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当场考核,当场录取,当场带走

县里安排的卡车带着来开会的基层干部们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公社。

各生产大队和生产队的干部顾不得去公社办公室里喝口水,立刻骑上各自自行车回到生产队,召集会计、文书、副队长乃至各小组长碰头,把市里招工、解决户口、月工资45块的消息像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倒了出来。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开了锅。

下河沿生产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一群老烟枪抽着旱烟和烟斗烟袋锅议论,声音鼎沸,几乎掀翻了屋顶:

“我的老天爷,一个月给45块?还管户口?!”

“队长,这……这好事能轮上咱?”

“我听俺家二娃说,今年大学生要毕业了,报纸上也就给这样的条件咧,国家安排工作、给户口、给开45块钱,现在咱农民也能这样?”

下河沿的甄队长拍着桌子让大家安静,详细传达了钱进的要求:

四十到六十岁,手艺过硬,人品可靠,有二十年以上经验,能独立干活,愿意带徒弟,还要有大队推荐证明。

最后,他板着脸强调:“我们开会已经议定出一个名单来,先按照名单上去动员,不过有遗漏的好师傅,你们也可以举荐去试试。”

“现场考核,行的留下,不行的滚蛋。”

同时他还警告手下的干部:“名额有限,这事是市里钱指挥亲自把关,谁要是敢糊弄,送去的被退回来,丢的是咱大柳树公社的脸。”

“咱公社上头那几个领导啥脾气你们明白,都是火爆性子,谁让他们丢了脸,等着挨整吧。”

“所以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把有真本事的老师傅推出来。”

散会后,各位干部像屁股着了火,赶紧在生产队里跑了起来。

相关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田间地头、农家院落。

此时,老木匠甄开来正带着大儿子甄大郎在队部仓库里修一架破旧的木犁。

甄开来眼看就要奔着六十岁去了,干多了农活他背有点驼,但手上的功夫一点不含糊。

此时他眯着眼,用凿子仔细地剔着犁铧连接处的榫眼,细密的木屑簌簌落下。

另外他要孩子早,大儿子甄大郎今年已经四十了,身强力壮、膀大腰圆。

这会他在一旁用刨子刨着一根新换的犁辕,手臂肌肉贲张,大冷的天,汗水还是顺着古铜色的脖颈流下。

他们组长老栓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开来叔,大郎!快,别他妈、别修了,天大的好事掉你们头上了!”

甄开来头也没抬,慢悠悠地说:“啥好事?天上掉馅饼了?”

“真掉馅饼了!”老栓凑到跟前,激动的手舞足蹈,“城里头——不是县城啊,是海滨市、是海滨城里要招工!”

“招老木匠、老瓦匠,给解决城市户口,吃商品粮,一个人月工资45块,听说还有奖金和福利品呢……”

“啪嗒!”

甄大郎手里的刨子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问:“啥?一个人一个月给开45块钱?还、还解决海滨城里头的户口?组长,你逗俺爷俩玩呢?”

甄开来根本不信这话,手里的活还在继续:

“老栓,别拿我们爷俩开涮了。城里户口?那是咱泥腿子能想的?”

“千真万确!”老栓急得直跺脚,“队长亲口说的,市里来了个大领导,亲自来招人,名额有限,咱们队推荐了你们爷俩。”

“全队里谁不知道?你们爷俩手艺好,人品正,去了城里准能给咱生产队和公社争光,总之你们快去公社报道,晚了就没名额了。”

甄家爷俩确实干活踏实,但他家是祖传的死脑筋,根本不信这话。

听听,这是人话吗?

给市里头的户口,给一个人45元的工资,爷俩一个月能弄九十块?

一年下来光工资就给开一千块?

那攒十年不成万元户了?

谁能信啊!

要知道现在他们全公社还没有万元户呢!

老栓正说着,仓库门又被推开,一个精瘦黝黑、眼神机灵的汉子冲了进来。

这是甄开来的徒弟甄大鹰,他们都是下河沿生产队的乡亲,都是不出五服的亲戚:

“师父,师弟,听说了吗?公社招人去市里当工人,解决户口、给45块工资,刚才大队的文书去找我了,他是我同学,说这事妥当。”

他是跑过来的。

跑的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期待和焦急。

父子两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打起了鼓。

这消息太诱人,也太像做梦了!

甄开来总算停下手里的活,他叼起烟袋锅问道:“哦,大队文书去找你了,那准没有假……”

“嗨,你们这爷俩!”老栓气的直拍大腿,“我说的就有假了?”

甄大郎慢吞吞的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平日里就爱说笑话,俺爷俩不敢信你。”

“走吧,去公社看看!”老栓推搡爷俩。

甄开来终于下了决心,放下凿子。

他披上大衣迈开长腿,风风火火奔驰向公社。

公社大院门口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张条桌。

钱进、老吴还有县里刚支援来的建筑工匠和工程师坐在桌后。

此时他们面前排起了长队,都是各大队推荐来的匠人,有木匠、瓦匠、石匠,个个脸上带着期盼和紧张。

公社干部和民兵在维持秩序。

甄家师徒三人在当地有名气,特别是甄开来,大柳树木匠一脉,他都算是开宗立派了。

因为他人心眼好,愿意带徒弟,谁想跟他学木工,只要舍得吃苦下力气,哪怕家里穷得送不上束脩,他都会教几把真本事。

在场排队的木匠多数是他徒弟,看见师傅来了纷纷让路。

钱进见此就问怎么回事,甄开来在公社都颇有名气,一名领导就把情况作了说明。

此时甄开来递上了生产队和生产大队开的推荐信,每封信上都盖着红章,上面写着:

“甄开来,男,59岁,下河沿生产队,木匠,从业四十余年,手艺精湛,为人忠厚,曾参与修建公社礼堂、大队仓库等工程。”

“甄大郎(其子),41岁,随父学艺三十年,技艺娴熟,曾参与……”

“甄大鹰,45岁,甄开来徒弟,学艺三十五年,勤奋刻苦……”

钱进仔细看了看推荐信,又打量了一下三人。

甄开来面容沧桑但眼神沉稳,甄大郎壮实有力,甄大鹰干劲十足。

他有些疑惑的问:“甄大鹰同志,你今年45?”

甄大鹰紧张的说:“准的,领导,这个做不了假,你不信我给你看户口本,你也可以去俺队里打听,我是三五年的生人……”

“你别紧张,”钱进笑,“但你们队里干部怎么说你学艺已经三十五年了?你十岁就学木匠活了?”

