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一千零九十七章千年「你肯挟跛足的

第1099章 一千零九十七章·千年·「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6)」

「由于这次没有新手关卡,下面就请我们的掌权者大人为我们发表讲话,大家掌声欢迎!」老板兔啪啪啪地鼓掌。也许是因为世界游戏已经发生了很多次,这次它连规则都懒得说了。

「啪。」一道光,打在了苏明安身上。

他没有表情,平静得不带温度。

……做什么。

……为什么还要让他再来一遍。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想把他拉上去演讲。六个月前他屈从了这股力量。而这一刻他忽然开始抗衡,拔出琥珀之刀,将它牢牢刺入地面,黑发随着狂风的拉扯而飘动着,身形却如同木桩,牢牢定格在原地。

这回他的脸上没有面具,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那是,神明大人吗?原来神明大人也参加了这次游戏。」

「可是,他不是神明吗?为什么他看上去好像和我们没有区别?」

「神明大人原来也无法抗衡主办方吗?」

惊讶、失望、敬畏、钦佩……各色眼神在他的身上游走,而他紧握剑柄,彷佛在与某种不可为的事物作斗争。

老板兔下一瞬出现在了苏明安身边。

「……既然你不想上天空发表演讲,就在地面上讲嘛,没关系的。」老板兔将麦克风递到他嘴边,相比对待其他人类的戏谑,唯独对他很温柔:「讲点什么吧。」

它对他做出了让步。

苏明安迎着周围人震惊的视线,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名为「人类」的种群隔开了。

主办方永远是这样。

分化他与其他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把他从联合团的炸弹中救出来、特立独行的拍卖会房间、随身伺候的侍女小娜、明明被苏明安打了一拳却选择原谅的老板兔、一喊就出现的主办方……

「我不想讲。」苏明安低声说。

他的神情过于平静,不是因为短暂的噩梦,而是长久的崩坏像一座坍塌的城堡,压在他身上。

「哎?不想讲吗?但最开始你不是口若悬河吗?一个十九岁的人类,却能在十亿人面前镇定自若地即兴演讲。」老板兔眨巴了下眼睛,红色的眼瞳有十足的委屈:「可惜,可惜了……是什么浇灭了你的热情?」

苏明安不想说话。

他的热情没有熄灭,只是不想对这种荒诞的模拟剧倾尽全力演出。没有意义,很多事情自最开始就没有意义。

「好吧,不想讲就不想讲。」老板兔很宽容:「那我们开始游戏吧。」

下一瞬,苏明安的周身定格了。

然后是接连不断的光影。掠过他的眼前。

——应当是这次世界游戏里的副本:

北地的霞光间,装备厚重的科考人员拎着瓶瓶罐罐,踩过流淌在冰原上的血液。黑发青年自海中跃起,召唤嶙峋怪石般的游鱼,彷佛他是海的主人。

机械飞艇上,工人检查完了最后一颗螺丝钉离开。黑发青年由污泥凝成人型,犹如漆黑色的史莱姆,在窗外的暴风飘摇声中,一点点吞噬了这座飞艇。

蓝紫色的天空下,穿着神使服的黑发青年走过白色的祭台,向远方的茂密森林望去。七彩色的精灵、拿着锤子的地精、高耸如山的巨人……幻想生物的身姿隐没在重重国度之间。

装满药剂的房屋里,黑发青年低着头,调整着手中的机械猎枪,墙上挂着写满特殊文字的街巷地图。而他咔哒一声合上手提箱,压低帽檐,熄灭壁炉,走向夜色下的钟楼。

一幕,一幕,又一幕——都是苏明安没见过的景色。

他不能看清它们,时间在他的感知中飞快加速,他的身形像是开了几万倍速的电影……果然,他无法细致地体验第四次世界游戏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能知道——【旧神经历了第四次世界游戏】这个事实。

直到最后,时间彷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他似有所感地低下头,手背上已经布满了洁白的纹印,就像一条条圣洁的、白色的、美丽的触须。

他的视线情不自禁被它们吸引,彷佛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

「铛——」一声钟声响起。

苏明安站在天幕上。周围的一切都朦朦胧胧,被一层认知屏障隔绝。他没有清晰的视觉,脑中只有一个概念——【现在是最后的许愿时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周围响起隐约的颂歌声,鼻尖传来模糊的纸钱烧焦味,他看不到其他许愿者,只能感知到他们朦胧的身影。当音乐奏响到高潮时,他感到自己张开嘴,口型微动着——

