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破绽(中)

这句话出口,移剌楚材自家一怔,随即苦笑。

此前说无须急着谈的,是他。现在说不能太快的,是他。

最后他却来了句,就放在明日。

现在就已经是深夜了,距离明日还有几个时辰?嘴上说不急,其实却这么急不可耐的吗?

听了移剌楚材这话,郭宁愣了半晌,也只有苦笑。

郭宁当然明白,移剌楚材并非被蒙古人列出的清单打动。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场胜利带来的,所带来的纠结。

过去数日里,郭宁用尽了手段,拼出了莱州军民每一分的血汗,把自家纠合的善战部属全都用在了刀刃上,这才重创蒙古军四个千户,生俘拖雷,逼迫蒙古军稍稍后撤。

此时月将东沉,海风阵阵吹卷,掀得帐幕呼剌剌作响。军堡内外,隐约传来怀念同袍的哽咽哭泣声,还有鼓舞士气的呐喊、夸耀功绩的欢笑声。郭宁于此回想此战中种种,觉得庆幸,又不由生出新的疑虑。

蒙古军足足六个千户的骑兵主力至今毫无伤损,而定海军几乎没有后继的能战之兵了。

数日厮杀下来,海仓镇这边的军民死伤无算,郭宁麾下老卒、强兵,也折去了三停。所存者,人多带伤,战斗力实际上已经大大降低。

一些小伎俩,可以骗过蒙古人的使者,郭宁本人却得清醒。

整个定海军上下,还能继续打么?

如果面临生死决战,当然还能打。掖县、西由镇、三山港和招远县等地,尚有韩煊、郝端等人的兵马,临时纠合的壮丁也不下两万。这些人身在坚固的沿海城池,郭宁再以舟船装载精锐到处支援,绝对能和蒙古人狠狠耗下去。

但耗得再久又如何?那不符合定海军的长远利益,更会打断郭宁本来的勃兴之势。

所以,能打,却不该继续打。应该尽快让蒙古人滚蛋,将其威胁摒弃在山东以外。

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得立即发挥拖雷的价值,与蒙古人达成协议,免得蒙古人当中的好战之徒横生事端……当然更重要的是,不能迁延日久,引起成吉思汗的注目。

这话想着就让人气沮,但事实如此。

某种角度来说,哪怕拿住了拖雷,己方依然是在悬崖边上跳舞,钢丝绳上作死。在最终结果底定之前,危险始终都笼罩在定海军上下,没有退去。

郭宁揪了揪胡髭,陷入了沉思。

冒了那么大风险,才抓住这样一条肥羊,真想把他多留在手里一阵,从蒙古人手里榨取更多的利益啊。看看,这才刚开始谈判,蒙古人就拿出了那么多!只要再坚持一阵,说不定只要再周旋一天两天,还可以拿到……

可惜,时势如此,敌我的力量对比如此。有些事情,不能想得太美,更不能被利益蒙蔽了双眼。

片刻后,他下定了决心:“我听人说,先贤有言曰,过犹不及……”

移剌楚材微微躬身。

郭宁自嘲地摆了摆手,向移剌楚材道:“蒙古人如果真能交出那么多东西,必定伤筋动骨,至少在山东东西两路,一时间难以再动干戈。这就够了,不必耽搁,不必再求其它!明天一早,你我两个在场,带蒙古使者和拖雷见一见……若无其它事端,蒙古军退出山东以后,我们就放人!”

移剌楚材躬身行礼。

经过了这一战,移剌楚材对郭宁愈发恭谨。

他是高门官宦之后,见识过人,不是没见过勇士。但郭宁身具如此武勇,却又不专恃武勇,哪怕在血战之后,也能立即冷静权衡,全不会热血冲头,可谓既凶且狡,这就难得。

“那,节帅且休息,我安排好相关的事宜,再来相请。”

郭宁闻听,立即打了个哈欠:“好,辛苦晋卿了……明日咱们再加把劲,把拖雷给压服了!”

次日清晨,移剌楚材早早到来,请郭宁移步。

原来拖雷被俘之后,因其身份特殊,无论囚在哪里都不合适。最后移剌楚材拍板,将他解了绑缚,软禁在自家的宿处,也就是那个僻处屯堡一角,三面都是厚墙的房间里。

给拖雷的待遇,自然也不差,好吃好喝奉上。房间里有倪一带着几个心腹卫士陪着,移剌楚材还反复申明了,断不准侮辱打骂,要以礼相待。

这会儿郭宁和移剌楚材一同出外,先见着了纳敏夫和杨万等人,然后去往关押拖雷之处。

见了纳敏夫,郭宁觉得有些眼熟。

想了想才回忆起,原来当日在河北塘泊间,拖雷便是派了纳敏夫来询问郭宁的身份,还以千户的职位招揽。

纳敏夫以此为由,颇向郭宁示以亲切。郭宁板着脸,只不理会他。

一行人将到关押拖雷的监房,便见倪一气咻咻出来,招了个傔从:“羊腿!”