甄大鹰点头:“昂,是啊,俺爹没的早,家里穷,俺娘就教俺我跟着俺师傅学本事,那时候还没解放咧,还有地主老财。”

“我会个木匠活就能去给地主老财家里放羊,因为会木工活就会修羊圈嘛……”

“那会修房子吗?”钱进问,这是关键。

“会!”甄开来挺直腰板,声音洪亮,“盖新房,修老屋,打门窗,做梁柱,俺爷们都行!”

公社的干部知道市里要人的原因,就特意解释了一句:“这次下大雪,俺这边雪也挺厉害,有些人家破房子一样屋顶塌了,他们爷们去修过。”

甄大鹰说:“一点没错,就是元旦的大雪,对吧?”

“俺队里老吊头家草房顶塌了半边,就是俺爷仨带着人,半天功夫用现成的木头和草帘子给抢修好了,现在住得好好的。”

“现场看看手艺。”钱进指了指旁边空地上堆着的木料和工具。

不过工具简单,就是锯、刨、凿、斧。

甄大郎肩膀上挎着个木箱子,自己带了家伙什。

甄开来二话不说,拿起一根松木方,用墨斗弹了条直线,操起大锯,“嗤啦嗤啦”几下,锯口笔直如切。

甄大郎拿起刨子,在一块杉木板上推了几下,刨花如雪片般卷出,板面瞬间光滑如镜。

甄大鹰则拿起凿子和榔头,在一块木方上“笃笃笃”几下,一个方正的榫眼就凿好了,边角干净利落。

三个人一起忙活,麻利的给做出来一条凳子。

甄大鹰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木屑:“领导你坐下试试,准结实。”

钱进点头。

三个人动作麻利,手法老道,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真把式。

周围排队的人都看呆了,发出阵阵赞叹。

有人心虚,开始往队伍后面排。

县府民政部门安排来的建筑工程师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他们仨手艺真不错,可惜我们单位没那么多编制,也不可能从农村招人,否则——唉!”

想想自家单位顶替退休父辈来上班的新员工,他是一阵蛋疼。

钱进点头:“你们三个,通过了。”

三人喜出望外。

但甄大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领导,那、就是俺大栓叔说的那个户口和工资,真给解决?45块?俺爷俩可是90啊!”

他着重的又重复一遍:“两个人,一个月得给俺爷俩开90元!”

钱进笑了起来。

真够实在的爷们。

旁边维持秩序的公社干部赶紧插话:“你说这话啥意思?这是市里抗旱指挥部的钱进指挥,你家地里今年秋天有收成都得谢人家。”

“谁不知道钱指挥说话算话?他还能骗你们不成?”

“钱指挥啊?!”甄开来猛地一震。

他听过这个名字。

抗旱英雄。

明明是市里供销社的干部,却来到他们旱情最严重的安果县,天天下乡跑,又给打井又给教技术又给从地上往天上打炮降雨。

现在老百姓没娱乐活动,就喜欢瞎传消息,最喜欢神话一些人物。

经过三人成虎,现在钱进名声在安果县农村比在海滨市里还要响亮。

在老百姓心里,他绝对是响当当的、办实事的好官。

三人心里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甄大鹰还讪笑说:“啊?你就是钱指挥啊?人家说、都说钱指挥跟那个二郎神一样,额头上还有个眼珠子咧,天生的,能看见地下哪里有水?”

钱进一愣。

还有这样的说法?

他捡了片木屑贴在额头上,笑了笑说:“现在有了。”

四周的人哄笑,对他观感更好,面对他也不那么紧张了。

因为他们看出来了,这领导和气,好说话。

钱进郑重地向三人也向排队的众人说:“各位师傅,你们放心,户口是市里特批的,进了城经过考核后就办。”

“工资,45块是基本工资,干得好还有奖金还有福利!具体有什么福利嘛……”

他指了指自己的打扮:“看见我这身了吗?棉帽子、棉大衣、棉靴子,你们全有!劳保手套更是管够!”

“另外每人还发一个棉睡袋——相当于是褥子被子一体化的东西,好好干活的,公家还会配备工具呢……”

“俺吃饭睡觉咋弄咧?”有人喊道。

钱进说道:“住集体宿舍,吃集体食堂,管暖和、管饱!”

“吃饭每天三顿,保证有荤菜,早上还给一个鸡蛋!另外保证每天一顿细粮供应!”

“每天有肉?还有细粮?”甄大鹰眼睛瞪得像铜铃,口水差点流出来。

在生产队里,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

细粮也是稀罕物,过年过节包包子包饺子才能用上细粮,平日里都是换一点藏起来,等亲戚来了招待亲戚。

甄开来听后挤挤眼,说道:“钱指挥,您、您这是活菩萨啊,不光给俺抗旱还给俺家里找活命的路子,你放心,俺爷们一定好好干,谁他妈偷奸耍滑,我断他手脖子!”

木匠靠手艺吃饭,断手脖子也就是手腕,这是最大的惩戒。

三人被当场录用。

这个消息加上个钱进亲口承诺的优厚待遇,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公社大院。

后面排队的匠人们彻底沸腾了。

“听见没?每天有肉!有细粮!”

“还发新棉大衣,新工具,就是领导穿的那样的!”

“选我!选我!我手艺比他强!”

“我砌墙又快又直!先让我试试!”

排队的人都是举荐来的。

这些人上了名单。

另外钱进为了防止干部们搞鬼,还允许匠人们自己来报名。

优中选优。

结果随着事情传遍了公社,越来越多的工匠来了,有点手艺的就想来试试。

这样慢慢的,人群骚动了起来。

前面的人好不容易捞到了表现机会,一个劲的努力表现。

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想早点展示手艺。

几个脾气火爆的匠人,因为谁先谁后的问题,当场吵了起来,脸红脖子粗:

“我先来的,你凭啥插队?你凭啥上我前头去?”

“放屁!明明是我先排这的,我刚去撒了一泡尿!”

“你手艺不行,别浪费钱指挥时间!”

“你才不行!我行不行轮得着你他妈废话呢?钱指挥没发话你怪着急的,皇帝不急太监急——不服比比!”

推搡的,叫骂的。

这年头乡下打架是家常便饭。

特别是排队的都是匠人们,他们往往身强力壮,另外平日里仗着手上有活求着自己的人多,脾气也比较大。

于是人太多了,一个吵起来其他的跟着吵,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等到有几个汉子开始上手推搡,场面彻底失控。

几个维持秩序的民兵赶紧冲上去,用身体隔开冲突双方,厉声呵斥:

“干什么!都给我住手!再闹滚蛋!”

