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借头一用,以平民怨

“我担心,刘钰会假装不懂,在和董事会达成勘合贸易的协定后,立刻在阿姆斯特丹公开此事,利用荷兰的爱国情绪,煽动情绪,反对公司为了自己的垄断利益,而制定有辱国体的商业协定。”

“进而与反对公司垄断的反对派合作,尤其是反公司和反奥兰治派的爱国者们,借着有辱国体的名义,要求公司解散、重组,取消公司的垄断权。”

“这些打着爱国者旗号的反对派,可能会要求取消垄断、自由贸易,甚至将东南亚收归国有,取消荷兰人前往亚洲贸易的限制。”

菲利普斯不是土生土长的巴达维亚人,对荷兰的情况相当了解。

荷兰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之前积累的众多矛盾和不满,伴随着黄金时代的结束,大量地爆发出来,或者叫暴露出来。

伴随着一些启蒙运动的小册子流入荷兰,一些人已经对东印度公司的垄断相当不满。

其实这也不需要启蒙运动的小册子,想一下大明的江南大商人,是否反对郑和下西洋的同时还禁海、是否反对皇家垄断东南亚贸易就可明白了。

不只是一些没上去车的人,还有一些纯粹从理性角度批判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不欢迎非公司职员的荷兰人到公司的地盘。

很多人要求将巴达维亚收为国有,取消公司的垄断权,允许私人进行东方贸易,这不是现在才出现的调调,而是早就出现了的。

之前刘钰已经明确说了,他知道荷兰有反对派,现在关键就在于,这勘合贸易,到底是二选项之一?

还是刘钰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个选项,这个选项的存在只是为了达成另一个选项的诱饵?

如果是二选项之一,在确定不可能达成平等贸易的情况下,刘钰当然会退而求其次,完成勘合贸易协定,而不会节外生枝。

但如果,这个选项本身,就是刘钰真正目的的烟雾呢?刘钰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选项,而是考虑利用这个选项,造成荷兰本国的爱国者派站出来反对公司垄断呢?或者,至少逼迫公司不得不剥离对华贸易业务呢?

当过欧洲第一强国、单挑过英法联军、炮击过伦敦的荷兰人民,虽然失去了曾经的狂热爱国热情,但真的愿意接受象征着“皇帝对蛮夷的恩赐”的勘合贸易吗?

这件事放在之前,公司可以很懂但却假装不懂其中区别。对国内宣称平等贸易、对华唯诺以朝贡为名。

但现在,刘钰很懂,不准公司假装不懂怎么办?

在大顺像是睡醒了一般展开外交之前,所有有对华贸易的公司,全都是在懂装不懂。

不管是英法,还是荷葡,都去明明确确地朝贡过。而不是说明明去外交却被官员虚报为朝贡。

在明末触碰了钉子之后,各个公司都明白过来大致该怎么和中国打交道了。

要面子还是要里子?公司很清醒。

反正大顺也没办法去欧洲大肆宣扬,只能在自己国内爽一爽,公司不需要在中国有面子,只要不把双膝下跪朝贡的事传回国内就行。

这也就导致了历史上很多奇葩的冲突。

比如历史上澳门空降的“总督”一来,就要砍海关的满清旗帜,因为他一直以为澳门是殖民地;而澳门的评议会双膝下跪迎接县官、对总督的官方称呼是“兵头”、绝不用中文称为总督,因为他们一直清楚自己是朝贡国。

互相骗。

大顺官场是懂装不懂,贸易公司也是懂装不懂,现在忽然有个人站出来要掀开这个烂伤疤,而且还是要去欧洲掀……

之前说的谎,现在就要变成一颗巨大的炸弹。

这颗炸弹是否危险,取决于舆论的走向。

这件事可以是“东西方之间互相不了解的文化冲突,就像是把上帝和陡斯混淆一样,展颜一笑,说开就好。”