【我许愿……让我获得掌控「时间」的至高权柄】。

苏明安瞪大了眼。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既不是赎回某个文明,也不是投身高维,而是想要一个权柄。

看来前三次世界游戏的愿望环节,产生了太多冲突。像是【我要赎回文明】与【我要投身高维】这种愿望冲突的情况,很可能发生了不止一次,情况复杂到没办法仅仅用一次愿望就抵消,所以旧神没有许愿【我要文明不再受高维侵扰】,而是要一个时间权柄。

有了时间权柄,只要有充足的时间,许多看似不可逆转的愿望也能被逐渐抹消掉。旧神的这个愿望很聪明。

于是他感到自己的右手擡起,彷佛有什么很尖锐的光在他的指尖渐渐凝聚……

【这是伱权柄的实质化。】

他望向自己的手指。

一枚莹蓝色的戒指停驻在他手指,闪烁着细碎的光晕。

他伸缩着手指,戒指的光晕在眼底里乱晃,他闭了闭眼,不想看它。他讨厌这种命定感,这种前后连接成衔尾蛇的感觉。

时间之戒。

这是金级装备时间之戒,是旧神在这次世界游戏里获得的。苏明安自己也有一个同样的。当旧神获得时间权柄,时间之戒成为了祂的法器之一。

「……」

苏明安低着头。   头顶却突然传来毛绒绒的触感。

苏明安擡起头,望见一位白发红眼的少年,少年穿着形似主持人的舞台服,短裤下露出一双笔直的腿,隐约看到白绒绒的兔毛。少年带着笑容朝他俯身,一对软趴趴的兔耳便搭在了他的额头,啪嗒两声。

「……」

「……感觉怎么样?喜欢这次世界游戏吗?」白发红眼的少年这样问他,手指又揉了几下。

「不喜欢,什么都没看到。」苏明安实话实说,他望着老板兔的少年形貌,关了直播间:「而且,人类对你们而言只是蚂蚁,你又何必拟作人类的形态,不嫌自降档次?我曾在世界论坛看到许多你们主办方的那种图片,你们居然也不感到被冒犯?」

老板兔便弯了弯眉眼,没有瑕疵的脸上更显柔美。

他的眼皮低垂着,那是一种确与人类不同的、冰冷的、无机质的笑容。

「……怎么会。」

「你会在意蚂蚁是怎么幻想自己的吗?」

苏明安说:「是吗?但也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其实……都一样。所以你们不觉得被冒犯。」

老板兔说:「不一样。」

苏明安说:「可你们能力有限,又受制于许多东西。比如我现在这样……」

他忽然伸手,拽住了少年软趴趴的耳朵,用力一拖——

在少年略带惊愕的神情中,苏明安拽着少年的耳朵,往后一甩,呈现一个标准的180度后空翻,把少年重重砸在地上。

苏明安说:「比如我现在这样攻击你,你却没有抹杀我。因为你们也有在意的东西。你们分明是被世界游戏限制着的。」

少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是无辜的表情,苏明安突然发现,老板兔的外貌已经没有半点扭曲、恶心、畸形的感觉。明明最开始面对苏明安时,老板兔的模样狰狞而恐怖,能够吓哭三岁小孩,现在却像小可爱一样。彷佛象征着,它对苏明安的态度在变得越来越软和、越来越尊重。

「——那你现在说出这些。」老板兔说:「——是因为你要向我们宣战吗?」

他的声音带着笑,但背后却隐藏着恐怖的黑暗。

这句话蕴含的意味足以影响整个文明。

天平声咔哒、咔哒响着。苏明安与其对视,二人隔着一小截距离,不到四十厘米,一个非常不安全的距离。他们之间若隐若现的那层薄膜好像要被撕下来了,那层……夹杂着谎言、恐惧、威压、掌权者、第一玩家愿望、主办方青睐的薄膜。

天幕依然响着朦胧不清的歌声,底下站着注视这里的亿万民众。

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苏明安却忽然笑了,他伸出手,反而摸了摸老板兔的头。

软乎乎的,手感很好。

「没有。我只是想体会一下你的手感。」苏明安收回手:「手感不错。」

少年望着他,红宝石般的眼中什么也没有。

「我记得你们不能插手世界游戏,哪怕回答我有关世界游戏的问题,以前都不可以。」苏明安说:「如今你却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拉我进行世界游戏中的世界游戏、摸我的头、问我的感受。是因为……旧日之世很特殊,神灵与你们做过赌约,所以你们能够更大程度地插手世界,甚至能针对我设下陷阱。还是因为……你们是假的?这只是一场模拟。」

