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5.第1147章 继续猛进

第1147章 继续猛进

汴河上的凉风吹拂,道路上游人往来。

在天街桥边,薛向禀事之后向章越长揖之后,便上了马带着几十名随从离开。

看着白发苍苍的薛向策马远去,章越却一时还没有走的意思。他望向汴河水倒映着两岸灯火,行道两侧打着油纸伞的仕女。

他立在河边一面欣赏着这夜景,一面排解着酒后的醺醉。

此时此刻上百名元随傔人环卫拱绕,在左右遮道,避免百姓往来打搅了章相公独思国家大事。

不过仔细说来,章越平日多是在发呆。

常说宰相者多忙多忙,如何日理万机,拿诸葛丞相的工作量来比较章越。

章越想说,他们着实想多了。

章越素来是放权则放权,他府中以蔡卞、苏辙、秦观为首近百人的幕僚团队,都不是吃干饭的。

用心栽培人才,而不是亲自苦耕。

宴会上,君臣以唐宋之制相比。

宋人看唐朝,如同章越那个时代人看清朝眼光。

现代人谈及清朝总有丧权辱国等之言,宋人看唐朝也整体离不开宦官乱政,皇帝播迁,藩镇割据等等黑料。

宋孝宗的自我评价是,本朝家法,远胜汉唐,唯用兵不及。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拿宋粉的话说,以国祚而论两宋三百一十九年,乃秦以后之最(两汉严格说是两个朝代,东汉能算蜀汉也算)。

文化经济也是登峰造极,唯独……武力确实颇差。

宋朝兵制自澶渊之盟花钱买平安后,便已败坏。确切地说仁宗朝后的宋军,就是养兵蠹国的写照。

王安石变法的将兵法确实改变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病。章越当初在熙河路时果断推行,效果很好。

但保甲法就有问题了。

当时裁撤冗兵是当务之急,当时治平年时军费开支占据国库收入九成以上。王安石裁撤冗兵,章越当时也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不过裁撤冗兵之后,军队的战斗力怎么办?

王安石认为用保甲法取代募兵制。

那么保甲法连的民兵能不能用呢?

王安石认为可以,这是三代时寓兵于农之政,唐朝府兵制也是这般。

这话打动了官家,谁都知道官家是唐制的崇拜者。

王安石这么说将唐朝府兵与保甲法的民兵等同,这无疑就是天大的笑话,司马光冯京都反复质疑王安石,太祖太宗时平定天下用的是民兵吗?

王安石辩解说,募兵与民兵没什么不同,只是看将帅是如何人而已。

这保甲法好不好用,要看疗效。

事实上自保甲法设立后,宋朝从未将保甲法练的兵当作正规军用。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五路伐夏,用的还是禁军,当时官家要王中正带上保甲兵去打西夏,被王中正严词拒绝了。

保甲法最大弊病就是与唐朝府兵一样,民兵要校阅和上番。但是一旦校阅和上番,民兵就要半脱产。

可问题是唐朝的府兵是可以半脱产的,但宋朝民兵是不行的。

最后因为民愤太大,朝廷不得不罢校阅和上番,如此保甲法就有名无实了。

之后哲宗徽宗朝时,保甲法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状态。但保甲法还不能废除,如此不就是承认新法有问题吗?

这点无论是历史上的新党还是旧党,都是盖不认错。

章惇当国时还说,只要保甲教艺既成,更胜正兵。

可汴京保卫战的组织者李纲,这么多年没校阅,保甲法早已处于有名无实的地步。

后来靖康,金兵入侵如入无人之境。这禁军再烂,至少能抵抗一二,而让平时都不训练的保甲兵应对百战精锐的金兵,这无疑是驱羊喂虎。

故有个说法,宋亡于保甲法。

后来新党辩解,若保甲法能不废除,绝对能挡住金兵。

但保甲法的名存实亡,就在于推行不下去。

朝廷要推行保甲法,就必须钱给足,对民兵的补贴一定要跟上。可是你又想比禁军省钱,又想用民兵取代禁军,怎么可能有这等好事。

王安石时百姓就斩指以逃避操练的现象。

故而有了薛向的动议,章越决定下一步废保甲法。

章越执政便是。

立一法则废一法!

