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见势

在得樵岛,武一愈已经生活了快一个月。

出海以来,其实兜兜转转待了很多地方,最后选择在这样一个相对平和宁静些的岛屿落脚。

近海群岛自有风光,也自有寂寥。

玉蟾宗这几个小宗,限于实力,不会怎么“多管闲事”,对岛屿的掌控程度,也远不如钓海楼那等大宗,更不能跟军营般的旸谷相较。

因此适合藏匿。

离开海边,在一处普通的民屋里,把斗篷收起来,换上一件带兜帽的袍子,小心地把痕迹抹去,从后门离开。

在杂乱无章的小巷里穿行,绕行了很久,确认没有被任何人跟踪之后,才在墙角留下一个隐晦的记号。

他每次都是这样与地狱无门联系的。

地狱无门的那位小鬼,看到这个记号后,就会前来找他。相对而言,这次能够直接去见仵官王,并且仵官王也在得樵岛,才比较让他意外。

可能是仵官王艺高人胆大,又或者是,加入地狱无门,必须要与阎罗当面吧。

悄然留下记号的武一愈转身离开,走进另一条巷子的时候,已经将黑色袍子掀掉,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衣物,戴上另一个斗篷。

而突兀一个转身,穿出了小巷。

绕行两条街道,来到一间门户深掩的院子前。

这是他现在的落脚点,也已经是来得樵岛后的第五个住处。

他在同一个地方,最多不会住超过十天。

因为他知道,就算再小心、再细致,也难免会留下不经意的痕迹。

因为他清楚,齐国的那一群青牌,有多恐怖。

地狱无门那群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专精于隐匿行刺的杀手,都无法彻底摆脱追踪。而他远远没有尹观借神临强者突破的实力和胆魄。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么冲动,那么现在还是受人敬仰的医修,是金针门的长老,在朱禾郡受人敬仰,走到哪里都是尊崇。可以坦然的行走在阳光下,不必遮掩面容,不用躲躲藏藏……

他怕什么地狱无门呢?就算地狱无门要杀他,也得付出几个阎罗的性命,因为齐国!齐国庇护它的百姓。

而现在呢?若是哪位阎罗起意杀了他,就像捏死一只臭虫一样,不会引发任何动静,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如果当时没有那么的怒火攻心……

但是武一愚太过分了!跟那个已经死了的老鬼一样,腐朽、呆板、恶臭!他们到底有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有没有尊重自己?

但是……没有如果。

事情已经发生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在无数次午夜惊醒的时候,武一愈都这样告诉自己。

时过境迁的人和事,比无解的病症更无解,因为已经过去。

颠沛流离、且提心吊胆的日子并不好受,好在他之前通过灰色门路,攒了不少元石,才能够在东躲西藏的时候,依然保有相对的修行资源。

等我修成秘针就好了。他又想。

但被秦广王拒绝,的确斩断了他预想的后路——本以为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他难道配不上一个杀手组织的阎罗位置吗?

最可恨的,还是金针门。

娘的,这就让地狱无门把你们都杀光!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地狱无门当然也可恨,但他毕竟没有办法,也就只好算了。

这座院子很有些年头,他谨慎地转过三道手,才经人买下来,不可能被查出线索。

在得樵岛的日子里隐迹匿形,他活得并不痛快。

但至少还活着。

活着已经强过了很多人。

他是医修,见惯生死,可也不能够摆脱,于生死之间的恐惧。

卿玲华、翠芳萝、秋貂白,这三味药材他找了很久,一直在找。卿玲华和秋貂白都有了,唯独缺了一味翠芳萝。

那东西娇贵,等闲难得存活。除了多多留心,也没有别的好法子。

得知翠芳萝在海门岛的唱卖会上出现时,他欣喜若狂。

但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哪怕这起唱卖会瞧来完全正常,各项流程几乎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他托人几番辗转,套了一层又一层,才把翠芳萝买回来。整个辗转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暗中用自己的方式监察着,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他都会立即放弃。