“什么?”

“这鞑子说,昨晚的羊腿不错,他还要吃烤羊腿,不要粥和小菜!”

倪一自幼生活在北疆,各族的语言都会一点。虽不能作复杂的谈话,但有关生活所需,倒能交流无碍。

“嘿!这厮作死!”

听得拖雷要羊腿,那傔从骂了一句。到底记得移剌楚材的严令,于是匆匆沿着步道出来,往下层的伙头营去。

走了两步,便见到郭宁一行人,傔从慌忙拜伏行礼。

“那敌酋想要羊腿?”

“正是。”

郭宁脸色一沉:“区区一个俘虏,吃什么羊腿!”

傔从吃了一惊,把眼去觑移剌楚材。

移剌楚材自然知道,这是郭宁刻意显示凶横。他连忙道:“节帅,是我安排的。我以为,毕竟四王子乃是大蒙古国的贵胄,须得……”

郭宁冷冷地看看移剌楚材,再扫过纳敏夫等人,摇了摇头:“今天谈不成,明天就要继续再打!到时候我先杀了拖雷祭旗,哪来这么多讲究!”

郭宁说的话,都由杨万在纳敏夫耳旁复述,听得如此杀气腾腾言语,纳敏夫面如土色。见郭宁大步进了监房,这才慌忙追上。

拖雷整晚盘膝而坐,想了很多,这时稍稍抬眼。

郭宁人未到,监房内外,便已清场。

拖雷听得到外头扈从们肃然整队而立,感受得到每一个普通士卒对来者尊敬异常乃至敬畏的态度。这种态度不会凭空产生,也做不得假,那必定缘于部属们对将帅绝对的信任,缘于一次次同生共死而产生的情感联结。

他知道,郭宁来了。

两方上一次放对,拖雷在塘泊间吃了闷亏,但蒙古军的大势始终占优。这一回,却输的干脆彻底,把自己都输成了俘虏。强烈的羞耻感,笼罩着拖雷,想要让他低下头,伸手捂住自己的脸。

但拖雷没有这样做。

他挺直了腰杆,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口。

他深深呼吸,压下心中的忐忑和恐惧。他告诉自己,正因为打了败仗,所以更需要了解敌人。

昨日里,拖雷在战场上见过郭宁,但当时局面纷乱,拖雷又受伤落马,被擒拿时脑子都快糊了。现在回想,他都记不起郭宁的相貌,只觉得那是个凶悍如猛虎,浑身血腥气扑鼻的武人。

这会儿能见一见,很好。

拖雷坚信自己不会死在这里。而记住这个敌人的一切,以后才能找到他,战胜他。

门一开,拖雷定睛去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昂然而入。此人外貌并不见得出众,但行走之间,眼神中却有杀意隐现,那是手底下掠取无数性命的猛士才有的独特神情,仿佛猛兽行于街市,随时能暴起噬人!

拖雷稍一凝神,待要再看。门口处人影晃动,一个蒙古百户猛地扑了上来,抱住了拖雷,大声嚎啕。

拖雷又惊又怒,用力将这人推开些,才认出是纳敏夫这个老家伙。

“哭什么!我还没死哪!”拖雷骂了一句。

纳敏夫却哇啦哇啦说个不停,把拖雷被俘以后的许多事情,自家军队中见到的,到了海仓镇以后听闻的,全都说了。

这个百夫长资格很老,做人做事都很圆滑,也很会说话。他这一席话,也肯定是事前反复盘算好的。所以摆出一副惶急流泪的样子,话却说得条理分明,很快就让拖雷明白了许多事。

有心了!

拖雷有些感动,用力拍了拍纳敏夫的后背。

这时候,移剌楚材在旁轻咳两声:“咳咳,纳敏夫百户,还请自重。咱们抓紧谈两家止战、赎人的正事。”

这会儿倒不必杨万作译者居间了,汪世显从郭宁身后闪出,应声传致。

纳敏夫看看拖雷。

拖雷沉默了一会儿,挺直背脊:“赎人之事不必多谈,我身为大蒙古国四王子,自然有符合我身份的赎物,允许或者不允许,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至于两家止战之事……根本就不必谈!我们从没有想过要谈!”