也可以是“无耻至极的东印度公司,为了他的垄断权和利益,有辱国体、侮辱国格,欺骗人民,欺骗联省会议,使得人民也跟着蒙羞,成为耻辱的朝贡国”。

在那些躺平等死的国家里,这事儿没什么,要里子不要面子呗,只要给钱,叫爹也没问题啊。

可荷兰也曾体面过、骄傲过,也曾逼得英法联手,也曾让西葡无光,曾经看过巅峰的风景。

公司的十七人董事会当然明白其中的细节,但荷兰百姓不知道。

怕就怕刘钰暗地里使坏,这边假装退而求其次,签了勘合贸易协定,反手就把勘合贸易意味着荷兰主权低于大顺主权、荷兰执政见到大顺皇帝要五跪三叩首的事,抖落出来。

菲利普斯讲清楚这件事之后,瓦尔克尼尔也不得不认可这种担忧,是有道理的。

“菲利普斯先生,我认可你对此事的看法,刘钰这样狡诈的人,很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然而菲利普斯的神色,并没有因为得到了总督的认可而表现出高兴。

犹豫片刻之后,用更直白的话提醒了瓦尔克尼尔。

“总督大人,这件事可能闹不大,但您必须想清楚。”

“如果这件事闹起来……董事会,会不会让你我背锅?”

一句话,顿时让瓦尔克尼尔心惊肉跳。

“你是说……”

菲利普斯点点头。

“是的。”

“您是巴达维亚总督、我是对华贸易为会员的负责人。如果刘钰真的这么做,在荷兰闹出来巨大的动荡和风波……”

“董事会会不会说:董事会对此毫不知情,皆因巴达维亚总督和对华贸易委员会的人,欺上瞒下?”

“借你我二人,来平息市民的怒火?”

“是你和我,为了私利,有辱国体。而董事会被你我蒙蔽,根本不知道原来勘合贸易还涉及到国体、主权等问题?”

听了这话,瓦尔克尼尔的冷汗滋溜一下冒了出来,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

心道……会,一定会的!

如果真闹成这样,董事会一定会让我和菲利普斯背这个大黑锅的。

“所以?”

菲利普斯咬咬牙道:“所以,我们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勘合贸易!要在给董事会的信上,明确写清楚这里面对主权的侮辱。”

“这样,将来出了事,那是董事会不顾你我的劝告,自行为之。至少,我们不会背这个锅、担这个责任!”

瓦尔克尼尔擦了擦汗道:“可是,你应该知道,董事会不可能同意剥离对华业务、重组公司。我们旗帜鲜明地支持剥离对华业务,是不是会让董事会认为我们不可信任?甚至……收了刘钰的钱?”

“总督先生,那样,我们还可以黯然退休,依旧还有年金。当然,您可以选择相信刘钰不那么狡诈,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而我,这一次京城之行,感觉到他就是一条毒蛇,我对他感觉到有些恐惧。”

(本章完)

第591章 不如归去

“我其实对他也心怀恐惧。他确实是一条毒蛇。”

想到前些天关于“武直迷”济贫制度的评价,瓦尔克尼尔心里也有些慌,这种人的眼睛似乎专门盯着表皮之下的东西,确实很有可能借机惹出一些事端。

而且之前的会谈中,对方也直言不讳表达了对荷兰存有偏见。如果他去阿姆斯特丹搞事,是有很好的条件的。

荷兰本土的一些启蒙派,或是杀、或是抓、或是流放,总有治他们的方法。

可刘钰作为大顺的钦差大臣、皇帝特使,他要是在阿姆斯特丹讲话,总不可能直接派兵把他抓起来吧?

也不能堵上他的嘴,再说欧洲此时正值中国热,“理想国”的钦差大臣来讲话,必然是人头攒动,到时候迸出几句话来,那可就热闹了。

再者,董事会找人背锅,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之前巴达维亚的“多余”华人,从本质上讲,根本就是董事会的决策失误,让蔗糖产业过度扩张,这才导致了糖厂危机,和大量的“多余”人口。

可董事会并无人负责,而是把上一任总督抓起来背锅,理由是私自出售居留证、私自收钱允许华人登岸。

这已经不再是那个勇猛开拓的东印度公司了,而是腐化成了一个上下欺瞒、推卸责任、内部勾心斗角、七省围绕着17个董事团人选互相使绊子的庞大旧物。

菲利普斯的担忧,让瓦尔克尼尔觉得大有道理。

“但我刚刚说过,我支持勘合贸易。是不是可以写,从利益的角度,我支持勘合贸易;但从主权的角度,我反对勘合贸易?”

