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第221章 回乡

第221章 回乡

二月下旬,随着娄室匹马入燕京,催化了原本就要分出胜负的三强争霸赛,最终,被宋人称之为‘国相’的都元帅完颜粘罕,凭借着自己强大的实力和政治操控力,成功导演了一场逼宫大戏。

经此一事,粘罕权威日盛、国主吴乞买一系威望大跌,而与此同时,几位一直以来桀骜不驯的阿骨打亲子却干脆浑浑噩噩沦落到了粘罕附庸的位置……不管是吴乞买一系还是燕京城内的其余贵人们,又或者是阿骨打嫡系自己所属的西路军军官们,都很难想象那几位被粘罕拉着手带过去的‘太子们’是粘罕的平等盟友而非附庸。

而当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时候,你不是也是了。

实际上,第二日反应过来的吴乞买诸子已经在多个场合与自家堂兄弟爆发了冲突,而阿骨打几个儿子也都予以了坚决的反击……不然呢,难道要解释?

与之相比,诸如挞懒等夜间被银术可‘强行’唤起来的国主其余心腹,反倒是得到了吴乞买父子的谅解。尤其是挞懒,此人作为事后第一个主动入宫请罪的大臣,据说是与吴乞买这老哥俩一起握手泣涕的……也不知道真假。

总而言之,这一夜混乱,除了粘罕算是确定无误的胜利者外,很难说真正的失败者到底是谁,尤其这本来就是一个有趣的三家排序游戏。

而两日混乱且不提,二月底,完颜娄室再度向已经全面掌握了燕京政治权力的粘罕提出了作战计划。

但是,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计划再度提出,粘罕与国主吴乞买原则上都同意了娄室的警告,可事情进入到具体军事计划环节后,娄室却遭遇到了一些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困难。

比如说,随着娄室的军事计划摆上台面,很快就有人质疑,既然是二路合一,那为什么不从京东地区借着伪齐的遮护渡河,大军一口气捅穿两淮,再转过身来扫荡中原?

然后又有人质疑,陕西那地方沟塬极多,地形根本不适合骑兵野战,为何要从陕西进军?为什么不能复制当日靖康之变,寻机渡河,直接以铁骑横扫中原,围点打援?毕竟宋军水军虽然大胜,但本身数量也不多,很难遮护整段黄河的。

接着又有人提出来,如今已经二月底,即便是迅速动员作战,也很快就会进入夏季,女真骑兵不畏苦战,却畏惧暑热,与其夏季决战,为什么不能等几个月,等到秋后再作战?

一开始,娄室还耐着性子解释,说地缘、说地理、说人心、说军事配置,但随着这些人提出的理由一次比一次荒诞,他却是渐渐醒悟……合兵可以,但东西两路军几十年的隔阂已经事实上形成,想要大家不计较派系利益简直是天方夜谭。

什么去两淮,什么去平原,什么等秋后,都是胡扯,就是东路军不愿意为西路军火中取栗罢了。

关中才是真正的形胜之地,这些人不知道?两淮是个什么鬼?淮河那水网是骑兵绝地不知道吗?

至于什么平原,中原赵宋二十万御营大军水陆俱全,倾国之力的兵马摆在那里,去个鬼的平原?说的好像关西塬地骑兵冲不起来一般!

而且自己早就直说了,他完颜娄室都快要死了,就是害怕等不到秋后才来这里的,这些人不知道?怎么不说明年?

偏偏这个时候,粘罕不知道是因为刚刚在政治上‘降服’了阿骨打嫡系,所以不好对作为阿骨打嫡系根基的东路军压迫过甚;又或者是因为刚刚取得如此大的政治成果,不想再进行大规模军事赌博……却也一时暧昧。

但话说回来,娄室又怎么可能放弃呢?

他的身体状况摆在这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成了,他能给自己儿子留下享受一生的功劳,能给西路军取得关中这么一个近乎完美的地盘,能给金国再涨上三分国运……于公于私,于他本人的性格,他怎么可能放弃?

于是乎,为了不耽搁时间,只是稍作思索之后,娄室正式提议,让大太子完颜斡本,或者三太子完颜讹里朵来做主帅,甚至具体兵马也可以东西分统,只要确保及时合流,并且在最终决战时让他指挥就好。

此议一出,阻力登时减少大半,而粘罕终究也在思索再三后,决定相信他麾下这名从来没让他失望过的大将——只要娄室在前线打赢了,那后面的他地位反而更加稳固。

就这样,金国最高权力中心一旦协商完毕,却是终于开始按照娄室的计划,准备强行出兵,同时开始运作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做呼应。

而且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是什么,只说一件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那就是尽管金国内部政治结构混乱到他们自己都看不下去的份上,尽管他们文化落后到仅仅二十年高层就产生了文化代沟的地步,但军事系统依旧保持着非常高的效率,并且他们的军事科技也绝不逊于当世任何国家。

这不是诡辩,这是事实。

从突厥人到契丹人,从契丹人到女真人,接下来还有蒙古人,包括半突厥半蒙古的帖木儿等等,一次又一次,都在不停的展示着这个无可置疑的事实。

这种地缘大锤势力天生如此,他们挨着强大而昌盛的文明,却因为生存的需要不得不将主要精力放到学习和提高军事水平上面,以至于不得不抛弃其余分支。而一旦获得足够的军事科技,积攒了足够的战争潜力后,他们就会像一柄大锤一样从蛮荒砸向文明高地!然后很轻易就利用自己过惯了苦日子的那种坚韧与残忍,外加这种高水平的军事实力,毁灭掉挡在身前的高等文明。

