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心如金石同谋国(4)

石越一句话把吕大防怼得说不出话来。而殿中众臣,基本上都是极聪明的人,是这个时代的人杰,韩忠彦马上察觉到了石越的真实意图,只要石越不是真的想搞那个什么门下后省新制,让朝议讨论讨论,挺好的。大家都知道原来还有这一种这么不方便的新制之后,就会更加珍惜现在的门下后省制度。但石越的影响力太大,韩忠彦不免担心结果玩脱了,因此说话也很谨慎:“下两制以上杂议自无不可,这是两位丞相一起提出的新制,若有争议,也理当交朝议讨论。但子明、尧夫,倘若朝议否决,又当如何?”

石越回答:“三年之内,此事不再提起。”

范纯仁此时也明白过来,也点头说道:“若朝议否决,三年之内,我与子明皆不再重提起此事。”

“三年……”赵煦此时的心情而言喻,他想要反对,但是石越的要求完全合理,左右丞相的建议,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未免太说不过去。而且他不想和石越在这时候闹不愉快,只好将目光换向李清臣。

察觉到皇帝的视线,李清臣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子明相公和尧夫相公想将此事下朝议,原本亦无不妥,只是,如今朝廷正在北伐,所谓国之大事,在戎在祀,现在朝廷诸事,还当以北伐为先,臣以为,何不暂缓时日,待北伐结束,再下朝议讨论此事?”

这是个不错的理由,赵煦正打算开口将这个缓兵之计给敲实了,但石越看到他的表情,哪里会给他说话的机会,马上抢在他前面驳斥:“邦直此言差矣!北伐固然是大事,但朝廷也没有必要因此停下一切事务。况且这两事之间,并不冲突,恕我直言,难道朝廷让邦直你花几天时间来思考下门下后省新制,就会影响到北伐战局不成?”

石越的讥刺不留情面,范纯仁也默默的跟上,补上一刀。

他语态温和的接着石越的话说道:“当日淝水之战,关系东晋生死存亡,谢安遣将调兵后,便高坐谈笑,而桓冲忧心忡忡,时刻担心披发左衽之祸,但最终不管是谢安还是桓冲,都并不能影响到淝水之战的结果,决定胜败的,是在淝水作战的将士。臣不才,忝为右相,但北伐之军在幽蓟,而臣在汴梁,相隔千里,除了尽量调和各种关系,保证前线补给外,臣所能做的,就是让朝廷在战争中维持正常的运转,以免后院着火,给北伐拖后腿。臣以为,就目前来说,似乎还谈不上事务繁剧,让人分身乏术,除了关注北伐外,无暇他顾。反而,维持北伐之外的国家事务正常运转,才是臣的日常事务,所以,臣觉得邦直参政的担忧,似属多余。”

李清臣被二人这么一说,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他又羞又恼,想要反唇相讥,但嘴皮微动,便看到石越讥讽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立即又咽了回去。他是希望迎合皇帝,以巩固自己在宰执之中的地位,但他并非是一个弄臣,而是堂堂宰臣,倘若真要受了太大的羞辱却无法做出有力的回应,那就是弄巧成拙,反而会影响自己的地位。做到这个份上便可以了,皇帝不会责怪自己害怕出头,而输给石越和范纯仁,皇帝也不会觉得是他无能。李清臣瞬间用理智控制住了息的情绪,默默的不再作声。

赵煦无奈的将目光投向许将,但许将也根本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反对石越的新制,是担心现在进行改革,门下后省会被旧党和石党控制,尤其是地方士绅举荐的“给事中里行”,必定以同情旧党为主,这明显不符合新党的利益。但察觉到石越并不能真的让新制落实,那许将也就不担心了——未来这个方案,未必就不可以为新党所用,用来巩固新党的势力。一朝天子一朝臣,身为新党的许将,对赵顼去世后,高太后执政新党所受到的打压,记忆深刻,现在的皇帝虽然再度倾向新党,但未来呢?下一任皇帝又会是什么倾向?在帝位更迭之时,石越的这个门下后省新制,不失为一件不错的武器。到时候,完全可以根据储君的倾向,而决定使不使用。打着这样主意的许将,决定退后一步,静观其变。

