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5章 焚字到何时

世之永恒,万载难出。有太多惊才绝艳的人物,只是因为欠缺了那么一点运气,或者少了一点积累时间,就遥不可及,永难成就。

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接受。

但要让这些天之骄子,就此对超脱者俯首帖耳,甚或见而避道,争而避锋,打到脸上只跪低……那也难能。

他们以远不能及的实力,面对至高无上的不朽者……犹敢生恨!

在这条路上,姜望和重玄胜不是先行者,他们已经有了很多“前辈”。

迄今为止,姜望已经学到了四种对抗超脱者的思路,左丘吾提供了第五种——

他深知自己在七恨面前,就像一个只懂得一加一等于二的蒙童,远不能理解复杂的九章算术。

他不去理解。

他选择抓紧“一加一等于二”这个唯一真理,让超脱者跟他在这道题上较量。看看谁写的“贰”,又快又好。

七恨把吴斋雪的历史投影,变成傀儡般随时可以割舍的存在。左丘吾就“炼假为真”,让“吴斋雪”单独存在,真实诞生,圣魔君之位,非要定以此名。

魔祖所定的命运是七恨的命门,左丘吾抓住一点,死不放手!

“吴七!我不是个爱挑事的人,但我要是你,被区区一个绝巅如此羞辱……如何能忍?”

斗昭这时已经把断臂收起来,提刀站好了。他伫在间隔姜望两步的位置,刀锋若偏若移,也不知是对着棋盘里的七恨,还是对着棋盘外的礼孝二老。

咧着嘴:“就演示给他看!”

“你是今日的吴七,已经魔界第一。不妨让过去的吴斋雪也成魔君,也摆脱魔祖归来的命运,也证超脱。”

“如此双身都超脱,将魔祖所定的命运践踏成泥,将魔祖的威严撕成破纸,你即是旷古绝今第一魔!吾当前赴而后继,穷极此生,以刀葬你,或葬于你刀下!”

虽独臂提刀,也武服残破,却斗志昂扬,势不可挡:“或生登无上,或死于无上,恶战不止,岂不快哉?!”

他说得痛快,但都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再发生,完全是贴脸对七恨嘲讽。

且不说被左丘吾催化的这个“吴斋雪”,底蕴是否足够。

单就一件事——他太契合《礼崩乐坏圣魔功》!一旦成就,必然魔性长植,与魔位纠缠至深,混同一体,连跳出的机会都不存在。

这也是吴斋雪当年弃圣魔功而取欲魔功的原因。事实上曾经的吴斋雪,根本七情淡泊,六欲寡冷。是在极短的时间里,把自己催化成极情纵欲的癫狂之魔,才成就的欲魔君。

正是成就了如此不合本性的魔君位,祂才在这般根存本源的冲突里,留下了一点挣扎的可能性。而后以“七恨”替“欲”,再以所求皆空的“至恨”替“七恨”,成功逃脱。

重来一次,并无可能。

吴斋雪坠身于炉,身受烈火,完全无视了斗昭的挑衅,只不慌不忙地摘下身上魔气,如摘肩上落叶,一片片地丢进魔功里。“当今之世,礼崩乐坏,所求皆空,人面虚伪,人心诡谲,祸水高涨,刑台空空,旦夕天崩未可救——救世必魔祖也!”

“为魔著史者,甘为魔祖之臣。”

祂对左丘吾微笑:“我为什么要摆脱?”

七恨借于此身,覆手往下按了按,将那不显形迹的魔君大座,按止在冥冥之中。

祂嘴上说着忠心耿耿为魔祖,手上则死死卡住魔君归位的这一步,而以魔气在体内,与左丘吾就《礼崩乐坏圣魔功》拔河。

文气如链,魔气如索,各自缠住魔功,一者往外拔,一者往里拔,互不相让。这悬止在魔躯内部的《礼崩乐坏圣魔功》,仿若无底深渊,瞬间加剧了【天地时光炉】的消耗。

七恨用那深幽的眼眸,看了看绕身而流的文史烈火,当然也发现了几缕悄然流入其间的金赤白三色火焰。祂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只对左丘吾道:“现在烧的这些虽然是废稿,可也是真正发生过的故事,真正填进了你的心血。”

“等烧完这些……”祂问:“你打算怎么办?”

