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2.第542章 新宋

PS:上一章应该是540章,晚上还会继续写,写多少发多少吧,凌晨左右才会有,早睡的不用等。

天气渐渐变冷,清晨的霜气越来越重,南子的再度现身,让近日来苦于案牍劳形的赵无恤只觉得眼前一亮。

她额头上有一点殷红,唇角是标志性的魅惑笑容,穿上了巫女的袍子,粗糙的葛麻布,红白相间,帛带系着蜂腰,手上戴着芳草织就的手环,散发出淡淡清香,也许还戴着许多能通灵的饰品,就这么环佩叮当地往赵无恤怀里一坐……

在别人眼里她是敦敦孝女,是圣洁的大巫之选,可在赵无恤面前,南子却又不一样的一面。

感受着怀里微微一沉的重量,隔着薄薄的衣裳可以感觉到下面的光滑肌肤,在向氏兄弟面前自称柳下惠的赵无恤也有些把持不住,舔了舔嘴唇,怎么有种巫女cospaly的感觉。

他轻轻拍着她的臀线道:“这几日,大巫都教你了些什么东西?”

南子故意扭动腰肢,咯咯笑道:“大巫迫于有把柄在我手中,只能倾囊传授……”

她前几日已经正式成为巫的一员,跟随大巫学习如何侍奉鬼神,读懂那些比划奇异的……甲骨文?

好吧,作为殷商遗民,宋国巫祝是这种文字的最后一批掌握者,等到两百年宋国灰飞烟灭,这种文字便会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

作为一个奇女子,南子丝毫不比甲骨文更容易懂,虽然她看上去是如此美丽,如此的不同一般。至于那天仪式上南子遇到的各种梦境,赵无恤听后以后默不作声,心里则不以为然地想道:“不就是嗑药嗑嗨了么……”

他知道巫祝这个行业游走在超自然现象的边缘,崇信、狂热,需要精神的高度亢奋,所以精神药物在古代的另一重要用途是宗教活动工具。有些巫师号称可在昏迷状态下与“神灵”沟通,这需要借助致幻剂的帮助。当部落的巫师发现吃一些植物叶子就能进入一种出神的状态时,人类的吸毒史就拉开了序幕。

就赵无恤所见,民间的巫祝们简直什么都敢用,甚至有吃毒蘑菇来致幻的。宋国官方的大小巫祝则使用据说有“多食令人见鬼而狂走……久服通神明”的大麻和一些香料混合,等吸食足够,进入昏迷或狂乱状态后,他们就能看到鬼神的化身。

所以若有人说,《山海经》是一群吸毒上瘾的巫师在嗨大时写下的一本真假掺半的荒唐言,赵无恤一点不感到意外,或是把窗外的一只雀儿看成人身鸟头,或是把草丛边跑过的一只狐狸看成有九条尾巴……

南子所经历的仪式,应该有异曲同工之效,但赵无恤对那些虚幻的假象漠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南子凭借巫这个身份获得的新地位,在他设计的新宋国内能起到何种作用。

“虽然成了大巫的弟子,但在宋公行冠前,你将继续掌管宫廷。”

南子颔首道:“君子放心,向氏安插在宫内的眼线已经被全部清理出去了,一个不漏。”

有南子在,赵无恤相信,无主的宋国内宫会被她经营得如一个铁桶般,将国君操持在手中,占据了大义名分,不怕宋国的卿大夫们不服。

不过她也有担心:“现下担心的就是,吴国太子会不会报复。”

那一日向魋诽谤南子,被鬼神附身的大巫所杀,在在场的人看来是死有余辜,而向巢乃是其同谋,也不敢留在商丘,紧随夫差离开,此生想必是不敢进商丘了。至于夫差,他先前极力鼓吹吴国的强大,却被赵无恤看穿了是外强中干,夫差又羞又怒,加上向宋国求婚一事随着南子成为大巫的弟子而告吹,夫差的欲念未得到满足,于是发怒而去。

走之前,他还扔下话来,说一定会在宋国得志!