在监房中数人惊讶的眼光注视下,拖雷昂然道:“大蒙古国征讨敌人,就像在草原围猎。无论某个猎手在或不在,除非抓住了足够的猎物,否则围猎绝不可能停止。”

“围猎?”移剌楚材在一旁笑道:“四王子带到山东来的兵力一共十个千户,已经被打崩了四个。剩下这点人,还想围猎什么?四王子如今身为俘虏,还是有些自知之明为好。若高估了自家的力量,却把猎人当作了猎物……恐怕一身而受二辱,为天下人耻笑。”

“我们还有六个千户的精锐骑兵。我们还有战无不胜的成吉思汗和他麾下的十万铁骑!”拖雷一字一顿道:“你们呢?”

郭宁听他这般说来,心中咯噔一跳。

但他神情不变,大步进屋。待到毫不客气地往主位坐定,才满不在乎地道:“我方聚集山东东路六州之兵,足以压得过你们区区六个千户!”

拖雷闻听,反而冷笑:“真的么?”

(本章完)

第234章 破绽(下)

郭宁面色如常:“这难道有假?”

拖雷摇了摇头,意甚不屑。

移剌待要言语,郭宁举手示意稍等:“我想听听四王子的高见。”

拖雷圆睁双目,瞪了郭宁半晌。郭宁与之对视,眼中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嘲弄和蔑视。

这反倒激起了拖雷的性子。

他又冷笑两声:“我军这次深入山东,动用了蒙古本部一万一千多人,降军七千多人。降军先行,结果在益都城外,遭你方一部约五千人击溃。我本以为,这五千人便是定海军的主力,现在看来,应是临时纠合的人马……那几名降将,如赵瑨等人,都有才能,也有报效之心。你部就算打赢一场,也是惨胜,未必有打第二场的劲头。”

其实郭仲元所部,不止是临时纠合,还有郭宁专门调拨的一部精兵为骨干。但那一场恶战下来,精兵损失极多,连资深的军官张驰也战死了。固然新兵经过锤炼,以后稍加整顿便堪大用,但当前来说,郭仲元所部确实难以再战。

这倒是实情,郭宁也不急着辩驳。

拖雷又道:“我用来攻打海仓镇营垒的,是赤驹驸马领着的四个千户,合计四千五百多人,而你放在海仓镇外营垒里的,军民合计,估计也有好几千人吧……大约是有精兵为骨干,辅之以新兵、壮丁,这才能够凭借临时修建的简陋防御设施,抵挡我军数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道:“伱那些垒墙、营地,用了多久来建?”

郭宁也不隐瞒:“五天。”

拖雷啧啧称赞:“五天,修了这么大一个营垒,有高墙,有壕沟,守得也稳固,你们汉儿确有一手。我们蒙古人不擅攻城,若多给你几天,恐怕就更难打了。不过……最终我军突入营垒,痛杀了一番。你部的折损,必然巨大。”

蒙古人不擅云云,是实话,但这是相对于野战而言。当日大金在北疆乌沙堡、浍河堡等地何尝没有险要呢?还不是一一被蒙古人拔下了。

此番蒙古军南下,一路攻克的城池不下数十座,总不见得那些城池都是纸糊的,连一个海边新建的营垒都不如。

但拖雷既然这么说来,也证明攻打营垒不易。

站在郭宁身边的汪世显身形一颤,好不容易才压住情绪。

负责据守营垒的,便是他的部下们。这一部七百余人,领着将近两千的壮丁,以绝对少数的兵力抵住了蒙古军整整两日里二三十波猛攻。如今将士们尚存的,已经不到三分之一。汪世显的得力部将温谦、陈横、余孝武等人尽数没于战场。

想到这里,汪世显两眼都红了,眼中透出的杀气简直让纳敏夫、杨万等人不寒而栗。

拖雷却不畏惧,继续侃侃而谈。

“然后是约莫千余的铁浮图骑兵,从军堡里撞出,的确杀了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他想了想,继续道:“你那营垒建得甚是坚固,营门却不堵死,以至于遭我们猛攻。现在想来,这是刻意留给重骑奔驰的,是早就安排好的屠杀之路!”

这是中原人守城的常法,但拖雷大概此前没有见过,郭宁也不多谈。

拖雷盘算着道:“不过,你那铁浮图骑兵与我的四个千户对抗,折损也不会少。只那一场,我们死了一千多人,你们死了多少?两百出头总有吧?”