“别打了别打了!”

钱进脸色一沉,狠拍桌子:“都给我安静!”

结果有人被摔倒在地,爬起来开始挥拳。

公社领导还是勇猛。

有个三十来岁的刀疤脸壮汉从民兵手里拿过步枪,上栓后朝着天空就是一枪。

震耳欲聋的声音一下子让众人老实了。

钱进暗暗咋舌。

基层工作不好干,确实得粗暴的干。

这领导往前走,钱进注意到他腿有些瘸。

但刺头匠人们似乎都挺怕他,看到他走到近前,纷纷往后退。

这领导虎着脸说道:“想干什么?想闹事?嗯?!”

“钱指挥是咱大柳树的恩人,你们在他面前闹事,不嫌丢人了?!”

一时之间,没人再出声。

趁着现场安静,钱进咳嗽一声怒喝道:“吵什么?!打什么?!”

同时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闹事的人,“就你们这样,还想进城当工人?还想拿45块工资?做梦!”

“刚才都谁动手了?给我扭出来!”

民兵们立马将动手的人特别是打架的人给推出队伍。

钱进阴沉着脸说:“脾气暴躁,不服管教,眼里没有规矩!”

“你们这种人,我钱进不敢要!建筑大队更不敢要!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家,不管谁推荐的,不管你们有什么本事,取消资格!”

有汉子不满意,吼道:“是他先打我的……”

钱进厉声说道:“我一早就强调了,但凡有插队的、有挑事的,必须汇报给我,我来解决问题,不准自己随便打架!”

“结果呢?你们听我指挥了吗?”

“不听指挥,滚蛋!”

那几个匠人顿时傻眼了,像被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公社干部一挥手,民兵们将人推了出去。

现场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钱进环视全场,声音很响亮:“同志们,我知道大家想进城、想过好日子,但我们建筑大队不是菜市场,更不是土匪山寨,不是谁嗓门大、力气大就能进!”

“我们要的是技术过硬、人品可靠、守规矩、能吃苦的工匠,不是惹是生非的刺头!”

“我们是要去给市民们提供服务,不是对他们去拳打脚踢!”

他拿起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看清楚,以后建筑大队是有规矩的,是有纪律的!”

“我再次宣读几条,第一,技术要过硬,咱们现场考核,谁弄虚作假,立刻清退!”

“第二,人品要可靠、要守纪律、服从管理!”

“打架斗殴、酗酒闹事、偷奸耍滑,发现一次,警告!第二次,扣发奖金!第三次,开除!退回原籍,户口取消!”

老吴低声对他说:“钱主任,还要实行‘连带担保制’,这个是以前我管理农民技术员上河工时候的办法,很好用!”

钱进问他怎么设置,老吴快速的在纸上写字同时讲解:

“同村、同队、或者互相熟悉的工匠,可以自愿结成担保小组,一个小组三到五个人,他们要互相担保彼此的技术没问题、人品没问题。”

“如果小组里有人违反纪律、技术考核不合格、或者被发现人品有问题,那担保人也要承担连带责任,轻则扣发奖金,重则扣工资,放在上河工上,就是影响整个小组的记工!”

钱进一听明白了:“秦朝的连坐!”

老吴阴笑着点点头:

“要是有人进不去担保小组,这就说明这人有问题,我不需要细说吧?”

旁听的公社干部问:“如果是几个有问题的凑在一起呢?他们搞了个小团体的担保小组呢?”

老吴说:“这不正好吗?一起清退!”

钱进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当场实施。

然后石砸狗叫。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互相担保?还要担责任?这规矩可太严了!

“安静!”钱进喝道,“觉得严那就别来,建筑大队要的是能抱成团、互相监督、共同进步的队伍,不是一盘散沙!”

“不愿意接受担保的,现在就可以走!”

他问最早通过考核的甄家人:“你们三个愿意形成担保小组吗?”

甄大鹰和甄大郎看向老爷子。

甄开来走上去说:“俺爷们不但敢互相担保,我这个当老师傅的,还敢再担保几个人……”

他看向队伍里的人,伸手指了起来:“王宝、三角眼、二麻子、张大脚,他们四个是我徒弟,他们本事和脾气我一清二楚,都是四十多岁的好劳力,比我能干!”

钱进挥手:“你们四个直接通过考核,但是出事,你们师傅跟着倒霉!”

一个满脸麻子的壮汉出来激动的说:“俺师傅给俺弟兄担保,不管城里是要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俺弟兄们没二话,往死里造,是不是?”

其他三个也是壮汉,纷纷称是。

排队的人群安静下来,看四人的眼光全是艳羡。

他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然后开始想办法组担保队伍。

这规矩虽然严苛,但也让人心里踏实。

谁也不想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钱进说道:“好,我还没有说完这个规矩呢。”

“说了三条了?那么第四!”

他继续宣布:“所有录用人员有实甄期,别以为进了城里就拿到户口了,没门!”

“告诉你们,实甄期内,由大队老师傅严格考核。”

“技术不达标、工作态度差、安全意识薄弱,考核不合格者——退回原籍!户口、工作关系,一并取消!绝不姑息!”

“第五,待遇承诺,白纸黑字。”钱进指着文件,“进了城,会立马签合同,上面把你们的工资和福利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是我钱进承诺的,一样不会少!我钱进说到做到!”

“但前提是,你们也得遵守合同!遵守纪律!好好干活!”

声音响亮,一口一个感叹句,钱进用语气来表示了对纪律的重视。

铁一般的纪律,明确的赏罚,加上他掷地有声的承诺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终于让躁动的人群彻底冷静下来。

匠人们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现在都明白了,这进城的机会,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需要用真本事、好品行和严格遵守规矩去换取的。

“还有谁有问题?”钱进沉声问。

“没问题!”甄开来第一个大声回答,他用力拉了拉儿子和徒弟,“我们七个,互相担保!保证守规矩、好好干!”

