下,深感荣幸。白某代全村老小,谢过岳委员隆情厚意。”

岳维山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芒和快意,抚掌笑道:“好!白先生果然深明大义!”

随后,转头对李志远厉声道:“李县长,还愣着干什么?择吉时,立碑!就立在村口牌坊旁边,要立得堂堂正正,让来往行人都看得见!”

李县长赶紧招呼人干活。

村民们默默地看着衙役们开始在牌坊旁挖坑、立碑、夯实,一时也不知这石碑立起来究竟是好是坏,看族长他们的样子,不像是什么好事。

热闹过后,岳维山却没有立刻随车队返回的意思。他对秦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秦浩引着岳维山走向了白家大院。走进堂屋,岳维山屏退了左右随从,屋内只剩下他和秦浩二人。

岳维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更加推心置腹的神情,语气也显得格外诚恳:“子瀚贤弟,如今国家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子瀚如此大才,却赋闲在家,实在是国家的损失”

他叹息一声,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仿佛忧国忧民至极。

“岳某不才,忝居省党部委员之位,职责所在,便是为国遴选、举荐栋梁之才。贤弟……可否屈就,助岳某、助国家一臂之力?”

来了!秦浩心中冷笑,这是要彻底把他绑上战车啊,不过秦浩心里清楚躲已经是躲不过去了,与其被岳维山强行安排到一个冲锋陷阵、双手染血的所谓“要职”上,不如自己主动选一条相对干净、也能有些施展空间的路子。

“岳兄抬爱,实在愧不敢当!方才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让小弟深感惭愧,更有惶惶无地自容之感!为国效力,岂敢推辞?”

说到这里,秦浩话锋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自嘲和谦卑:“只是……不怕岳兄见笑。子瀚幼时虽侥幸识得几个字,也曾上过几年大学,但究其根本,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于军事、政途,皆是门外汉,实在不堪驱使。唯觉教育乃百年根本,兴衰之所系,承蒙岳兄瞧得起,若是方便……能否跟上峰美言几句,在教育部门谋个一官半职?哪怕是去图书馆抄写典籍,或是去个中学做个寻常先生,传道、授业、解惑,总好过尸位素餐,徒惹人非议。能为文教事业出一份力,既是报国,也是小弟的心愿所向。”

这番话,谦卑中透着圆滑,退让中暗含坚守。核心意思清晰:我答应出山了,但只做“教育”相关,绝不碰枪杆子和政治斗争的脏活!

岳维山微微皱眉,感叹道:“如此一来便不能与子瀚同事了,遗憾之至啊。”

“都是为国家出力,职责不同而已。”

岳维山十分满意秦浩的回答:“如此,子瀚便等着岳某的好消息吧。”

见秦浩这么“上道”岳维山吃饱喝足后,便满意地离开了白鹿原。

过了一个礼拜,秦浩就接到了西安教育部的聘书。

“这岳维山还真是够大方的,一出手就是关中大学副校长的职位。”

白嘉轩有些担忧:“要不咱装病不去?”

秦浩摇摇头:“岳维山这是彻底盯上我了,不把我彻底绑上战车是不会罢休的,不管怎么说做教育总好过给他们干脏事。”

听说秦浩要去西安做官,白灵儿也吵吵要跟着一起去,仙草舍不得,劝她留下,白赵氏更是斥责她不像个女娃,白灵儿缠着白嘉轩一通撒娇,说大哥二哥三哥都去了西安,就把她一个人关在家里,偏心,白嘉轩被缠得没办法,只能答应。

临行前,秦浩把保安团跟弹药工厂托付给黑娃,二人痛饮一番互道珍重,第二天一早秦浩带着冷秋月跟儿子,还有白灵赶着马车来到村口,却见到鹿兆海也提着行李,说是要去西安上军校,将来当大官,让别人不敢再欺负她娘亲。

秦浩皱了皱眉问:“你娘同意你去了吗?”

第1273章 秦浩版劝学

“是俺让他去的。”

母亲的到来让鹿兆海吓了一跳,但更加惊讶的是母亲居然同意让他去西安了。

“娘。”

枣花抱着鹿兆海泪眼婆娑,但很快就擦干眼泪,替他整理好衣服。

“去了西安,一定要听你浩哥的话,不要给他惹麻烦,知道吗?”

“嗯。”

枣花又转身冲秦浩深鞠一躬:“浩哥儿,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姨,你这是折我的寿呢,兆海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唉,放心,一万个放心。”

鹿兆海依依不舍的跟母亲挥手告别,马车驶离白鹿村扬起的尘土逐渐模糊了枣花的视线,她一路跟着马车跑,却终究还是在一个拐角处失去了儿子的身影。

车轮碾过布满车辙印的土路,发出辘辘的声响。马车渐行渐远,白鹿村村口那株熟悉的老槐树慢慢缩成视线尽头的一个墨点。

白灵兴致勃勃地不停询问秦浩西安城的事情,城墙有多高?人多不多?有没有洋人的大戏院?鹿兆海也加入了讨论,两个人争着表达想象中的西安,连“西安城里的月亮是不是更圆更大”这种古怪问题都问了出来,车厢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和无拘的笑声。

