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大将军

“孩儿,去帮爹拿。”

或许,

当天天说出这番话时,冥冥之中那根预言的线,至少在这一点上,好像又连了上去,只不过,是看似极为紧密,实则毫无干系。

但,

作为“老父亲”,

郑凡在听到儿子的这些话后,是由衷的欣慰与开怀;

你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像天天这般乖巧懂事的孩子了,他近乎满足你对“儿子”的一切幻想,这幻想甚至来得有些过于不切实际,可却又真实发生。

父慈子孝,

本该是最普遍最寻常的道理,但在现实中,却往往很难真的践行出那般的纯粹。

人吃五谷杂粮,要历经风吹雨打,正如襁褓中的孩童,起初都是天真可爱的模样,但慢慢地,就不再那般“赏心悦目”了。

这是现实,

像山谷溪流向下,江河奔腾入海一般,天经地义;

可偏偏,总有一些人,在解决了最基本的问题之后,亦或者是在忙里偷闲时,总想着去做一些属于自己的小情调。

放在大方面,就是以一国之力,兴修水利,望江的治理就是其一;

放小的方面,就是郑凡这群人,无论是最开始的虎头城还是之后的翠柳堡盛乐城雪海关,十分力至多用个八分,剩余的两分不是为了存蓄下来,而是花费在了矫情上。

不是努力过后去享受一下矫情,而是为了过上可以矫情的日子,平日里不得不去努点力。

瞎子一直有着怎样的一个小目标,

郑凡怎可能不知道?

但就是如此,这几年,郑凡还是让瞎子去给天天当最开始的启蒙老师;

对于早慧的孩子而言,前几年,其实是对其影响和塑造最大的阶段。

没办法,

有老田的例子在前,

郑凡可不想让天天走他爹的老路,

与其到时候被所谓的大义给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倒不如跟自己一样,真惹着爷不爽了,直接给你金銮殿挑翻!

目前来看,

瞎子的教育,无疑是成功的。

我郑凡,这一世不想受什么委屈,我的儿子,也得一样。

郑凡双手托着天天的小腿,父子二人一同欣赏着下方已经进入尾声的杀戮。

楚人奸细的作乱,没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正规军无法做到的事,让所谓的奸细和刺客来做,只要失去了先发性,必然下场极为凄惨。

很快,

下方的喊杀声就不太能听得到了,估摸着已经进入到最后的追逃和捕杀环节,本就没高氵朝,结尾就会更显得索然无味。

剑圣一直坐在那里,没挪步。

剑婢则靠在另一侧的栏杆上,背对着郑凡这里,嘴角挂着淡淡的嘲讽之意。

分开了讲课,

居然趁机对自己儿子开这种小灶,呵。

在不可见的地方或者明面上稍微“硬”一丢丢,已经是剑婢去怼郑凡的极限了;

郑凡将天天放了下来,

看着剑圣坐那儿手里握着龙渊,

不由得笑道:

“怎么忽然就这般紧张了?”

“本来不紧张的。”剑圣回答道。

“哦,是因为?”

王爷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开始向四周扩散,剑圣的感知力很强,周遭有危险或者有强者出没时,他能感知到。

“因为你先前说的那个话。”

“什么话?”

“你说留下镇以后会变成什么名字,心里忽然想到一个事儿,就不由自主地想把剑握在手上。”

“什么名字?”

“留下郑。”

“……”王爷。

“呵呵呵。”

看到郑凡的神情,剑圣笑了。

“这名字晦气,得改啊。”王爷自言自语,随即,对身边的天天道,“天快亮了。”

天天点头道:

“待会儿孩儿就去找弟弟洗脚脚洗屁屁睡觉。”

“不,爹去睡觉。”

“嗯?”天天有些疑惑,“父亲是有什么吩咐?”