这一千多铁浮图骑兵,在适当的时机冲击任何一支军队,都足以打垮大军的脊骨。直到敌军彻底崩溃,己方的损失甚至都不会超过五十。

但蒙古军着实强韧耐战,铁浮图骑兵的损失也确实如拖雷所言,死者和重伤的,加起来两百出头,而且骆和尚的左膀右臂、重将裴如海战死。

“那么……”拖雷掰了掰手指头:“损失一千多精锐士卒以后,你手边能够自如指挥的,还有多少人?”

移剌楚材哈哈笑着插言道:“我家节帅抵达莱州时,麾下就有一万兵马,此后……”

拖雷摆了摆手:“我是说真正能打仗的精兵!”

他俯身向前,盯着郭宁:“这样的精兵,我大蒙古国有十万人!即使现在赤驹驸马手里,也有至少七千!你呢?你手里还有多少人?两千?三千?”

在抵达莱州的时候,定海军的总兵力是六千人。但用于真正大战的时候,郭宁对靖安民的部属们难免有些信心不足,所以只让他们负责各地的防御。集中使用的,是他自己的本部兵马,从这个角度来看,蒙古人的兵力依然占据相当的优势。

拖雷确实是聪明人,虽说在战场上受制被俘,但剖析敌我情势,所述无不中的。

“然后呢?”郭宁扬眉反问。

拖雷从郭宁的眼神里,没找到自己想见到的东西。

但这并不至于影响他的斗志。他稍稍往后仰身:“至于你们摆给纳敏夫看的那些,什么登州、宁海州、莒州的援军……全是假的。”

他冷冷地道:“大金的军队烂成什么样子,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清楚。北疆界壕长城沿线的兵马勉强还能入眼,而河北、中原各地的兵马,都像是吃草的兔子,吃屎的猪!整个山东的女真统帅完颜撒剌,现在还躲在临淄城里,一动都不敢动呢……山东六州的将帅们,谁有胆量前来支援?你当我拖雷是傻子吗?”

说到这里,拖雷挺身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宁。

哪怕身为阶下之囚,他的眼里依然傲气不减,甚至还带着鄙夷和淡漠。

他看待郭宁的眼神,便如看待被蒙古人屠刀所杀的无数人。那些人都只是蝼蚁,而郭宁,也只是这些蝼蚁中比较强壮的那一个罢了。

“而你,郭节度,抓住我以后,又能做什么?”

拖雷嗤笑道:“你敢杀我么?你不敢,因为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匹敌整个大蒙古国的力量,父汗的眼光不看到你,就是你的幸运!那么,你还能怎么办?把我送到中都?那些中都的官员们对我,会比你想象的恭敬十倍,百倍!他们……”

“好嘛,这架势,像是我打输了一样。多半是我下手轻了,他不服气。”

郭宁低声嘟囔了一句。

移剌楚材本说好了,要和郭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会儿他眼看着拖雷反客为主,连忙凑上来:“节帅?”

“看来,纳敏夫答应的那些,确实让蒙古人挺心疼的,这四王子拖雷张牙舞爪,扯了这么多,是想还价呢。”

郭宁仰起头,看看拖雷。

拖雷报之以冷笑。

下个瞬间,郭宁长身而起。

他一把掐住了拖雷的脖颈,随着手臂上的肌肉猛烈贲起,巨大的力量骤然释放。

拖雷整个人被提了起来,然后被狠狠往下一掷。

此时郭宁坐在主位,拖雷坐在左侧首位,两人之间,有一座案几。那还是郭宁特地给移剌楚材觅来的精致之物,用的木料也好。

拖雷整个人就被掷在了案几上。案几轰然爆裂,木屑横飞!

谁也想不到郭宁竟然会在这样言语争锋的场合暴起发难!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明摆着打算谈判取利的武人,竟会如此凶狠暴戾!

这不是在战场!这不合规矩!他不考虑后果的吗?

移剌楚材惊呼了声,双腿发软,坐倒在地。

纳敏夫红了两眼飞扑上来,半空中被郭宁一脚踢飞,摔到了墙角落里。

这一砸太过猛烈。拖雷只觉肩膀剧痛,肚腹剧痛,咽喉剧痛,痛得身体纠结如虾米一般。

他低吼了两声,待要挣扎而起,郭宁上前一步,将他再度按倒,使他的半张脸紧紧贴在粗糙的地面。

拖雷疯狂地扭动身体,以至于额头的青筋狰狞暴起,眼珠子更是沁着血,好像随时要炸开。他连连踢打郭宁,郭宁的手臂却如铜浇铁铸,全然不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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