许将不肯出头,赵煦只好将目光投向下一级别的官员,他亲政后,也慢慢简拔了不少新人,但是,他的目光扫过去,众人纷纷躲避,有少数几人鼓起勇气想要站出来,但在石越的注视下,勇气瞬间消散。

背后上奏章也就罢了,当面对抗当朝左右丞相,二人背后还各自有着根深叶茂的石党与旧党,就算有皇帝的支持,也还是太难了一点。尤其是石越,他可从来不是范纯仁那样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自石越以下,石党之人,留给外人的印象,通常都是“长袖善舞、敢于任事、极有手腕”十二个字,也就是说,石党大多朋友众多,经常惹事,为达目的会不择手段……

他们虽然都想让皇帝喜欢自己,想在皇帝面前表现,但他们并不想成为皇帝和石越斗法之中的炮灰。

而这个时候出头,不成为炮灰,可能吗?

赵煦并不清楚他简拔的这些新人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了他们的畏惧,对石越的畏惧!而这也让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冷洌。

权臣!

赵煦心里冒出了这个词。

这就是他此时此刻,最直观、最真实的感觉。即使是他亲自提拔的人,也害怕石越甚于害怕自己。倘若这不是权臣,那什么才是权臣?

但,他才是皇帝!

就在一瞬间,赵煦下定了主意,他不能退缩。至少是此时此刻,他不能退缩。

“子明相公、尧夫相公说得确有道理,但邦直参政所言,也不能不慎重考虑。兹事体大,仓促之间,朕亦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下朝议,改日再议!”

皇帝情绪的变化,也让接下来的朝会气氛变得微妙。

虽然在赵煦开口后,石越和范纯仁都没再就下朝议的事情过多纠缠,然而,众宰执大臣,包括李清臣在内,却也没有一个人理会赵煦的情绪,每个人都视若无睹的继续朝会的程序,公事公办的讨论各种议题……

而赵煦胸中那憋闷的情绪,就这样一直压抑在胸中,无法发泄出来。宰臣们那种对他情绪的刻意忽视,更是让他有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

我是皇帝!

我才是皇帝!

赵煦在心里不住的呐喊,却只是让自己越发的生气。

直到朝会结束,赵煦回福宁殿的路上,还是怒意难平。

这一天也是多事的一天。赵煦还没到福宁殿,便有内侍前来禀报:“职方司郎中曹谌求见!”

“曹谌?”赵煦怔了一下,马上吩咐:“让他去内东门小殿。”

4

内东门小殿。

稍显阴暗的殿内,只有赵煦、庞天寿、曹谌三人。

“司马梦求秘密调查了左丞相左右之人,在安平之事前后的行踪?”赵煦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此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如此大的行动,司马侍郎再厉害,也需要调动大量的职方司资源,臣忝为职方司郎中,想要完全瞒过臣,即使是司马侍郎,也做不到。而且,臣觉得,司马侍郎根本没有想瞒臣,反而是有意无意的,故意让臣知道这件事……但这也是臣费解之处,职方司私自调查左丞相左右之人,这……”曹谌隐隐的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当着皇帝的面,他也不敢问皇帝司马梦求是不是奉了密旨,只能装傻。

“朕知道了,此事朕自会让司马梦求解释。没朕的旨意,你也不得外泄。”赵煦轻描淡写的说道。

“臣领旨。”

“那司马梦求查到什么没有?”赵煦装做随意的问道,他心里很清楚司马梦求为何故意让曹谌知道他的调查。

曹谌其实也明白自己的角色是什么,当下心照不宣,老老实实回道:“除潘照临外,其余诸人,皆无嫌疑。”他又画蛇添足的加了一句:“臣亦核实过,司马侍郎的结论没有问题。”

“潘照临?”赵煦皱起了眉。

“潘照临自离开左丞相幕府后,向来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其行踪难以查明,原本亦属正常,不好由此便断定其与安平之事有关,况且,从对左丞相身边左右之人的调查结果来看,潘照临和左丞相在安平之事前后,亦无任何联络……所有的证据,都显示可以推除潘照临嫌疑。”

听到这个结论,赵煦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意思——如果这就是最终结论,现在向自己报告的,应该是司马梦求,而不是曹谌。

果然,便听曹谌说道:“但是,臣发现,这次调查中,关于潘照临的内容,太简单了。”

“嗯?什么意思?”