祂选择了一个笨办法,悬停在将归不归的时刻,与左丘吾对耗。

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场合,只要不降临超脱力量,祂的确没有可能对付这些人。

但祂作为当今唯一的超脱之魔,可以足够久地按止魔君之位,令圣魔君之归,一直停留在当下……左丘吾之书有几章,能焚字到何时?

左丘吾没有不朽者的从容,他只有一个书生的激烈:“我打算烧掉所有,直至你无法摆脱。”

“不是说这部《勤苦书院》,是你的一生么?”七恨语气怪异地问。

“我一生所求——”左丘吾顿了顿:“就在此刻。”

因为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因而在此刻,有了撼动时间的力量。

哗哗哗,不知自何处而起,忽有激烈的翻书声。

仿佛千万个人坐在那里,不停地翻书。那哗哗的声响,分明在急切地寻找一个答案。

对于左丘吾来说,一生的大考,就在今日了。

他再启【春秋】!

跟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同于儒家现行的大术,而是他心中独见的【春秋】。

他为那部名为《春秋》的儒家经典作了注,也为这部名为“春秋”的儒家大术,添加了新血。

以此“九贤绝响”之术,翻山越岭,要翻过这名为“七恨”的不朽之峰。

一根根竹简如群鲤竞跃,尽都投进了【天地时光炉】。

焰起三丈,光炽九分。

哔剥哔剥的裂响,变成了噼里啪啦的炸声。

面对所谓“除夕三友”里的最后一个存世者,左丘吾燃放了除夕夜的爆竹。

以此辞旧岁,迎新年。

那炸声……仿佛也来自左丘吾的血肉,是左丘吾的骨头。

他顷刻便证圣。

在诸圣时代,所谓“圣”者,必为大学问家。因为他们基本都是通过发扬学说、壮大人道洪流的方式,推举自己跃离绝巅,但距离那真正的永恒境界,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隔阂。

完全可以这么说——“圣”是诸圣时代的产物。

在此之前,这种已经两只脚离开绝巅,无限接近超脱,但还未真正超脱一切的境界,的确也存在过,但都是因为不同的偶然才发生。

一般登顶者,要么永无超脱之望,要么跃升失败,要么成就不朽。极少有说还能跳起来之后,在空中等一等,再继续跳的。

是在诸圣时代,这个特殊的力量层次,才一下子涌现了许多,成为“有迹可循,能够复刻”的存在。几乎是生造了一个台阶,让那至高无上的不朽境界,距离人间稍近了些。

这当然是诸圣时代恢弘的证明。

在这一刻,也是左丘吾人生的新篇。

他已是现世距离超脱最近的几个人之一了!但他仍然在燃烧他的心血。

他已经可以勉强踮起脚来看一眼超脱者了!但他还在焚烧他所书写的历史。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撬动他想要的未来。才能将那一页最好的篇章,变成勤苦书院的现在。

仅凭“吴斋雪”这具暂停在魔君大位前的躯壳,根本不足以抗拒此刻的他。

除非七恨真正降临。

但七恨一旦真正降临,首先面对的必然是凰唯真或者青穹神尊,甚或同时面对二者。

超脱者近乎无所不能,前提是没有另外的超脱者盯着。

所以七恨别无选择!