但无一例外,在毁灭高等文明的过程中,他们又会被高等文明的一切所腐蚀和控制。

说腐蚀可能有点不对,因为本来就只有这一条路,宛如水往低处流一般,根本就是一种规律性的东西,只不过这个过程常常因为伴随着剧烈的军事征服而显得更加剧烈……很多文明能承受贫苦、饥饿与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军事压力,却根本撑不住这种华美与精致。

于是,十之八九,便直接爆体而亡了。

少数成功熬过去的,却根本说不清自己到底算是哪家哪姓了。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回到跟前,就在女真人终于顶着种种不利下定决心要发动一场针对关西的大侵攻之时,南方的汴梁却日益燥热起来。

阳春三月,当然日益燥热,但更躁热的乃是人心。

从赵官家又一次‘凯旋东京’算起,已经近一月了,而这一次宋金对战虽然有些不如上次那么激动人心,却毫无疑问是靖康以来局面最好的一次,因为金人根本就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直接在潼关就被夹的主动放弃侵攻意图。

所有人都在议论,所有人都在猜度,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都认可一种说法,那就是得益于那位‘当世重耳、再世光武’一般的官家,大宋终于不必为亡国灭种而惊惧了,最起码可以回到黄河一线,缓缓图之、从容图之。

换言之,黄河以南安全了,东京城安全了!

因为这种思潮,越来越多的豪门富户们从扬州、南阳,甚至巴蜀折返,越来越多的商贾从南方汇集,越来越多的地方重臣迫不及待的通过各种方式在东京展示存在感。

而被胡铨按照登基时劝进表内容吹成‘当世重耳、再世光武’的赵官家,时隔一月,眼见着金人毫无动静,而夏日却又将至,也是不免渐渐起了安逸之心。

不过,有意思的事情是,所谓安逸之心到了赵官家这里,却是表现为这位官家开始越来越多插手起了日常政务……这是一个年轻官家和平年代自然而然的趋势与举止,故此,宰执们虽然觉得官家有些操切,但还是尽量予以了配合。

“汴河桥梁重修……这是自然,几座浮桥摆在那里,既不方便路上交通也不方便水上交通,但能不能把桥修的高些?”东京皇宫文德殿,在宰执重臣们讨论完一些大的事情以后,专门带着几份札子来议事的赵玖也拿起了最上面一份,然后正色相对四名宰执之一的陈规。

“臣冒昧猜度,官家的意思是想要在汴河修几座能过轮船的大桥,方便日后水军通行?”陈规并没有任何惊讶。

“不错。”赵玖即刻颔首。

“修不了。”陈规坦诚以对。“这么高的拱,不知道桥要起多长,而且还是四五座……这番人力物力,倒不如在城北专门挖一条新沟渠专供军用省事。”

“……朕知道了。”赵玖尴尬了片刻,旋即恢复正常。“还有一件事情,说是返京诸多民户,发现自家宅邸毁坏,又有被人占据的……此事许多人都来给朕说,还望开封府须妥善处置。”

陈规愈发无奈:“官家,此事妥善不了……靖康之变,连续四载战乱,到去年东京方才渐渐安定,毁了宅邸倒也罢了,反正东京空宅子颇多,可以适当分划安排,但被人据了宅邸的事端就难了,因为宅邸被据固然是真的,可据人宅邸的也多半有东京留守司与后来朝廷准许,如何能妥善?”

此言一出,其余宰执与殿中立着的其他重臣俱都无声……毕竟嘛,首先这事是有法理困境的,着实是一团烂账;其次,昔日在东京有宅邸,如今又有精力专门来要的,不是贵人大臣就是富豪大户,而且还能找到赵官家来说此事,那就更不用解释了。

“陈卿误会了。”倒是赵玖,眼见陈规有些焦头烂额之态,却是赶紧正色相对。“朕的妥善之意,乃是说先公后私,先众后小,先贫后富……遇到城防、军营、官署等公事占用的,要先紧着公事来;遇到人多与人少相争的,先紧着人多的安置;若实在是难定,就比较两家贫富,先紧着贫者供给房舍……这不光是朕的意思,也是两位贵妃的意思,你尽管按照此等规矩来安排,若还有人不服,便让他们敲登闻鼓,直接来找朕与两位贵妃商议。”

陈规如释重负,而其余重臣也多面面相觑之余殊无言语……因为这种方案,太像官家作风了。

“还有一事。”赵玖翻开第三个札子,继续言道。“扬州那边有人进言,当奉太后、宗室回京……朕以为东京不安,暂时不可……诸卿以为如何?”

那赵官家都这么说了,谁还能以为如何?还嫌这些日子东京不够热闹吗?真要是太后和宗室们回来了,哪里安置,怎么安置,什么礼仪……都是一团麻烦事。

这件事情之所以拿到殿上来说,只是因为事关太后,必须要走个流程罢了。

“最后一件事情,知江州的韩肖胄上书,说了两件事,诸位相公应该都知道了吧?”赵玖翻开最后一个札子,语气稍微放缓。“都以为如何?”