“我们也担保。”其他匠人纷纷响应,开始寻找信得过的人结成担保小组。

一场风波,在钱进的铁腕立规下平息。

这样大柳树公社的工匠选拔工作,就可以在更规范有序的氛围中进行了。

通过一个,钱进这边签一个字。

然后,几家欢喜几家愁。

被选中的匠人,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憧憬。

这是实打实的好处,现在能进城上班能拿到城市户口和工资福利,可比古代中秀才还要好。

而那些落选的工匠,就只能失魂落魄的往回走了。

钱进把大柳树公社这边的事办完,又赶紧去前寨公社。

这边工匠们已经等候好了,只等他考核。

三个公社稳稳当当的凑出了一百个匠人来。

效率很高,但要靠钱进对各公社的情况知根知底才能做到。

钱进核对了名单后准备带人离开,结果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补丁棉袄的老汉找到他苦苦哀求:

“钱指挥,您是好人,您行行好吧,我、我老头手艺真不差,就是、就是年纪大了点……”

送老汉过来的是大柳树的一名干部,钱进对这干部印象颇深也不错,刚才匠人们扭打在一起时,就是他及时开枪震慑住了乱局。

干部低声说:“钱指挥,我跟您汇报一下情况,不是我想走后门,是他这个人的情况比较复杂……”

(本章完)

第358章 预发福利,工匠交心

他向钱进仔细讲解。

老头是个老泥瓦匠,叫张厚德,今年66岁了,是大柳树公社张家旺大队的著名老匠人。

此人解放前就在省城有名的裕泰营造厂当过学徒,跟着师傅修过教堂、盖过洋楼,一手“清水墙”的绝活在十里八乡都出名。

钱进低声问:“什么叫清水墙啊?”

张厚德急忙说:“俺这里的俗话,就是砌墙的时候不用抹灰,砖缝一样勾得笔直漂亮。”

钱进诧异。

还有这么漂亮的本事?

干部继续说,老汉家里困难,老伴常年生病,儿子残疾,就指望他这点手艺活贴补家用。

可农村家家户户没钱,起不了新房甚至都修不起老房子,他这手艺在农村是明珠暗投。

即使平日里谁家要给房屋修修补补,也顶多管工匠吃顿饭,确实没闲钱给工钱。

这样明明张厚德老汉有一手好本事,家里日子却过的苦。

此次听说能进城吃商品粮、拿固定工资,是他改变全家命运的唯一希望,所以他赶紧来了。

结果他来的也晚了,加上民兵一看他年纪不符合标准阻拦了他,最后老汉绝望,蹲在公社政府门外哭,让这干部给遇上了。

干部低声说:“钱指挥,您要是瞧得起我,我也愿意给张师傅担保,他的手艺、他的人品、他的身板,都是没得说。”

“我们公社礼堂那面山墙,就是55年他带着人砌的,多少年了,一点缝没有,结实着呢,所以我觉得他这个情况比较特殊,特意带他过来向您做个说明。”

钱进想了想,问道:“同志我记得您是姓常?”

干部说道:“对,常住海,我是大柳树公社民兵大队的副队长,部队转业下来的战士,我立过三等功,在战场负过伤。”

“说这些,我不是要自吹自擂,是想说明我不是个没谱的人,我给张师傅担保,绝对是因为我知道他能行,他是市里头搞建设需要的人。”

然后他看了看老头,叹了口气:“就是年纪大了一点,不过他身边是没问题的,79年还来给公社修过会议室呢。”

钱进饶有兴趣的看向常住海,问道:“你们俩怎么过来的?”

常住海说:“我骑着自行车带他过来的。”

钱进问道:“我看你腿不太好?”

常住海不明白他问这个干嘛,有些尴尬的扶了扶右腿:“膝盖被流弹打掉了,不过不妨碍骑车子。”

钱进又问道:“你想不想去城里干?别在公社当民兵了,我给你在我单位找个班,怎么样?一样带编制,待遇肯定好的多。”

他现在是核准委的老大,要安置几个人进单位上班,太轻松了。

但是他不是真要把常住海留在核准委里。

这个常住海是个人才。

刚才处理乱局果断勇猛,为人又有同理心、同情心,能下决断又有担当,这是个很好的管理人才!

他在劳动突击总队很缺这种人才。

于是钱进就想把他弄到自己手下去管突击队员,他肯定适合。

而且他知道,以后劳动突击总队肯定会发达,常住海去了当管理层,这未来比在乡下光明的多。

常住海下意识挠头。

我也没打算毛遂自荐啊。

此时有几个被选上的大柳树公社户籍的泥瓦匠围上来,他们多少都跟张厚德学过手艺:

“张师傅是俺师父,钱指挥,他手艺好,人也好,是个好手艺人。”

“钱指挥我说实话,张师傅不是俺师傅,但是我跟俺弟弟都跟他干过活,他干活时候从不藏私,教导俺两兄弟学手艺,您就收下他吧,他会带徒弟……”

“是,钱指挥,俺仨可以担保他,他要是干不动重活,俺替他干,保证不耽误事……”

钱进说道:“这样,张师傅你先留下,我找个人考察一下你的技术,过关了,咱们再商量后面的事。”

张厚德老眼里顿时流下泪水,赶紧点头:“没问题,没问题,你随便指使我就行。”

钱进还是更多的关注常住海,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人才:“你跟我去市里干吧,信我就行了,我肯定给你能谋一个好前程。”

“我信任您,钱指挥,我看过很多关于您的介绍,有报纸上看的也有听人家说的,我信任您,但我……”他低头看了看右腿。

“其实我是个残废人了。”

钱进笑道:“你是个残疾,但绝不是残废!你信我,那就回单位跟你们领导说一声,我回了市里立马给你下调令……”

“那我能不能问问,叫我去干啥?”常住海忍不住问道。

钱进说道:“先去扫地干活,然后,负责给我带队伍。”

“劳动突击队!”常住海下意识说道。

钱进笑了:“嘿,你知道我管着劳动突击队的事?”

常住海点头:“其实我有战友复员回城里后,就加入了劳动突击队,他是五台山路的,说是跟你们很近,他非常佩服你。”

钱进一拍手:“巧了,我起家的泰山路就跟你战友的五台山路是邻居路。”

“你猜得对,我要让你管劳动突击队的一些事,如果你这个战友也是人才,到时候你们俩都进管理层,给我好好管那帮知青。”

常住海放下心来,重重点头:“成,钱指挥您说啥就算啥。”

然后他又高兴的笑了起来:“做好事就是有好报啊,我本来只是看张师傅可怜,决定送他过来找你看看有没有特例,结果我自己成了特例。”

钱进想起张厚德的事,去看考验。

老吴给他进行考察,冲他一个劲点头:“这老师傅真行。”

