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身为首席之责(4K二合一)

“弓法?”尤莉乌丝诧异道。

“我有在关键地方标好上下弓。”她将分谱活页拆下来,移到了对着指挥台的位置。

距离较近之下,范宁看到了上面一些稀疏的“V”上弓记号和“∏”的下弓记号,还有一些上括弧的连音记号。

“就这?”

范宁摇摇头:“.而且我发现就连你标的东西,组员都没有彻底统一,刚刚你后面的第五、六、七排乐手在第79、80小节采用了同你这上面不一致的弓法,第七排同学发现不对,后来又索性改成了长弓,一次性拉出了二十多个音符”

听到这话,其他声部有些刚刚也出现了小瑕疵的人,现在暗自心虚。

这位范宁教授不仅听觉敏锐,记忆力还特别好。

“这一段快速的经过音句,你们不仅自己是乱的,还带乱了第二小提琴声部,甚至半终止式中木管组的色彩三音都被你们弱化了.尤莉乌丝小姐,你不只是小提琴首席,还是整个乐团的首席,这是你的失职,你平时是怎么带你组员训练的?”

“我要他们跟着我拉。”尤莉乌丝说道,“范宁教授,我的演奏没有问题吧?何为失职?”

“有问题。”范宁毫不留情地否认了她的观点,“这不是你的独奏场合,你的失职在于你没有站在首席的位置上思考整个音乐结构。”

尤莉乌丝试图解释:“可是我研判了乐队片段,作出了所有的表情记号,也自认为音准无虞,在弓法上同样是按照正常的方式划分的.他们只需要跟上就行,我笔记也分享了,平时也交代了他们回去多练。”

众多乐手的目光集中在两人身上,范宁突然恍惚间觉得这种场景在什么时候发生过。

应该就是学院的音乐厅,那时自己坐在台下旁听,指挥台上站的是安东老师。他性格上有些老好人,加之那几年的创作受挫,总认为乐手愿意演奏他的作品,就已经抱有感激之心,于是又导致了下一次演出的失利。

简直一模一样。

某些问题被指出后,交流进行到这里,提出的质疑被妥协后,只有一句“回去再好好练练”,排练就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下去了。

范宁稍微克制了一下把这个小提琴首席骂得狗血淋头的想法。

安东老师都已经不在了,单纯的情绪宣泄没有意义,自己既不能按照职业交响乐团的做法作出处罚,也不合适把不满意的首席全部劝退了事

况且他一直秉持一个观点,指挥的权威不是这个位置赋予的,而是来自于其展现出的对音乐的洞察力,以及日积月累的乐手信任感。

学生乐团本就承担了音乐教育职能,要把乐团的不正之风慢慢纠过来,最重要的是先要让各个声部首席明白他们的责任…好好教他们,也是为自己未来的职业交响乐团培养或物色人选。

不是每个人都像个别人一样无可救药。

他心平气和给同学们讲解道:“在本格主义及更早时期的乐团,弦乐组只要确定了上下弓和断连弓,基本就能演奏出整齐划一的效果。但随着后来弦乐演奏技巧的拓展、节奏型和配器织体愈加复杂,这种粗放的模式早已不能满足音乐的需要。弦乐不仅要考虑上下弓和断连弓,甚至在特定的段落还要统一乐手的呼吸律动,以及运弓的起止点,揉弦也不能过于自由散漫”

“类似76小节快速经过句的段落,同样是下弓,你们有人运了满弓,有人却只运一半,这听起来就会明明每个音都在拍上,但效果仍然是凌乱的.一样的道理,同是弦乐震音,试想有人在弓尖演奏,有人在弓根演奏,你们觉得音响效果会令人满意吗?”

