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7章 一千三百四十一章「天光之下,他回过头(下)。」

苏明安与吕树冲入了世界树范围内。

也许是阿尔杰的召唤还不熟练,在水岛川空的自杀式袭击下,机械之影没能降临。

红黑色的浓云依旧漂浮在空中,弥而不散,宛若倒悬的地狱。

「闭眼!」吕树忽然说。

苏明安立刻闭上眼。

「唰!唰!唰!」

刀声。

刀刃划破枝叶的声音。

苏明安的满头白发随风吹起,糊住了脸,差点刺入他眼睛里。早知如此,应该给苏琉锦都剪了。

「唰啦!」

像是猫咪滚入了巨大的毛线球,他微微睁开一线,望见了近在咫尺的树皮,水晶色的枝叶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纠葛缠绕,泛着莹亮的色泽。

……多么漂亮的一棵树,像是一切瑰丽之梦的集合。

但就是这样的一棵树,竟推动了那么多的悲剧。

七彩色的光辉中,吕树双手前举。

他的黑刀附着了神力,一瞬间变得尖锐且长,舞动着五光十色的萤火,漂亮到……与他格格不入。

「我把树皮砍裂,我们冲进去。」

面对世界树的最后一道防线,吕树用了全力,双手举起七彩刀刃。狂风吹起他的白发,他像是一抹濒临融化的雪。

一股强大的气息,在吕树的手中源源不断地汇聚、扩大、膨胀。

「呼——呼——呼——」

能量之风环绕着,鼓吹着,尖叫着,颂唱愉悦之音。

「咔——咔咔咔——」

清脆的开裂声响起。

苏明安侧头,随吕树气势飙升,他看到吕树的面具出现了一条条裂痕。

「咔,咔咔咔——」

声音越扩越大,透过缝隙,苏明安已经能看到吕树的脸——一张布满血迹的脸。

鲜血从吕树的七窍流出,连清透的双眼都晕着血红,眼白几乎被黑色覆盖。血迹纵横,分外恐怖。

可吕树的神情仍旧是平静的。

「……」

苏明安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该说什么?让吕树停手吗?已经无法停手了。

这一次的结局已经注定了,唯有「下一次」……才能改变一切绝望。

「苏明安。」吕树忽然开口。

苏明安听着。

「我希望,我们这一次就能击败世界树,不需要有下一次。」吕树说。

「可是这一次……」苏明安摇头。如果这一次就成功了,就意味着山田町一他们都死了,吕树吞了神格也活不下去,只剩他自己一个人活着。

可吕树却说,这很好。

「我有点自私。」吕树的手中长刀越来越亮,气息越发不稳:

「比起十全十美,我更倾向于保稳。」

「这样的结局,我可以接受。」

苏明安是想,这一次捞到足够的信息,下一次他竭尽全力,做到十全十美。

可吕树却想,如果能成功,如果苏明安能活着,就不要去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下一次了。

玩家们都能复活,死掉的只会是他。

「你是不是早就蓄谋已久?」苏明安忽然盯着吕树脸上纵横交错的血流。

「什么?」吕树碧绿的眼眸闪过一丝错愕。

「蓄谋已久……你要这么做。」苏明安盯着他:「第八世界的黑袍人,第九世界的电子幽灵,第十世界的圣徒……我说过我尊重你的牺牲,于是你开始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我帮你完成了复仇,于是你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然完整了、没有遗憾了。」

「所以一遇到这种时刻,你就下意识觉得自己可以牺牲了,完全不把自己的生命考虑进去——你是真的,一点都没有考虑。」

「你心里甚至在隐隐高兴,觉得自己成为重要而不可替代的角色了。」

吕树哪有这么好运,精准捡到乐子恶魔的神格。吕树的运气……从来都很差啊。

以乐子恶魔的习性,祂肯定会把神格扔给一个拥有自毁欲望的人。不然要是被一个胆小鬼捡到,神格不是就此尘封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是吕树心里一直有着赴死的想法,才会捡到神格。