空地上有些红砖和一桶和好的砂浆,这都是之前考验泥瓦匠们用的东西。

张厚德此时还在干活。

他挽着袖子,露出了布满老茧和青筋的手臂。

只见他一手拿瓦刀,熟练地铲起一坨砂浆,均匀地抹在垫好的砖块上,然后另一手拿起一块新砖,“啪”地一声稳稳按上去,手腕轻轻一抖,挤出的多余砂浆被瓦刀利落地刮掉。

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利落。

此时已经砌好几十块砖了,砖缝横平竖直,灰浆饱满均匀,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

最后,他用瓦刀尖在砖缝上轻轻一划,一道漂亮的“凹缝”瞬间成型,干净利落。

“好手艺!”老吴忍不住低声赞叹。

钱进点点头,心中已有决断。

他走到张厚德面前,说道:“张师傅,你手艺过硬,我信,但年纪确实大了。”

老汉顿时叹了口气。

钱进笑道:“这样,我们建筑大队还是破格录用你,但岗位调整一下,不安排在一线砌墙,做技术指导和质检员。”

“后面你负责带徒弟,检查砌筑质量,工资待遇按标准给。但有一条,你这身体吃不消了要及时说,千万别硬撑。”

钱进怕老同志在自己工地上出事。

到时候好心就要办坏事了。

张厚德此人感情很是充沛,听完以后老泪纵横,深深地向钱进鞠了一躬。

钱进扶起来,讪笑道:“鞠躬就免了,感谢是可以的,我确实给你走了特例。”

张厚德握着他的手哽咽的说:“谢谢、谢谢钱指挥!我一定好好干,你叫我带徒弟,我把浑身本事都教出来,一定把徒弟带好,也给你把质量关把好……”

钱进其实不太想破例录人。

因为底线这东西一旦破了,那很多事就没法办了。

此时他破例录用一个人,那么就有十个人想被破例录用。

果然,破格录用张厚德的消息,像一阵风传开。

那些落选的匠人仿佛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纷纷涌上来求情。

钱进坚持原则,除非是本事特别厉害的,或者是之前符合条件但没得到消息的,否则大部分婉拒了。

但就在这时,马从力悄悄拉住了钱进。

他也是泥瓦匠。

钱进估计他想找自己走后门,两人关系很熟,他不好拒绝,就抢先说:“我给你找了个好师傅,你进城以后给我好好学……”

“好好,”马从力满口答应,然后继续莽,“钱指挥,我想给你推荐个人,也是个厉害人。”

钱进无语的看向他。

结果他嘿嘿一笑:“默许了?那我给你介绍一下。”

“我介绍的是俺们队住西头的马木匠,马棚子。”

“他解放前被抓过壮丁打小鬼子,在工兵营当过随军木匠,后来跑回来了。”

“他的手艺绝对厉害,而且他是个全才,不光木工活好,砌墙、抹灰、做防水,样样精通样样会,我的泥瓦匠手艺,起初就是跟着他学的。”

“另外他还会、还会那个,呃,俺全公社就他会——哦,叫什么混凝土浇筑。”

“俺公社72年修水渠,那涵洞就是他带着人给支模板、打混凝土弄的,结实得很,一点没漏。他人品也没得说,就是命不好……”

本来他不打算给马从力这个面子的,但“混凝土浇筑”这个词,让他心头一动。

这确实是当时农村极其罕见的技术。

甚至别说农村,就是城里他组建起来的那支建筑队,里面都没有懂混凝土浇筑的。

而建筑大队未来要发展,要承接更复杂的工程,懂混凝土技术的人才太宝贵了。

钱进问道:“他怎么会这门技术?”

马从力讪笑道:“就是打小鬼子时候学的呗,他当时修过打小鬼子的碉堡,然后学会了浇筑混凝土什么的。”

“人呢?带来看看。”钱进看看天色说道。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最后一站大王公社,所以只能派车去接人。

越野车奔驰,马棚子被带来了。

这人看起来情况跟张厚德差不多,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起来六七十岁了。

他身材瘦高,背有点驼,大冷天也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军装,冻的耳朵手上都有疮。

钱进见此脱下棉衣让马从力给他穿上。

马棚子没道谢,他赶紧往后退,期间低着头、眼神躲闪,很明显的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形成的卑微和谨慎。

马从力摁住他,将棉衣给他穿上了,然后笑着对钱进说:“他是狗坐轿子往下蹦——不识抬举,其实他真的老有本事了。”

“俺队里还有大队公社平日里不敢招呼他,但有大活、大事还真得靠他,他有那个本事。”

“再就是你看他挺老的吧?其实年纪没超出你的要求,他不到六十!”

钱进诧异的问:“马棚子同志,你不到60?”

“五、五十五六。”马棚子含糊的说。

钱进没多问过去的事,直接让他现场展示手艺。

马棚子拿起工具,干活确实利索。

他先是用斧子和锯快速加工出一根带榫卯的木构件,动作精准利落。

接着又拿起瓦刀,砌了一段砖墙,手法老道,丝毫不逊于专业瓦工。

钱进连连点头:“嘿,有这样的人才你们队里怎么没给推荐?马从风呢!”

马从风也是个泥瓦匠,这货不干生产队队长了,也要跟着队伍进城。

马从力拉了钱进一把,帮兄弟做了解释:“俺哥不想给你找事,他解放前被抓过壮丁——你明白我意思,我是觉得你钱指挥办事最公道,只看人才不看别的,所以才敢跟你说。”

此时马棚子也来信心了,问道:“这里有水泥有粗骨料细骨料,就差点掺和料了,要我调点混凝土料出来?”

钱进说道:“不用调了,别浪费公社水泥了,你说说吧,调混凝土是怎么回事?”

马棚子给他口头讲解。

讲解了水灰比、塌落度控制,提到了什么振捣密实之类的词。

钱进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这样他主动跟马棚子握手:“马棚子同志,你的手艺,我看到了,很好,建筑大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马棚子猛地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使劲说:“愿意,我做梦都想进城里去。”

他想去个没人知道他过去的地方,因为他自认有一身好本事,但就是得不到施展,一直郁郁不得志。

“好!”钱进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东西,跟队伍走!”

最后他统计了一下名单。

后面又特招了八个人。

一百零八将!

县里为了表示对市里工作的支持主动派了卡车,两车塞的满满当当:

尽管钱进说了,去了市里会发铺盖卷和劳保用品有福利待遇。

可朴实的农民们秉持着穷家富路的想法,还是带上了家里能带的行李:

打补丁的被褥、棉衣棉鞋、包袱箱子,还有用布包装着的吃饭家伙,另外有些人还用尿素袋子装了一袋子的玉米饼子。

怀揣着对城市生活的憧憬和对新工作的期待,他们在公社干部的欢送下,坐上了开往海滨市的卡车。

也是开往未来的开车。

钱进这边也看到了未来,建筑大队在政策破冰和严格程序下终于诞生了,现在又终于拥有了坚实的技术骨架。

卡车驶过坑洼的土路,驶上平坦的柏油马路。

路两边逐渐出现成排的砖瓦房、苏式风格的办公楼、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夜幕降临,更有路灯亮起来……

这一切对常年生活在农村的匠人们来说,既陌生又新奇。

他们扒着车帮,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象,脸上写满了兴奋。

此时倒是没有什么忐忑或者紧张了。

毕竟不是一个人进城,是一群乡亲进城,而且前面还有钱进的越野车带队。

马从力在车上搞怪的喊了一声:“咱这像不像军车?军官坐小车在前面领路,咱当兵的在后面塞了满满一车?”