……

吴军倒也知道自己人少,不敢再玩围堵城门的把戏,只能向东退却,向氏的追随者也徐徐退却,如今向巢占据着偪阳、萧邑等地,他的卿位还在,在吴国的支持下,宋国东部形同割据,不听商丘号令。

赵无恤说道:“一如我所说,吴国现如今没有能力北上,夫差纵然不满,但他并不是吴国控制实权的人,吴王、伍子胥、孙武都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正唯恐伐越不能尽力,怎会随意卷入中原战乱里。但宋国没有强国支持,也无法将向氏占据的地域收回,断了向氏兄弟想要入主朝堂的念想已经不错了,接下来要稳住宋国局面,再徐徐图之。”

宋之乱给了赵无恤介入的机会,并且大获成功,但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和耐心完胜。卫国的干涉军是全部覆没了,但郑国游速却保全了实力,三千余人且战且退,已经退入郑国境内,顺带把郑、宋边境的六座隙地统统占领,好让这次出兵看上去输的没那么惨。宋国能赶走入室的强盗,却已经没力气从敌人手里夺回这些领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游速走脱。

“西面城池失守,东面民众流散,宋国大乱虽然停止了,但接下来执政者要面临一个多事之秋啊……”

说到这赵无恤叹了口气,宋国这次大乱,贵族死了四五成,朝堂中本就没什么大才,如今更是少了许多能做事的人。

“老子有言,治大国如烹小鲜,宋好歹是一个千乘之邦,但国君年幼暗弱,而新执政,我的舅兄乐子明,可没有伊尹那样的厨艺啊……”

将新君继位的消息通告全宋后,大夫们陆续前来吊念先君,拜见新君,这些边邑的大夫抵达商丘后,便发现,宋国卿位出现了剧烈的变动。

在向大司马喋血殿堂后,乐溷如愿以偿,被小国君任命为执政,宋国执政一般是右师担任,现在索性把这个职位取消,乐溷以大司城之职为正卿,这是乐氏第二位执政。他一时间志得意满,但没高兴几天,能力上的欠缺就体现出来了,大量国政滞后拖沓,得不到及时处理。

大舅哥的能耐赵无恤还能不知道?能管好一个百乘之家就不错了,宰执千乘之国?那就是个笑话。

可他卷入宋乱可不是为了帮宋国换个好执政才来的,而是想让这个位子上坐着个能无条件帮他的自家人,就跟周初大肆分封姬姓子弟一样,真是和册命上说的一样,为了给当地土著找个好国君?胡扯,只因为这是个任人唯亲的时代,姬姓五十四人,只要身体心智上没大毛病的,都能混个国君当当。

同理,只要乐溷不痴不傻,赵无恤就会扶他上位,有南子看住后宫,将神权为我所用;有乐灵子带着灵鹊们救治百姓,收取民心;更有乐氏的家宰陈寅,家司马陈定国在侧辅佐,这两兄弟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大舅哥画诺即刻,也不求他中兴宋国,守成还是可以的吧。

执政的人选是被赵无恤为乐氏强出头占了,但其他职位则不能表现得太贪心,作为合作者,原本在宋国六卿排位最末的大司寇皇瑗一跃成为次卿。

皇瑗能力一般,名望不显,对这样的安排还算满意,这些天里兢兢业业地做着属于自己的本分事情。

因为皇氏和乐氏同属于宋戴公后代的缘故,一些****公的近支公孙十分不满,大发议论,认为这是戴族得势的征兆,要求恢复公子公孙们的地位。

赵无恤自然对这些腐朽的旧贵族嗤之以鼻,在如何对付朝堂中的异己上,南子已经提供了一个绝妙的注意:“按照惯例,孟冬十月,大巫要用牲血涂抹龟甲箸草,通过审视兆象卦象来判断吉凶,考察朝中是否有阿谈拍马结党营私的人,一定要揭露出来,使他们的罪行无法掩蔽……

如此一来,朝中异己便一扫而空,只剩下两个新上任的卿。

大司马向魋既死,他的职位却被弟弟司马耕继承了。司马耕性情急躁耿直,先前因为向氏帮吴国人为虎作伥的缘故,他叛出了向氏,转投赵无恤这边,对向氏越来越不满,虽然也本着孝悌之义为兄长收尸,还哭了一顿,但随即便在赵无恤劝说下除孝就职。

“子牛若只顾着一家哭,或许宋国就会一国皆哭了,宋国需要你。”

于是,年仅三十的司马子牛就成了孔门里职位爵位最高的人,一如他所说,永远在扮演小国君的“友直之臣”,是朝堂里的磐石砥柱,作用比正、次二卿还要大。

南子对司马耕有些不满,觉得他是榆木疙瘩,不可理喻:“司马子牛力主要我交出内府的财权,就不能等局面安稳下来点再说?国君还小时倒没什么,但随着国君渐渐长大,我担心他会与吾等敌对,君子为何要让他做卿?”

“司马耕不群不党,倒是朝堂里一众戴族官吏里的异类,我之所以让你和舅兄起用他,不单是要分裂向氏势力,更因为一个千乘之国,好歹得有个能做实事的人罢……至于国君何时亲政,我觉得未成年时还是多读些书,多向太傅学点东西要紧……”

赵无恤伸出两根指头摇了摇道:“这样,国君就二十而冠罢!”