“司马侍郎对其他人的调查,都非常详尽,只要读过这些调查的内容,任何人都不会对将他们排除嫌疑再有任何疑问。惟独关于潘照临的部分,实质性的内容太少了,虽然这可能和潘照临的特殊有关,但是,臣总觉得,这不是我们职方司的能力……”

“你是说?”赵煦的眼睛瞬间瞪大,望着曹谌。

“臣不敢揣测什么。”曹谌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臣有些不放心,冒死做了个决定。臣通过家中在军中的关系,悄悄借了两名精锐探马,让他们跟踪司马侍郎!”

内东门小殿内,突然间无比的安静,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结果,臣发现,司马侍郎仍然在调查潘照临。也就是说,司马侍郎觉得潘照临仍有可疑,只是他还拿不定主意,所以,刻意没有让臣知道。”

“这是正常的吧?”赵煦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的确是正常的。”但曹谌的声音仍然在抖,“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昨天晚上,司马侍郎去了鄢陵县的白鹤观,臣的人看到了潘照临的一个随从出入观中,还带回来几个人的画像,其中一人是……是以前经常出入雍王府的一名道士李昌济!”

“雍王?”赵煦越发的惊讶,“李昌济又是什么人?”

“据臣所知,李昌济是当年雍王的重要谋主,石得一之乱后,他便不知所踪……”曹谌说着这些事情,背上冷汗直冒。

“石得一之乱!”赵煦腾的起身,“你是说,潘照临和那个李昌济有勾结?”

“并非如此,臣派去的人回报,似乎那个李昌济,是被人软禁在白鹤观……”

“被人软禁?”赵煦有些莫名其妙,只觉得整个事情非常的复杂,头绪越来越多,但却一团混乱,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潘照临怎么会和当年雍王府的扯在一起,而曹谌的意思,又是潘照临将对方软禁。“这李昌济身上有何秘密?还是他和潘照临有何故旧?否则,不是应当将他举报官府么?”

“此非臣所知。”曹谌也是不甚了了,“臣只是据此推断,潘照临并不简单,他也不是闲云野鹤独自一人,而司马侍郎会继续暗中调查他,说明他除此之外,应该还有更多的疑点……”

“而臣这边,除此事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也和潘照临有关——三天前,负责监视周国使者的亲从官提交了一份报告,说周国使者曾数次见过潘照临……”

“这有什么可疑的么?诸侯国交好贿赂大臣左右亲信,不是很平常么?”赵煦语带讥讽没好气的说道。

“这本来是很平常。只是,只是,臣突然想起了一桩陈年秘辛……”

“陈年秘辛?”赵煦奇怪的看着曹谌,突然想起了对方的身份——他是曹家子弟,曹彬的后代!

“当年欧阳修修成《新五代史》,提到周世宗之子熙让、熙诲时,称不知其所终,臣当年一时好奇,便追问家父熙让、熙诲下落,家父告诉臣,太祖陈桥兵变后,赵韩王[267]欲尽诛恭帝以外周世宗诸子,太祖仁德,不忍,于是将熙诲交由越国公卢琰抚养,改姓卢氏,而将熙让交由郑王潘美抚养,改称潘氏,并称潘美为叔。后熙让及其子皆在本朝为官,至真宗皇帝时,真宗对其都格外优容,只是后代不才,其家族便渐渐没落,此事开国诸臣,大抵知晓,只是牵涉太多,各家通常都不会对外宣扬,故此世人知之者甚少。到欧阳修时,这些秘辛,更是没几个人知道了。”