“先前一闹,地上脏了不少,你带着弟弟去把街面清理清理。”

“好嘞。”

……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出现,留下镇的街面上,尸体横陈了不少,由于是近身快速搏杀,且在一开始就直接下了死手,所以这些楚人奸细的死状,那真是相当的凄惨。

不少已经被归置好的楚地流民接到了清理街道的命令,

这对于他们而言,其实是一种威慑,很直接,却又绝对非常有效。

而在清理的过程中,

街面两侧,密密麻麻地站了很多锦衣亲卫,

里头,

有俩孩子忙碌的身影。

……

“这样,会不会有些太过了?”陈道乐站在二楼窗户边看着下面的一幕说道,“我知道咱们王爷的意思,是叫他们练胆,但……”

何春来则将一碗油泼面放在了金术可的面前。

王爷去睡觉了,

剑圣,也去睡觉了。

但那两位可以心安理得的睡觉,下面的人,可真不敢放松,小孩干活,大家就在旁边盯着。

剑婢喊道;“何大哥,我要多一些辣子。”

其实,剑婢除了面对郑凡有些自己和自己闹别扭外,对其他人,一直很客气。

“好。”

何春来多放了一些辣子,将面端了过来。

随后,

他走到窗户边站着的陈道乐身边,问道;

“你吃不吃?”

“我哪里还有胃口?”陈道乐反问道。

“娇气。”何春来不屑道。

“不,不,你自己来看。”

陈道乐拉住了何春来,示意他看下去。

下面,

天天旁边有一辆小推车,俩孩子正在做着清理。

“唔,哥,居然能这么长啊?”

天天则将一颗脑袋拿起,走到小推车旁,整齐地码了上去;

还退后两步,看了看后,又上前微调了一下脑袋的朝向。

太子还在那里玩儿……

“弟弟,不要玩了,我们快点收拾。”

“哥,你看,里头还有哩,好长。”

然后,

天天也走了过去,和太子一起玩儿……

何春来“啊”了一声,

今儿个他做的是油泼面,但还预备了肥肠浇头。

这时,

金术可端着面碗也走到床边,一边吃一边看着下面一幕,道:

“太子不怕,我是挺意外的,不愧是姬家的种。”

姬家的种,算是蛮族人对姬家子弟的一种极大褒赞了。

至于天天,作为王府亲近圈子里的人,金术可当然也听闻过一些天天打小的生活环境,他不害怕,那是真正常的。

再者,虎父无犬子,他有两个伟大的父亲,在这种熏陶下,胆量想不大都难。

清理工作,持续到了上午终于结束了。

天天带着太子去洗了澡,换了身衣裳,然后被剑婢领着去吃饭。

俩孩子坐下,

剑婢特意在面上加了肥肠的浇头;

俩孩子是真饿了,吃得很香。

反而是剑婢看着看着,实在看不下去了,跑去后厨那里吐了起来。

……

王爷这一觉睡得很香,却不够饱满;

刚到正午,就被唤醒了。

来禀告的,是金术可本人。

“敌袭,狼烟?”

郑凡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问道。

“是,王爷,狼烟自渭河十八里渡堡升起,是楚军,但在千数以下。”

狼烟可以传递出的讯息不仅仅是“敌袭”,根据烟道和颜色,还能传递出敌军规模。

其实,整个上谷郡,包括郑凡现在所在的留下镇这个位置,燕军并不是很多。

渭河那边有一批,零星分布,上谷郡也有一些军寨,每个军寨规模也都不大,真正的成建制大军,则在镇南关那里。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上谷郡本就是燕楚双方心照不宣下划分出的一座战场。

也就是说,楚人要是大举北伐,燕人的渭河防线,只能和纸糊的一样,一撕就裂,根本就起不到阻敌的作用。

再加上楚人还有水师可以调动,所以渡过渭河会很从容也很简单。

这看似是燕人落于了下风,实则不然。

燕军以骑兵之利而闻名天下,平西王府的晋东,更是从雪海关起就打造出了真正的精锐铁骑。

换言之,

楚人渡过渭河,其实没什么意义,除非他们想要一鼓作气地打下镇南关,否则这一马平川的上谷郡,将成为他们被燕军骑兵分割包围的炼狱。

正因为有这座镇南关在,晋东的主力兵马随时都可以调来,时间再拉长一点,晋西和大燕的其他兵马也会开入这片战场,范城那里,还能主动出击进行后方的策应。

楚人有多少精锐,都不够在这里填的,除非他们有足够的把握敢在这平坦辽阔之地和燕人来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且还得必胜才可以。