少年撇了撇嘴。

「如果你不是苏明安,光凭你砸我一下,你就已经被抹杀了。」少年淡淡道。

「来试试。」苏明安说:「我伤害了你,我现在已经触发了你们的【即死规则】了吧?就像当初泄露你们秘密的那个玩家一样,他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抹杀了。不如来试试抹杀我。」

老板兔沉默地望着他。

五秒之后,苏明安拍了拍手:「好了,你们是假的,千年前是模拟,我弄明白了。感谢你的配合。」

老板兔笑了一声,转身便要走。苏明安却说:

「主办方。」

老板兔停住,兔耳耷拉着。

「无论你是假的还是真的,真的老板兔肯定在听着。所以,听我说。」苏明安盯着他,忽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我身上,有你们特别想得到的东西吧。我们可以……合作。」

他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彷佛是天平滴落了血液。

白发少年一寸、一寸地转头,像一个锈蚀的八音盒木偶,直到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对准了苏明安,这一刻他的表情变得很可怕。

「……你在承认……?」老板兔说。

承认你有我们特别想得到的东西。

承认你有……

这一句问话似一枚秤砣。

咔哒一声。

落在了血色天平的一端。

苏明安突兀笑了,摊开手:

「……我只是在发出合作邀请,又没说其他的。我承认什么了?」

「我听到神灵说的赌约了。主办方,你们这么费尽心思地试探我,甚至付出一枚世界之源的代价,就想着我暴露些什么,有什么必要呢?」

「虽然我的原初是阿克托、钦望那一类的大爱者,但我也可以成为苏凛和茜伯尔那种极端大爱者。苏大工程师为了救世无所不用其极,只因为他有在乎的故土,那么,你们也可以用千百种方法那般辖制我,对不对?」

「我记得神灵说过一段话——【翟星只是一艘黑暗里航行的小船,它是一叶狭窄的扁舟,孤身航行在漫漫长夜里,点起火炬就容易被毁灭。它太渺小了,也没有什么价值。】」

(本章完)

第1100章 一千零九十八章千年「你肯挟跛足的

第1100章 一千零九十八章·千年·「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终)」

「【而苏明安是能够创造奇迹之人。】」

「【翟星不该拖住苏明安。】」

「所以,翟星在你们眼中很渺小,它的科技化程度很低,只是一个还没有走出太阳系的低等科技侧文明。它没什么吸引你们的,你们没必要揪着它不放。」

「而叠影这样的高维生物曾经说——『唯有伱与我是最重要的』。这说明在你们高维生物眼里。某一个人,很可能比整个文明都有价值。」

苏明安说得又快又稳,他的情绪似乎已经完全调整过来了,脸上一点悲伤也没有。明明说着自己,却像是说着别人,语气里完全不在乎。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体会不到的自我忽视……或者说,自毁。彷佛根植于他精神的本能、他的本我、他最深处的性情。这比普世意义上圣人更稀有、更扭曲。

他继续说:「所以,我们合作怎么样?你们不必再这么试探我了。」

「别再针对我,让我以正常难度进行游戏吧。毕竟你们也只是规则的受限者。我们都在世界游戏的框架下。」

「掌权者就是为了这种目的吧——让我提升到最后,加入你们。」

「所以……」

他的声音平稳,好像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

「放过翟星吧。」

「拿走我。」

他伸出手。

轻柔地触碰在老板兔白绒绒的脑袋上,噗叽一声,陷落进去。像是陷入了一场纯白色的雪。

他的神情没有半分紧张,好像这是他的真心话,就像他真的觉得……只要最终目的达成,他本人无所谓。

诺尔他们很久以前就曾说过,他的眼中有死志。他起先觉得那是说笑,毕竟他不玉玉,为什么会想死。但如今他貌似有点体会了……那并不是他主观上想死、想要放弃生命。只是客观上,他并没有擡高过自己的生命。也许是家庭的影响,生来如此,他就觉得自己不重要。

许多东西好像都比他重要。

这些话他酝酿了很久,自从察觉到叠影的重视、神灵的赌约……那时他就感觉到……也许沟通是可行的。就算他如履薄冰失败了,也还有转圜的机会。他需要把控住这个机会,逆转当下「只要错漏一点就满盘皆输」的局面。毕竟光是第十世界就有过数次濒临崩盘的局面,主办方实在太针对他了,这种状态不能持续下去。