文德殿上一时肃然,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今日戏肉。

话说,大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而且有一说一,科举工作还是很给力的,所以寒门子弟一跃而为中枢名臣并不是什么虚妄之事,再加上唐末五代十国之乱,所谓天街踏尽公卿骨,那些名门世家早就断了茬,这就使有宋一朝确实没有系统性重现那种世族高门的现象。

但话说回来,毕竟建国百余年,虽说始终形成不了规模和特定阶级,却也总有这么几家特殊的存在,隐隐约约与昔日后汉公族、隋唐名门类似。

譬如说,当朝首相吕好问家的吕氏,从状元郎吕蒙正算起,已经是五代公卿、四代宰相了。

但是,坚持以学问传家,而且人丁并不是太兴旺的吕氏在另一家人面前,却显得小巫见大巫。

没错,这便是相州韩氏,也就是所谓梅花韩了……梅花韩氏,非但世代公卿,本身在相州也是天字第一号大地主,而且这家人相对于吕氏这种竞争者还特别能生,以至于子孙昌盛、联姻广泛,与皇家结亲也不在话下,同时很自然的兼为河北地方领袖。

非要举个不恰当例子,这一家人,隐隐兼有前汉贵族、后汉公族、两晋士族、隋唐名门之态。

那么按照赵玖脑中那落后的阶级斗争思想,非要指一个大宋朝廷内部大地主、大士族等等保守主义者利益代言人来当稻草人打的话,那必然就只是韩家了,不可能是第二家的。

不过问题在于,这不是两河尽失、相州也沦陷了吗?这时候再说这个根基失了一大半的梅花韩氏是什么大地主代表,未免亏心。

不过,即便如此,赵玖也确实是对韩氏持有一种莫名的警惕和不满。

这种警惕和不满是有具体原因的,须知道,韩氏作为皇亲国戚兼河北流亡士人领袖,之前一直在扬州不提,后来他赵玖还于旧都,韩氏因为家族地位的缘故不得不迅速折返,做出姿态,但却对天下人与他赵官家耍了个心眼……韩氏开枝散叶极多,但彼时却只让跟皇家结亲的最小一脉第五房,也就是赵官家这具身体的表兄弟们先行归京。

这一脉作为跟皇家结亲的一脉,实际上失去了仕途上的进展,所以长久以来一直是守家贼一般的存在,除了管个钱、安个家、做个生意外,本身做不得主。

而这件事和当时岳飞的事情加在一起,才是当日赵玖对着那位表兄大怒的原因。

回到眼前,今日上书的韩肖胄,虽然比赵玖理论上还小一辈,却是韩琦身后的长房嫡孙……天下人默认要做宰相的那种。

也难怪堂上诸位相公重臣纷纷肃然。

这位韩氏长房嫡孙,这次一共提出了两个建议:

其一,国家失两河,不可能速复,而朝廷立足黄河与金人对峙局面怕是要持久下去,但御营兵马耗费极多,所以他建议结束之前的临时安置措施,在遭遇了数次兵灾的河南大规模屯田,以供养御营兵马。

其二,他韩肖胄自请北上出使金国,却不是要违背官家旨意议和,乃是要趁大胜之机,严辞要求金人送还二圣与诸多被掳掠的贵人、重臣子弟。

这两条怎么说呢?

前一个是废话,不用他韩肖胄来讲,朝廷就已经开始在做了,更像是一种随大流的官样文章,后一个才是关键,但却让赵官家愈发膈应。

实际上,按照赵玖以往的脾气,看完这个札子,大约是要撕了生火的……但眼下,他却有些犹豫,因为韩肖胄是河北流亡士人的领袖,也是遗留在河北、被金人强迫出仕的那些士人的领袖,这个时候是要讲究政治影响的。

“其一可取,其二……”殿上安静了一会后,首相吕好问终于开口。“或许可以吧?”

“其一可取,其二臣以为太急,不可取!”而就在吕相公刚刚发表完意见之时,不等赵官家言语,殿中侍御史万俟卨便忽然出列,义正言辞,朝官家与首相依次行礼,同时匆匆出言,当场驳斥吕好问。“金人此番虽也败走,却未遭大创,何谈趁机?且官家曾立誓兴复两河,不与金人议和,若此时去索求二圣,金人趁机议和又如何?届时反而陷官家于进退两难之中,惘于孝义难全之间。故此,臣以为万万不可出使向北!”

此言一出,几位宰执、尚书明显也有些陡然一松的感觉,却是有数人趁机出列,多有附和言语,但也有人议论,只要事先让韩肖胄拿稳立场,对方一旦提出多余建议,便直接拒谈,也不是不行……不过,这种建议注定是找不到好的,因为以韩肖胄的身份,一旦此番出使成功,不是宰执也是尚书,谁乐意让他来这殿上?

大家辛苦随官家从淮上到南阳,从南阳到东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凭什么你韩肖胄这个时候跳出来,一个折子便要后来居上?

因为你姓韩?当然可以,但很可惜,这位官家天然抗拒与金人使节交通的态度摆在这里,姓韩也不行。

“诸卿所言极是,确实无需出使。”

而果然,一阵议论之后,赵玖精神微振,趁机按下基调,却又直接提出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不过,韩知州此番上书却是让朕想起另外一事,去年的时候,听说金人开科举……拿刀子逼着许多读书人去考,然后授了官,诸卿以为该如何应对?河北士人那边,咱们须有个妥善基调。”

话说,赵玖所说的这件事是真的,真的是拿刀子逼着人去考,然后再授官,不过不是金国全国范围的科举,而是粘罕的西朝廷搞出来的破事,授官范围也在西路军的地盘,一看就知道是完颜希尹的手笔。

而这科进士放榜出来后,有几位上了榜的实在是觉得名声受辱,一直都郁郁,后来因为今年河上为宋军所制,这些人中又有在临河为官的,便直接举家潜逃了过来,这才传出讯息。

“臣以为不当以此类人为敌寇。”都省副相许景衡越众而出,开门见山。“孰人能无家眷?金人持刀相逼,河北士人宛如阵前一棍汉……如此情状,临阵相决,刀兵相见,自然无话,但要以此论罪,未免贻笑大方。”