也正因双方彼此都清楚这一态势,所以楚人才选择在渭河南岸构筑防线,上谷郡的那一大片土地,实则是一个毒药。

但,根据这次预警的结果以及自渭河一线到留下镇这块区域里各处军堡军寨传递回的讯息来看,入境的楚军,规模在一千以下,虽然都是骑兵,但也就几百骑的样子。

这种规模的敌袭,燕军可以很轻松地应付。

不仅仅不需要惊动自己,甚至连金术可都不需要出面。

当然了,郑凡也明白金术可亲自来禀报的意思。

自己要将其调走了,结果楚人那边忽然犯境了,怎么看都有些过于巧合了点。

郑凡伸手拍了拍金术可的肩膀,

道:

“你金术可要是玩儿养寇自重玩儿得这么糙,那本王也就不用调你走了。”

说着,

郑凡看了看外头的大太阳,

道;

“位置圈定了么?”

“是正往留下镇来。”

“哦?有点意思,走着,本王也出去看看,到底是楚国哪家的娃,搅了本王的好觉。”

……

锦衣亲卫出动,一众骑兵护卫着王爷出了留下镇。

在距离留下镇六十多里的位置上,已经有数支燕军骑兵对这支敢于孤军深入的楚军形成了包围。

但这支楚军很奇怪的是,面对包围,他们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去突围,而是全部勒马停下,同时,还派出了使者,表示自己是来投诚的。

所以,

当王爷率着自己的亲卫赶到,准备活络活络筋骨时,看见的,是一群已经被牵走了战马收缴掉武器甚至连身上的甲都被卸下坐在地上的楚人。

金术可先行去了解了一下情况,而后马上回来禀告:

“王爷,这支楚军自称是楚国皇族禁军,是护送故主家眷来投诚的。”

郑凡瞅了瞅这个场面,

道;

“以前也不少吧?”

“时常有自称是楚国贵族或者犯事的人偷渡过来,但……”

“但像这种排场的,没见过?”

“是。”

政治庇护,不是后世的专利,其实自古有之,在本国混不下去了或者是犯了事儿怕被治罪,很有可能就会向他国跑来。

他们不同于普通的流民百姓,因为身份的不同,往往在另一个国家可以得到比较妥善的安置。

但,几百大楚皇族禁军不惜犯险,直接从渭河那里过来直奔这里,显然,他们要护送的人,身份必然了得,寻常贵族至多也就带一些亲信家丁上路就算待遇很好的了。

毕竟,现如今虽说燕强楚弱,但大规模地统一战争还未爆发,所以楚国目前来说,还远远不到树倒猢狲散大面积易旗的时候。

“把人带上来看看。”

“喏!”

很快,

一个妇人外带一男一女俩孩子被锦衣亲卫领到了郑凡面前。

妇人向郑凡行礼:

“拜见将军。”

郑凡没着蟒袍,也没骑貔貅,标志性的配置都不在,妇人认为自己是燕国的一个将领也不足为奇。

“本王倒是很好奇,到底是谁家的家眷,有这般大的投奔排场?”

“回将……王爷?”

妇人显然是留意到了郑凡的自称,

随即,

神色一变。

这变得也实在是过于明显,而且还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眼眶,马上开始泛红,带着极为清晰的畏惧和憎恨之色。

这一变化,让坐在马背上的王爷还真有些略显尴尬。

但很快,

妇人就平复下来,

跪在地上行礼:

“回王爷的话,民妇是年尧正妻,他们,是民妇和夫君的一儿一女。”

郑凡目光微微一凝,

年尧的媳妇儿和这一双儿女?