幸运的是,翠芳萝安然到手了,当中并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谁埋伏他。

这次加入地狱无门失败后,他决意先掏钱请地狱无门把金针门里那对师徒杀了,然后就立刻再换个住处,好生修习度厄秘针。待功成之后,就找机会转去南域。

天下之大,并不是犯了齐法就活不下去的。

夏国就很好。夏国不行就去楚,楚国不行还有秦。好歹也是外楼境修士,总有地方可去。

此刻院子就在眼前,只要轻轻一推,就回到了他临时的安全地,可以暂且放下心来。

但他的脚步停住了。

不应该才对……

翠芳萝在辗转的过程中,一直都装在储物匣里。理论上,东西只要能够放进去,储物匣是可以隔绝所有气息的。当然,一些有特殊禁制的器物除外,

可翠芳萝这类药材,显然不属于那种东西。

他也在东西到手后,躲在房间里检查了一阵,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不应该被追踪到才对。

但此刻布置在住处的手段分明告诉他……

院子里有人来过!

武一愈心中警兆突生,就欲暴退。

但几乎是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响在身后。

“为什么不进去?”

那是一个年轻、笃定、自信的声音。

武一愈猛地一回头,先是看到了一道灿烂的剑光,而后才听到清越的剑吟,最后才看到那个面容清秀、眉眼坚定的年轻人。

这一幕完全可以说是同时出现,但在他的观感中,已然分了三层。

遥远的天穹,一点微星闪烁。

星楼之力已经跨越某种难以察觉的距离,降于其身。

朦胧星辉闪耀他的身躯,给予他巨大的力量和勇气。叫他可以摆脱剑势,迅速地一弹指,金针飙射,金光成线,来回穿插,如线织网。

青龙圣楼,医者仁心!

取意于“仁”,得势在“愈”。

感谢盟主Huamu给姜望的万赏!

(本章完)

第819章 念尘

金线织就的网,消失在视线里,却切实地阻塞在两者之间。

那被破开的空间、被分开的空气、由长剑开辟出来的陡峭“通道”,在“愈合”。

好像天地有伤病,于此时治愈!

于是空间不能开,空气不能分,长剑不能进。

姜望曾经切实地见识过东王谷的东王十二针,感受过医修之玄妙,但这度厄金针,的确算是走出了自己的路。

独有风骨。

金针门的那位祖师当年若是不出事,保不齐金针门现在又是一番天地。

姜望毫无保留,一掌按落,星火秘藏加持,三味真火喷涌而出。

那空间坚韧充塞的感觉豁然一空。

这病,你治不了!

星光圣楼之力被神通之火的力量迅速烧灼。

那无形有质的阻拦瞬间被消解。

武一愈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惧。

恐惧并不仅仅来自于姜望,更多的却来自未知。

他很清楚他面临的处境是什么,他清楚他已经被齐国的青牌找到了!

这是让他常常忧惧、夜不能寐的画面。

现在想象变成现实。

已有一位神通内府的青牌捕头在这里,其他人又埋伏在哪里呢?

但他无法多猜测,不能从容观察环境。

因为此时那少年青牌的剑,又已临前!

那一剑如夕阳直坠,带着惨烈无回的气势。

使剑者必定经历过战场,砥砺过真正的杀伐,不然无法凝出此等剑式。

他并指抖出一针,直刺姜望天灵。

此金针细如纤毫,破空无声,森冷凌厉。

似点冷霜,降冰雪,宣告寒冬。

金针织出冬日来。

姜望手中长剑一抹,剑似拂柳,身如飘萍。

身不由己之剑轻飘飘使来。

剑尖挑着这枚金针,却并不针锋相对,只在那针尖上轻轻一带,便已卸过,暂且摆脱。

飘萍托举冬日,柔柔甩过。

于是足尖一踏,青云印记点散。

踏空如平步,一脚踩到武一愈身侧,长剑已横颈!

“自断圣楼,否则死!”

太突然!

遥远天穹那黯淡的光点霎时消失了。

武一愈身上星辉散去,脖颈僵硬着一动不动,显然很识时务。

他甚至将手掌平举,十指张开,以示自己绝无反抗。

金针不度厄,医者难自医!