不少弦乐乐手此时都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同样一首曲子,明明拉出的音都对,有时就是觉得和职业乐团的演奏效果有差距,或许有这一点原因。

范宁将目光投到了右手边:“罗伊同学,你来给大家分享一下,从76到102小节的这一段,你是怎么思考,怎么做的。”

“好的。”少女马上点头。

“此处虽然小提琴已经出现了情绪较浓烈的经过句,但大提琴暂时仍是稳重的行板。这是一支下行的低音线条,为了表现幽怨含蓄的音色,我要求组员把弓毛接触琴弦的位置控制在纸板附近,用G弦四把位演奏…”

“79小节有渐强记号,但我认为这里不可过度发力,原因有二,一是这里小提琴和中提琴的音符密度太高,而且是三度关系,若大提琴再过于激进,会让织体模糊,二是总谱上几处强拍和弦,旋律音同样在木管组,低音过重的话他们的音色难以融合进来,听众会觉得头重脚轻…”

范宁点了点头,认可她的分析:“有渐强,又不能过度发力,那么说出你的处理方法?”

少女答道:“这段的弓法,我设计为上半弓演奏,演奏从弓尖开始,在旋律的进行过程中,我让组员跟着我逐步将发力点移到弓根,如此,用弓段的分配变化来间接达成渐强的音乐感觉。”

范宁用鼓励的眼神看着罗伊:“继续。”

乐手们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位大提琴天才少女的讲解,甚至很多弦乐组的同学,已经拿出了笔在乐谱上开始举一反三地做下记号。

很有可能是名额限制造就的危机感。

“接下来快速经过句换到了大提琴,类似‘暗流涌动’的情绪。最开始在练习时,我们也觉得难以整齐合一,我组织大家进行了讨论,在交流中发现,不是我们技术原因,而是我们陷入了一个独奏思维的误区…”

…独奏思维的误区?很多人兴趣被提了上来,作为基本功非常扎实的演奏专业学生,他们平时的练琴,确实大部分都是独奏曲或协奏曲。

“这个误区就是:由于这些音符都可以在低把位演奏,因此大家全部默认选择了这个最直接的方式——从独奏思维的角度出发,低把位指间距大,音准容易把握,反之高把位指间距小,我们没有理由给自己增加音准的风险。可后来我们发现,这样虽然没错,但低把位演奏有个特点:频繁的换弦!”

“这在独奏里面是无所谓的,但在合奏时,由于每个人琴弓在弦上切换有细微的时间差,所以成为了我们整齐划一的阻碍。后来我设计了新的指法,这一句全部在D弦上演奏,虽然把位更高,音准更难,但由于不涉及到换弦,我们的运弓就不用分散太多,在集中练习后,最终解决了这个不齐的问题。”

范宁点点头,朗声开口道:“音准和整齐是弦乐组最基本的要求,其余四个声部的首席,你们知道今后类似的问题该如何解决了吧?”

“在今天的罗伊同学身上,我看到了对艺术严谨的态度,对音乐钻研的热忱,她懂得用分析总谱的方式来尊重每一位乐手,在遇到问题时,和自己的组员尝试和讨论,收集大家的意见,最后给出解决方法……这是尤其是每一位在座的声部首席应该做到的。”

“你们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职,导致组员们跟着失去帝都演出的机会对吧?”

范宁此时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尤莉乌丝不太好的脸色。

……不便一上来就对你这个乐团首席直接发难,我先树立几个其他优秀的首席典型还不行么?

听到范宁的表扬,罗伊眼眸里再度浮现出笑意,脸颊上也出现了小小酒窝,不过她突然意识到乐手们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于是把头微微侧向了另一边。

“重新来一遍,过完呈示部继续往后走。”范宁执起指挥棒。

主题的行板结束后,乐曲来到了中段象征暴风雨的插部,在弦乐不安的震音中,定音鼓出现断断续续的滚奏,其中夹杂着铜管的短促和弦。

“定音鼓手,将你的渐强渐弱做得更有戏剧性一点。”

又听了一遍,范宁再次提示道:“回忆在暴风雨天气时,你听到的雷声是什么效果?远处的雷声和近处的雷声有什么区别?那种吓到你的炸雷又是什么感觉?”