他自己可是十五岁便行冠了,诸侯为了能早点行政,12岁、14岁行冠的大有人在,20已经算晚的了。南子心中一喜,赵无恤的打算她哪能不知道?这意味着,她还可以再当公室之长十年。

此外,大司徒一职给了灵氏家族的灵不缓。灵氏出自宋文公之后,是为数不多在大乱里保全实力,战后立刻投靠胜利者的大夫之家。

如此一来,宋国的新朝堂便确定了,除了民心丧尽,只能离开商丘的左师向巢外,宋国就只剩下了四个卿。

赵无恤这些天就为了这个新秩序的平衡而操劳,南子知道他的心思,布置好这一切后,也就是离别之期。

“其实君子若是愿意,随时可以留在宋国,可为一卿……”明明是赵无恤走后她能自由更多,但南子还是忍不住出言挽留。

……

一个卿么?

赵无恤今年刚满十八,这个年纪就坐上卿位,而且还不是荫宗族旧职的,说来真有些骇人听闻,虽然宋国只是个中等邦国,但宋卿地位仍然不低。

三年前他颇有些落魄地来到了宋国,要北上卫濮进行冒险时,乐溷曾挽留他,说可以为赵无恤求一个千室邑,让他做下大夫,以后就能得到乐氏庇护,安然度过一生。

但赵无恤拒绝了,他选了看上去遍布荆棘,最难走的那条路,等再回来时,当年寄人篱下,现如今乐氏却全靠他才幸存下来,宋国朝政也操持在他手中。

若是能顺理成章地留在宋国,担任宋国卿士,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这里有他贤淑的未婚妻,有看一眼就心里痒痒的情人,也有唾手可得的权势。

南子眼中满是期待,赵无恤微微沉吟,随后淡淡地摇了摇头,伸手在南子小巧的鼻尖轻轻一刮:“一张口便是一个卿位送上,你还真是败家,但我若留下来,只会让宋国的局面变糟。”

只需要一个选择,原本的盟主就会立刻变成敌人,乐氏执政,宋国贵族对他们是能接受的,但赵无恤终究是个外人。

宋国虽好,却不是属于赵无恤的舞台,何况他已经帮南子画好了妆,布置完舞台,且让她在此独领一阵吧。赵无恤在帮她的同时,也牢牢握着她的命门,那可是弑父之罪啊,无论她能飞多高,一旦有反噬的打算,赵无恤都会让她的根基轰然倒塌!

南子跪在地上,抬起俏脸看着赵无恤:“那君子有何打算?”

“如今已是十月半,我离开了三个月,也该回鲁国看看了。”

鲁国,那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十多个邑,那二十万人口,从上到下打造的新制度,新技艺,这才是赵无恤的基本盘,比一个没有实际领地的卿位要重要得多!

但到了鲁国,就是终点么?

乐祁的孝期不知不觉就要到尽头了,三年,赵无恤离开晋国,离开新田已经整整三年。

当南子将那枚季嬴所送的玉玦双手捧上时,赵无恤摸着纬带,想起了曾发过无数次的誓言。

“我会回来的!”

是的,无论是宋国,还是鲁国,这些泗上小邦只是他朝晋国攀爬的垫脚石,回到舞台中央的台阶,晋楚争霸,这就是整部《春秋》的中心!

要做卿,那就做大国上卿!

赵无恤望向窗外,再过一个月,就要降雪了,瑞雪兆丰年,白雪皑皑之下,一个全新的宋国正在萌芽。

而晋国、鲁国则是百草肃杀,等到寒冬料峭,又有哪家会笑到最后?

敲定宋国要归还曹国的侵地,并且嘱咐乐氏要写一封感情洋溢的感谢信给舍己为人的活雷锋曹伯阳后,赵无恤完成了最后一件事。接下来,他也该帅兵归鲁了,恰逢此时,他方才得知,就在前不久,鲁国出了一桩大事!

收起五百里加急送至的书信,面对送别者们,赵无恤淡淡地说道:“开始了……”

543.第543章 鸣鼓

桑麻叶落,杉柏依旧,九月重阳这一日,一支车队卷起黄土,缓缓驶向曲阜西门。

“这几年里,曲阜还是没什么变化啊……”子贡端坐在车上,望着鲁城的四郊,和他在此求学时别无二致。

在端木赐的印象里,曲阜这座城池里巷狭窄,透着一股鲁人的小家子气,原本是鲁国最大罪繁华的都邑,可现如今,他反倒觉得大野泽湖畔的郓城在精神面貌上要更胜一筹了。

开拓进取,闭塞守旧,这就是两座都邑的区别。

更别说日新月异,在流动人口推动下,新事物层出不穷的陶丘了。

变化的,只是他的地位和受到的礼遇……

“是子贡!”