“潘美……周国……潘照临……”赵煦惊讶的望着曹谌,“你是说……这应该只是巧合吧?而且,我赵家对柴氏不薄,纵然他果真是周世宗后代……”

“的确,即便潘照临确是周世宗后裔,也不能说明他就心怀叵测。但司马侍郎经常对臣等说,偶尔发生一两件巧合可能是巧合,但若同时发生三四件巧合,那就绝对不可能是巧合。潘照临身处嫌疑之地,他的身世若还藏着如此大的秘密,纵要说他清清白白,恐怕也难以让人相信。臣调阅了所有关于潘照临的资料,他的父母身世,无人知晓。但这件事情,他却瞒不住,有人肯定知道?”

“石越?”赵煦脱口而出,但马上摇头,“石越多半并不知情,倘若潘照临真是周世宗后代,他图谋必大,以石越的身份,和他牵涉毫无好处。除非石越在熙宁之初刚认识潘照临之时,就有谋反之心。但这么多年,他屡次掌握兵权,若早有反意……这根本不合情理。”

实际上,在石越自解兵权回京后,赵煦已经彻底不相信石越有什么谋反的意图了,他之所以还要暗中彻查安平一案,担心的正是石越左近之人有非份之想。只不过,这些话,他没必要对曹谌说。

而曹谌也根本不敢接关于石越那一茬的话,低头说道:“臣说的不是左丞相,而是周国公和他的特使。”

“他们……”赵煦摇头道:“就算他们知道,他们也不敢承认的……”

曹谌壮着胆子说道:“若是陛下亲自给特使压力,同时亲口许诺不追究周国公……”

“你觉得周国有牵涉其中么?”赵煦突然问道。

“现在还无法确定潘照临的身份,不过,臣觉得,就算被臣不幸言中,这对周国公也没有半点好处……”

“倘若被你说中,那潘照临所谋划的事情……简直无法想象!”赵煦呵呵冷笑,“潘照临这样的人物真要发起疯起来,谁能又保证可以置身事外?周国公!呵呵!石越的事还没有了,又要扯上柴家么?”赵煦想起太庙里的那块誓碑,顿时一阵头大。

(本章完)

第701章 心如金石同谋国(5)

这又是一桩只有宋朝皇帝才知道的秘密——在宋朝的太庙中,有一间夹室,里面立了一块石碑,平时用黄布盖着,进去打扫的内侍,都必须是不识字的。每位皇帝在继位之时,都会由两个不识字的小黄门领着,进入其中,跪拜恭读碑词。那块石碑上,刻着宋太祖留下的三条遗训——“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石越的事情已经够棘手了,又扯上了当年的雍王与石得一之乱,现在难道又要扯上柴家?

但曹谌却不知道宋太祖誓碑的事,他有一种极为强烈的直觉,潘照临就是周世宗的后代。而一切事情,都与此有关。所以,现在是解开一切谜底的好机会,在他看来,周国是个软柿子,如果潘照临真的有特殊的身世,只要皇帝肯定对周国公和周国使者恩威并施,他们肯定会为了周国的社稷考虑,抛弃潘照临求自保。这也是他来求见皇帝的原因,曹谌为此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如果他的直觉是错的,他的后半辈子,估计都得在闲职上度过了。但对曹谌而言,他的机会本就不多,既然面前出现了,他就绝对会不顾一切的抓住。

“安平一案扑朔迷离,臣以为,周国也许就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曹谌努力的游说着赵煦。

但这却让赵煦生起无名火来,“证据呢?朕要证据!没有证据,你以为仅凭朕施点压力,周国使者就会哭着喊着向朕求饶吗?”

“陛下,这样的案子,这样的对手,不到一切水落石出之时,不会有证据,最多也就只有线索!”曹谌颤声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凭着这点线索,朕没办法轻易将一国诸侯扯进来!”