“你的渐强渐弱太平滑了,试试从缓到陡的处理方式。”

定音鼓手点点头,跟着乐队重新按范宁的要求处理了一次。

“还差一点点感觉,再来,144小节乐队冲上去时,大胆地砸下去,做出突强的效果后再滚奏,看我的提示。”

“很好。继续别停往下走。”范宁在乐队齐奏中扯着嗓子大声表扬道。

在中段即将结束的位置有一段以木管组为主的过渡段落,主要旋律是长笛和双簧管的回忆式二重奏,同时大管间断性吹出令人不安的,带有预示性的低音。

“长笛的音偏高,双簧管的音偏低,大管的低音没合上,重新从第220小节开始。”范宁再度叫停。

在反复几次尝试,甚至单独拎出木管组演奏都无改善后,范宁点出了这三个声部首席的名字:“这一段落,音准和整齐性都成问题,你们谁来发一下言吧,谈谈个人想法。”

又是突然袭击?这位范宁学长.不对,范宁教授的爱好,好独特啊.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因为此前罗伊的发言水平过高,还是他们觉得自己讲不出所以然。

“琼,你来说两句。”范宁故意点了她的名字。

她虽然脸色刚开始有点不好,但表现一直没有问题,之前视唱练耳考试时还主动选择了一类卷。

后来随着演奏进行,状态逐渐回来了,甚至隐隐约约有带队的趋势,木管组的人越来越觉得,跟着她的声音心里好像比跟着首席还安定。

于是琼将举着的长笛收下,小个子站了起来,软软的声音在排练厅飘荡,吸引了很多人回头。

“那个…这段二重奏旋律音区跨度很大,双簧管有极限的低音,而长笛又有偏高的音域,很有必要在吹奏时牢牢听着对方的声音。音准方面,我只能谈谈长笛如何避免偏高啦…”

“那个…我刚刚听了两位学姐的演奏,问题首先是力度用大了,且过多使用了气流,造成声音偏硬偏紧,然后叹气的有效度太低,气虚后声音向下掉的厉害,导致后期抬高时失去了平衡,我建议是多练习用叹气的方式支撑声音的产生,适当放大风口充分震动,产生稳定的音高。”

“演奏大管的同学这一段的确挺难的,因为每次进入的节奏点都在次强拍,作为低声部乐器,本来口腔的内部控制点就靠后,振动频率较低,发音速度比我们要缓慢,这样更难以把握了…我建议是去着重去听低音提琴同学们前一拍的拨弦声,想象自己的声音是被他们‘带出来’的,就不容易错位啦…我一般也会在吹奏时看好范宁教授的手势,做一个类似预备拍的摇肩动作,给队友一点提示…”

“那个…纯属个人建议,学长学姐们自行参考。”她朝周围笑了一下,坐回座位。

…不愧是范宁教授曾经手下的长笛首席,竟然还是其他院系的学妹,不是音乐专业还这么强,太可怕了。众人再度感觉到了差距。

“琼说的你们都记住了吗?”范宁问道。

三位原本的木管声部首席点头如捣蒜。

“我补充两点,木管组按键的灵活度差距是较大的,中低音乐器按键和底座的间距较大,而高音乐器间距小,建议你们排练课后,想想让按键动作更整齐划一的训练办法。”

“再者,由于你们的管体大小和吹奏口型都不一样,振动频率相差较大,口型及力度会因为气流的不同而产生偏差,所有人必须需要做到精神及听觉的高度集中,首席必须先保持你们的稳定性,让他人有听的标准。”

“理解了的话,继续吧。”

“长号组,有没有发现235小节那两个A音,你们每次前后音色都不统一?再试一遍。”

过了一会范宁再度指出问题,没想到此前质疑他考核规则的长号首席站了起来。

这位男生主动发言道:“这里前面是中高音区,突然从八度跳跃而下,而后又六度跳跃向上。演奏这个音的时候,你们要注意口腔的变化,低音A口腔先打开,同时在后面加气,不然气压气速衰减,音色就会不统一了。”

虽然他不如罗伊和琼的分享那般细致,又谈原理,又谈问题,具有启发性,但也算是展现了自己的思考,并简明扼要地指出了解决方法。

从声部首席这群关键少数抓起,逐渐带动大家,扭转排练风气,正是范宁的思路。

于是他笑着鼓励道:“很好。后面的大跳音同理。”