不过,这就好解释妇人知道自己身份后所表露出的神情了,不是因为那所谓的风评被害,

而是自己,

曾亲自阉了她的丈夫。

王爷又扫了一眼妇人,年尧是自己那大舅哥在潜邸时的家生子奴才,据说他的妻子也是府中的一个婢女;

当初年尧在楚国刚崛起时,楚国贵族里就有笑谈鄙夷他们是奴才配奴才的贱种。

许是王太后和皇太后看多了,欣赏水平也提升了,年尧的妻子在郑凡眼里,挺寻常的。

当然了,郑凡现在也没心思去想这些东西;

事情很清晰了,

大燕密谍司在楚国的探子运作下,联系到了年尧的旧部,得以将年尧的妻子儿女们从楚国送了出来。

可这背后,

又到底会意味着什么呢?

六子,

自己将年尧阉了,送到皇宫里去给你玩儿;

你却把人年尧老婆孩子也接出来了,

要干啥?

……

郑凡又在留下镇逗留了几日,随后才慢悠悠地返程。

这次出来,事情办得很顺利,雪海关和镇南关的兵权收缴,没遇到丝毫差池,故而时间很充裕,不用像上次那样赶着回去以免来不及陪媳妇儿生孩子。

而年尧的妻子和儿女们,郑凡没作丝毫的扣押,直接派人护卫着往西边去送了。

王爷还特意打了个招呼,

让年尧的家眷不入奉新城,直接让奉新城密谍司办事处的那些个家伙来交接,送燕京城去。

……

燕京;

皇宫;

年大将军,哦不,是年大总管,此时正在进食。

自打当上大总管后,衣服穿得好了,大红袍披着;伙食更不用提了,总管是有自己的专属小灶的,虽然不可能和皇帝皇后那般精细,但每顿都有单独的几样小菜,小酒小肉,口腹之欲是能满足的。

前日,

皇帝又喊自己过去,对着乾国的地图,问了一些自己关于乾国西南土人之乱的事,自己也给了回答。

一口狮子头下去,再抿一口酒,年尧发出一声长叹。

“吃着呢?”

一道声音自外头传来。

年尧马上放下筷子,跪伏下来: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福康!”

“起了吧。”

姬成玦进来后就直接坐到了椅子上,魏公公站在皇帝的身侧。

“告诉你一件喜事儿。”

“陛下,臣何喜之有?”

“朕也不知道怎么的;

咱密谍司在楚国的探子,真沟通到了你的妻儿,还联络到了一部分你的老部下,最终,在付出了不小伤亡的前提下,把你的妻儿从楚国接了回来,和镇南关那边接应上了。

晋东那里已经将你的妻儿又转交给密谍司了。”

听到这个消息,

年尧脸上当即露出了大喜之色,

马上叩首道:

“陛下皇恩浩荡,对臣恩同再造,臣发誓,日后必然会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不要谢朕,朕什么都没做,也是你运气好吧。”

“这是陛下鸿德庇护,是陛下保佑。”

“行了,站起来吧。”

“谢陛下。”

皇帝起身,准备离开;

但等走到门口时,

皇帝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轻拍脑门,

道:

“瞧朕这记性,只顾着与你道喜了,倒是忘了一件事。”

刚起身的年尧马上俯身拜下:

“还请陛下示下。”

“那就是你妻儿在过望江时,

遇上了大风,船翻了;

人呢,

全溺死了。”

(本章完)

第907章 四娘产子

全溺死了。

年尧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微笑,

道:

“那是他们没有福分,没办法得以进京,面见大燕皇帝陛下的威严。”

“这或许就是,世事无常吧,你节哀。”

“是,奴才明白。”

皇帝走了,

魏公公跟着一起走了。

年大总管坐了回去,默默地端起碗筷,继续进食,只不过菜吃得少了点,酒喝得多了点。

而回到御书房的皇帝从魏公公手中接过了一杯茶,喝了两口。

外头,黄公公早就候着了;

但皇帝并未急着喊他进来。

魏忠河恭敬地站在旁边,越是伺候这位新皇帝久了,魏公公就越是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

其实,

内宫里头都有些诧异,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说法其实对外臣没那般的直接,总得讲究个过渡与怀柔,但对内臣,却是无比的现实。

外臣终究得讲究个脸面,内臣,作为家奴,主仆之间,其实有数。

可魏公公,就算是新君过渡期留用一下,但这也留用了太久了吧?