曹谌咬了咬牙,“若是陛下不肯将周国牵扯进来,那么臣斗胆,请陛下允许臣率人突袭白鹤观!潘照临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软禁李昌济,李昌济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是职方司郎中!这种事情,你自行判断!”赵煦疲惫的挥了挥手,决定结束这次召见,他径直走下御床,头也不回的走出内东门小殿,留下独自一人跪在殿中的曹谌。

殿外,突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狂风暴雨,长松摧折。开封府鄢陵县白鹤观的山门外,一袭白袍的司马梦求手持油伞,轻叩观门。

观门“吱呀”打开,看门的道童没想到这样的天气,还有人前来,口里一边嘟囔着:“谁啊?”抬眼看见司马梦求的风姿,一时竟是呆住了。

司马梦求微笑着看了道童一眼,温声说道:“这位小道长,还烦替我通传一声,便说故人司马梦求求见。”

“不敢。”道童下意识的谦逊了一句,忽然惊悟过来:“司马梦求?你是司马侍郎?”

司马梦求微笑点头,笑道:“看来这白鹤观果然不寻常,连一个看门的童子,也知道在下的身份。”

他说话之间,那小道童连伞都来不及打,就顶着大雨,朝着大殿后面跑去。

这白鹤观规模不大,不一会,一名身着黑色道袍的青年便打着伞不紧不慢的迎了出来,见着司马梦求,眼中微现惊讶之色,却没有半点失礼之处,朝司马梦求行了一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式,道:“侍郎,请。”

说罢,自己在前面带路,引着司马梦求进了观中,一路绕过大殿,来到大殿后方的一排厢房前,倾盆大雨之中,雨水自厢房的屋顶飞泄而下,仿佛给厢房挂上了一道水帘。随随便便穿了件灰色道袍的李昌济早已在其中一间厢房前相迎,见着司马梦求,隔着水帘长揖一礼,笑道:“无上天尊,不料今日竟能得见故人。”

雨中的司马梦求也优雅的回了一礼,笑道:“意外的应该是在下才对。”

宛如真的是故人久别重逢,李昌济言笑晏晏的将司马梦求请入一间厢房,两人隔了一座茶台对坐,一名黑衣青年进来奉上茶点,便轻轻退出房间,房间之内,只留下司马梦求和李昌济二人。

司马梦求没有动茶台上的茶水点心,一直打量着李昌济,说道:“在下冒昧打扰,实是心中有太多的疑惑,还望先生能为在下解惑。”

“你能找到此处,所谓的疑惑,解与不解,其实已不再重要。”李昌济悠闲的喝着茶,一面笑着回答,“别人的事情,我不能替人回答你。我的事情,只怕你也没什么兴趣。”

“能够知道先生的事情,梦求便已感激不尽。旁人的事情,便如先生所说,我自会去问他本人。”

“原来如此。”李昌济饶有兴致看着司马梦求,笑道:“司马纯父,果然与众不同。不知足下想问什么?”

“世人皆道当年先生是雍王的谋主,在下想请问先生,八年前的事,究竟雍王是先生的主公,还是先生的棋子?”司马梦求看着李昌济眼睛,缓缓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不愧是司马纯父!”似乎是没有料到司马梦求首先追问的竟然是这个问题,李昌济脸上闪过唏嘘、伤感之色,但他马上恢复正常,决然的说道:“当年的事,雍王是无辜的。所有一切,都是我们这些左近之人,瞒着雍王,妄图非份之福……”

“八年过去了,先生对雍王,还是忠心耿耿啊!”

“到了这个份上,我还有何必要虚言欺瞒?”李昌济叹息道。

“空口无凭,先生这样说,我也很难相信。”司马梦求笑道,“而且,倘若雍王真的不过是先生的棋子,不是应该将罪责推给雍王才合理么?棋子本身就是可以随时牺牲的,哪有棋手替棋子担罪的道理?”

“看来,纯父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李昌济慢悠悠的喝了一茶,才轻描淡写的说道:“我其实是南唐之后。”

“李后主?”司马梦求倒是真的惊讶了,但却仍有点疑惑:“李后主只有一个儿子活到成年,他儿子也只有一子,他孙子无子,只有一个女儿……此后虽有过继之后代,却不过是为了使其祭祀不绝,并非真正的直系后裔,足下……”

“李煜……呵呵,纯父不愧是主管职方司的兵部侍郎,对这些亡国之后的情况,倒是知道得很清楚。”李昌济自嘲的笑了笑,“旁人不知虚实的,听说我是南唐之后,也会想当然便以为我是李煜之后……呵呵!谁又会知道,我其实是元宗长子文献太子之后!”