赵玖重重颔首,他既然不许韩肖胄北上,便注定要通过其他途径给河北士人一些明显讯号才行,何况,这件事本来赵玖就觉得确实不该把人轻易当做宋奸来处置,只是没想明白用何种法理来解释罢了。

“官家,”就在这时,之前没有退下的万俟卨也趁机出言。“官家,此事非止是情有可原,便是律法上也有说法,与官家淮上旨意并无冲突……须知道,这些人在两河沦陷之时,皆是寻常百姓……”

“朕知道了。”赵玖当即大悟。“两河沦陷时,这些人并不是官,只是寻常百姓,并无半点责任要负……非要有个负责任的,乃是朝廷先负河北士民,而此事若有罪过,也俱在靖康君臣,与他们无关,所以此事不能以敌奸相论,只以许相公所言,当着被挟人质来想便可!而那几位投过来的士人,也当妥善安置。”

此事有了一个妥当说法,照理说众人本当振奋,但不知为何,殿中许多人却有些讪讪……很显然是闻得靖康君臣四字,一时尴尬。

能立在此处的,有几个不是靖康君臣?而且赵官家刚刚否了迎回二圣的建议,如今又说谁谁有罪,这话怎么接口?

而赵玖也醒悟过来,暗叹自己这些日子日益显得有些操切了,但他的心就是因为一些缘故一直静不下来又如何呢?年前是这般,现在回来以后本以为可以渐安,却又因为另外一件事情,愈发操切起来。

但不管如何了,今天的政事算是妥当了下来,赵玖也准备折返后宫。

然而,就在赵玖起身离开文德殿,转向侧门之时,却见到杨沂中不知何时,直接捧着一份札子单膝跪在了侧门门槛之后。

这个位置,极为古怪……照理说,那些统制官札子一般是不牵扯军情的,正经军情还是走枢密院的,所以再要紧的札子杨沂中都不该在这个场合奉上的。

而如果这个札子真的是异常紧要,需要宰执和其他重臣们知道,那他为什么不干脆越次进殿递上呢?反而停在那个不能为朝臣所见位置?

带着某种怪异心绪,赵玖上前接过,只是一看,便微微晃了一晃,然后却又扔下杨沂中,直接折返回了殿中,喊住了准备各自散去的宰执重臣们。

“诸卿家。”赵玖面色如常,手持此札立在陛上冷静言道。“统制官郦琼送来札子,说是金人忽然有使节到了河上,又有一封书信夹在其中奉上,乃是使者带来,以四太子兀术的口吻给朕送来的私信……说是他与朕数次对阵,虽互为敌酋,却视朕为英雄,堪称神交挚友,所以他这次一力做主,已经说服女真贵人,准备无条件交还朕的生母宣和太后与几名帝姬过河归乡,以全孝义……所以让朕遣人去接……你们以为如何?”

殿中足足冷场了七八个呼吸,然后还是吕好问坦然行礼:“官家,此事乃孝义所在不可违,臣以为可使韩肖胄出使……一则迎接太后,二则向河北士民展示不弃河北之心!”

赵玖缓缓颔首,面色丝毫不变……放在众臣眼中,却是宛如回到了一年前那番模样。

PS:抱歉,这章修了很久…各种不满意。

(本章完)

第222章 嘱托(2合1还债)

三月下旬,天气愈发炎热,这日下午,赵官家正在后宫临湖凉亭内阅读欧阳修的《新五代史》,身边除小林学士以备咨询外,居然还有首相吕好问陪坐。

且说,靖康之变,金人把掠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金银上面,连铜钱都不要,但这不代表皇家典籍没有被掠夺,毕竟有个完颜希尹嘛……别人都抢金子抢女人,他在那里抢图书抢典章,铁了心的要做萧何的。

当然,希尹一个人的破坏力度终究有限,他也不可能逼迫自己下属放弃金银全都给他装书,所以更多的书籍、典章损失只是来自于后来的战乱,算不上系统性的损失,再加上大宋文风昌盛,很多书籍各地多有版印传播,想找起来也不困难罢了。

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实际上,朝中已经有人建议收集整纳典籍,勘定错漏,重新设立官修本了……理由是现在书籍遗留在外,颇有人拿着一些版印质量差、错漏百出的典籍去误人子弟。

不过,这种事情跟赵官家的阅读体验并无关系,因为《新五代史》属于私修史书,而欧阳修一开始就说了,他就是恶心五代期间纲常沦丧,道德崩坏,所以要仿照‘春秋笔法’写一本史书来抨击那些‘毫无廉耻’之辈……换言之,《新五代史》更多的在于文学性和艺术价值,也在于纲常伦理,却跟考证与史学价值没太多关系。

甚至连宋代人自己都说,欧阳修就会‘呜呼哀哉’,做‘第二等文章’。大概就是说,网文写的再好也只是网文,算不得文学的意思。

故此,赵玖拿来也只是当小说做排遣的……他和吕好问在这里等应该是今日返回东京的韩肖胄。

然而,从中午等到下午,等到赵官家都囫囵吞枣式的看了好几‘代’了,韩肖胄却始终不见人影。最后,随着日头偏西,赵官家已经无聊到直接去找冯道的传记了,才看到杨沂中引一名中年紫袍官员匆匆而至,而赵玖这才放下史书,稍稍敛容。

他知道,来人必然是韩肖胄,因为之前有人给他科普过,韩肖胄这个人刚一恩荫入仕,做了个区区开封府司录,便被轻佻至极的太上道君皇帝给撞到,然后一问姓名家世,便直接赏赐了卫尉少卿的职务,并特别赐给了三品紫袍……而此人也成了难得的紫袍知州。

而果然,此人来到跟前,眼见着一番见礼,却正是那个年纪比赵官家大了一倍,辈分却矮了一辈的韩氏嫡长。

双方见礼完毕,早已经等到不耐的赵玖直接蹙眉相对:“韩卿远来辛苦,只是临到东京却如此拖沓,近半日功夫方才入城?”