…看到你们卷了起来,我就放心了。

感谢书友尾号5776的月票打赏,梅花1、有七有我的打赏~感谢继续升华、九山玄清相繇厥泽道人、Takashiiiii、书友尾号7516、书友尾号7871的月票~

(本章完)

第152章 不存在的地点(4K二合一)

随着排练继续,之前未追随范宁首演的乐手,也逐渐感受到了他独特的风格。

他和之前那些指挥不一样,不是把有问题的段落归因于“感觉不对”,提出一些过于玄乎的要求。

什么“这里再伤感一点”,“这里需要来点热烈地呼吸”,“这个和弦再干净一点”.然后一遍又一遍的尝试。

“灵感不是万能的,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理性的分析。”范宁如是说道。

他指出的问题永远附带具体的解决方法,或者能引导乐手自己分享出思路,只要克服了对应的问题,出来的声音就会变得符合预期。

前所未有的高效体验。

在所有问题点被初步理顺后,乐团进行了一次完整的演奏,大家身心说不出的舒畅,只觉得这种置身于可控音响效果中的感觉太棒了。

“什么情况?尤莉乌丝的灵感?…”可这次完整的演奏让范宁感知到了不同寻常的信息。

在指挥下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位乐手的灵体共鸣,而此刻他发现,灵感强度最高的人,除了琼,是这个小提琴首席。

罗伊应该即将达到十倍的界限,可她的强度范宁却感觉弱于尤莉乌丝,仅仅排到第三位。

尤莉乌丝什么时候成了有知者!?

“快下午一点了,就不耽误大家用餐了。”

范宁心中带着疑惑,若无其事地在总谱上做着记号,并交代着后续任务:

“下次上课检查《莱毕奇的夏夜》演奏效果,并排练吉尔列斯《第三交响曲》,也是你们曾经演奏过的作品希望各位声部首席回去后能结合总谱,好好思考该如何演绎,我会继续根据遇到的问题,随时让你们起来发言。”

然后他宣布了今天排练课下课。

大部分首席都叫住了起身欲走的组员,围成一圈又一圈,开始商量之后的训练计划。

学生们的管理有时很简单,范宁诚心给他们争取了福利,也严肃认真地约定了考核机制,再加上他在排练中展现出的水平,在第一次见面后,这支交响乐团就有了走上正轨的趋势。

人群之中,罗伊特意走到他的跟前道别,眼眸里洋溢着笑意,就差把“我棒吗”写在脸蛋上了。

“明天见。”范宁朝她比了个夸赞的手势。

少女笑得更甜了,朝自己用力挥了挥手,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卡普仑,我现在把几套题目的答案写给你,今天结束前,你把视唱练耳试卷的成绩批改出来。”他随后对指挥助理交代道。

“范宁教授,您能不能先改一下我做的?”

这位金融从业者兼发烧票友,此时继续殷勤而笑,额头上还带着大片大片的汗珠。

“哦?给我看看吧。”

范宁早就注意到,在几个小时的排练时间里,他笔记记得十分勤快,而且这个家伙自己还带了根指挥棒,在乐团演奏时,一有空就默默躲在钢琴后面比划。

“怎么有三张?”范宁接过后疑惑问道。

卡普仑解释道:“您给罗伊小姐测试时,我也在旁边试着答题,再后来您演奏声部首席和普通乐手的另外两套题时,我也在答题。”

“行,我看看。”

卡普仑带着期待的目光站在旁边等待。

“.你竟然真还听出来了不少?”范宁边看边核对,只觉得这正确率逐渐超过了自己的预期。

就拿罗伊的那套题来说,卡普仑音程听写6组对了5组,和弦听写10组对了5组,计5分,单旋律听写主要是节奏有点问题,计3分。

四部和声听写,虽然中音声部和次中音声部一塌糊涂,但低音和旋律音他找得挺对,计1.5分。

最难的二声部听写,这个家伙明显水平够不上,但他强拍上的音写得有模有样,完全把这道题当做音程题做了,计0.5分。

“罗伊小姐这套临时出的较难的题,你的得分是10分。”范宁抬头说道。

是个应试人才啊,还懂得按步骤抢分。

接下来提前出好的,同样难度的首席题目,他的得分是10.5分,而那套简单的普通乐手题他的得分是16分。

“想不到你音乐基础这几年打得还可以。”范宁的夸赞带着讶异。

“学完基础乐理及和声知识后,我这几个月每天晚上练视唱练耳练到凌晨2点。”卡普仑发际线过高的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请了几位帝都口碑较好的老师,先练到10点,然后我再自己反复弹各种和弦,反复去感受其中的音程关系”