变化就这样发生。

吴斋雪和圣魔相合的那具魔躯内,其心口部位浮沉的暗金色书简……被一缕文气和一缕魔气纠缠两边,异向拔河的《礼崩乐坏圣魔功》,在这一刻忽然定止。

纠缠其上的魔气与文字,都崩断如丝线。

以这部魔功为核心,新的圣魔的轮廓正在诞生。

而外面这具合躯里,属于吴斋雪的部分,如一页纸书被掀开。属于圣魔的部分,竟化为暗金色的流质,向那新生的圣魔而去。

魔君归位的这一步,被强行中止了。那将成未成的圣魔君,直接被抹掉。名为“吴斋雪”的这个历史投影,与魔祖归来的命运分道扬镳。

在茫茫虚无之中,数不清的暗金色光点,忽然出现。

苍瞑从那血色的毁灭之瞳里走出来,【诸外神像】骤张其口,瞬间将这些光点吞咽一空!

但又有更多的光点,附着在那暗金色的书简上。

全新圣魔的轮廓,几乎一霎就清晰。

当初田安平入魔,七恨直接问他是想要圣魔功还是仙魔功。

因为失迹已久的《礼崩乐坏圣魔功》……一直都在七恨的控制下!

祂当初在勤苦书院留下的伏笔。可不是仅仅被司马衡抓走了一个吴斋雪的历史投影就算。也不是左丘吾灭杀了所有魔性,拔除了所有的魔气,就能够翻篇。

在勤苦书院的历史里,圣魔已经无数次地侵染这些书生。卞城阎君所闯入的那个时空里,圣魔自由行走其间,便是一种体现。

此刻……万意入魔!

祂要把这头圣魔推到前所未有的巅峰,因为《礼崩乐坏圣魔功》本身所具备的基础,祂将赋予这头圣魔超脱之下不设限的力量,也即……真正的“圣”!

但一只手探进炉中来,左丘吾直接跳进了天地时光炼魔炉,焚身以火,当场击穿了新生的魔躯,一把攥住了这暗金色的书简,便似握着圣魔的心脏。与魔对视,其眸如焰,其态近癫:“魔之圣者……这可不够!”

他的儒冠已失,簪发披散,可他决不相信,七恨是不可战胜的!

他谋划了《礼崩乐坏圣魔功》这么多年,早知它在七恨的控制下。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堂堂不朽,竟一再避让于我!你乃旷古绝今之魔,难道只有这样的手段吗?!”

他的另一只手,如天穹倒覆,一把扣向剥离出来的吴斋雪。

以魔之圣者对左丘吾这新晋且正燃命的圣,棋盘外还有太虚阁众虎视眈眈,《礼崩乐坏圣魔功》的结局,几乎是已经确定了。

但七恨的动作,本就是舍此魔功,以逃“吴斋雪”之身。

仰看这一爪扣下的‘天笼’,祂从笼隙瞧左丘吾,不免发笑:“围三阙一?你以为放一个假意不知情、事实上也的确隔绝内外多年的礼恒之在这里,就能引诱我走出此棋局,推他入魔吗?”

礼恒之多年不下山,与世隔绝,甚至不接收外界消息,断因绝果,便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可以不受干扰地站在对抗超脱的最前线——在儒祖沉眠的时期,书山不得不做相应的准备。他寄身春秋中,不知世间事,故也不被超脱知。

用他来对付此刻的七恨,更是再合适不过。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礼崩乐坏圣魔功》,第一代圣魔君,本就是儒家礼师!

但七恨早有察觉。虽有万般手段未出,许多伏笔未揭,却不为所动,面对左丘吾的步步紧逼,以超脱之尊,一再弃子,一再避让。

“你以为世俗的尊严或者荣辱,还能将我约束?”

祂冷冽地笑:“当初被司马衡记了一笔,我也认下这结果!往后自与他算!尔等今日落子,日后当见应手。”

“姚甫,陈朴,白歌笑——还有谁?”

“凭一个【子先生】,凭现在的儒家,也想杀我七恨吗?人心不足蛇吞象,蚍蜉撼树不自量!”