韩肖胄上来便被呵斥的有些发懵,但还是勉强解释:“好教官家知道,臣昨晚到东京南面青城,臣堂叔便往青城告知了官家旨意,故此,今晨启程来见官家时,便只好弃了马匹,改坐骡车,这才稍晚……”

此言一出,亭中一时寂静无声,赵玖明显也懵住了,半日方问:“朕何时有旨意给你那几个堂叔,又何时要你坐骡车入城?”

不知道是不是天热,韩肖胄一时满头大汗,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官家确有此番旨意,只不过不是专旨罢了。”眼见着韩肖胄不知所措,一旁坐着的首相吕好问却是适时出声。“之前官家在淮上,便有旨意,以国事悬危,不许官员乘轿,后来到南阳又有旨意,以军队乏战马,百姓乏耕牛,不许官员擅自以健马为坐骑,也不许妇人再擅自乘坐牛车出行……”

“正是如此。”韩肖胄赶紧跟上。“臣几位堂叔便是这般跟臣说的,乃是说京城文臣皆骑驴乘骡,臣为了寻骡车,多少耽搁一些功夫,还请官家恕罪则个。”

赵玖看着对方诚惶诚恐姿态,一时居然觉得理亏,半晌无言后方才硬着头皮跳过了这个话题:“且不论此事,过河之后,韩卿知道如何做吗?”

“臣必然不辱使命!”

一身紫袍的韩肖胄闻得此言,不顾礼仪直接伏在地上大礼相对,惊得一旁小林学士与杨沂中外加蓝珪一起后撤好几步,吕好问更是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躲开,而等到这位紫袍知州抬起头来,却已经眼眶泛红。“臣自江州动身之前,老母有言与臣,告诫臣世受国恩,当受命即行,不得失礼、失节,虽九死亦要全太后归京……老母说,老母说,勿以她年老为念!”

言至最后,此人居然泪流不止。

赵玖也明显惊了一下,却是将之前攒的一肚子不满和一肚子话给硬生生咽了下来,只是小心相对:“韩卿且起身……既然老夫人已经有叮嘱,朕就不再叮嘱了……朕记得你父亲做到相州知州便去世了?”

“是。”

“幸亏卿有贤母,”赵玖直接望向了吕好问。“如此贤母,最高可赠何等品级?”

吕好问倒也有些受惊吓的感觉,却是言简意赅:“国夫人,去年年中官家赏赐岳太尉母亲的宁国夫人便是如此。”

赵玖即刻扭头对上韩肖胄:“当加封令堂荣国夫人!速速起身吧!”

韩肖胄愈发感激,这才起身,而赵玖又好言叮嘱了一番,便让他先回东京宅邸安歇,只待明日领了迎奉使的差遣,便随金国使者一并北上。

就这样,眼见着韩肖胄来而复去,赵官家足足干坐了半刻钟,方才去看身侧依旧立着的吕好问:“吕相公,朕听说你们是姻亲?”

“是。”吕好问回过神来小心相对。“韩大尹的祖母,乃是臣的姑姑……”

“这么算起来,咱们君臣倒是没差辈……”

赵玖咕哝一声,周围人只做没听见。

而稍顿之后,赵官家环顾左右,眼见着周围除了几名卫士,就只有小林学士和蓝珪在侧,便干脆对着吕好问直言了:“吕相公觉得,你这位姻亲,是不是在作伪,装蠢?”

吕好问微微一怔,继而缓缓摇头,却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又或者是没看出来。

赵玖一声叹气,却是说了心里话:“朕也不瞒吕相公,自那日完颜兀术来信起,朕便觉得有些事情不对,韩肖胄自请北上,与兀术的书信同时到来,未免太巧了些……”

吕好问无奈,终于硬着头皮恳切出言:“官家,韩肖胄世受国恩,绝不可能里通外国。”

赵玖一时蹙眉。

“官家……”另一边小林学士也醒悟过来,却是低头相对,小心而言。“韩大尹父亲去的早,不好说,但他祖父仪国公(韩忠彦)为相时,便被人称之为谆谆君子……臣以为韩肖胄绝类其祖。”

谆谆君子,便是废物无能的意思了,跟今天韩肖胄的表现倒也对的上。

不过,赵玖瞥了一眼有些尴尬的吕好问,却又缓缓摇头:“其实,朕也没疑他,因为仔细想想,韩肖胄在江州,如何隔着几千里和一道黄河天险防线与北面交通?所以朕一开始就想,韩肖胄如此人物自请北上,必然是因为上下人心如此,皆以为南北安定,可以恢复往来。但此时完颜兀术行此举,未免显得太过于迎合到了咱们这边的人心。”

林景默若有所思,复又沉默不语。

吕好问却是无奈,只能正色相对:“官家以为是怎么一回事呢?”

“朕自然是以为完颜兀术另有所图了……”赵玖在座中平静言道。“不瞒吕相公,朕今日唤你来坐,不只是让你陪朕接见韩肖胄的,朕其实是想告诉你,朕一直怀疑,金国此番举止,是想用宣和太后乱朕心绪,并迎合大宋上下人心,以遮掩什么!明日韩肖胄便要动身,这才与你来说。”

吕好问微微叹气,却又反问:“敢问官家,那又如何呢?”