日头渐渐升高,当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绵延如巨龙般的青灰色巨影赫然闯入眼帘时,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白灵猛地扒住车厢前沿,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出去,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那……那就是西安城墙?”鹿兆海也挤了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对,是西门,安定门。”秦浩沉稳地操控着马缰,眼中也闪过一丝感慨。这厚重沧桑的城垣,承载了多少历史的烽烟,如今又将迎来新一代的身影。

马车随着人流车流,缓缓驶近巨大幽深的城门洞。一股混杂着尘土、牲口气味、人间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城门口熙熙攘攘,进出的人流、推车、牲口挤在一起,守城士兵面无表情地检查着行人。

车夫吆喝、小贩叫卖、孩童啼哭、车马轱辘……种种声响瞬间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乐。

“哇——!”白灵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好奇,不等马车驶进城门洞,就兴奋地尖叫一声,敏捷地掀开帘子就要往下跳。

“灵儿!慢点!”冷秋月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要拦。

“让她去。”秦浩却出声阻止了,他理解这种面对新天地的澎湃渴望:“兆海,你也下去,陪着白灵,看着点她,别走散了。”

“哎!好嘞!”鹿兆海早就坐不住了,闻言立刻响应,动作利落地翻身跳下马车,几步追上已经像只出笼小鸟般在人群中穿梭的白灵。

两个从未远离过白鹿原乡村的少年,此刻如同游入汪洋大海的鱼儿,彻底被这宏大的城市景象淹没、迷醉。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得能跑马,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挂满了幌子,布店、粮店、药铺、饭庄、铁匠铺、纸马铺……一家挨着一家,门面敞亮,有的竟然还镶嵌着明亮的玻璃窗!

街上行人也穿得五花八门,有穿长袍马褂的,也有穿短打布衫的,更有剃了辫子留着新式短发的年轻人,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不合时宜西装革履的身影,女子也有裹着小脚的妇人,也有穿着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的新派学生……

“兆海!快看快看!那个小风车,花花绿绿真好看!”

白灵指着路边货郎担上插着的彩色纸风车,满眼放光。

“那是啥?叮叮当当响的那个?”

“那是卖糖人的,给你画个孙悟空要不要?”

秦浩赶着马车,缓缓跟在两个兴奋得手舞足蹈、指指点点的少年身后。他没有催促,只是含笑看着他们像两块掉进蜜罐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眼前的一切新奇。

路过卖蜜饯果子的摊子,他给白灵买了一包杏脯;看到书摊上摆着新出的画报,鹿兆海好奇地翻看,他便也买了两本;白灵对路边摊上手工制作的小布老虎爱不释手,秦浩也毫不犹豫地付了钱。

“浩哥,这……这太破费了。”

鹿兆海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着新得的画报。

“没事,头回进城嘛,买些新鲜物件。”秦浩笑着摆摆手:“走吧,带你们去看看咱们家。”

马车在秦浩娴熟的驾驭下,穿街过巷,最终拐进一条青砖铺地、相对清净的小巷,停在一座院门前。门是黑漆的,两旁有青石门墩,透着一股殷实内敛的气息。这里就是秦浩在西安的宅子——当初是租的,后来冷秋月生完孩子回老家休养时,索性将它买了下来,也算是在这座城市安了个落脚点。

开门进去,是个不大但齐整的小四合院。

院子里有些灰尘,墙角甚至冒出了几株顽强的杂草,显然许久没有住人,透着一丝冷清寂寥。

“得赶紧打扫收拾。”冷秋月把孩子交给秦浩,麻利地挽起袖子。

就在三人忙着卸行李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文气的声音:“大哥!”

话音未落,两个青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一个穿着合体的新式学生装,面色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笑容,正是白孝文。后面跟着一个看着敦厚许多,穿着粗布短褂的青年,浓眉大眼,正是白孝武。

“孝文?孝武?你们怎么来了?”冷秋月有些意外。

“听说大哥大嫂今天进城,我跟孝武特意告假半天过来帮忙!”

白孝文抢先一步说道,眼神飞快地扫视了一下院子。

“哎呀,这院子虽不大,但胜在清净齐整,位置也好,离书院街不远,大哥挑得真好!嫂子,您别动手,这些粗活让我们来。”他说着就殷勤地去接冷秋月手里的笤帚。

白孝武则憨厚地笑着叫了声“大哥大嫂”。

然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大缸:“我去挑水!这缸空了。”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原本的冷清一扫而空,兄弟们合力洒扫除尘、打水擦洗、规整物品。

欢声笑语中,夕阳余晖染红了西边的云彩时,这座西安城的小院终于有了鲜活的烟火气。

晚餐是冷秋月下厨做的面条,配上秦浩特意在街口买的腊牛肉夹馍,简单却暖意融融。

一家人安顿下来后,秦浩先是给白灵找个招收女孩的新式学校,鹿兆海虽然想读军校,但他的年龄还没到,只能先安排他先跟白灵一起上两年学,再报名军校,安排好他们,秦浩也来到关中大学报道。

正如岳维山承诺的,他的上任非常顺利,甚至可以说是“隆重”。

校长姓张,曾经在日本留过学,待秦浩格外客气,不仅亲自引他参观了校园,还给他安排了一间窗明几净、书桌柜橱一应俱全的崭新办公室。

临走前,还不忘用极其欣赏和期待的口吻提出:“子瀚啊,后天就是新生开学典礼,我们大家商议,一致认为,这个新生代表致辞的重任,非您莫属啊!你在北大的演讲,振聋发聩,至今被有志学子传诵!我们对你的演讲可是翘首以待啊!”