祂借吴斋雪的身躯,抬掌迎向左丘吾的爪势,一掌托起,以地承天:“叫醒孔恪,抬祂前来!本座或能礼让三分!”

这一托,实在气势磅礴,当叫八方退避。不仅动摇时光,推开棋局上的所有棋子,还蔓延到了棋盘之外,向湖心亭的所有人扑来!

但左丘吾的爪势,并未被阻止。

因为吴斋雪的手掌,在“迎天”的瞬间,如冰雪消融!

一身顷化流光,投那圣魔而去。

吴斋雪解身养魔!

时至此刻,勤苦书院荡魔已成定局,千年沉疴必清。唯一还需要斗争的,就是名为“吴斋雪”的这一尊投影身。

一旦此身完全解去,七恨当初被司马衡强行留下的隐患,便算是抹净。

可流光被冻结了!

有人根本不在乎不朽者的威慑,在七恨掌托天下的时候,不退反进,杀进了棋中来——现在知是虚张声势,当时若是判断错误,顷刻生死两分。

但这霜意是如此坚决。

告死之鸟的虚影绕飞,这道流光被冻结在冰棺内,定格成一道暗金色的闪电。

“好胆!”吴斋雪闷声如雷,流光一动,便要裂棺而走。

却只听轰隆一声,有一座无上仙宫,仿佛从时光深处降临,当场镇于冰棺上。

此宫恍惚不见全貌,如神龙不显全踪,但见只鳞片爪,已是贵不可及,遂有威严声。

但见缥缈之云,但闻八方仙乐。

云上有高阁,殿前门楼起。

高阁缥缈而仙,门楼华贵至极。

隐约有一袭青衫,过此门楼,踏入高阁,步履潇洒如歌。

湖心亭外——一霎雨茫茫。茫茫无尽的雨,是早先分散到不同时空里的仙念,尽皆悬止,如朝仙帝之宫。

凌霄阁,朝天阙,执凛冬,怀如意,万仙来朝!

此宫一镇,冰棺遂无动摇。

阁中不止青衣在。

在那翻飞的告死之鸟的虚影前,有一道漆黑如墨的刀锋掠过——

仿佛生隙,的确成隙。

炼虚万里!

从“吴斋雪”到“圣魔”之间的空间,这刻近乎无限的延展!咫尺之隔,竟成天涯之远。

第2596章 万仙之仙

七恨唯一忌惮的是孔恪!

祂不知这位儒祖是否醒来。

因为左丘吾布局为书院剜疮,无论做到什么程度,都算是能够理解的事情。

【子先生】最多是左丘吾请来清理魔疮的帮手,借此就要布局杀祂这尊超脱之魔,却是有些莫名。超脱之下如微尘,哪怕【子先生】这般登圣不知多久的人物,也和祂间隔万里——祂不得不想,书山的底气到底在哪里。

祂口口声声的“孔恪”,当然只是试探,但凡现场有谁心中想到了孔恪的问题,祂便能窥知关于孔恪的真相。儒祖若是真个已经苏醒,那自是没什么好说,撒丫子跑就是,断胳膊断腿都忍一忍,能少流一点血,就尽量少流一点。

但敢参与这一局的,都是对超脱者有深刻认知的,也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回应祂。

“姜望!咱们是老朋友了!犹记旧约乎?!”七恨的声音,在暗金色的闪电流光中响起,仍然不失从容。

说起来他们还真有一场约定,关于阻止魔祖归来。

但这厮竟然还好意思提!当初给出《苦海永沦欲魔功》的线索,也是为了把姜望推上欲魔君的宝座。祂口口声声说要阻止魔祖归来,却一手推动了好几尊魔君的归位。口口声声“使不得”,一个个的魔君红包收到手软。

姜望立于凌霄阁内,将瑟瑟发抖的白云童子拨到一边,只笑道:“前番多次接触,都未能招待好尊上,今来人间,何妨久坐?”