听完这话,范宁又瞥了一眼被他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突然感觉此前的观感有所改变了。

他最开始心中腹诽这个家伙“人菜瘾大”,并不是因为他是业余人士。自己前世也是发烧友,对于音乐爱好者他一向抱着友善的交流态度。他心中不满的原因,在于这个家伙是入职了指挥助理!

指挥助理,助理指挥…这个岗位也是需要上去指挥的!其最核心工作职责,是熟悉并贯彻常任指挥的音乐理念,提前把大量的曲目排练到“半成品”的状态,便于常任指挥一上来就可以优化完善,从而保证乐团高效率完成大量的演出任务。

这个岗位非常重要,对专业要求也非常高!结果来了这么一个用生命玩票的“土豪关系户”,所以范宁刚开始连换人的念头都出来了。

而现在范宁觉得他对音乐的狂热和勤奋很可敬,很像前世的自己。

很多非专业爱好者,都是被特定的几首作品,或特定的乐器所吸引,然后沉浸在了其中,但像卡普仑这样扎扎实实开始系统钻研的人少之又少——倒不是说非得像这样放弃事业,而是不少人在稍稍了解这个领域后,就把多余的精力用在了输出观点或表达优越感上面。

“范宁教授,要是您觉得,我这分数还有救的话…您要不再传授一点视唱练耳练习经验给我?”

看见范宁仍在盯着自己几张作答的试卷,卡普仑斟酌着开口。

“听音乐,拿着谱子听音乐,拿着作了分析的谱子听音乐…每种音程或和弦的色彩,每种特定的节奏型,用你喜爱的作品片段去对应起来记忆,先是一对一,然后一对多,久而久之,那些听感就会在你的本能之中留下印象。”

范宁随意给出了一个角度的实用性建议。

卡普仑扶了扶黑框眼镜,又开始在笔记本上记起范宁的话来。

“你钢琴怎么样?弹一首我听听?”范宁冷不丁问道。

“我不敢,暂时还不太敢。”

“那我弹一首管弦乐钢琴缩编谱,你指挥我看看?”

“要不还是再让我研究研究吧…”卡普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这样你之前是怎么请老师上课的?”范宁不解地看着他。

“在他们面前展示自己,以便于授课,这花了我很大的勇气…”

卡普仑徐徐说道:“做金融的时候,我很羡慕那些具有无比数学天赋的人,或那些在社会学分析上极其敏锐的人,或那些与雇主之间交往情商特别高的人…我总是过度清醒地认识到自身能力所缺之处,然后在面对行家时,识时务地退缩到后面…好在书面咨询和精算领域我清楚自己有不错的天赋,我带着自信做出了一番事业,这让我挣到了一些钱…”

“一种出于理性认知的…自卑或自信的矛盾体?”范宁试着概括道。

“您说的没错。”卡普仑点头,“投身音乐之初我学了几首钢琴小曲,然后迫不及待地给我的家人与朋友展示,他们给予了惊叹和赞扬,我收获了满足和喜悦…”

“…可当我对这个领域的了解逐渐深入,我开始意识到我的触键是那样可笑,节奏是那样松散,表情是那样匮乏,我对踏板的理解是那般肤浅,我出来的乐句是那般毫无生机活力…虽然这激起了我进一步钻研的欲望,但我逐渐丧失了在听众面前将手放在键盘上的勇气…”

“…比起金融,我对艺术的自卑或许更甚,请您再给我一些学习的时间,我会尽快让自己敢于在非表演场合排练同学们,我清楚这是我的岗位职责。”