从潜邸出来的张公公反倒是被外派了出去做差事;

其实,只有魏忠河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奴才和陛下,是越来越契合了。

新君坐上龙椅上,以前是肖父,现在呢,时常会让他有种恍惚的感觉,仿佛先帝爷还没驾崩,依旧坐在那里批阅着折子。

而自己,作为伺候了先帝爷大半辈子的奴才,再配合起新君时,也是越来越熟门熟路,彼此,都很习惯了。

既然习惯,也就没有再替换的必要了。

只不过,魏公公倒是没有自己“依旧得宠”的沾沾自喜;

自古内侍的风光,往往都在皇帝势弱或者耳根子软好糊弄的时候,可偏偏自己这两任主子,都是慧眼如炬的主儿,当奴才的,真就只能当奴才,倒杯水也得小心翼翼。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折子,

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魏忠河马上将“醒神露”拿出,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产自晋东的醒神露,没用,而是笑了。

“陛下,您笑什么呢?”

皇帝是孤独的,但皇帝也是人,皇帝也是需要说话的,而身边内侍,就得分得清楚什么时候皇帝想说话了,你就得上去递个话头。

“朕是笑,那姓郑的居然特意把年尧的妻儿转交了过来,这家伙,从没变过,一直是这样小肚鸡肠。

说真的,朕的皇后和贵妃,都没他这般难伺候。

至少,

她们不敢给朕甩脸色,

但这姓郑的,敢。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三次,逮着机会,他心里头不舒服了,也懒得听朕的解释,直接就一把抹布往朕脸上招呼过来。”

魏公公顺着皇帝的语气笑道:

“这说明平西王爷是真拿陛下您当最亲近的人了。”

“比媳妇儿还亲?”

“额……”魏公公。

虽说晋地一直有这种风气,

但在大燕的皇宫里,魏公公可不敢真往那个方向去打趣儿。

在大燕,

你调侃皇帝和平西王爷,这两位大燕最伟岸的存在是龙阳之对,那真的是老寿星吃砒霜。

有些话,皇帝自己能说得,嗯,那位平西王爷能说得,但外人多说半句,也是一个死字。

皇帝摇摇头,

道:

“乾国那边文人喜欢文绉绉的,讲那君臣关系,君是君,臣是臣妾,臣妾侍君;

呵呵,这听起来肉麻了一些,但倒也算是点出了君臣关系之间的本质。

但在朕这里,

尤其是朕和他郑凡,

朕总是觉得到底谁才是屋里的那个?”

“这……”

“他在外打仗,朕在家里给他筹措粮草,他打完仗了,回来了,就往他那王府里一躺,出风头的事儿,他心血来潮了就干干,嘚瑟嘚瑟,那些需要耗费精力的狗屁倒灶的一大堆事儿,就全都甩给朕来料理?

直娘贼,

那姓郑的心里,怕是从老早以前就把朕当作拾掇家里的婆姨了。”

魏公公面无表情,连语气助词都不敢加了。

“魏公公。”

“奴才在。”

“朕曾问过你,若是凤巢内卫在京城接人走,能接到什么级别,你回答朕的是,三品以下有这个可能,三品以上,是断无机会的。

年尧还活着,活在我大燕皇宫之中,这件事儿,本身就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你说年尧的家眷在郢都,是个什么看护?”

“陛下圣明,奴才在得知这一消息时,也是吃了一惊。”

“这还莫提我大燕密谍司在外头,远没有银甲卫和凤巢内卫根基深厚,嗯,当然,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朕明白,早些年,我密谍司因皇权不振,再加上地方门阀林立,密谍司是到父皇那一朝时,才算是彻底放开了拳脚,就跟做买卖一样,前期想把这摊子铺开铺好,得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但……”

魏忠河额头开始冒虚汗,马上跪伏了下来。

“奴才驭下不严,奴才有罪!”