赵玖也是一声叹气……诚如吕好问所言,那又如何呢?

其实,赵玖原本已经放松了下来,但完颜兀术的刻意麻痹反而让他窥到了一丝东西,可是窥见归窥见,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而这,就是没有军事主动权的危害了,明明已经有了怀疑,却无法证明什么,只能被动等待情势显现。这些天,他想了很久,却发现自己连提前调度兵马支应都做不到,因为所有兵马都各司其职,一旦闪开便是主动露出一个大口子,而韩世忠在蔡州,已经是最佳的支援位置了。

非只如此,理性告诉他,猜度只是猜度,强行要求士民提高警惕,只能导致军民疲敝,等到金人真来的时候,更加不堪,甚至金人可能会不来,这样徒劳让他丧失威望,所以他甚至无法在札子中与军官们敞开了说……只是让他们用心防守,不要因为暑日到来便放松警惕。

“也罢。”想了半日,眼见着冯益冯二官在远处探头探脑,赵玖却是起身抛下此事,与吕好问作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吕相公自去,朕也有事……”

吕好问当即告辞。

然而,就在吕好问转身走了四五步后,赵玖看着亭中桌上一物,心中微动,却又起身喊住了对方:“相公留步。”

吕好问一时诧异回头。

“此物赠给吕相公。”赵玖在小林学士沉默注视之下,将看了半日的《新五代史》折了一页角,这才捧着书走出亭来,给吕好问递了过去。

吕好问不明所以,但还是躬身谢过,然后双手捧书,在蓝珪的陪同下离开了后宫。

而等这位当朝首相与内侍省大押班一起转过一处弯来,却又见到冯益引一人立于道旁对他们匆忙行礼问好……吕好问只觉得后者眼熟,便微微一颔首就走了过去,等到又转过一处弯来,方才想起,那是翰林医官使潘永寿,也是潘贵妃亲父。

这件事,让吕相公心中微微起了一些波澜。

且不提吕好问如何回去读书,只说宫中这里,一日燥热,当日晚间赵玖例行休息到了潘贵妃处……自从回来以后,他倒是十之八九都宿在此处,今日也不例外。

但这一日,睡到夜间三更时分,却忽然有蓝珪与杨沂中一起隔门相呼。

赵玖陡然惊醒,直接披着衣服出来,却居然半点惊慌之态都无:“可是金人终于动了?”

“不是。”居然是蓝珪而非杨沂中俯身相对,递上札子。“大家,枢密院急转襄阳留守相公刘汲、荆湖北路制置使马伸、江南西路制置使刘洪道联名急件,洞庭湖钟相反了!”

赵玖一时懵住,根本不去接札子。

足足数个呼吸后,这位赵宋官家方才蹙眉相对:“前年不反,去年不反,今年为何反?”

杨沂中和蓝珪面面相觑,当然毫无言语,这事轮不到他们开口。

“前年官家亲身在南阳,相距区区数百里,钟相不敢反;去年官家大胜,又加封他许多虚名官职安抚,他乐的自在,却是已经不愿意反;而按照几位札子上所言,今年湖北春涝严重,刚刚发了水,眼见着秋收不成,偏偏去年又加了田赋,百姓一时沸腾,他周围心腹之人只觉得这是最后机会,而若钟相还想做他的大圣爷爷,便只能反,官家不必疑虑……”崇文院内,匆匆点燃的灯火之下,刚刚入宫的枢相汪伯彦率先开口,倒似乎并不以为意。

“不错。”另一位相公许景衡也颇显从容不迫。“要臣来说,洞庭湖这个地方,早在靖康中便已经结社自保,不听官府提调,算是迟早要反,而去年加了赋,今年遭了灾,却是必然要反,根本不是钟相一人愿不愿、敢不敢的事情……钟相不来反,自有他人反,而且必然是在洞庭湖起来仗着那个什么社来反!”

灯火之下,赵玖望着侃侃而谈的许景衡,复又将目光转向稍显疲惫和忧虑的吕好问身上,却是彻底醒悟。

“官家,要臣来说,此时他反,反而正好,趁此时机,发兵剜去这块病灶!”出身湖北的陈规也言之凿凿,难得慷慨激昂。“韩世忠就在淮西,直接让他南下平叛,并可稍从梁山泊调用几位妥当的水上将领,足可抹平此事。”

“不错,若金人来攻时,他钟相起兵,尚可重视,但今日局面,却不过是癣疥之疾罢了!”许景衡今日情绪明显不赖。

赵玖缓缓颔首,几乎是一字一顿:“几位相公今日言语,堪称真知灼见,让朕如遭棒喝,真有名相风采……不错,天下事到了一定份上,根本不是谁愿意做,谁不愿意做的,有些事情,本是必然之事,正该迎头而上!”

见到官家如此配合,许景衡难得满意捻须:“如此,不如正式遣韩世忠南下平叛。”

“可以!”赵玖昂然起身。“不过事关军事,且情形紧急,就不必再拘于形势了……咱们兵分两路,一面从都省、枢密院发明旨,要刘汲、马伸、刘洪道三人组织义军,防御州府,尽量围困钟相,一面由朕直接发中旨让御前班直快马带往韩世忠处,让他即刻动身,务必做到难知如阴,势如雷霆!”