“招待的事且不说——”七恨笑问:“我助你灭杀欲魔功,天魔对炼,万界登顶,威震诸天。今以何报?”

姜望遥指千秋棺,又加了一道专门为七恨研究的【恨情镇】:“敬而奉之!如何?”

“为我上香呀!”七恨直笑:“活恩死偿,未免太不厚道!”

魔猿忽地窜出:“给你上香就很不错了!算是记得吴斋雪!要俺说,骨灰都给你扬喽!”

七恨眸光一闪,瞥了过去,却见魔猿掌中,隐见白色锁链,像一条藏于山体的蛇。锁链的那一头,穿在虚空里——【法无二门】的锁链,早就连接太虚阁众人。八人同在,万事不改。

看似得见圣魔功,而为魔意所激的魔猿,其实是一次关乎魔性的试探。试探祂是否愿意稍稍违规,出手吞下此饵。

今日这一局,不止是【子先生】他们动了心思!

看来接连几尊超脱者的陨落,已经让人们对不朽的存在,失去了敬畏之心。

诸葛义先焚命所完成的事情,是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够做到!

既怀此傲慢之心,有的是机会叫他们吃亏,倒不必急于此刻。

“姜望啊姜望,我可句句真意,为何你杀心似铁!”七恨的声音在那暗金色的闪电中响起,似等姜望的回应。

而属于吴斋雪的一只手,却在闪电里探出来,在凝固的冰棺里,乒乒乓乓地以冰的形态移动——

手握半白半黑、文气与魔气错杂的狼毫,狂恣一笔。

“曾记否!”

那茫茫的仙念雨珠中,悬见亿万纤毫,真如横剑。

雨又开始落下,仙宫却在上抬。

仅以绝巅层次的力量,这样轻描淡写的一笔,竟然点破万仙来朝,按停了云顶仙宫!

暗金色闪电中的一缕黑芒,仿佛一双注视着姜望的眼睛。

这一幕何似当年!

当年在兀魇都山脉的地底魔窟里,七恨尚未超脱,在一缕魔念被观衍以佛唱阻止,意志被现世意志阻隔的情况下,仍以一缕连游脉境小修士都无法影响的魔气化为魔枪,跨越现世出手。甚至这支魔枪在失去七恨控制的情况下,仅以早先发出的惯性,就将彼时已是黄河魁首的姜望一枪贯穿!

但今时岂是当时?

那时候的姜望,还是第一次接触魔君级别的存在。现在的姜望,超脱战场里都滚过好几回合。

湖心亭外的雨,只是仙术在这个时代的初响。

真正的“仙”,此刻才正要被人看到。

姜望半点不让地与七恨对视,只笑道:“记得!都记得!”

这后生晚辈在凌霄阁里站定了,仿佛站在茫茫宇宙的最中心。

一个时代的辉煌,具体在此刻,具现在此身。

他的衣角有仙光,他的头发丝都冒仙气,他的七窍都是白玉京,尽为仙人居!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眉亦仙人,指亦仙人,脐亦仙人,腋亦仙人,心肝脾肺肾,何处不是仙朝!