“啧……”皇帝叹了口气,“魏忠河,朕这话还没说完呢,你先起来。”

“是。”

魏公公又站了起来。

没办法,琴瑟太过相和了,有些过程,不是故意想去省略,而是心知肚明之下,自然而然地就忘记了这个过程。

“所以啊,朕是能理解密谍司目前来看,比不上银甲卫和凤巢内卫的,朕不是个行事急切的主儿。

但朕不能允许的是,

自己傻乎乎地被人卖了,还高兴地在那里点银子。

更不能允许的是,

还自鸣得意地写折子到这里来向朕邀功!”

“噗通。”

魏公公再度跪了下来,

再度道:

“奴才驭下不严,奴才有罪!”

“魏忠河,不怪那姓郑的上折子说密谍司不行,也不怪他大大方方地将密谍司排除出了晋东,这帮废物做出这种事,你让朕有什么可以说道的理由和借口?”

“陛下……陛下……”

“年尧人都在我这里,这孤儿寡母的,留在身边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过来,反正他楚国也不亏;

嗯,亏到不可能再亏的地步,也确实可以叫不亏了。”

说到这里,

皇帝微微低下了头,

看着跪在那里的魏忠河,

小声问道:

“魏公公。”

“奴才在。”

“营救年尧妻儿的命令,是不是你下的?”

“奴才不敢,陛下,奴才冤枉啊,奴才不敢啊!”

皇帝看着魏忠河,不说话。

魏忠河喊完了冤枉后,就开始道:

“但奴才,奴才确实是发现了,是下面人揣摩了圣意,自行而决,奴才发现了后,并未阻止。”

“揣摩圣意?”

皇帝咀嚼着这四个字,

随即,

目光一凛,

骂道;

“他们也配!”

“朕不过是和那年尧玩玩,怎么了,就脑子一根弦地认为朕想要把这位昔日的楚国大将军再扶起来,和平西王爷打擂台?

当年是正儿八经的楚国大将军的年尧,都被郑凡击败拿下去了势;

现如今,

没了栾子的年尧反而就能重新立起来了?

他大彻大悟了?

他醍醐灌顶了?

他羽化飞升了?

要真这样,那成名将就真的太简单不过了,自己给自己下面一刀就行了,亦或者,每个国家的皇宫里,岂不是名将如云了?

他们到底觉得朕得有多蠢,

要扶一个外人,一个手下败将,一个阉人,

一个楚人,

来和我大燕的平西王爷打擂台!

这他娘的到底是在抬举他年尧,

还是侮辱了他姓郑的!”

皇帝的怒火很盛,

魏公公跪伏着;

外头的宫女太监们,也早就跪伏下来了。

“楚国那位,让你们将年尧妻儿送来,就是来看个笑话的,结果这笑话,还真让他看成了。

最让朕气的是,

那姓郑的明知道朕不可能这般蠢,

却依旧大模大样地将人转交了过来;

他要想杀,早可以在晋东动手了;

不,

他不杀,

一是懒得杀,

二是他懒,

他就是丢给朕,

让朕脏这手!”

“砰!”

皇帝一巴掌拍在了御案上。

“魏忠河,密谍司的差事,你放放吧,交给陆冰,朕给他三年时间,朕要看见成效,告诉他,朕要他立军令状给朕看!”

“陛下……”魏忠河抬起头,有些骇然地看着皇帝,他是家奴,本不该触怒主子,但陆冰手中本就有一支力量,再将密谍司交给他,那皇帝的眼睛耳朵,岂不全都操持于陆冰一人之手?

皇帝耷拉了一下眼皮,

哼了一声,

道;

“朕就是要以此举告知天下人,朕早就破罐子破摔了,制衡之道,狗屁,朕压根就没打算玩儿这种自以为聪明的把戏。”

“陛下圣明,奴才遵旨,奴才马上就去通知陆冰做交接。”

“内阁的那摊子事儿,还阻着么?”

