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说书

嘉竟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七,

齐鲁,莱州府。

街边酒肆的二楼雅间之内,伍鸣霄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明明腹中饥饿,却丝毫分不出心思在吃饭上。

再往东北方向数十里,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登州卫了。

他从未想过,这一路会如此顺利。

自从大雁堂一事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见过麻烦,东瀛人的追杀、大雁堂的后帐,或者其他行走江湖要碰见的腌事,一概没有。

就连路过的几处成了气候的绿林、魔道门派的地盘,都是风平浪静,一个恶人都没有碰见过。

路过这些门派的山门外时,都是大门紧闭,连声鸡叫都听不见。

就好像·这些门派的人都消失了一样。

想到此处,伍鸣霄不动声色地转头了一眼。

赵英正坐在他对面,一脸冷漠地抱着孩子摇晃。在她后方,李淼正坐在靠街的窗框上,一手晃晃悠悠地提溜着个酒壶,一手揣在怀里,眯着眼听外面说书人的故事。

伍鸣霄抿了抿嘴。

他是年轻、经验少,不是傻。

且不说李淼武功高的莫名其妙,来历也不清不楚,就说这一路上隔三差五他就要消失几天,只说是有事要做。待到回来的时候,赵英就会格外沉默几天,连李淼的眼神都不敢接。

再联想到一路上那些魔道、绿林门派的诡异状况,还有那天大雁堂的事情了结之后,顺着山风飘到鼻子里的微弱血腥味儿·伍鸣霄就觉得如在喉。

该问吗?

旁边的赵英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伍鸣霄酝酿了半响,还是决定开口。

若只有他自己,他自然是不会问的,显得好像是在怀疑李大哥一样。但马上就要到登州卫、见到金事大人了身份且不说,他必须得先问清李淼的来意才行。

「李大哥,我有话想说。」

伍鸣霄站起身来。

李淼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伸手一指窗外,便再没有说话。

伍鸣霄不解,但也知道李淼不会是无的放矢,便走到了李淼身侧,探出头朝外面看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路过的商贩吆喝着,街边的说书人像是说到了激动处,面红耳赤、口沫横飞。至于其他地方一一伍鸣霄扫了几眼,也没有发现李淼到底是让他看什么。

「李一一话未说完,伍鸣霄愣住了。

窗外街上,说书人猛地站了起来,抓住了醒木「啪啪啪」连着在桌上砸了三下,砸完了还不过瘾,竟是猛地将醒木扔了出去,嗖的一声飞进了听书的百姓之中。

「操!」

说书人骂道。

照理说,说书人这么搞,听众早该骂街了。

但现下,却是没有一人提出异议。

反而都是在原地着拳、抿着嘴,做出了一副与说书人如出一辙的愤怒表情。

说书人猛地喘了几口气,才缓缓说道。

「诸位,戚将军是何人,无需我来说。」

「自打两年前他接任登州卫指挥事至今,斩杀了多少倭寇,又有多少百姓被他从倭寇的手中救下,谁能数得清!」

「在这登州、莱州讨生活的,哪个敢说自己没有沾戚将军的光!」

「说他勾结倭寇——我呸!」

说书人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与此同时,伍鸣霄面色骤变,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李淼。

「李大哥.——他说的是—

李淼笑了笑。

「要是登州卫另一个金事不是姓戚的话,那他说的应该就是你家大人了。咱们到的正是时候。」

说话间,外面说书人继续说道。

「那登州卫指挥使王大人是什么货色,更是无需我来说!从他继任到现在,倭寇一日猖獗过一日。先帝在时,倭寇只敢掳掠商船,他继任之后,倭寇甚至敢上岸劫掠,也不见他杀过几个!」

「他说戚将军勾结倭寇,哈!」<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说书人冷笑一声。

「我看,勾结倭寇的是一一「那说书的。」

未等他说完,斜刺里忽的叉出一个声音来。

却是旁边茶摊上一个江湖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打断了他的话,眯着眼晴朝他看过来,伸手朝着远处的街道一指。