“见过端木子!”

“老朽有礼了……”

“晚辈见过先生!”

刚入外郭区市肆的商行,子贡的到来便引来了一阵惊呼。

也有没见过子贡的年轻商贾,小声询问旁人来者是谁,为何卿大夫家的隶商,鲁国有头有脸的大贾们都对他尊敬异常。

“他是端木赐,字子贡,在商,他是陶丘侈靡之所的大贾,那方圆几里的产业,乃至于竞技场的各种玩意,都由他来经营管辖,外间传闻,他已经富比大夫!在政,鲁国新上任的辅相,大宗伯孔仲尼是他老师,曹伯待他为上宾,而权倾西鲁的赵小司寇更是他的金主和主君……”

子贡现如今已经是曹、鲁之间最成功的商人了,但他却不骄不躁,不管熟不熟悉,都微笑着与众人见礼,让人如沐春风。

但他并无在市肆多停留,此次来曲阜,子贡为的是两件事。一是赵无恤和曹国都卷入宋国之乱,随着郑、卫加入叛党一方,战局开始胶着起来。大军日费粟米千石,曹国、西鲁秋收的粮食纷纷南运,导致府库减少,便只能从曲阜购买。

第二嘛,近来颇有传闻,说朝堂中有人欲乘着赵无恤在宋国鏖战,对西鲁不利,于是赵无恤便让子贡到曲阜来探探风声,毕竟被任命为执政辅相的孔子是他老师。

子贡的目的地是官署区,途中会经过早先夫子所居的院子,侧脸望去,到处是熟悉的景致。

那株如冠盖般的榕树下,夫子给他们讲过学,说的是“学而时习之”的道理。那口清澈的水井旁,他陪着颜回用瓢喝过水,淡寡的井水,入了颜回之口后,却像是喝到了琼浆一般,望着天光云影,便是一声心满意足的嗟叹。那家卖狗肉的店肆,子路带他去品尝过,卫国轻侠没了在夫子面前的敦敦守礼,盘腿箕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油腻腻的手握着狗腿,直往子贡嘴里塞……

想起往事,子贡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但随即便是一声叹。

“自从夹谷会盟后,主君和夫子颇有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意思啊,往昔的相互敬重,谈笑宴宴的场景一去不复返了。”

子贡想着,一定要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劝说夫子能在宋乱一事上支持赵无恤,反过来,也要劝说赵无恤能稍微退让一些,不要让鲁国君臣颜面上太过难看。

然而就在此时,在宫门方向,有鼓声响起。

……

“咚咚咚!”

鼓声连绵不绝,从内城东边传到西边,打破了鲁人慢条斯理的日常,众人纷纷抬头倾听……

一个年迈的老者抬起昏黄的眼问旁人:“是哪位卿士死了么?上次季平子卒时,整个曲阜的鼓都响个不停。”

子贡的车就在旁边,他侧耳倾听,判断出鼓声来自宫门,便对车下的老者说道:“老丈,这不是卿士死了,卿士之死,举城鸣鼓,这次敲的是集合的鼓点,只有一座鼓架在响。”

此言刚末,周围的国人们都露出了一丝疑惑,记得上一次鸣鼓号召国人集合,是阳虎强迫鲁国国人去毫社汇合,与他们共同盟誓。

这次鸣鼓,又意味着什么?

“开始了,开始了!”

两个童子蹦蹦跳跳地跑过,哗啦溅起一大滩水,曲阜里巷里这样的贫贱国人子弟到处都是,整日游手好闲,城内一旦出了什么事情,就数他们消息最灵通。老者差点被撞了个满怀,敲着拐杖不住咒骂他们,但两童子没有停步,其他人也开始陆续朝东面移动,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子贡也索性下车,几步迈到前面,拉住一个童子,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那童子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却没慢下。“甲士要把他带去宫外。”

“带谁?”

“当然是少正大夫!听说大宗伯将他五花大绑,押到了宫阙!”

子贡松开了手,整个人愣在原地。

按照传统,可是“刑不上大夫”的啊,而夫子一概是不推崇“齐之以刑”的。他上任宗伯后,设法而不用,反而推崇用教化来感化民众,正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可现在,夫子却将少正卯拘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速速回避!”正想着,十字路口处有人高喊,“执政驾到!速速回避!”