当初他在五仙门得到一卷《万仙来朝图》,一度惊为天书,从中获益匪浅。而那只是一卷不知复刻了多少轮的临摹本。

此时此刻,他往那里一站,这幅情景,就是真正的《万仙来朝图》。

只要能把这幅画面画下来,就能从中得到几分万仙宫的真意。

在从许怀璋手里接过《仙道九章》之后,姜望便以仙道总纲“凌霄章”,真正唤醒了云顶仙宫,也真正开启了仙道的修行。

或是因为早早修成耳仙人、以声闻入仙道的缘故,在【长寿章】、【如意章】、【万仙章】之中,反倒是只得半卷的【万仙章】,为他带来了最大的战力层面的提升。

【长寿章】更在于修行,【如意章】更强调变化,唯独【万仙章】,只强调一个“强”字,万仙之所以来朝,是因为打得万仙都拜服。

一法通,万法通。姜望手持仙道总纲,于绝巅之后再修仙,短短一年时间,就已经修成这“万仙之仙”——仙人时代,号称“一世无敌”的仙身。

漫天坠落的仙念之雨,不过是飘扬衣角上暂歇的晨露。

他一步走进冰棺里,仙宫也寄居在他的仙身。

这让他的脚步,重逾万山。可是他的步履,偏又飘渺。实是万山之重,也早就不够压肩。

所谓“万仙之仙”,开拓的是人身宇宙,能在一粒微尘里,开拓无边的恢弘。

当代云顶仙宫之主,行走在暗金色的闪电里,在计以亿兆的微光颗粒中……去寻仙!

寻一尊吴斋雪体内的仙,要将这尊超脱之魔的过去投影,炼成过去的仙,进一步摆脱七恨的控制,将这吴斋雪留下来,成为七恨永远的弱点。

“破落时代的货色,已经被淘汰的东西,你还捡起来当个宝用!所谓‘时代骄子’,也没有什么新时代的东西嘛!”七恨的声音里,满是嘲弄。

但这个世界上,值得七恨张口嘲讽的东西,又有几样呢?

那冻结在千秋冰棺里,视觉意义上十分细小、不过一拃长的暗金色闪电,因为万仙之仙的踏入,仿佛成了天地间最长的峡谷。

姜望的声音和七恨的声音都在其中恢弘。

“仙,亦我剑也!神,亦我剑也!”

“世间万物,何事不可为剑?”

“古今大道,何路不能行人!”

“你拿着上古魔祖的遗留,一跃成就了超脱。今言近古,称为破落,还真是不太有说服力!”

姜望说着便是一抓,他没有拔出长相思,而是抓住了一柄燃烧着红尘劫火的魔剑,在这瞧来无尽的长峡里一剑劈落:“魔,亦我剑也!”

七恨才刚刚剥走了吴斋雪身上的礼崩乐坏之魔意,又特意借着这场战斗将魔意清除,姜望便将这至情极欲之魔意为祂送来。

但见那暗金色的闪电,就此隙断于中。

【天地时光炉】里,新生的圣魔迈开大步,左丘吾还攥着魔躯里的暗金色书简,却被这般推着往前。

“今之为圣,难言德矣!”熊熊烈焰中,魔瞳嘲弄:“我见世人多伪饰,世人见我更怪怖。左丘吾,揭开你的面具,不必压制你的嫉妒心。它才是你的力量来源,是你成长的原因。”

“你嫉妒司马衡,嫉妒得快要发疯。你嫉妒他的才能,嫉妒他为什么这么被拥戴。勤苦书院的院长都是他让给你,他不要了,你才有机会。你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却是在吃他的剩饭,受他的施舍!你从来没办法甘心。你嫉妒他的力量,还嫉妒他的名声。所以你不仅要比他更强大,还要比他更伟大——今日你所做的一切,不是基于责任,认清你的本心,你才能看见真正的永恒!”

“不必为礼也!”

圣魔抬手一指,点亮了左丘吾身上的嫉妒灯。嫉妒的火焰,是暗绿色。

这焰光不仅晕染了左丘吾,让左丘吾的攻势暂止,还在吴斋雪身上亮起。

嫉妒是常情!妒火常焚身。

吴斋雪喃喃的声音响起:“我何时才能像大哥一样强大?为何二哥的人生这样圆满?为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

七恨本还有几分拿着吴斋雪之身跟姜望过几手的心思,在万仙之仙出现后,倒也没有什么必要了——确实打不过。

当初在天道深海的那一阻,看来已经被完全消化。

无论是许怀璋的隔世赠礼,还是姜望这段时间在仙道上的极度专注,都可以算得上是对那一阻的反扑。

时代浪潮的力量,的确不容小觑。

这具“吴斋雪”的投影又太弱了,无法承受更多的力量,不像圣魔功能够几不设限地灌输。

但打不过归打不过,逃脱却不算难。

虽有【黑白法界】、【时窗棋局】、空间封锁、法无二门、千秋冰棺……这重重叠叠的囚镇,但这具囚身却也不必逃狱,只求自焚。

谁能关得住,一颗想死的心?