许景衡一时犹豫,满脸疲态的吕好问却干脆俯首称是:“臣以为可以。”

不待其余几位相公应声,赵玖点了点头,便干脆转身离开。

就这样,当夜,无数旨意、金牌随无数快马奔驰四处,城门一夜不合,倒是惊得全城上下一时震动。

翌日,得知是南方洞庭湖造反,上下方才稍安。

而这一日,迎奉使韩肖胄也随金人使者高景山一起北返。

两日后,韩世忠大军果然刚一收到中旨便转向南阳,有趣的是其余各处御营兵马也有动静,但也就是此时,太行山那边忽然拼了命一般倾尽全力送来情报,河北各地猛安谋克,开始大面积动员集结!

消息传来,京中高层一时惊惶,甚至于走漏消息,引得东京城内连日动荡,唯独赵玖纹丝不动,宛如寻常作态。

而又过了五六日,就在恢复了军管的东京刚刚喘了一口气的时候,不同方向的三个消息几乎是同日依次到来:

其一,就在河北地区的猛安谋克开始动员的同时,完颜娄室时隔两月再度出兵,抢在三月结束之前,起西路军大兵不下六万,渡河出延安府,鄜州、丹州全线告急……而考虑到消息的延迟性,此时说不定两个州已经没了一个,乃至于全都没了。

其二,河北地区的猛安谋克们,也就是金国东路军的核心部队们,动员集合方向,居然是两处,一半往大名府而来,一半往太原而去,与此同时,西路军剩余兵马也全线动员,却明显是向陕北延安汇集。

其三,本该在南阳转向去南面洞庭湖的韩世忠,在行到南阳境内时,忽然对下属展示了一道新的官家中旨,然后弃湖北于不顾,转向向西朝武关进发,并要求南阳府通过武关往关西递解库存粮草,知南阳府的阎孝忠目瞪口呆,只能一面目送韩世忠离去一面派快马往东京询问……为何都省、枢密院的旨意与中旨不合?

当然了,这个时候的东京城,已经没人在乎阎孝忠的惊疑了,因为阎孝忠要问的两拨人,其中官家本人已经开始全副武装,准备御驾亲征,往洛阳去了;而与此同时,因为起居郎虞允文的报信,临时得到消息的崇文院都堂官员,则匆匆聚集起来,继而在四位相公的带领下在后宫、前宫之间的宜佑门前拦住了赵官家,并试图阻拦赵官家的这次任性举止……崇文院都堂那里已经没人管事了。

毕竟,事到如今,局势已经很明朗了,金人之前以遣返太后来麻痹赵官家,以过年时那次出击来麻痹天下人,此番根本就是处心积虑,倾国之军合力往西而去……二十万大军,怕是只有五六万用来牵制东线,其余十五六万则全都要猬集到关中一带,明显是要并吞整个关中,乃至巴蜀。

如此兵力,何等凶险?官家轻身而去,万一遭不测又如何?

“朕只是去洛阳坐镇。”宜佑门前,赵玖负弓着甲,好整以暇,望着身前四位相公所领的数十名重臣,也是一时失笑,而与此同时,杨沂中、刘晏、林景默等近臣却都立在门内,看这样子,倒好似是有人专门等在此处一般。“诸卿何至于此?”

“官家以为臣等会信吗?”许景衡当先大怒。“既然金人要并吞关中,官家此去洛阳有什么用?何况官家素来视臣等如敌寇,早有暗中准备,韩世忠此时怕是已经到了武关吧?”

“朕怎么可能视诸卿为敌寇?朕视今日来此的诸卿为心腹!”赵玖立在宜佑门前的台阶上,目光扫视了匆匆赶来的这些人一圈,不禁连连摇头。“今日来的,不是朕的近臣,就是朕从南阳时便一力提拔的重臣……如今这座城内,若不能信你们,朕便真无人可信了!”

许景衡也是一滞。

而汪伯彦此时却是趁势上前,苦口婆心:“官家,官家既然知道臣等忠心,却也该稍作考量……此去前线,着实凶险!”

“这不是没办法吗?”赵玖依旧不急不躁。“弃了两河,难道要再弃关西吗?关西没了,中原能保?”

汪伯彦、许景衡登时语塞,不少人干脆落泪,但很快,众人便将目光越过了资历极浅的陈规,对准了另一位相公,正是早已经事实上建立起了相当威望的首相吕好问。

吕好问双目通红,缓缓向前,就在宜佑门前的台阶上朝赵玖拱手向前:“官家!仗是要打的,但你一人系天下之安危,而此时咱们又不比当日明道宫中那般落魄,已经有了一些兵马和根基,何妨将关西战事交给宇文相公与韩世忠?无论如何,官家本人却不该再去冒险的……”

“昔日唐太宗平定天下,都是亲自出征。”赵玖摇头不止。“朕不去前线,如何能胜?”

这话转的有些突兀,吕好问还以为对方会引用曲端上次提出的理由呢,但他还是本能驳斥:“官家不能跟唐太宗相比吧?古往今来,唐太宗只有一人。”

而此言一出,吕好问自己便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对。

“这一次其实没那么凶险,金人虽说出其不意,但毕竟是逆天时而为,若能尽量依靠陕北地形拖他一阵,等到暑热,我军养精蓄锐已足,再行出击,便可如泰山压卵了。”赵玖继续辩解,可听起来反而显得有些大言不惭。

“官家不是泰……”吕好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一言未尽,这位当朝首相终于意识到官家和他之间的对话哪里不对了……这位官家在刻意用《冯道传》中一段对话来诱导他。

而《冯道传》,正是那本赵官家赠送他的《新五代史》中折了角的那一页所在。

而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后,吕好问愈发无奈苦笑:“官家是自比周世宗呢?还是把臣当成了冯道?”