一支奢华的车队轰隆隆匆匆驶过,驷马都披着绸缎,这是齐国人送来的骏马,而车上坐着的正是鲁国执政,季孙斯!

子贡没记错的话,少正卯与季孙氏走的很近,夫子这么做,会不会引来季孙斯的不满?

紧随季孙斯马车的不止子贡一人,每个人都朝着同一方向前进,急着想弄清敲鼓的缘故。鼓声似乎越来越大,咚咚做响,子贡在人潮里往前跋涉,心里困惑不已,一边倾听周围兴奋的话音。

“是少正卯,大宗伯要把他带到宫阙去。”

“我听说他与大宗伯一向不和,先前两人各自开设私学,少正卯就与孔仲尼作对比较,结果仲尼门下三盈三虚。”说话的是个衣冠楚楚的士,似乎知道不少内情。

子贡还记得那段日子,只有颜回一直静静坐在夫子家里没有离开,其余师兄弟本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想法,都去听少正卯讲过学。少正卯一开始的确是给人感觉他能言善辩,博古通今,但次数多了,却又觉得不过如此,不过是嘴巴比夫子更能说一点而已,于是子贡等人又回到了孔子门下。

想回去,子贡觉得当时自己还是太天真了,这件事情夫子虽然没说什么,对待他们也没什么异常,但他却晓得,夫子是很不高兴的。

等到夫子开始为政后,少正卯也与他政见相左,孔门逐渐视之为仇敌。但子贡倒没到这种程度,他擅长言辞的本事,的确受过少正卯的影响,所以对此人还是较为尊敬的。

夫子一向认为,即便是攻击异端,这种行为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为何这次如此态度激进,竟将少正卯绑了?

等他们到了鲁国公宫之外,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已经摩肩擦踵,挤得水泄不通。子贡只能任由人潮将他往前推,从这里可以清晰看到高高的鲁宫,门前有两座高阙,鼓声就源于此处,因此听上去格外响亮。

子贡紧紧握着自己的钱袋,在人群里左推右挤,这里还是停着不少马车的,四周的人想爬上去,这样能看得更清晰。结果御者破口大骂,鞭子一挥把他们通通赶走,只有子贡被一只手拉了上去。

“子贡……可算找到你了。”子贡一瞧,原来是被赵无恤安排在曲阜做事的封凛,此人是三年前带赵无恤出国的行夫,最初他不服子贡,但几个回合下来便佩服得五体投地。封凛样貌虽丑,但有几分本事,在曲阜混了几年后,上到公族大夫,下到行商走贩都熟识。

“究竟发生了何事?”两人算是共侍一主,所以子贡也不与他客套,上车后直接发问。

“你还不知道?”封凛吃肥了不少,小眼睛里透着诧异,不过随即恍然:“也对,你一直在忙向宋国转运辎重的事情,前几天也一直在路上,不知道也对,此事发生突然,连我也才得到消息。”

在封凛的长话短说下,子贡大概了解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七日前,孔子为鲁大宗伯,被国君和三卿推举为摄行相事,因为执政不常在国都,总得有人在侧辅佐。居三日,少正卯便讽刺孔子,说他面有喜色,是小人得志,结果……”

封凛指着缓缓开启的宫门说道:“结果孔子和少正卯相互指责,并上书国君裁决,便有了今日之事。”

在马车上垫脚眺望,视野变开阔了不少,汹涌的人潮在两观下止步,宫甲们手持兵刃陆续开出,他们在维持秩序,清理出一个空地,就在这时,子贡看到了夫子。

孔子站在鲁宫两观的东观之下,深秋寒冷,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灰色裘衣,肩披灰色羊毛滚绒边斗篷,身材依然高大,站在那里顶天立地,仿佛鲁宫前又多了一阙。但透过厚重的衣物,子贡还是觉得夫子瘦了,那长长的卷须里夹杂的白色越来越多,那张长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只有犹豫和困惑。

接下来被押上来的,是梗着脖子的少正卯,他身材矮胖,年事已高,发色灰白,身着一件朝服,但衣冠歪斜,显得有些狼狈。这位大夫被两名宫甲扶着,经过孔子面前时,他冷笑不已。

鼓声终于停了,今日两名主角已到,这引得宫阙外聚集的国人又是一阵猜测。

子贡也忧心忡忡:“夫子啊夫子,你到底要做什么?”

PS:昨晚太累,不知不觉睡着了,不好意思,欠下的更慢慢补啦,过年真心不能高估自己的精力。下午还要去拜年,回来早的话晚上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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