苏明安视线汇聚。

……因为主办方,你们,畏惧着我。

早在最初,他就体察到了死亡回档的恐怖——他可以逆转任何事,包括高高在上的主办方。他看似是在弱者的位置上,实际上他的「时间」完全凌驾于主办方。

他能打出所有结局、触发所有事件。只要意志足够,他一定能从最弱的人变成最强的人。他能操控任何人,哪怕上一周目他做出什么残忍的行径,下一周目的那个人依旧会满脸堆笑地面对他。

这就是时间的恐怖。

他分明已经是一种时间的「神」了。

如果不是他自己限制着自己,用责任牢牢控制着自己,恐怕他现在的旅程比谁都享受。他会成为一种恐怖的怪物。

老板兔低着头。片刻后,它鲜红的眼珠子变得极有金属感,那种鲜明的生命感消失了。彷佛是一台机器在和苏明安对话。

「……你终于说实话了啊,苏明安。」老板兔的语气极为平坦:「你的这番话,让我看到了你合作的诚意。所以,你是在承认你有权柄……」

「不。」苏明安摆手:「这种东西我可没有。我只是提出我们可以合作。」

「哎呀,是吗?」老板兔说:「只是我听着,你好像是以这个为前提的,不然你凭什么值得我们看重……」

「我可没说,你不要往我头上扣帽子。」苏明安一步不退:「也许你们看重的是我的智慧呢?我的敏锐呢?我的掌权者身份呢?我可没说其他的啊……」

他在参观水族馆。

一座很危险的水族馆。水族馆里有可以把他一口吞噬的鲸鲨,有带毒的水母,有放电的电鳗。这些危险的动物都挤压在玻璃上,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而他站在玻璃外,隔着一层已经有裂缝的、随时会碎裂的玻璃,与它们对视着。他说着话。只要有一句分贝大了些,裂缝就会瞬间扩大,动物会分食他。<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双方都知道话语的基础是什么。但没有一方能够肯定这个结论。苏明安不会承认,主办方也无法点出。于是玻璃不会碎裂,水族馆里的青年也不会死去。毕竟,祂们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无法被证明。

直到现在,主办方也无法摸清楚,苏明安到底是真的有权柄才会这样谈判。亦或是他只是在演空城计,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

天幕上,青年微笑、张口、耸肩、摆手。始终做着滴水不漏的姿态,控制着不高不低的分贝。

以身入局,意欲胜天。

他此时的姿态看起来……

真的很像分身明瞭。

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耸肩,一样的含笑眼神,一样的……光明。

「你终于承认你看重翟星了。」老板兔说。

「你们早就看出来了,装下去也没意义。」苏明安说。

「但如果『代价』是你自己呢?我只问一句——如果最后终局不可逆,你愿意用自己换翟星吗?」老板兔说。

「请便。」苏明安说。

老板兔便笑出来,声音夹杂着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两片薄薄的玻璃。

「好啊……」

「那么,等旧日之世结束,我们来谈一谈吧。」

「你赢了,我们确实很在乎你。既然你这么说,那么在旧日之世的持续期间……我们不会再干涉了。」

两只耳朵甩啊甩,兔子离开了。

它哼着采蘑菇的小姑娘的歌谣,像一只童话里蹦蹦跳跳的可爱兔子。

苏明安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他没有展露自己的紧张,彷佛只是和街坊领居聊了一场天。拳头却紧紧握着。

从很久以前开始,主办方就开始逐步防备他。随着钦望、苏凛、阿克托、苏文笙这些救世主形象的出现,一切似乎尽在不言中——既然原初如此,苏明安不可能是只看重权力与私欲的人。他之前对主办方许下的愿望,肯定是谎言。

主办方意识到了这一点,祂们原本友善的态度也逐步变得针锋相对,甚至不惜这样试探——而现在,双方终于说开了。

——是的,我就是看重翟星,我不演了,反正你们也看出来了。我现在暗示你们,我的身上很可能有着你们想要的东西,所以要试着合作吗?只要保下翟星,其他什么我都无所谓。

——好啊,那我们可以合作。如果终局来袭,你保不下翟星,就拿你自己作为代价换它。

如是而已。

他只是想要一个保险,表达了自己的「善意」,实际上任何信息都没有泄露。只不过,他们之间的那一层似有似无的薄膜,被揭开了。

天平的一端,他彻底坐了上去。

这时,他听到了遥远的声音,原来是许愿环节结束了。

……   【许愿环节结束。】

【人类当前积分进度:87.4%。未达标。】

【由于一位全完美通关者的愿望,除所有全完美通关者外,抹杀剩余玩家。】

……

苏明安睁大眼睛。

……原来这第四次世界游戏,人类的结局是以失败告终吗?积分进度条竟然没有达标……

眼眶忽然红了,也许不是他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为什么而红,也许是刚才的谈判太刺激了,也许是悲叹十亿人即将被抹杀,也许是……不,不会有别的悲伤原因。