“没有枪啊。”

“但家伙什可不少,还有被褥干粮咧……”

卡车最终停在了培训学校。

里面有宿舍有床铺。

匠人们有些拘谨地跳下车,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环境。

钱进提前打电话安排了徐卫东带着一些队员过来帮忙分宿舍。

他则带人去打开了杂物间,里面被褥和福利品够多,是他以前买了拿出来为了大部队准备的东西。

学校宿舍很简陋,但干净整洁。

红砖地面,白灰墙面。

每间房约20平米,靠墙放满了上下铺的木架子床,全是实木质地,绝对结实,宿舍只在中间留出个过道。

床上铺着崭新的草席,墙上钉着几排挂衣钩。

虽然拥挤,但比他们想象中农村大通铺强多了!

“这床崭新啊,嘿,松木床啊,真结实!”

“诶爹啊,你住我下面,你腿脚不方便了别爬上去了……”

“这地方比咱家强多了,咱现在也住上带电灯的屋子了……”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现在有电灯了……”

钱进回来说道:“也有电话,就在前面的校长办公室里,谁家里有急事,那就给公社打电话。”

匠人们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等他们安顿好行李,钱进把大家召集到宿舍前的空地上:

“同志们,进了城,就是建筑大队的人了,大队不会亏待大家!”

“还是那句话,我钱进许诺的东西呢,一定会做到,但是!”

“我钱进提出的要求,你们也必须得做到,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往后清人!”

“好了,大家舟车劳顿了一路,今天不强调太多事了,就是一个别打架、别随地乱小便也别随地吐痰,行吧?”

众人七嘴八舌的喊:

“准行。”

“谁那么干谁是狗。”

钱进点点头,招呼他们去杂物间:“走了,跟我去发福利品。”

徐卫东带领的工作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往外分发。

全是好东西,徐卫东看的都眼馋:“钱老大你从哪里弄的这么多睡袋啊?真好,给我也弄一个呗。”

钱进斜睨他:“你也要过来住?你也要进建筑队去干活?你也准备风餐露宿?”

徐卫东想了想。

还是放不下即将进入家里的娇妻。

卷成团的保暖睡袋确实是好东西,农民们压根没见过这东西,还是有几个退伍兵匠人打开后搞清楚了:

“噢,这是睡袋啊,我当兵那会听当官的说,美帝国那些少爷兵就用这个,老好了……”

“绝对好,真厚实,真暖和,你们摸摸,多软化,是不是?”

“真发给咱啊?扣不扣工资啊?这东西,多好啊,崭新啊,咱这辈子还没用上这崭新的被褥呢,这下子可好,一来来一套!”

捧着厚实崭新的棉睡袋,好些人还搞不清楚这东西怎么用:

“到底是被子还是褥子?怎么跟个棉布袋子似的?”

懂行的匠人教导同伴:“打开,整个人钻进去……”

“噢,明白了,就像是自己滚了个被窝!”匠人们这才恍然大悟。

钱进还给配了暖水袋。

这是普通的深红色橡胶暖水袋,属于经典款了,带螺旋盖,从九十年代开始比较常见,但在1981年绝对是高档货,冬天在百货大楼能占据C位,在农村罕见。

农村晚上要取暖,基本上就是人手一个挂吊水的瓶子。

“晚上灌上热水,塞被窝里,暖和一晚上。”突击队队员示范着,同时补充,“一定小心别被烫伤啊,这东西可热乎。”

匠人们拿到后轮流看,看稀罕。

带栽绒领子的棉服又暖和又干练,裤子是厚棉裤,二者是一套,上面都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大字。

另外保暖防滑水靴、带护耳的棉帽子,统统是一人一套。

甚至钱进还给他们准备了洗漱用品:

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一个同款搪瓷茶缸,一条白毛巾,一块灯塔肥皂,一支中华牙膏,一把牙刷。

这就不是商城出品了,都是钱进通过关系采购的。

他冲一行人吆喝说:“都得注意卫生啊,在城里不比乡下,必须得把个人卫生搞好了。”

“洗脸刷牙洗头,这都是每天必须的事!”

马从力问道:“啊?每天还得洗头啊?这大冷天不得吹感冒了?”

马从风从后面踹他一脚:“就你娇贵。”

钱进说道:“在屋里擦干头发,出门戴上棉帽子,这怎么会感冒?”

其他匠人纷纷点头:“对对对。”

“钱指挥怎么说咱就怎么做。”

“以后可别叫钱指挥了,叫钱总,钱总队!”

现在钱进说什么,他们都说好都说对。

因为给的太多了,太好了!

匠人们看着手里捧着的这些福利品,一样样崭新实用,是农村结婚都见不到的好东西,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尤其是从帽子到鞋子配了一身,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厚实、这么新的衣服。

而且这还是工作服。

对于农民来说,跟城里端铁饭碗的工人一样能够有一身所谓的工作服,这可太骄傲了。

放在21世纪,就是一身飞行员防静电服也比不上!

甄家爷们凑在一起心花怒放。

多数人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马棚子默默地把棉帽子戴在头上,护耳放下来,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耳朵,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福利品发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钱进让人推过来平板车,上面盖着帆布。

“掀开!”

徐卫东一声令下。

帆布掀开。

下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崭新的工具,并且都按照工种进行了分类摆放。

木工组那边,崭新的框锯,大锯、小锯齐全,刨子一溜好几个。

甄大鹰拿起来比划着说:“长刨、中刨、短刨——师傅,这是什么啊?”

“那叫线刨,真全乎啊。”甄开来赞叹。

他拿起一套凿子看。

平口、斜口、圆口、半圆口,洋洋洒洒一套十来个呢。

其他至于斧头、木工锤、墨斗、角尺、卷尺……

琳琅满目,型号尺寸非常齐全。

瓦工组的家伙也多,铮亮的瓦刀分为大小号、抹子、压子、灰板、线坠、靠尺、砖夹子……

马从风拿起一根两米长的靠尺很震惊:“城里人的家伙什就是好啊,大力你赶紧看看,这家伙,嘿,铁的!”