「祸从口出,慎言。」

说书人一愣神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面色得白了。

街道尽头,正有数个兵丁朝这边走过来,

看衣物形制,正是附近登州卫的兵丁,也就是他方才要骂的「登州卫指挥使王大人」的属下。

若是被这几个兵丁听见了他在骂自家主官,就算是当街将他斩了也是意料之中。

说书人猛地一把将桌上的家伙式儿兜起来,就要转身逃窜,脚下刚一动,却是忽的停住了他咬了咬牙,朝着那个中年人投去了一个眼神,便再度回到桌前站定。

深吸了一口气,他吐气开声。

「戚将军十七岁接任登州卫指挥金事,现下不过十九岁!这两年多以来,他为护卫百姓,十余次险死还生,身被七十余创,带伤作战没有一次退却!」

「可现在,他被奸人构陷、身陷图图,明日就要问斩—他为了我们拼了这么多次命,我若今日连句公道话都不敢为他说,不如了醒木回家种田!」

说话间,那几个登州卫的兵丁就到了切近,视线朝着他扫了过来。

「真正勾结倭寇的贼人!」

「是!」

说书人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颤抖着、挣扎着、快意地擡起手指指着他们,怒喝道。

「登州卫指——唔唔唔!」

未等他说完,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却是那中年江湖人,扣住他的肩膀一转身将其藏在了身前。

旁边那些百姓也立刻警醒了过来,猛地齐齐站起身来,将两人围在了中间,挡住了那几个兵丁的视线。

那几个兵丁也没怎么听清,扫了一眼,便继续朝前走去。

过了半响,那中年江湖人才松开了手,将那说书人放开。

说书人被捂了半响,大口喘了几下,转头怒视着他,却也知道他是好意,不好发火,只得狠狠地了脚。

「你这汉子!管的什么闲事!」

「我自去送我的命,本就是欠戚将军的我认了!今日我不把话说了,来日死了有何面目去地府见戚将军!」

那中年江湖人却是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说道。

「老哥,戚将军福寿绵延,怎么会明天就死呢?你若信我,就先将命存下.明日且去观刑。

「这天地间总有公道在的!」

说罢,他拍了拍说书人的肩膀,转身而去。

只留那说书人愣在原地,久久不曾言语。

第507章 劫狱

街道上的事情结束了。

但留给某些人的震撼,却仍在继续。

伍鸣霄就像是一座锈住了的器械,双眼无神地盯着窗外,心中乱成了一团。

「金事大人勾结倭寇?」

「指挥使说的?」

「明日就要行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个月之前他奉命离开登州之时,他家金事大人还是这登州卫、莱州府万人敬仰的英雄。不仅登州卫指挥使对他信重非常,当地百姓更是不知有多少在家里立了生祠供奉,魔下的「戚家军」更是龙精虎猛,不知有多么威风。

可不过去了趟江西的功夫,怎么就要杀头了!

还要一个说书先生冒着杀头的风险为其喊冤?

怎么会!

指挥使为什么要构陷金事大人,戚家军的同袍现在何处,明日——.明日!

伍鸣霄猛地抓住了刀柄。

「李大哥,咱们就此别过。」

「这一路多谢,我有事要做,关系重大,不能连累了你们·—若来日有机会再见,我就算肝脑涂地也会报答你这一路护送的恩情·.还有我家小姐,也麻烦你照看一段时日,我若能活着回来,

就去接她。」

说罢,转身就要走。

刚转过身去,忽的定住了。

李淼一手隔空控住了伍鸣霄,转头笑着对赵英说道。

「小赵,听见了没有?」

「他怕连累我,好不好笑?」

赵英不是李淼的属下,理论上两人还是有仇,自然不会给他捧眼,所以只是低着头哄孩子,没有言语。

李淼也不在意,隔空提着伍鸣霄转过来,放到面前,这才散去了真气。

伍鸣霄当即就急声说道。

「李大哥!你知道我是要去做什么吗!」

李淼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劫狱呗,好大的事儿。」

「你看我身上还差个杀头的罪过吗?」

伍鸣霄一梗。

啊对————.他一时昏乱,忘了。

面前这位李大哥,本就是灭了福康县县令、整个衙门外带黄府百来口人,还酒照喝饭照吃的法外狂徒他还真就不差一个劫狱的罪过。

可一码归一码,李淼可以不在意,但他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李淼去为他拼命。登州卫可是卫所,卫所的大狱守备,可不是福康县能比的!