“文献太子?”这可真是司马梦求怎么也想不到的。文献太子李弘冀,是后主李煜的长兄,也是南唐元宗李璟诸子最有军事才能的一位,堪称智勇双全,因为与其叔父皇太弟齐王李景遂争位,断然毒杀李景遂,得罪了迂腐的李璟,最后离奇而死,南唐的皇位才落到了李煜手中。若南唐是由李弘冀继位,赵匡胤要实现他先南后北的战略,混一天下,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但仔细想想,也正因为李昌济是李弘冀之后,才会心有不甘吧?若他是李煜的后代,亡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又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呢?

“纯父兄明白了吧?”李昌济苦涩的笑道,“所以我才有光复之志,雍王不过是被我利用而已。”

“原来如此。”司马梦求点了点头,“先生还真是一片苦心,宁可告诉我这样的秘辛,也要保护雍王。不过先生放心,如果需要上呈朝廷的话,我会按先生所说的来写。”

李昌济无奈的摇了摇头,但他也知道,想要骗过司马梦求这样的人,本就是极难的。对方既然有此许诺,他也可以满意了,当下朝司马梦求郑重行了一礼,道:“多谢纯父。”

司马梦求受了他这一礼,站起身来,问道:“在下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先生在此,虽受礼遇,但应当不是自愿吧?”

李昌济默然。

“不愿意杀你,又不能放你去雍国,看来,先生是真的知道潜光兄的大秘密呢……”司马梦求似是自语自言的笑道,又朝李昌济行了一礼,翩然离去。

厢房之外,风雨更急了。

司马梦求离开白鹤观几个时辰后,正是鄢陵县城之内华灯初上的时分,大雨滂沱之中,数十名职方司亲从官,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骑着快马向白鹤观疾驰而去。

到了山门之后,众人熟练的分兵两路,一队人向两边包抄,将白鹤观包围,曹谌则领了十余人下马,一脚踢开观门,闯进观中。

但观中的情形,却让曹谌的心沉到了海底。

触目所见,是一具具服毒自尽的尸体,整个观中,已无一个活人。

他走到李昌济的尸体前,满腔愤怒无处发泄,突然拔出佩刃,大吼一声,一刀砍在旁间的一具古琴之上,古琴被劈成两段,琴弦裂断的铮铮之声,响彻道观。

5

五天后,三月二十六日,早朝之后。

崇政殿内,赵煦一边批阅奏章,一边听着庞天寿的报告。

“那个李昌济死了?”

“是的。”

“五天前的事?”

“是的,曹谌上表请罪,称他追查了五天,但线索全部断绝,没有任何收获。”庞天寿小心翼翼的禀报着,“他去过白鹤观的事情,应该瞒不住司马梦求,司马梦求多半已经知道曹谌在跟踪他……”

“白鹤观十余人,全是服毒自尽?并非遭人杀害。”赵煦又问道。

“经核验,十余名死者,皆无被强迫的痕迹。”

“潘照临真乃奇士。”赵煦赞叹道,“不过,这也算是不打自招了。”

“但不管怎么说,证据没了,线索也断了……”

赵煦却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你敲打下曹谌,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他去打周国使者的主意。”他将手里的朱笔丢到案上,叹道:“牵涉诸侯国,特别是周国,事情必然闹大,现在朝廷一摊子事,不能再扯上这个麻烦。”

“奴才领旨。”庞天寿低眉顺目的答应着,不敢接后面的话。

但赵煦却有一肚子牢骚不吐不快,“石越真的不是好相与的。一面盯着门下后省新制的事不放,天天问下朝议的事情,非但如此,他还又上了一个奏章,请求朝廷选派官员,在中书省增设两个编修所,由户部尚书与刑部尚书任提举,分别修定民法诸典与刑法诸典,以后县令只能裁判民法诸典案件,刑法诸典案件由提刑使另遣属员审理,县令只有监督之权……他还真是不消停!按说不应该先集中精力于门下后省新制,以免分散重点么?”