…奇怪的家伙。范宁心中嘀咕,又想起了刚刚自己在排练时,他持着自带的指挥棒,躲在钢琴后面偷偷比划的一幕。

“范宁教授,那个…您指挥台上放着的总谱,我可以翻翻吗?”卡普仑又换成了殷勤的笑容。

“你去呗。”

于是这个家伙赶忙几步上前,把那厚厚一本抱回了书桌。

他一边翻着范宁在上面的涂涂写写,一边无比认真地往自己笔记本上写字。

看着他这副神态,范宁忍不住问道:“我其实挺好奇,你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位指挥助理抬起头:“一方面是…几年前在乌夫兰塞尔出差时,我听到了安东·科纳尔《c小调第八交响曲》…”

“嗯,某场金融会议的晚上,心血来潮制定的行程…那天我被其中狂暴的力量给震撼了,它悲悯、深沉、温暖、开阔,难以在世上找到能与之对应的实体,我流了很多眼泪。”

…另一方面呢?范宁等待他继续。

卡普仑却掏出手帕擦了擦满头的汗,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再次开口时,他的言语直接跃到了结果:“…我身边的那些人,每天清晨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我能赚多少?而晚上入睡之前,则是今天我赚了多少?那是他们唯一的动力…我曾经也如此,不过从某些事情之后,我的动力变成了赚钱之外的其他东西。”

“范宁教授,您或许生来如此,但有些人,比如我,则花费了小半人生才寻到终极的目的…不过至少是寻到了,现在的我,在这一点上同您相似,对吗?”

范宁点点头:“麻烦你待会把我东西收好,然后把试卷批改出来。”

“好的,好的。”

范宁往乐手席的方向走去,排练下课后闲聊了十多分钟,这里的同学们还有一小半未离场,三三两两成群进行着讨论。

靠后的木管组那里,有几位男生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这位新来的长笛学妹聊着天,不知是在请教音乐问题,还是纯粹意义上的搭讪,她娇小可爱的外表和软糯活泼的嗓音的确很受人欢迎。

琼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正在逐个回应他们,看到范宁走过来后终于站起身来。

“尼西米小姐,你先忙,明天见。”“明天见。”“范宁教授,明天见。”

看到范宁好像找她有事,这几位乐手识趣地道别后离场。

“你今天怎么了?”范宁语气有些担忧和疑惑。

“我在马车上跟你说。”琼轻轻咬着嘴唇,低头收着自己的长笛和乐谱。

两人走出音乐学院。

“回家吗?尼西米小姐?”待得两人登车后,私人车夫询问道。

“戈登叔叔,先去啄木鸟事务咨询所吧。”琼说道。

“到底怎么回事?”落座对面后,范宁再次问她。

“卡洛恩,谢谢你这半年多一直想办法帮我搜集耀质灵液。”少女先是如此开口。

“…不客气…你提这个干什么?”范宁一头雾水。

“我关于‘紫豆糕’的记忆恢复进展很顺利,虽然细枝末节还处于缺失状态,但可能很快就会有关键性收获。”

“好事啊?为什么这个表情呢?”范宁看着她连嘴唇都没一丝血色,不禁更加疑惑,“你回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信息?”

少女摇了摇头:“卡洛恩,那天从普鲁登斯拍卖行出来遭遇畸变事件后,我们的聊天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关于你晋升有知者的过往,对吗?”

范宁回忆道:“…你说你前几年每次假期会去城郊一个叫什么名字的小镇度假,那里是你们家族的祖宅庄园,你喜欢在阁楼上练习长笛,那样总是让你灵感迸发,后面你无意中窥见了梦境中的隐秘入口…”

“…是。”少女撇了撇嘴,“我昨晚和我爸爸聊天,就无意中聊到了这个话题,他说我在拿他寻开心…”

“什么意思?”范宁摸了摸自己头发。

琼的脸色愈加难看:“他说我们家搬到现在的乌夫兰塞尔城区住址,已经有近七十年了,目前住的地方就算是我们的祖宅。”

“.至于我说的什么瓦茨奈小镇庄园,根本就没有这个地方!”

感谢HouseManVI、F1ffer的打赏~感谢尼奥尔德、书友尾号7782、人之初Mh、黑白灰影、frank、家妻凯尔希、肖乂的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