那被一剖两半的暗金色闪电状流光,被暗绿色的火焰一燎就燃尽。

七恨转借圣魔之力,点燃了“吴斋雪”的嫉妒,瞬间以妒火毁灭此身!

这一下姜望都措手不及,但他行走在暗绿色火焰燎过的暗金色长峡里,站在千秋冰棺里的这处空洞中,却只是略略一抬眼。

一卷黄披,便从眼前掠过。

冰棺之上还开着菩提树,菩提树下满面是血的黄舍利,却已经跳进了冰棺中。

大而有神的眼睛,闪烁着对“万仙之仙”的欣赏。嘴角洋溢着自信又大方的笑容。绝巅的气息,在她的身外流动。

不知山外花何事,如今悟菩提。

她张开五指,遥按这一无所有的空洞,慢慢将这只手,自右向左地平移——

【逆旅】!

忽然流光万道,忽有无尽波涛。

那暗绿色的火焰重新出现了!又一点一点地回退,“吐出”了暗金色的闪电状流光。

嫉妒之恶兽,将吴斋雪还归冰棺中。

“你可以再试一千次,一万次。”

“这段时间是你永恒的苦旅。”

注视着逐渐清晰的暗金色流光,黄舍利长袍猎猎,气势煊赫:“不以超脱临世,你怎么逃出我的时间?”

千次万次当然是虚言,她不可能支撑得起这样的消耗。但今天的太虚阁是何等兵强马壮,吴斋雪哪有那么多次试错的机会?便是七恨代打也不成!

此时此刻,嫉妒灯还未点亮,嫉妒尚未发生。

立身长峡的万仙之仙,正持魔剑劈落,怒喝:“魔,亦我剑也!”

剑斩的同时,抬手就将妒火铺开,使之蔓延在千秋棺外。他所掌握的【妒火】之术,哪怕经过了无数次演化升华,也远不能跟七恨的嫉妒灯比。但用在这里,却能以火隔火。

这样一来,即便圣魔那边点亮嫉妒灯,触动的也是他姜望,须燃不到吴斋雪身上去。

“好一个【逆旅】!”暗金色的闪电状流光,瞬间化回了吴斋雪,身上缠绕着挥之不去的至情极欲魔意,使得此身在书生气质外,多了几分阴郁。

祂深深地看了黄舍利一眼,眸光危险而郁冷。

黄舍利大大方方地与祂对视,高兴地道:“你还蛮英俊的嘛!”

“……”吴斋雪挪开了眼睛。

此时此刻,祂想焚身养魔不成,与圣魔之间,间隔不断延展的空间。想要灭杀此身也不成,无论想出什么办法,【逆旅】都能叫祂重来。没有任何一种法子,能够在姜望面前突围两次。

甚至于……

这身上如附骨之疽的至情极欲魔意,正是祂当初所驱逐的。彼刻以七恨魔意替代至情极欲魔意,抢占了不朽之性,得到《七恨魔功》,给自己松了绑。这才有后来真正跳出命运的那一步。

现今在这勤苦书院的历史篇章里,祂为了消弭旧患,舍弃圣魔,剥开礼崩乐坏之魔意,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吴斋雪——此身却为魔意所染,眼看着便要沦为欲魔!

姜望的这一剑,到底是因为他超卓的战斗本能,还是那立于魔之尽头的……某种意志的影响?

冥冥之中似有一种注定的命运,好像在告诉祂,祂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即便祂已经如此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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