所以伍鸣霄还是咬了咬牙,就要再劝。

李淼却没再理他,转身下了窗户,施施然就朝外走去。

「吃你的饭,吃完饭睡觉。」

「明日我保证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金事大人。」

说罢,身形一闪。

伍鸣霄再去看,就再也找不到李淼的踪影。

他颓然坐到桌边,一拳砸在桌上。

「我怎么这么不中用!」

旁边的赵英擡头看了他一眼,李淼离开以后,她的表情也变得鲜活了一些,见伍鸣霄在那自怨自艾,便淡淡开口道。

「吃饱了吗?」

伍鸣霄转头看向她。

「赵姑娘,我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赵英摇了摇头。

「他说让你吃饭,你就吃饭;他说让你放心,你就放心好了—只要是能用杀人解决的事情,

你都不用担心。」

她站起身,抱着孩子走到门边。

「这天下,好像还没有用杀人解决不了的事情。」

赵英摇了摇头,推开门。

「所以,吃完就去睡吧。」

「既然到了登州,明日,我也该离开了。」

「你很幸运,你和你家金事大人,都是好人——希望来日不要再见。」<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门扉合上,赵英离开了房间。

只剩伍鸣霄坐在屋内,良久不发一言。

且说李淼这边。

他并未直接去登州卫劫狱。

毕竟对他来说,这种事就像上茅厕时先脱裤子还是先扯纸一样,是什么时候、先做哪样都无所谓的事情,所以他还是想先往后放一放。

毕竟方才那一通好戏,伍鸣霄看不出来,他却是看出不少蹊跷之处。

比如,那几个登州卫的兵丁明明是听到了说书人喊出来的「登州卫指」几个字,就算没有说完也应该能猜到他在说什么才对——却装作没有听见,就这么走了。

比如,那个中年江湖人怎么就那么笃定,那位被陷害的「戚将军」会「福寿绵延」呢?

中年江湖人并未离开太远,只是掩藏了身形,混入人群之中,朝着街道尽头走去。

走出几十丈,他忽的一个转向,钻入一条小巷之中,伸手握住怀中短刀,屏气凝神。

「没人跟来?」

「奇怪,明明方才感觉背后发凉—

等了一会儿,他确信身后无人,才狐疑地收了刀,转身继续前行。

在他上方的屋顶,李淼背着手摇了摇头。

「,跟人这活儿多少年都没做了,生疏了。」

说罢,身形骤然模糊。

再看,屋顶已经空无一人。

却说那中年江湖人,左拐右绕了一通,穿过数间民房和小院,兜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伸手在上面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一长两短。

哎呀—

大门开一条缝,他闪身进去,随手带上了门,长出了一口气。

屋内零零散散坐着十几人,门窗封死,屋内点灯,火光落在这十几人身上,却是映照出十几道寒光一一每个人手里都拽着兵器。

其中一个年轻女子站起身,问道。

「李鑫大哥,如何了?」

名为李鑫的中年汉子叹了口气。

「说是定下了,明日问斩。」

「时间不多了。」

屋内响起数声长叹。

其中一个年轻男子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可恨!戚将军这等人物,本该名留青史,至不济也该战死沙场,却不想要死在官场的蝇营狗苟之中!」

李鑫擡手晃了晃。

「这不是还有咱们这些江湖同道吗,不必说这些丧气话-虽然时间不多,但只要咱们能将戚将军救出来,哪怕来日与他一并在海上做个行侠仗义的水匪,也不枉这十余年的修习!」

「我出去这一趟,也没敢在哪里多停,先去上个茅厕,等我回来,咱们定一下今晚的事情!」

说罢,他推门走入后院,朝着茅厕走去。

走到茅厕门口,刚要推门。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叫李鑫?倒是有缘。」

「谁!?」

未等他回头,忽的眼前一晕,失去了神智。

半响之后,那间昏暗的屋子后门被再度推开。

「李鑫」迈步走了进来,笑着说道。

「好啦,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快快乐乐地把戚将军给救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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