这一切说起来慢,真正发生,也就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至此刻,躲在院内的重玄信才“算准时机”冲将出来,但一冲出来,战斗已经结束。

他并非怯战,也不是偷奸耍滑,他是真的想要在姜望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毕竟他很笃定,两府两神通的姜望,肯定能战胜一境外楼的武一愈。

但是他没想到战斗结束得这么快!

才两个回合?三个回合?

几乎是他在院里听到响动,特意稍顿了一顿,再冲出来,已经没有表现的机会。

这就是胜哥所说的,大齐年轻一辈最强天骄的实力吗?

此时此刻,重玄信几乎完全认可了重玄胜的评价。如此实力不是第一,谁是第一?

王夷吾,雷占乾,这些之前顶着天骄之名的存在,都已经证明了其人的强大。

姜望并不理会重玄信的心情,谨慎地用囚身锁链,将武一愈牢牢锁住,这才收剑入鞘。

在这场战斗中,他有意识地没有使用歧途,哪怕歧途神通会让他赢得更轻松。

歧途的强大在于隐秘。

在这一点上庄承乾已经提供了足够的经验。

其人纵横一生,周旋于各大势力间,最后也没几个人知道他身怀歧途神通。偏偏正是如此,歧途才每每使他获得决定性的胜利。

在这样一场暴露于人前的战斗中,也是姜望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与外楼境修士战斗,毫不谦虚地说,以姜望今时今日在齐国的名气,这场战斗必然会被有心人注意、研究。

即便就在现场,也有一双敏锐的眼睛。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很难被林有邪忽略。

两府两神通不是什么瞒得住的秘密,但第二神通是什么,便让那些人猜去。

有那真正想要见识的,便要带着随秘密一起消失的觉悟。

若说医道修士不怎么精擅战斗,恐怕东王谷的强者不会同意。但事实上其它医修战力的确普遍偏低,而这个武一愈,确实也不怎么强大。

姜望轻松将其击败擒拿,这起缉凶的任务就算已经完成。

与目瞪口呆的重玄信相比,林有邪就从容淡定的多。或者是因为对姜望的“研究”,让她对姜望的实力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所以对于这场战斗的结果,她毫不意外。

她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轻轻推了下被捆住的武一愈,直接将他推进院中。

嘴里说着:“不要在外叫人看戏了。玉蟾宗虽小,交涉起来也麻烦。”

姜望和重玄信于是都跟进院中,林有邪还随手一带,关上了院门。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

被推到院落中间的武一愈难掩惶恐,但也有些不服、不解:“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足够谨慎!”

姜望懒得跟他解释,只问林有邪道:“是林捕头亲自带人回去,还是我传讯让人来把他接走?”

“姜大人,保持同情心,好么?这位武一愈老先生,此番回临淄,受刑受法,难逃一死。难道临死之前的疑惑,都不为他解决?”

林有邪说着,看向武一愈:“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好奇心,但你也需要满足我一个好奇心。成交吗?”

武一愈惨笑:“我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败犬之吠,你若愿意听,倒也还不赖。”

“念尘。”

林有邪干脆地解释道:“我在翠芳萝上布了念尘。别说你看不出来,便是你师父再生,也发现不了。”

“原来如此!”

武一愈毕竟是土生土长的齐国人,在齐国生活了五十多年的时间,对一些东西,也还算是了解。多年岁月,总归有些见闻。

此时不由得苦笑道:“林况的后人?所谓‘念念不忘,如心系尘。’我以前只是听说,现在算是领教了。”

念尘不是一种物品,而是一种秘术。

可以大概理解成“念头的尘埃”,或者杂思,碎绪。

乃是一代神捕林况的独门秘术。

当它布在什么地方,附着于何物,几乎没有办法被查出来。而施术者却可以从容的通过联系,找到目标所在。

林有邪并不与他“叙旧”,只道:“你的好奇心我已经满足了。现在轮到你满足我的好奇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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