皇帝问道。

“陛下,内阁的诸位阁老给出的答复是,恐引起慌乱。”

基础的改革已经进行下去了,无论是经济上的还是政治上的,但皇帝的想法可不止这些。

在当皇子的那些年头里,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在亲爹的基础上,进一步地富国强兵。

无论是燕地还是晋地,都比不过乾国的富饶,但只要朝廷可以凝聚出更多的手头力量,就足以压着乾国这尊地大物博的庞然大物喘不过气来。

但改革到深处时,必然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且这部分,普遍身居高位,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不说别的,

马踏门阀后的这些年来,无论是朝堂上还是地方上,门阀势力复辟的影子,就已经存在了。

而且因为亲爹的行事激烈,直接将国家地方上的主要势力扫荡了一空,使得一些乱草趁机又长了出来。

不仅如此,

以往为了安抚晋地而实施的笼络之策,也是时候该收拾收拾了,没道理燕地的门阀已经覆灭了,晋地那里的老爷们还能继续躺在“维稳”的册子上继续过悠哉日子;

闹腾本就该挨打,你不闹腾就有糖吃,这是不对的,以前之所以给你糖安抚着你,是抽不出手来打你屁股。

蛮族王庭覆灭后,大燕的势力开始深入北封郡,在荒漠边缘上,开始进行改土归流之策。

一是倚撑大燕的影响力以及镇北侯府还存在的势力,对荒漠部族进行重新划分与认定,至少,靠近大燕区域的这些蛮族部落都应当沐浴进大燕的仁德光辉之下;

同时,蛮族部族开始吸纳迁移进内地。

但这一次,就不是送去晋东了,毕竟路途遥远不是……

自己的大哥好歹是蛮族女婿,就送南望城那里去,充填那里的实力。

而北封郡旧有秩序的改革也必须推行下去,原本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这一次必须得犁清,大燕的西边,原本的战略要塞,将在接下来着力建设成一处塞外江南。

这些,都是大方略上的规划,但每一处规划,都可能引起动荡,太过激进的改革往往会引发极为强烈的反噬;

但对于皇帝而言,他想要的是五年之后,大燕能够有力量开展至少对一国的覆灭之战;

所以,

与其呵护着腐肉盼望着它自己好转一些,倒不如干干脆脆地先一口气剔个干净,五年后反而能长得更好。

“内阁的那些阁老们,动辄治大国如烹小鲜,生怕朕太过锐意进取后国内生乱,呵呵。”

皇帝大大咧咧地将双臂放在身后的龙椅上,

道:

“以前,只是朦朦胧胧,但等坐到这龙椅上后,才能真正地感觉到,权力的本质,是什么,魏忠河,你懂么?”

“奴才……奴才哪里懂得这些。”

“不,你懂,你懂的。”

“陛下……奴才不懂啊,真的不懂啊,陛下!”

“你手底下的那帮干儿子干孙子们,敢不听你的话么?”

“陛下,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回去训斥他们,居然敢打着奴才的名号……”

“好了好了,你们收干儿子干孙子的,是你们的习俗,朕才懒得管这些,朕的意思是,你说,他们敢不听你这老祖宗的话么?”

“回陛下的话,他们……不敢。”

“是啊,他们不敢,因为谁不听你的话,你魏忠河就能下令把那个不开眼的东西给杖毙。”

听到“杖毙”俩字时,魏公公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这世上是有不怕死的人,朕知道,但没谁是打着盼着去死的心思出生的。

这当皇帝也一样,

也是一样啊。

乾国的那些个官家,其实就这一位,已经算是不错的了,父皇也说过他算是乾国这几代来,少有的能上得了台面的官家。

乾国的问题,我们这些外人都能看得明白,没道理那位官家自己反而是个糊涂蛋,但他只能慢慢来,跟个老饕一样,一口一个烹小鲜似的在那里慢慢地磨,每动一步,都得细细思量,说句不好听的,做啥事儿,都得看各方颜色,求爷爷告奶奶,啧啧。

可在咱这儿,

朕的父皇,不用;

因为父皇有南北二王;

朕,

也不用,

因为朕有平西王。

给内阁传话,

朕的那些策略,抓紧推下去。

到时候,

地方上出了乱子,朕就让平西王去地方上去平乱;

这京中要是出了乱子,

朕就自开京城大门,

请平西王进京帮朕清君侧!”