「……」

面对苏明安直截的话语,吕树哑口无言。

他承认,捡到神格的一瞬间,他确实很高兴。即使知道吞下去会发生什么,他仍欣喜于自己有了改变格局的力量。

所以他吞下去时,也确实毫无犹豫。

七彩荧光闪烁,蓄力快要完成了,吕树轻声说:「对不起。」

「我没有指责你。」苏明安却说:

「我的意思是,在正式的、无法反悔的、不会再有『下一次』的那种情况下……」

「稍微考虑一下自己吧。」

「当然,如果你还是想这么做,我也依旧不会阻拦你。」

「你,还有你们,诺尔,玥玥,山田……我都希望你们……不要把自己视作工具。」

吕树的眼瞳微微颤抖,他的长刀已经蓄力完成,顺着惯性落了下来。而他的一句「那你呢?」被淹没在响彻的能量声中。

「唰——!」

一声剧烈的撕裂声下,长刀一斩而下,树皮被斩开。

他们冲了进去,宛若冲进了一个漂亮的水晶洞。

世界树内部犹如一条宽阔的星河,晶莹剔透的树液沿着树壁缓缓流淌,像是无数闪烁的星辰。树根盘绕交错,彷佛编织的水晶色丝网。

世界树的本体——一颗十米高的大树,就在这广阔而无边无际的水晶洞正中央,延展着无数晶莹的丝线。

他们的位置在最边缘,离世界树的本体还很远。

「嗒嗒,嗒嗒,嗒嗒。」

殷红的血滴落而下,渐渐漫开,在翡翠色的地面泛着妖异的色泽。脚步在光影的交织中格外沉重。

像是月光。

月光流淌在一路的鲜血上。

一张面具忽然「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露出吕树鲜血纵横的脸庞。他无力支撑身体,连黑刀都握不住,向前倒去。

苏明安扶住他。

到极限了。

强行吞服不兼容的神格,全力一击后,到这里是极限了。

「滴滴答答……」

殷红的血落在地上,留下轻重不一的痕迹,吕树全身都在冒血,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

「……我看不见了,苏明安。」吕树说。

他茫然地向前看,视野黑蒙蒙的,让他想起自己躺在山坡上最后等死时,也是这样黑黑的。

还好抵达树内后,枝叶没再攻击他们,树内非常平静。但树内似乎有规则限制,无法飞行和使用位移技能,只能徒步行走。

还真像……朝圣一样。

世界树真喜欢给自己打造装模作样的规则。

「没事,到这里就可以了。」苏明安扶起吕树,揹着吕树向前走。

诺尔的头装在行囊里,挂在他胸前。

似乎是防水不太好,行囊渗出血迹,隐约可见一撮金色毛发。

苏明安仰头看,遥远的视线尽头,树下坐着一个背影。

——那是,世界树的化身吗?

那背影在喝茶,姿态闲适。座椅太高了,挡住了那身影的发丝和衣着。

苏明安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吕树的血和诺尔的血往下滴,一个滴在脚步前,一个滴在脚步后。

脚步前的血,被他踩碎,留下一个个模糊不清的血脚印。

脚步后的血,淅淅沥沥地流了一路,呈现清晰完整的圆形,像一朵朵盛开在晶莹地板上的血色腊梅。

他踩着他们的血,一步一步往前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这安静的间歇期,他听到背后喘息的声音。

吕树在抓紧最后一刻时间说话。即使二人都不提,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真的没有「下一次」,对于吕树这个无法复活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后的人生了。

吕树不是玩家,和诺尔他们不一样。

这最后的时间,作为将死之人,合该把所有话都说出来。因为再不说,可能再没机会了。

「苏明安,我们其实很幸运。」

「嗯?」

「诺尔之前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在街边看了你一眼。我小时候也遇到过你这样的好人。玥玥也是和你一起长大的。」

「嗯。」

「那时街边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苏明安听到吕树的呼吸越来越轻:「没有想什么,那时候我应该在想晚上作业怎么做,明天数学考试怎么办,英语每天还要听磁带……」

吕树微不可察地笑了声:

「苏明安,那时你虽然没有察觉到我们,但你光是存在,对于我们就很幸运了。」

……吕树居然很会说话。

但很快苏明安反应过来,是他以前对吕树的刻板印象太深了。其实,不仅仅是吕树,对于诺尔,他也没有非常完整地瞭解过。不然,该怎么解释如今诺尔冰冷的头颅,就悬挂在他前胸?