立一事则废一事!

今日兰州大捷被推为首功,为百官所贺,自是自己执政后一个巅峰。

最要紧的是凭借此声望,章越便可推进下一步主张了。

章越性格是审时度势更多一些。要他如王安石那般冒着众人反对,顶着天大压力一定干一件事,他多半是办不到的。

遇到挫折章越可能停一停,重新找找方向,但若一旦顺风,则当狂飙勇进,势如破竹。

天下之人,不是败于惰,即败于傲。

章越最看不起有了一些成绩,便沾沾自喜,不思进取的人。

世上最可怕不是身处绝境的人逆袭反击,而是身在顺境的人,永远坚持不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样的人才是永远都赶不上。

今日章越趁着威势大成,必须扩大优势,继续追击。

下一步借着薛向之力,全面废除保甲法,改革兵制。

若要平党项,实不用改革兵制,但日后还要灭辽,甚至面对比辽更强悍的势力,就必须改革兵制。

想到这里,章越匀了呼吸,当即翻身上马回府,再迟了回去,怕是娘子要发火。

到了府门前,章越看到灯火之下,一人负手而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告病在家的签书枢密院事章楶,他今日连祝捷宴都不参加,令官家很是不快。

官家对己道:“章楶有没有一点将自己当作朝廷的大臣?到底有没有将朕放在心上?”

章越非常理解官家的暴怒。

不过章楶今日没有赴宴,却出现在自己府门前。

章楶一袭白衣,两鬓隐间风霜,精气神远不如当年从熙河平夏而归那等绝代名将之风华。

章越看向章楶。

章楶亦看向章越。

二人对望了片刻,章楶沉默不语了许久,章越亦是无言。

最后章楶终于开口,似与他说话又似自言自语般道:“章丞相,我真好羡慕前方建功的将士。”

“真恨不得手刃梁乙埋之人是我。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难道这等壮哉的功业,此生都与我无缘吗?”

章越闻言暗叹,此又能怪谁呢?

1156.第1148章 君臣默契

第1148章 君臣默契

当夜,章越与章楶聊了半夜。

上一次如此相聊的同族兄弟则是章衡,章衡自出任秦凤路转运使后,今已改任淮南转运使。这一次兰州大捷,章越也打算将他功劳算进去,迁至京师为官,在朝堂上添一臂助。

而章越对章楶的抑郁则是了解不少。

章楶愤愤不平地道:“在枢密院签事,冯当世从不让我过问,每次有什么划令,我都是最后一个闻知……”

章越呷了口茶道:“据我所知,冯当世并非气量如此狭小之人。”

章楶抬起头,最后道:“我确有不当之处,从熙河路进京后,我实有几分持功之傲。”

章越微微一笑,章楶的故事乍听是才华横溢之士被平庸无能的上司压制,旁人天然同情弱势一方。

可事实并非如此简单,他听说冯京与章楶确有过节,在对伐夏之事上意见相左。不过这政见分歧,在异论相搅的宋朝高层是很正常的事。冯京还私下托人向章楶转圜过,大约是政见归于政见,咱们彼此不要将关系搞得那么僵。

冯京也曾与章越说过,章楶确有能力,又经地方任事,实乃文人中的将才。

可章楶此人过于性傲自负,冯京放低身段来求和,还觉得对方是怕了自己。

之后冯京真的怒了,一切章楶能够露脸或能在官家面前表功的机会,全都不给他。后来官家也不喜他。

章越与章楶深聊了之后。

章楶是聪明人,经章越这么点拨后,心知是自己出了问题。

章楶击案叹道。

饮酣画鼓如雷,谁信被晨鸡轻唤回。

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披衣起,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

章越一听此词知是自己当年赠给吕惠卿的。

没料到在京师传开了,在士大夫的流传度不亚于青玉案。

可知天下似章楶自认怀才不遇的人还是太多。

章楶道:“王厚乃我子侄、苗授、李浩、王文郁皆我昔日部将、彭孙更是山贼出身,还曾捧过李宪的臭脚。”

“这等人物都能出头!”