除了这些,没什么好悲伤的。

他下意识让自己不去想刚刚自己说过的代价。

毕竟他一点也不想成为什么代价。

风中传来呼声,是人们愤怒的大喊、悲伤的咆哮、绝望的怒吼……抹杀开始了,脚下是人间地狱。苏明安没有闭上眼,他低下头,睁着眼睛,强迫自己去看,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他让自己记住,反复地告诉自己。

不要让这种局面成为现实,不要让自己的故乡复刻这个画面。

「神明啊——您高高在上,救救我们——」悲呼声传来。

「求您救救我们!神明大人!您赢到了最后,您为什么不能救救我们……」

「我早就说了,休闲玩家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你们为什么后期都不去参加副本!你们就这么怕死,你们就只想着自己攒下来的积分——」

「哈哈,哈哈哈哈……娱乐至死,这就是娱乐至死!温水煮青蛙,我们早就变成青蛙了。你们高高兴兴看联欢晚会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个结局吧,你们,你们——」

下雪了。

纯白的,瑰丽的,晶莹的雪。六棱的冰晶纷纷扬扬,像一簌一簌融化的月光。

它们触及到人们身上,人们便融化了,像暴晒在阳光下的水母。雪粒一点点向下飘,人们想跑,却跑不掉。铺天盖地的白色水晶,闪烁着美丽的光辉,覆盖了这一个漫长的夜。

悲悯的神明立在天幕上,他伸出手,手指却无法穿透脚下的天幕。他的时间权柄仅限于旧日之世的范畴,无法高于世界游戏,无法逆转这个结局。于是万万千千呼喊神明的声音都成了怨恨:

「——你们为什么不能许愿,让我们都活下来!为什么只保没参加游戏的人!」

「——投身高维难道比我们的命都重要吗?」

「——哈哈,哈哈哈……我明明是冒险玩家,我明明做了那么多,却要跟你们一群娱乐至死的家伙一起死,凭什么……」

「早知道我就投靠主办方,我愿意给主办方当狗,救救我……」

声音渐渐消失了。

在这最后关头,苏明安把直播间打开了,于是足足六七亿的观众与他一起,沉默地望着这一幕,望着十亿人的消亡。

永无止境的白雪。原来败者组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并没有颂歌、鲜花、老板兔的赞美。只有雪,纯白的雪,消散的雪。

直到有一个弹幕蹦出,说,这是假的,这是模拟,大家别太难过。

……是吗。

模拟是假的。

历史是真的。

这是一种极有可能降临到人类自己身上的可能性,也真实发生过。

弹幕争论着。有人认为他们的积分进度情况很好,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有人感到愧疚,表示自己一定会下场。有人依旧是第一玩家迷妹,只顾着说苏明安肯定会胜。

没有人知道,在刚刚直播关闭的短短十分钟,他们的第一玩家和主办方交换了什么。

他们相信他战无不胜,他肯定能风风光光地赢到最后,投身于很厉害的高维。他不会迷茫,不会犹豫,不会死亡。

他怎么可能担忧自己的失败?

——他的将来肯定前途似锦,光辉明亮。

而苏明安双手伸出,捧起这场雪。

世界彷佛按下了暂停键,他一动不动,彷佛一抹拉伸的月光。

最终,怒骂和哭叫都停下了,世界静寂,唯有一片静美的、洁白的、纯净的……雪原。

彷佛冰河世纪的最后一场雪,人类和恐龙一样消失了。十亿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而他站在一条永无止息的河流之中,望着生命在他脚下冲刷而过。他再度想起了老板兔离开前的眼神,那是一种困惑的眼神。

就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看重故乡。甚至在结局可能失败的情况下,让自己成为代价。

为什么?

老板兔很难理解这种感情。

寂静。

剩余的唯有寂静。

他垂着眼,亲吻着手掌中凝固的雪。就像是……他自己放弃了自己的流动。

……

童话的最后,船长抱着理想溺于海中。

……

……

【跳舞着的流水呀,】

【在你途中的泥沙,】

【要求你的歌声,】

【你的流动呢。】

【——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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