血迹落在他后颈,也是冰凉的。

他清晰地感知到吕树的生命在流走。

枝叶垂落,每一片树叶都晶莹剔透,如同镶嵌着无数宝石的翡翠,微风拂过,发出悦耳的铃铛声,彷佛是精灵们在低声吟唱。

这一刻,吕树的眼神微微变了,不再沉默,而变得热烈起来。

「所以其实我也想过——」

「想过什么?」苏明安低头说。

「想过……我和你,和林音,和莫言,和玥玥一起……过上平静的生活。」吕树颤抖的声音飘荡着:

「我从小在山里,没怎么接触网际网路,对你们的很多用词都不了解。之前你们在别墅里玩鸭鹅杀的时候,我根本弄不懂……被骗得团团转。」

「还有之前,看到诺尔机关枪一样在网上为你辩护时,我打了很多字,却只能打出不堪入目的脏话。我看不懂那些网络用语……『孝子』、『逆天』、『典』这种词汇,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苏明安有些哭笑不得:「这些,不用也好。」

血液落到了他的脖颈里,浸透了肩头的衣服,白衣染成了红色。

「有时候,我会感到挫败。」吕树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我好像……是个局外人……融不进你们……也和世界脱节了……偶尔登上论坛……会看到很多人骂我……说我舔狗,拖后腿……蠢笨……」

「不用理会。网上就是什么都骂。如果有不懂的,直接问我们。」

「可是还是会痛。」吕树咳出一口血:「你看到了,也会痛。」

「……我习惯了。」

枝叶摇晃。

碎光落入他们眼中,吕树的眼前漆黑一片。

金红色的日光透过树皮的缝隙,落了进来,风声顺着狭小的缝隙呼呼刮着,彷佛响起了尖锐的笛声。

苏明安的全身被染成了红色,他像一块蠕动的血块,向前走:

「吕树。罗瓦莎大概率是最后一个副本,等游戏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去,没有人会瞧不起我们。我和阿克托不一样,我面对那些满嘴喷粪的人,不会手下留情。」

吕树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复杂:「……骗子。」

你又开始了。

你又开始下意识说谎了。

说什么「一起回去」的话,这已经变成口头禅了吗?

「……」苏明安这才想起来,吕树是唯一知晓他有赌约的人,他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

日光下垂,他一步步向前,光辉被水晶枝叶映照着,折射出不同角度的破碎光辉,彷佛从他们的身后,延展向了全世界。

就在这一刻,白发青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轻得像是一缕濒临落下的夕阳。

「不过,如果我们回去了,真的创造了奇迹。」

「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

「如果我们成功了……」

……

「……苏明安,你就不用再当骗子了。」

……

……

这一刻,苏明安的呼吸是凝滞的。

手指颤抖着,他甚至察觉不到自己停下了呼吸。

黏腻的血迹流淌在他脊背,一滴滴往下坠,而白发青年的话语犹如巨锤,落在了他心头。

心中的酸涩一瞬间爆开,像是突破了铁墙,悲伤涌流而出。

——谁想当骗子!

——如果有选择,谁想要当骗子啊!

霖光不想当,特雷蒂亚不想当,曜文不想当,茜伯尔不想当,苏明安……也不想。

可如果他说真话就可以平复一切疼痛与悲恸——

可如果他露出自信的笑容就可以抚平所有不舍与挽留——

可如果他坦然地对视就可以让别人不再流泪与眷恋——

——谁会想要当一个骗子!?

如果可以回家,他当然不会再当个骗子啊!