“哈哈哈哈!”

皇帝笑得很开心。

笑过后,

皇帝摆摆手,

道:

“让他进来。”

黄公公进来了。

“陛下,奴才奉命领福王府一家来谢恩。”

“行了,恩就不用谢了,既然姓郑的已经打过招呼了,加封大典也行好了,就让这一家子收拾收拾,还是由你护送,送去奉新。”

“奴才遵旨。”

黄公公下去了。

皇帝摇了摇头,

道;

“魏忠河,你去看过没有?”

“啊,奴才不知陛下何意?”

“就是那位福王太妃。”

“回陛下的话,福王府一家被护送进京时,奴才曾奉陛下的旨意去城门外做过接引,倒是见着了。

陛下若是想见,召见即可。

若是陛下觉得不方便,也可让皇后娘娘下懿旨来召见。”

“罢了,朕是不方便召见的,到底是姓郑的预定好的女人。

不过,朕倒是想问问你,那位福王太妃,样貌如何?”

“陛下,您这可就难为奴才了,奴才哪里懂得女子好看不好看的呢。”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魏忠河;

魏忠河低下了头,马上道:

“国色天香,国色天香。”

“呵呵呵。”

皇帝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玉扳指,

“姓郑的这日子,过得可真是潇洒,

畜生。”

……

“阿嚏!”

奉新城王府后院内,刚练好刀的王爷连打了三个喷嚏。

“妈的,到底是谁在想我。”

“主上,这可说不准呢,咱奉新城里的姑娘,可都在想着主上呢。”

“不会拍就不要硬拍,你这马屁拍得让人听起来怪怪的,瞎子不是刚回来么,你好好去学学吧。”

“………”薛三。

这时,客氏急匆匆地跑来禀报道;“王爷,大夫人让奴来告知王爷,大夫人觉得自己还有一个时辰就要生了。”

“哦,孤这就去。”

客氏又道;“大夫人还说,请王爷洗了澡再去,她怕生产时被汗味儿熏到。”

“额……”郑凡只得点点头,“好。”

媳妇儿太能干了,连预产都能做到这般精确,甚至连产房的布置和花盆的摆放,都做了要求。

见主上去洗澡了。

薛三伸手拍了拍身侧樊力的膝盖,

问道;

“阿力,你猜这一胎是男是女?”

“男。”

“为毛?”

“第一胎,瞎子没回来;这一胎,他赶回来了。”

薛三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着嘴,思虑了一会儿后才得以明悟;

瞎子最喜欢干啥?

造反!

看瞎子是怎么培养天天的就知道了,但天天到底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

在主上没清晰造反的意思前提下,瞎子的希望只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而唯有男丁,男丁才是众望所归的对象。

所以瞎子在第一胎,可能生长子的时候,他没回来,留在南门关,继续在应酬。

结果这一胎,却风尘仆仆地往回赶,硬生生地在今早星夜归来。

这绝不是因为瞎子对四娘对这个孩子,感情有什么不同,魔王们都很关注这个孩子,也很看重四娘的这个孩子,这没得说;

但并不意味着你非得累死累活地赶回来见证其出生,以后看也是一样的。

再加上瞎子的事儿逼和生活讲究情节,比自家主上只强不弱,他为毛满嘴尘土地一定要赶回来?

他笃定这这一胎是男的啊!

别人无法笃定,

但他能啊!

薛三骂了句:

“妈的,亏咱们前阵子还一起思量着男女孩该分别取什么名字;

我还让手下几个人帮我想了几个。

结果忘了,

其实家里一直有个B超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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