“这叫铝合金。”马棚子说,“不是铁,它更轻快但一样结实耐用。”

马从风恍然的点点头。

他伸手试了试,笑道:“是更轻快。”

此外还有大锤、钢钎、撬棍、洋镐、铁锹等重工具。

甚至钱进还准备了管钳、扳手、螺丝刀、电工刀、测电笔等。

总之,建筑工程队的基础拉起来了。

马从力抹着鼻子上来问:“钱总,这东西都是?”

“都是给大家伙准备的,”钱进大声说,“是建筑大队配发给你们的,是你们吃饭的家伙,然后不是公用啊,大家按照小组分一套,小组内共用。”

“所以大家要爱惜,要保管好,这东西不是随便能买到的,都是咱市府为了支持咱们建筑大队工作特批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匠人们沸腾了。

他们像孩子看到心爱的玩具一样,呼啦一下围了上去研究起来:

“这刨子好,真轻,钢口真好!”

“师傅你看这个瓦刀,多厚实!你试试,趁手不?”

“这是水平尺?师傅,这是不是你说的水平尺啊?你看看这里面带气泡,噢,就是用这个气泡看看水平不水平?”

“乖乖,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家伙事儿,政府真好……”

沉默寡言的马棚子一直对那2米长的铝合金靠尺爱不释手,有了它,砌墙找平就方便多了。

夜色越来越深,寒风渐起。

钱进监督,让匠人们分组选了组长,又在组长里选了队长,然后出来领了各自组里的家伙。

人民食堂的周一行赶到,问钱进:“钱总,什么时候开饭?”

匠人们早就饿的前腹贴后背了,一直等着这句话呢。

钱进说道:“现在就开饭吧,各自回宿舍吃饭——还是那句话,注意卫生啊。”

“马从力,你去烧点开水,待会刷碗洗筷子用。”

马从力大大咧咧的说:“嗨,钱总你别浪费热水了,俺庄户人没那么金贵,就用凉水洗行了。”

钱进说道:“你不懂咱这里的菜,菜里油水多,冷水洗不干净。”

马从力笑了起来:“钱总,是你不懂俺庄户孙,嘿嘿,你看着吧,碗里留不下油水!”

队长们组织人手,上百号匠人们拿着新发的搪瓷碗和茶缸开始排队。

装载着大保温桶的三轮自行车被推过来,盖子打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前面的人探头一看,激动的说:“猪肉炖粉条,我看见猪肉了,那么老大块……”

“是,五花肉,我看见了,真肥呀……”

打饭的队员用大勺子在里面使劲搅和,力求菜肉粉条匀称。

钱进点点头,一大勺油汪汪的白菜猪肉炖粉条被倒入了搪瓷缸里。

主食是馒头,白面和玉米面混合蒸出来的大馒头。

馒头暄软,汉子们看到后眼睛都亮了。

但真正馋人的还是大师傅炖出来的猪肉白菜炖粉条。

那肥瘦相间的猪肉片是晶莹剔透,吸饱了汤汁的白菜软烂可口,粉条滑溜油香,香气扑鼻。

轮到马从力了,他咽着口水说道:“同志,给打一勺汤吧,俺弟兄们都爱吃汤泡饭。”

“你可真够精的。”甄大鹰在他后头说道。

这汤是很好东西,表面飘着油花,比往年过年时候家里炖的白菜猪肉还带劲。

一各人一碗菜,两个二两半的白面大馒头。

好些人实在饿到着急了,顾不上回宿舍,找了个地方蹲下就吃。

咬一口大馒头,暄软蓬松,满嘴是麦香。

再来一筷子白菜粉条,吃的人眉开眼笑:“真香啊,这白菜怎么炖的这么香?”

徐卫东笑道:“肯定香,这是饭店大师傅炖的,你们以为是家里娘们随便炖的?”

“俺吃的这是饭店里的菜?”木工队的队长赵顺子吃惊的问。

钱进说道:“对,咱队伍有自己的饭店,实际上你们以后等于是天天下馆子吃饭店!”

一群人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天天下馆子!

天天吃饭店!

说实话,他们生产队干部都不敢想这样的日子,不,公社干部也顶多是天天吃个食堂,哪能天天吃饭店?

马从风冲堂弟使了个眼色:“怎么样?我就说我不干队长是对的!”

下马坡是生产大队,人口多,可是太穷了,他马从风当大队长还得补贴那些穷社员,要不然都是一个马,良心上过不去。

周一行喊道:“这里还有咸菜啊,还有汤,飘着油花和虾皮的紫菜蛋花汤!”

马棚子迟疑的问:“能、能给我点咸菜不?我口重,我、我吃的咸。”

一个队员立马给他夹了一大筷子咸菜。

香油葱丝拌疙瘩丝。

马棚子闻了一下,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惊奇:“诶,是香油拌的?”

周一行点头:“对,你们这顿饭的咸菜,用了一斤香油!”

其实一百多人的饭菜,用一斤香油不多,十个人都分不到一两。

但对于缺肉少油的农村来说,一斤香油这个数字可太有震撼力了。

一行人立马又开始排队:“给俺弟兄也弄点咸菜,香油拌咸菜丝,好吃!”

“放心的吃,咱这里的饭菜管饱,不够再来添。”周一行豪爽地喊着。

钱进往宿舍赶人:“大冷天别在外面蹲着,小心灌一肚子凉气,我跟你们说啊,吃饱睡好,明天开始就要干活了,都得好好干!”

泥瓦匠队的队长马从风站起来说:“钱总,你把俺这帮子庄户孙当人看,咱不给玩孬的、装孙子,你看着就行了,马勒个巴子,明天都给老子往死里干!”

马从力喊道:“对!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一群汉子齐声喊好。

这就是钱进要选择老实人的原因。

有些人你对他好,他只会觉得理所应当,甚至得寸进尺,蹭鼻子上脸。

有些人则记着你的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钱进挥挥手:“行了,都去吃饭吧,吃完饭再来两碗热汤。”

“饭店的紫菜蛋花汤,你们肯定没喝过!”

安果县几乎是海滨市下辖各区县里隔着海边最远的地方,压根没有紫菜。

匠人们进宿舍,三五成群凑在一起。

他们看着碗里实实在在的肉片,闻着那久违的荤腥香气,很多人都舍不得吃肉。

有人一个劲的叹气:“孩子他妈跟着我受苦受罪,结婚十几年了,还没这么放肆的吃过肉呢,我一个人吃,不得劲。”

“那你把你老婆拉来,我把我床给她睡。”

“你睡哪里?”