“是要利益还是要主权尊严,让董事会去选?”

菲利普斯觉得这个办法看似折中,可实际上却是把董事会架在火上烤。

“总督先生,你觉得董事会,会选择主权尊严?还是利益?”

瓦尔克尼尔不做声,这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如果这么说,不就等于是自己在批评董事会的人不讲主权的尊严的吗?

即便信件不公开,那这封信本身也会让董事会感觉到一阵恶心。

“总督先生,如果我们提醒董事会,刘钰可能会用这种可能的阴谋手段。那么,董事会很可能直接拒绝勘合贸易。同时,董事会必然会拒绝平等外交和关税协定的要求。那么,必然会导致大顺对我们的经济制裁,甚至驱逐商馆人员。对吧?”

这也是必然的,董事会不可能同意平等外交、关税协定的要求,那是要断公司的根。

“所以,总督先生,如果我们对刘钰举动的猜测,导致了影响对华贸易。那么,董事会在事后,是否会认为,刘钰未必会那么做?万一勘合贸易只是第二选择呢?万一勘合贸易也是刘钰真心的要求,并不是用来做掩护的诡计呢?”

“那么,我们的预测和警告,到底是功劳?还是要对大顺驱逐我们商馆、导致公司对华贸易锐减一事负责呢?”

“到时候,股东们发现分红锐减、发现对华贸易的利润降低、发现股价降低,肯定需要有人负责的。”

“到时候,提出刘钰可能使诈的我们,就要来负这个责任了。”

瓦尔克尼尔沉吟一阵,把有些沉重的头,用力地点了点。

是的,如果刘钰使诈,他们要背锅,要借二人的头,平息荷兰爱国百姓的怒火。

如果提前告诉了董事会,他们还是要背锅,还是要借二人的头,平息东印度公司股东的怒火。

菲利普斯用了一个比喻。

“总督先生,一个医生看到一个貌似健康的人,说你有病,必须要切除手臂,否则会死亡。但这个病人此时非常健康,没有任何的病痛和症状。”

“病人害怕了,切除了手臂,果然没死。那么,在其之后的余生,是会感激那个医生?还是会痛恨医生切除了他的手臂?”

这个比喻说的是人性,显然,那个病人在日后漫长的独臂岁月中,感受到独臂的不便之后,一定会埋怨那个让他切断手臂的医生。

这番将人性想的很险恶的话,让瓦尔克尼尔下定了决心。

“你是说,我们明知道刘钰可能耍诈,但是不能将此告知董事会。”

“我们明知道董事会心里会选择勘合贸易,但我们要旗帜鲜明地反对勘合贸易。”

菲利普斯郑重地点头。

“是的。这是我们唯一可以全身而退的办法。”

“如果刘钰真的耍诈,那么我们旗帜鲜明地反对勘合贸易,信件一旦被曝出,那么我们就是祖国的英雄,维系主权尊严的爱国者。董事会碍于民众的情绪,不但不会处置我们,反而可能让我们继续担任职务,从而给民众一个交代。”

“如果刘钰没有耍诈,接受勘合贸易,同时也不揭穿朝贡是主权受辱的皇帝新衣,我们最多也就是被董事会不信任,调回去担任一些闲职而已。”

闲职,听起来不是好事。

但菲利普斯语气渐渐沉重。

“总督先生,事实上,我不想在巴达维亚了。”

“对华贸易的竞争压力日大,英国人背后中伤、瑞典人合作运货,对华贸易委员会在数年之内,就要对对华贸易额度锐减负责任。我可以预见,今后几年,对华贸易额将要锐减。”

“总督先生处置完了‘多余’的华人人口,即将面对的就是城南的华人起义军,他们有英国在背后支持,有能一次性伏击我们一个连队的战斗力,也有极为专业的雇佣兵,战斗力不弱于当年围攻旧港的奥斯曼雇佣兵,甚至比他们还要强……”

仰起头,透过窗户看向码头的方向,菲利普斯叹息道:“再加上刘钰带着军舰巡航东南亚,这会导致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我在大顺京城的时候,听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事物是普遍联系的。”