非止是吕好问,今日能在听到消息后涌到延福宫的大臣,哪个不是饱学之士,便是最年轻的虞允文也是进士及第,所以众人纷纷醒悟……官家和首相根本就是在学《新五代史》中周世宗柴荣与契丹决战前和冯道的言语。

其中,赵官家学的是周世宗柴荣,也是诱导者,而吕好问俨然被当成了冯道。

不过,想明白以后,众人脸色更差。

毕竟,虽说周世宗赢了那一战,定下了后周基业,但故事中的这两个人下场可都不是很吉利……冯道名声极差不说,正是这一战后直接死掉,而柴荣的结果就更不必多说了。

回到眼前,赵玖见到吕好问醒悟,也是一声叹气,却又直接向前两步下了两层台阶,并以手握住了吕好问之手,这才恳切相对:“吕相公,朕是把你当成了冯道,但却是把自己当成了后晋高祖石敬瑭……”

众人陡然一滞,一时摸不着头脑,而吕好问却是身形微微一晃,直接恍惚起来。

但很快,熟知典故的其余大臣也纷纷醒悟,继而惊恐或惊疑起来,但惊恐与惊疑之中,居然也有人本能惊喜。

且说,冯道出仕了十个皇帝,其中自然包括后晋高祖石敬瑭,而石敬瑭与冯道之间最著名的典故,便是石敬瑭死前托孤的事情了……石敬瑭此人虽然是著名的儿皇帝,但也可能是对冯道最为敬重信任的一个皇帝,他活着的时候,把政务全数托付给冯道,临死了还把自己尚在襁褓中幼子抱给了冯道,以作托孤。

而冯道接过石敬瑭的儿子,答应了对方的托孤,但等石敬瑭一去,却以‘国赖长君’为名,转身立了石敬瑭已经成年的侄子。

“朕读《新五代史》,觉得欧阳修的文采着实出众,但其余方面就未免太过低劣了……譬如说,石敬瑭托孤于冯道这件事情,欧阳永叔大加嘲讽冯道不忠、无德。”赵玖握着吕好问的手,娓娓道来,言至此处,忽然轻笑。“这种事情,朕之前感触并不深厚,甚至也觉得冯道有点负了石敬瑭,可自从这次回来,得知潘妃有孕后,朕勉强又可自称‘为人父’之时,却才忽然醒悟,冯道此举是真的倾全力以报石敬瑭的知遇之恩了!而石敬瑭死前一言不发,只将幼子让人抱给冯道,也不是在为幼子求什么帝位,那就不是一个当爹的该做的事情!因为以五代之乱,强扶一个襁褓中的幼儿,不是送他去死吗?而冯道举止,才是真不负石敬瑭托孤之意。实际上,朕若没记错,石敬瑭的那个儿子好好地活到了后晋灭亡,根本就是病死的。”

“官家……”吕好问一时泪涌,俨然已经猜到赵玖的意思了。

“吕相公、诸卿。”赵玖继续牵着吕好问的手,却忽然转向重臣,肃容以对。“朕与你们今日说句心里话吧……今日朕是在此处专侯你们的,朕还不至于操切到不做军事布置就走的份上,更不至于视你们这些心腹大臣为无物。”

众人多无言语,俨然早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而越来越多的人却已经开始如吕好问一般哭泣起来。

“既然是心腹,朕有一言,虽然明知道说出来要惹你们厌,但若不能说给你们,朕便是死了都不能甘心。”赵玖望着这些人,难得诚恳。“你们早该看出来,朕厌恶二圣!但尤其厌恶太上道君皇帝!因为靖康之中,他以天子弃万民,以君王弃臣僚,以父弃子,以夫弃妇!实不当为人君、为人父、为人夫!但朕越是恨他,越不能在此时重蹈覆辙……你们说,我怎么能在自己将有子嗣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弃掉关西千万子民?如此便是苟且下来,将来朕的子嗣又如何看朕?便是眼下,又怎么可能真的一言不发弃了你们,直接走了呢?这一次,跟之前一般无二,都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还望你们谅解一二!”

这番话前半截,若是放在朝堂上讲,满朝文武怕是都只能弃官而去……但今日以父子而论,以前方军情紧迫来讲,再加上潘贵妃有孕的消息,还有官家诚恳的态度,尤其考虑到赵官家的为人子为人父的特殊状态,却显得大逆不道之余,多了几分人性。

足以让这些重臣不能当场说出什么责怪的话来。

可即便如此,所有人,包括跟躲在宜佑门后的杨沂中、林景默、刘晏等始作俑者,也都纷纷低头,佯作未闻。

“吕相公。”赵玖终于转向了吕好问,并口称相公,然后口中言语脱出,却还是复称,显然不止是对吕好问一人有所交代。“不瞒你们说,这一战,朕今日去定了前线,因为这一战根本躲不开,但也正如你们言,此战凶险!而咱们君臣一场,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万一我真有不测,而潘妃又偏偏生出来一个皇子来,还请你们千万不要学诸葛武侯,而是要如冯道一般处置这个孩子……以太后的名义,以国赖长君的理由,从大宗正的几个儿子里,挑出一个像样的来做皇帝,再将李纲召来为宰相,重用岳飞、韩世忠、张荣、李彦仙这四个人,国家未必不能兴复。至于我的孩子,便请你们将他们母子一起带到东南,做个闲散宗室……如此,我赵玖虽死,也感激不尽!更不枉咱们君臣一场!”

说着,赵玖一面握住吕好问的手,一面躬身行礼。

吕好问早已经泪如雨下,至于其余群臣,虽然反应不一,但却再不知道该如何阻拦这位官家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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