“我睡我床上我睡哪里……”

荤段子立马开始了。

对于这些粗鲁的汉子来说,好饭好菜不能配好酒,那就得配荤段子!

不过今天他们主要还是猛攻锅里饭菜。

在农村,白面馒头是稀罕物。

更别提这油水十足的大锅菜了。

起初还有人说个荤段子逗个乐子,慢慢的没有人说话了,只有一片狼吞虎咽的声音。

因为大家都想明白了。

这饭菜是管够,可人家送来了那么多馒头那么多菜,他们吃干净了,还能真再去要饭要菜?

那不是不要脸了?

所以,饭菜是定量的,谁先吃完谁还能去打一份,谁吃的慢,等着喝汤吧。

一双双筷子飞快地夹起肉片、白菜、粉条塞进嘴里,汉子们大口咀嚼着,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有的舍不得吃菜,把馒头掰开蘸着碗里的汤吃,或者就着咸菜吃,这菜还想留着晚上慢慢享受。

张厚德是老师傅,身边围了几个人,都是他徒弟。

有人看他只吃馒头,问他为什么,他便含糊的说:“这馒头甜滋滋的,光吃馒头也好吃。”

徒弟们有孝心,你一块肉我一块肉的挑给他:“师傅,吃肉吧,咱明天要使死力气啊,就吃了肉才有劲!”

他们知道张厚德是舍不得吃,想冻起来留着什么时候回家或者有同乡人回家,帮他给家里带回去,让家里人吃。

其实他们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但没法留,因为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呢。

马棚子是自己一个人。

所以,他可以放心的吃。

此时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里,低着头,默默地吃着。

他夹起一块肉,看了又看后才放进嘴里,细细地品味着油腻的口感和香气。

多少年了,他没有这么享受过。

好像从打记事起,就没享受过这样的生活。

不仅仅是饭香也不仅仅是穿的暖,对他而言,重要的是被当作人来对待了。

钱进给他一个技术组长的官儿,现在手下没人,但据说明天会有十多号人过来跟他学习。

他很感谢钱进。

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干部。

钱进现在便端着碗在几个宿舍之间窜门子:

“怎么样,好吃吗?”

“要不要来点辣椒?大蒜?大蒜有啊,你挺会吃,吃肉不吃蒜,滋味少一半。”

“老马组长,怎么一个人吃啊?”

他最后坐在马棚子身边:“你带出来那么多徒弟,他们其实都是你的同志,你甭管以前了,反正以后咱队伍就看技术看人品。”

“你要是技术好人品好,你就是咱队伍里的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给马棚子看。

马从力也坐过来,一直嘿嘿笑:“钱总,以后俺这个饭?”

钱进说:“放心吧,不敢说顿顿有荤腥,但天天有细粮,而且管饱。”

“不过还是那句话,我得看大家的干活水平,是吧?干得好,嗯,咱的伙食水平肯定没问题,福利也会更好,要是干的不好……”

他把手一摊。

众人大喊:“肯定干的好!”

钱进笑道:“那就行,哈哈,以后别拿以前集体劳动吃大锅饭的那个熊样子来应付我,咱还是吃大锅饭,但干活却要量化!”

几个队长都表态,肯定把队伍带好。

饭菜一扫光。

连紫菜蛋花汤都扫的干干净净。

很正常。

他们哪里喝过这么鲜美的热汤?

钱进把他们给安置好了,坐车离开。

工匠们为了省电,给橡胶水袋灌满了热水塞进被窝后,人就钻进去关了灯。

被窝里暖烘烘的,吃饱喝足身上也热烘烘的。

但大家睡不着,对头的、上下床的,都在说话:

“爹,这城里真不一样!”

甄大郎摸着身下厚实的垫子,很感慨:“这个棉被窝、这热水袋,还有那新工具,钱总真是说话算话!”

“是啊!”甄开来靠在床头,抽着旱烟袋。

烟雾缭绕中,老汉的眼神悠远:“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被人这么当回事。”

“给这么好的东西,还管这么好的饭,这要是不好好干,对得起人家对得起咱自己的良心?”

“师父,你说咱真能在这城里扎下根?钱总这里真能给解决户口?”甄大鹰还有些不敢相信。

“钱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这还能有假?”甄大郎抢着说,“他说话算话,咱只要好好干,把手艺亮出来,肯定能留下!”

隔壁宿舍,马棚子默默地用带来的旧毛巾擦着脸盆

这新脸盆是搪瓷的,他不敢使劲怕刮花

同屋的瓦匠老李凑过来:“老马,想啥呢”

马棚子抬起头,笑道:“没啥”

老李递给他一根自己卷的旱烟卷,然后透过旁边的窗户玻璃往外看:“听说咱这个地方出去没多远,就是海边?咱俩搭伙去看看海吧”

“唉,今年五十一了,还没见过大海啥样呢。”

“你说,我老婆子要知道我进城第一天就发这么多好东西,还吃上肉了,非得乐疯了不可。”

他是个碎嘴子,很能说,说起来没个停下。

马棚子则是个闷葫芦,他喜欢听,而且点头或者微笑回应。

老李的情绪价值反正被他给足了,一个劲的喋喋不休。

张厚德披着衣裳凑过来要火。

老李立马把话题转向他:

“老张头,你这把年纪了,还赶上这好事,钱总破格收你,是看重你的手艺!”

“是啊!”张厚德摩挲着新发的棉工服,“我这把老骨头,唉,一个月45啊,唉……”

他声音又有些哽咽了。

“我琢磨着,你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带好徒弟,钱总让你把质量关?那你可得把严实了,不能辜负了钱总这份信任。”老李又说。

张厚德郑重点头:“这是肯定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马棚子突然说:“钱总看得起咱的手艺,咱就得干出个样来。我以前接触过城里人,他们瞧不起咱乡下人。”

“尤其城里的师傅,瞧不起咱的手艺,所以这次咱得好好干,让那些国营大厂的师傅也瞧瞧,咱农村来的匠人一点不差!”

老李:“老马说的对!”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澄净的玻璃洒进来,比农村的月光要亮堂。

时不时还有自行车铃声和汽车喇叭声传进来,这跟农村入夜后的寂静更是截然不同。

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

可好些工匠睡不着。

橡胶水袋在被窝里散发着持续的热量,温暖着他们的身体,也温暖着他们的心。

他们不会说太多场面话,但都有感觉:

自己甚至自家的命运在今天被改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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