“一旦对华人起义军的围剿不成功,伴随着大顺海军的这一次巡航,马打蓝、亚齐、苏拉威西等地的酋长苏丹们,对我们的态度会立刻改变。”

“总督大人,或许,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是时候把这些烂摊子让给别人了。”

事物是普遍联系的。这话瓦尔克尼尔之前倒是没听过,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菲利普斯的转述。

回想着自己来时的雄心壮志是如何被现实消磨的,大顺睡醒了、波斯内乱、中日战争、加勒比糖丰收……等等等等,果然如此。

从当初心如横行无忌的螃蟹,到如今心如缩手缩脚的王八,菲利普斯的话让他感同身受。

是啊,对华贸易委员会的日子,肯定是越发不好过了。

自己这个巴达维亚总督,又何尝不是呢?

他来当总督的时候,董事会可没告诉他说大顺有狂热的爱国者,也没告诉他大顺有战列舰。

来之前觉得简单,要么杀光,要么扔去锡兰当债务奴隶。

可现在,杀几个华人还要看大顺的脸色,束手束脚,再大的雄心也磨平了。

更何况英国已经开始涉足东南亚了,这里面的局面只会越发复杂。

锡兰移民完成,他算是大功告成,董事会交代他的任务,他都已经圆满完成了。

万隆地区的华人起义军,如果背后站着的真的是英国人,想要剿灭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当年的苏拉巴迪起义,起义军余部在大山里打游击,一直坚持了二三十年。这些华人起义军中核心力量的战斗力,并不弱于当年苏拉巴迪带走的那些土兵。

正如菲利普斯所言,他们的战斗力甚至要胜过当年围攻旧港宣慰司的土耳其雇佣兵。而土耳其人现在可还不是西亚病夫,甚至刚刚以一敌二,绿罗马鏖战神圣罗马帝国和第三罗马,还把神罗暴打了一番背盟提前退出了战争。

可现在他没有时间去镇压这场起义,因为这些即将被迁徙到锡兰的华人,就是一堆干柴。

现在去镇压,这堆干柴可能着火。

至于刘钰到来的这个变数,刘钰到底是来帮着他灭火的水?还是一桶准备浇在火上的油?这都很难说。

所以爪哇的荷兰军队只能先在各个港口城市防守,不能集结作战。

要等到把这一堆“干柴”都扔到锡兰之后,万隆的华人起义军就会像是没有了水的鱼儿、没有了木柴的火,这才有可能扑灭。

然而起义军中的核心力量很有战斗力、背后又有英国的支持,错过了开始阶段的最佳围剿时机,日后能不能全面清除也是未知数。

现在走,那就是功成身退。

华人起义,只是大功之下的略微瑕疵:

总督瓦尔克尼尔用令人称赞的统治手段、对华贸易负责人菲利普斯用叫人赞叹的外交手段,在没有影响对华贸易的前提下,完美地解决了巴达维亚的“多余”人口、为巴达维亚的产业转型打好了基础。虽然一些华人中的暴乱的份子,阴谋颠覆巴达维亚的政权,但这些人在总督的统治手腕下、在对华贸易负责人的斡旋下,并没有野火燎原,使得更多的华人参与到暴动之中。

可要是拖几年后走,一旦围剿失败,那么之前的功劳也就不值一提,盖棺定论的时候又会是另一番说辞了:

目光短浅的瓦尔克尼尔总督,给了起义者漫长的休整时间,并没有第一时间倾尽全力剿灭,为将来勃良安地区的混乱埋下了隐患。导致所有股东的利益受到了严重的损害,甚至必须要调查总督在任职期间,是否接受了华人起义者的贿赂,从而错过了镇压的最佳时机。叛乱者难以被剿灭,导致周边的马打蓝苏丹国看到了巴达维亚统治的软弱,产生了反抗公司保护的想法……

截然不同。

许久,瓦尔克尼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目光灼灼地看着等他表态的菲利普斯。

缓缓地,借用了屋大维的遗言,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我是否把我的角色演得恰如其分?是的话,请在我下台时响起掌声。”

然后,自嘲一笑。

“我现在走下舞台,会有掌声,我的角色演的恰如其分。但将来,或许是扔上舞台的臭鸡蛋。”

“不如归去。回荷兰做个富家翁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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