章越笑了笑道:“昔日淮阴侯被夺兵权,郁居京师,路过樊哙家时,樊哙跪拜迎送,口称为王。而淮阴侯却道了一句,生乃与樊哙为伍。”

“兄今日功业比淮阴侯如何?”

历史上韩信看不起樊哙、灌婴、周勃,你章楶也看不起王厚,彭孙他们。

章楶闻言赧然。

章越也是借韩信之事提醒章楶,韩信成功也是亏萧何的举荐,刘邦之善用。

而你章楶的成功全部都靠着自己?当年没有我推举你为熙河路经略使,并全力支持你在熙河路进取,你有今日?

一直与章惇走得那么近,今日才知谁是庙堂上一言九鼎的人?

章越对章楶道:“软竹易弯,却久折不断。”

“质夫,人没有时时如意之境,明珠也有蒙尘之时,此刻唯有练心,待东山再起!”

章楶闻言低头,天子不喜欢他,他是心知肚明的。只要天子在位一日,他便没有出头的机会。

章楶苦笑道:“若真有这一天,怕我也是连马都上不了了。”

章越按住章楶的手道:“质夫,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

“人的境遇,除了老天,又有谁知道呢?”

章楶听章越之语,默然点头。

……

次日,王珪与章越一并入殿大起居。

章越正欲和王珪解释昨日没邀他贺捷之事。

哪知王珪却主动告诉自己,昨日身体不适故没有参与。

章越微微笑着坐下,王珪道:“集贤,你是仆之门生,你他日若能平西,老夫也有一份功劳在焉。”

章越见王珪如此说话,他也就释然。

王珪家族在交引所里买空买空之事,章越并非一无所知。

当然以王珪之警惕,多半知道了自己有所察觉。

二人点点头,你知我知便是。

官场上本来公正威严的官员,一旦开始徇财了,底线便没了,对下也便放得宽纵了。

所谓公生明,廉生威倒是实话。

二人入殿后,官家升座。

今日的天子神采奕奕,询问兰州事宜,因具体军报还在路上。

章越出班即道:“陛下,从庆历以来,朝廷便有三冗之弊,也就是冗官冗费冗兵,不少有识之士提出去冗,减费,裁官之议。”

“要朝廷去冗,以达简政清官之要!”

“但此事都是一拖再拖,若不趁此有为之,痛下决心,必将又复‘天子临朝太息于上,公卿士大夫咨嗟哀叹发愤于下,不知几年’之局。”

殿上百官闻言后,长长的帽翅上下摇动。

临朝御史不免审视,看看官员有无交头接耳。

这兰州大捷贺捷刚下,本是议定封赏的时候,章越便紧接着抛出了‘简政清官’的方案。

下首王珪、蔡确、冯京都有些愕然,这么大的事情,章越从未与他们商量过。

但是从昨晚大庆殿上,章越那一番言语,其实可以猜出对方要大动干戈了。

这也符合章越一贯的作风,得势之后不饶人,一旦占据上风便不依不饶地穷追猛打。

“陛下,臣以为兰州之捷方定,朝廷正应全面对党项用兵,西取凉甘,东取定难五州,最后再会师灵夏,毕其功于一役!”

“其余之事皆在其后。”

众人视之,出面反对章越的,正是章惇。

章惇果然站出来反对章越,趁着击败党项八十万大军,击杀梁乙埋之事,从各路全面对夏进攻。你章越在这时候要搞什么改革啊?

见章越与章惇意见不合,上面臣工陆续出言。因章越没与任何人通过气,所以似薛向,黄履他们也不敢轻易站出表达支持章越。

倒是官家道:“朕以为章集贤言之有理,冗官冗政之弊确有其事。当思得一法使朝廷既可循名考正万事,也使百官各居其职,不失荣禄之实?”

听了官家最后一句‘不失荣禄之实’,在场官员神色大定。

体制内改革最怕什么,就是官员自身失去了利益和权力嘛。

范仲淹提出去‘三冗’,事实上就是办不到。你上面如何下决心,到了下面最后都是镜花水月。

还是官家稳重,看得深远,没放权让章越大刀阔斧整顿。

兰州大捷后,杀了一个梁乙埋,你章越就飘了是吧。

此刻官家看向章越,君臣间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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