庞天寿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这主意一出接着一出的,连许将、李清臣都觉得他多事,更不用说范纯仁、吕大防诸人,你说说,咱们这位石相公,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奴才不敢妄议朝政。”庞天寿吓得声音都发抖。

“偏偏这次,不管是朕还是两府宰臣,都不好意思再驳他面子,毕竟他好歹也是朝廷的左丞相,又是刚刚在河北立下不世之功回来,还办了宣仁太后山陵使的差,怎么算都是劳苦功高,可一回朝廷,一个门下后省新制,就碰了一鼻子灰。再提这么一个事情,虽嫌多事,但夺县令之权,重提刑司之任,也不算大事,依本朝制度,牵涉刑罚之事,县令本来也没多大权限,不少案子,都是各县在越权断案,听说冤假错案也实在不少……大家都觉得石越上这么一事,只是为了挽回一点面子,再要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他,未免过份,只好且顺他意一回。他这事情倒是不大,可琐碎得紧,又赶上北伐这当口,他这是故意给许将和李清臣找事情做么?”

宋朝党争之中,故意用繁剧琐碎的事务为难政敌,让政敌出丑,是极为常见的手段之一,也怪不得赵煦会疑心于此。

“但朕总觉得,此事不是那么简单……”

“此事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政事堂内,值日的吏部尚书吕大防一边批阅各处送来的公文,一面和礼部尚书安焘、尚书左丞梁焘、尚书右丞张商英聊着天,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之意,“石子明这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我本来还奇怪,以他的性格,怎么会递什么门下后省新制札子,原来是为了修什么民法诸典、刑法诸典。若不是此事于民有利,他真以为我会不好意思驳他面子么?”

梁焘还是不敢相信,道:“子明相公乃是左丞相,门下后省新制被驳,也是大失脸面的事,为了这什么法典,何至于此?”

“脸面?呵呵!”吕大防讥道,“你以为石子明很看重这东西么?熙宁以来,他每次要弄点什么新花样,何曾似上门下后省新制札子这样直来直去过?他的札子呈上朝廷之前,私底下早就已经说服了皇上,说服了两府诸臣,只有范尧夫那样的实诚君子,才会相信他是喝了一顿酒灵光一现弄出来的……”

声音传到正在另一间房里召见几名地方官员的范纯仁耳朵里,范纯仁起身将门关了,权当自己从没听说过这番话。

安焘见此情形,忍不住发笑,接话道:“此事若是旁人,我不会相信,若是子明相公,他玩一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不无可能。”

张商英领悟了其中三味,在旁击掌赞叹:“若真是如此,实是妙招。先提一案,被驳回后,利用大家的愧疚亏欠之心,马上再提一案。不错过任何机会,连失败都能利用到极致,真不愧是子明相公!”

“石子明又不在此处,天觉何必如此?”吕大防不屑的嗤笑道。

“微仲公成见太深,自是难以领悟其中益处。”张商英可不是好相与的,马上反唇相讥:“昔日范文正公作《岳阳楼记》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吾辈士大夫,本来就不应该过于计较个人荣辱得失,苟能有利于国家,区区脸面,又算得了什么?此正是微仲公大不如子明相公之处也!”

一番话说得吕大防哑口无言,但他的确是比不上石越,这是无法强辩的,胀红了脸半晌,只能哼了一声,斥道:“巧言令色,鲜矣仁!”

左丞相府。

湖心水榭之中,白色纱帘之后,石蕤素手轻调,正在弹奏着一曲《醉翁吟》,这首由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而衍生创作的琴曲,是此时非常流行的曲目,深受人们的喜爱,连苏轼都曾经重新给它填词。不过石蕤的琴技还是颇为生疏,她的年纪,也领会不到那种士大夫“适于山水之间”的志趣,也就是刚刚能将一首曲目弹奏完整的水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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