因为他——因为他看重所有人——比他自己更甚。所以宁愿说谎也要……

「……这就是你最后的话吗?吕树。」苏明安忽然露出了轻巧的笑容,垂着眼睑,漫不经心地道:「说点关于自己的吧,别老是关于我们。你知道最后的话很重要的,不要让我只记得你最后狼狈的样子。」

第1348章 一千三百四十二章「天光之下,他回过头(终)。」

他像一个无耻的逃兵,转移了话题,再度把悲伤封起来。

「你再坚持一会吧,至少看到树下那个混蛋的模样。」苏明安加快了脚步。

「没用的。即使有『下一次』,能记住一切的应该只有你,因为你是罗瓦莎的【主人公】,你是最重要的人。」吕树低声说:「你刚才和我说的那些,也没意义。因为我下次就忘了,我们下次都忘了……」

说到这里,吕树忽然有点孤独。

为苏明安感到孤独。

如果这一切只有苏明安自己能记住,只有苏明安能把这段最后的、绝望的、挣扎的、破碎的记忆带到「下一次」的崭新开始,流淌向下一条长河,那苏明安该有多孤独?

他的话都是白说的,他的付出都是没人看到的,他受过的伤、流过的血都是旁人不知道的。他的痛苦也埋了进去。

还好这样该死的重置机制只有这一次。

还好只有……一次。

树内的光芒柔和而温暖,彷佛月光倾洒在湖面上。在这光影的交织中,细小的尘埃如同梦幻的精灵粉末,飘浮在空气中。

距离那道身影,近了。

吕树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精神点数不低,这是为了黑暗中更好挥刀。

所以,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以自己流血的速度和伤口扩大的速度……他会在197秒后停止呼吸。

197秒……应该是走不到那里的。

山田町一不在了,诺尔不在了,露娜不在了,队友们都不在了,而他走到这里,也注定无法和苏明安一起面对终局。

最后还是只剩下苏明安一个人。

知道苏明安不想说欺骗的事,在最后的197秒里,吕树便说起自己的遗言。

因为早已料到自己会有死亡的这一天,他曾无数次对着镜子练习过遗言。所以说出来时,他并不生涩:

「苏明安,小时候……我喜欢躺在山坡上看星星……我伸出手……轻轻握着……星星那样多……彷佛天地的一切都在指缝之间。」

他默默数着,170秒。

好快啊,从未感觉时间这么快过。

「小碧告诉我……太华山在很久很久以前,并不是山……而是星空之下的一片湖泊……后来被碰撞了、填平了,就成了山……」

149秒。

要快一些说了。

「湖水很清澈,会倒映着星空……放眼望去,就像浩瀚无垠的星海呈现在湖中。」

133秒。

鲜血在他的眼眶中流下。

再说快些,说快些。

「所以……小时候每次躺在那,我都会假想自己躺在了一片星海中……蓝黑色的星星在我身边游过……我经常在山坡上睡着,梦见自己飘在湖泊中,一伸手,就能捞到一手星河……」

121秒。

几根染血的白发逐渐飘落到地上。

好痛,身上好痛……

「那种感觉……是自由的……彷佛身上什么责任都没有了……」

112秒。

晶莹的枝叶轻轻扫过他的发旋,彷佛在抚摸他。

这种痛感,和之前病犯了时一样痛……

「你帮我复仇之后……我在夜晚,会无数次回到那个梦境……回到那片蓝黑色的湖。我会想起……我曾无数次捞起星空……」

96秒。

声调开始变形,咳嗽声越来越多,喉咙逐渐被血呛住。

快说完了,快说完了……

「但我知道……我其实从未捞起过星空……咳,咳咳咳!」

「那只是一个孩子在山坡上的幻想……关于你,关于你们……我总有很多幻想……」

「每一次加深这些幻想,每一次期待未来……我都会觉得,我至今仍然躺在那片虚幻的湖中……期待着……期待着和你们一起捞起星空……咳咳咳……」

「可我们……」

他吐出了鲜血:

「可我们手中分明空无一物……」<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们分明都躺在山坡上,谁也不曾躺在湖泊中。」

「但我们总会欺骗自己……我们早已捞到了星空。」

「告诉自己,那片永远也抵达不了的湖泊……我们已经……找到了……」

34秒。

他喘息了一声,身体一点点失去力气——

苏明安却明白了吕树的未尽之语,心脏在这一刻彷佛被用力揪住,揪得生疼,喉咙微微哽着:

「……你想说,我是你们的湖泊吗?吕树。」

一个无法触及、无法留下、却给予了无尽美好幻想的……湖泊。

星河是捞不住的,但它曾经存在,存在于美好的幻想中,让人们有了动力往前走。

——因为有了他,所以他们都找到了湖泊。

——因为有了他,所以有了满天星河。

「嗯。」吕树应了声。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时间不够了。他开始后悔,自己准备的遗言还是太多了,和练习时有差距,平时应该说完的。

结果,最后只说完了「苏明安很重要」这件事。

然后他开始胡思乱想,要是有个心灵对话器,能一次性说完遗言,就好了。

都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看到自己这一辈子发生的事。可吕树竟没有看到,他的眼前只有黑色,黑得令人恐惧。

但即使这么恐惧,他还是希望苏明安能一次成功。

「和我说声再见,可以吗。」

眼看来不及说什么了,他直接说出了自己觉得最重要的话。

他想要的,其实从来都是这么朴素。

「……再见。」苏明安望着他,脸上没有泪水,声音却早已沙哑。

「嗯。」吕树勉强弯了弯眉眼,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咳了口血。

他用力喘息着,磕磕绊绊地坚持说完。

18秒。

倒计时的数字,渐渐数到了个位数。

「我已经很开心了。」

16秒。

所以要把最重要的话,赶紧说完。

「遇见你们,我已经很开心了。」

13秒。

尤其是感谢。

「谢谢你,苏明安。」

10秒。

还有祝福。

不擅长祝福,但只要把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就好了吧。

「来年春天,你会喝到很好喝的茶,还有很美的花的。」

5秒

最后,告诉他们……

「你,你们……」

3秒。

「是我……」

1秒。

最好的……

朋友。

他的嘴唇微动,隐约说了什么,但声音已经彻底发不出来。

朋……友。

朋……

……

还是……差了一秒。

练习和实操,果然有差距啊……

……

0秒。

……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白发青年心中的数字也终于化为了零。

当苏明安回过头。

「嘭。」

轻得像是枯叶落地的声音。

——吕树倒在了地上。

双眼闭着,白发沾染在血泊中,脸上、肩膀、手臂……全都浸透了血。原本纯白的人,全身上下居然没有一点是干净的。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他个子很高,身形却太瘦了,堪称瘦骨嶙峋,连骨骼都隐隐可见。

像一片萎靡的枯叶,落到了棕红色的泥潭里。

他脸上没有太激烈的表情,嘴角是翘起的,看来他不想保持着「死鱼眼」的表情走。

……可这笑容也很僵硬。

一点都不自然。

吕树。

苏明安心中恍惚。

他想,

——吕树在练习死亡的自白时,没有把死前的笑容一起练习进去吗?

笑得真难看啊。

乌乌的风声,凄厉得像是嘶吼。

这是个很安静的时刻,他想。

死亡从来都很安静。

还好吕树,把话都说完了。

……

「叮咚!」

【跟随者(吕树)已死亡。】

……

一颗七彩色的神格,从吕树心脏处显现,掉在地上,像一块漂亮的水晶。

苏明安蹲下,触碰吕树的鼻息,停留了一会。

片刻后,手指下移,触碰吕树脖颈的脉搏。

片刻后,他的手又移到了吕树心口。

十秒后,他收了回来。

「……」

沉默地站起身,驻足三秒后,他转身而去。

有一瞬间他其实冒出了想法,他想把吕树的头也带走,和诺尔一样挂在身上,这样吕树就不会孤零零留在这里。但很快他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这种想法也太可怕了。

原来他的精神不正常吗。

是从很早的时候,就不正常了吗?

他向前走,嗅到了一股甜腻的茶香。

原来他离树下的身影已经很近了。那道身影仍在泡茶,罐里的倒数第二颗方糖「咔嚓」一声,被餐刀切碎。

然后,那道身影的手,向着罐子里的最后一颗方糖伸去。

……

【队伍人数:1/35】

……

「……司鹊·奥利维斯!」

苏明安喊着,他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染红,看不出原有的颜色。

其实早在冲进来,看到这个背影的一瞬间,苏明安心中一震——虽然看不到正脸,但这副做派的,恐怕只有司鹊。

——为什么司鹊会在世界树下?难道司鹊一直在欺骗他?