秦浩一听,本能地想推辞,张校长笑容满面地打断:“子瀚,这可是全校师生的共同期盼啊!你就别再推辞了,我们静候佳作!”

好家伙,把全体师生都搬出来了,这就没法再拒绝了。

“承蒙校长信任,子瀚尽力而为。”

开学典礼这天,关中大学的大礼堂人头攒动,坐无虚席。当主持人高声宣布:“下面,有请本校新任副校长——白子瀚先生,为诸生致辞!”时。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秦浩身上,有好奇、有崇拜、有审视,也有些许隐秘的猜度。

秦浩稳步走上讲台。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同学们。”秦浩开口,声音通过简陋的扩音器传遍全场,平静而温和:“其实,我这个人是不太善于演讲的。”

这句略带自嘲的开场白,让台下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一些,学生们不由自主地露出轻松的笑容。

“之前在北大那次。”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庞:“大概算是超水平发挥吧。”

台下终于忍不住,爆发出理解的、轻松的笑声。

待笑声稍歇,秦浩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那时在北大的讲台上,我说了很多关于‘梦想’的话。后来,有不少人笑我,说我净做白日梦。”

“那好,今天,咱们不聊梦想,聊点实际的。譬如,我们该怎么去实现梦想——那些关于这个国家富强、独立、尊严的梦想。”

他停顿片刻,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实质般扫过全场:“在这里,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一百多年来,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家为何屡遭欺凌,山河破碎?”

他提高声音:“有没有人还记得——”

“鸦片战争!”

“甲午中日战争!”

更多的声音加入。

“没错,这两场战争,耻辱的条约,割让的土地,赔出的白银……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输?!”

“因为列强的船炮厉害!我们的木船土炮根本挡不住!”

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的学生挥舞着拳头,激动地喊道。

“因为朝中那些当官的!”

另一个身形魁梧的学生愤然站起,声音洪亮:“昏聩无能!贪生怕死!勾结洋人出卖国家!”

“因为朝廷闭关锁国,夜郎自大!根本不懂得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样子!”

“好!说得好!”秦浩击节赞叹,声音激昂:“你们说的,都对!说到底,输在一个‘器’字上,一个‘制’字上,一个‘识’字上!列强仰仗的是什么?船坚炮利!就这四个字,就让数万万中国人,一败涂地!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那么,同学们,再问问你们自己——今天,我们想要一雪前耻!想要挺直脊梁!靠什么?”

“造出比列强更坚固的船!更强大的炮!”

台下发出一片怒吼般的回应,几乎是异口同声!几个学生激动地站了起来,涨红了脸,这是最直接、最热血的答案。

秦浩带头鼓掌:“说得好!豪情万丈!这才是男儿血性!这才是复兴之路!”

掌声平息,他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异常冷静而现实:“但是,造船!造炮!不是我们在课堂上喊几句口号就能实现的!”

他环视全场,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千钧力量:“靠的是工业!是扎扎实实的工业基础!是能让钢铁成型的万吨水压机!是能让机器转动的蒸汽机、内燃机!是能让电灯亮起、工厂运转的发电机!是能把图纸变成机器的精密机床!还有能驾驭这些庞大机器、懂得其原理、能不断改进创新的千千万万工程师、技术工人和科学家!”

“所以,在这里,我想请在座的各位,不管你们是什么专业,都找一门不那么讨厌的理工科专业去学一学,不要做那百无一用的书生。”

演讲结束后,在关中大学的校园内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涟漪。散场时,礼堂里不再是轻松的笑谈,空气凝重,学生们攥紧拳头,眼神灼热,议论的焦点全然聚焦于一个词——实用。

“光喊口号救不了国家,得造船造炮,得懂蒸汽机、发电机!”

这股风潮迅速席卷了图书馆,但凡是理工科的书籍都被人抢着借阅,而文科书籍则是被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不过这样一来,也造成了一个问题,理工科的书籍实在是太少了,而且其中还有不少都是外语的,很多学生压根就看不懂。

针对这种现象,秦浩再度“闭门造车”,“编写”了“基础机械工程”“基础计算数学”“基础化学工程”三本辅导书,让自家印刷厂各印了一千本,然后无偿捐献给关中大学。

一时间,这三本书成了关中大学学生们必读的“经典”,甚至一度还有外校学生来“借阅”,借书嘛,自然是不会还的。

弄得后来书籍越来越少,没办法秦浩只能把这三本书公开发售,关中图书馆的失窃率才慢慢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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