——把他身边所有人都杀死了,司鹊的目标达到了吗?

「唰!」

倏然,久久未动的枝叶朝苏明安扑来,被苏明安斩断。

与此同时,苏明安终于冲到了身影背面,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要砍死这个该死的家伙。

怒气在心中激荡,血液在血管中鼓噪,他一剑斩去。

身影却在这一刻转过了头。

——天光之下,他回过头。

万千枝叶连接在青年身上,犹如软管,密不可分。

伴随着青年转身,所有水晶枝叶都在晃动,像是他身躯的一部分,他彷佛是世界树的化身。

看到青年的脸,苏明安的呼吸骤然滞住了。眼瞳剧烈颤抖着,嘴里吸着气。

这一刻,他的思维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宛如从万米高空跌落。

「欢迎……要喝杯红茶吗。」青年朝他淡淡道。

「加了八块方糖的,很好喝。」

那双金色瞳孔,没有笑意,也没有愠怒。

……这个害死了所有队友的人。

……这个坐在世界树下的人。

他是……

青年的白发沐浴着天光,单手旋转着羽毛笔,静静看着他。

苏明安的声音很轻,他的心中空荡荡的:

……

「……苏明安?」

……

眼前的青年,白发金瞳……赫然是神明状态下的苏明安。

其模样,与旧日之世苏明安成神时一模一样。

所以那些水晶枝叶,是世界树的枝条,也是……神苏明安的白色触须?

苏明安几乎要笑出声来,鲜血顺着脸颊流下。笑容比起是笑,更像是哭。

喉咙里哽咽着,要吞咽,又想嘶吼。

——你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的所有队友!?

——因为未来成神了,所以连「自己」都可以当成棋子,根本不放过吗?

他不需要半秒就判断出来——眼前的苏明安,赫然就是把自己切成三瓣的罪魁祸首、未来的苏明安!

罗瓦莎的时间混乱,卡池可以随意跳转时间,所以见到未来的自己,并不奇怪。但苏明安的认知很明确——唯有此刻的他是真实的。即使是未来的他,对于他而言,也只是一个外人!

毕竟,就算是「未来的自己」,也不过是「未来自己的一种可能性」,自己完全可以走出不一样的未来。

就像诺尔与迭影的区别一样,苏明安只确信诺尔的真实,也只确信自己的真实。

「你到底想做什么?是什么把你造了出来?」苏明安的剑刃,抵在神苏明安的胸口。

「世界树引来了红日毁灭,它累得去休息了,所以我暂代它坐在这里。」神苏明安淡淡道:

「我讨厌谜语人。所以有关我的一切,我都会说给你听。」

「简而言之,我希望『固化』这个红日降临的团灭结局,所以酿造了这一切。」

「另外,我明白你的期望是什么——脱离世界游戏。」

「我可以帮你。」

「你应该已经明白,罗瓦莎的本质是一本书籍。只要记录下来,笔下的人就相当于永生。这种方法,或许可以帮你们脱离世界游戏的桎梏。」

「我知道你听得一头雾水,没关系,坐下吧,我和你具体说明一下原理。」

「先看看这本书吧。」

神苏明安的手,放在了圆桌上。

圆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

偏向深色的书封,垂着一柄灯塔吊坠,散发着莹莹光辉。这本书很厚,甚至比《玥玥》的书还厚一些。

苏明安俯首,望见了封皮上的字。

看清字的一瞬间,突然整个世界一片安静,他像是看到了【第九世界·翟星】一般,脑中「嗡」地一声,忽然一片空白。

呼吸被撕扯成碎片,全身不由自主颤抖,他宛如骤然跌入了黑白色的荒芜梦境,胸腔如同烈火灼烧。

死寂之间,他很轻地笑了,笑得很慢,彷佛一碰就碎。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读着,带着极淡的平静:

封面字体尖锐,宛若金色时针——

……

……

「……《第一玩家(苏明安)》?」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抵达暗面,终结世界游戏):92%】

……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