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破之

墓园。

过了乱葬岗,沿路七八里,是奉先县最大的墓园,数百年风吹雨打,埋葬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

荒草漫道,鸦鸣凄厉,墓碑歪斜,阴气沉沉。

这处墓园历史悠久,见证了一个个姓氏兴衰,家运亨通者,墓碑越修越多,常有祭拜;远走他乡者,三五年一回,略显荒凉;三代不回者,后人早已忘了先祖葬在何处,无人打理,墓内空空如也,连个报官的都没有。

许继先看着一个个破败的墓穴,触景生情,黑马脸上露出悲哀,少见地正经起来。

他寻得许家先祖长眠之处,挨个祭拜,摆上贡品,撒开黄纸,哽咽着不肖子孙迟来,还望先祖莫怪。

向远和萧何跟着拜了拜,许家人丁不兴,他俩凑个人场,就当哄哄下面的老头老太了。

焚烧纸钱的时候,原地刮起旋风,无形立柱腾起,卷起灰烬火星冲上半空。

“许兄莫要在先人面前伤怀,你且看,许氏先辈正在发声,向你表达思念。”萧何劝道。

不,这是气压的缘故。

向远心中给出正确答案,具体原理记不清了,只知道冷热空气交汇,形成气压,产生了特定形式的气流。

当然了,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没准真是许氏先祖泉下有知,纷纷出面教导许继先,让他好好读书重振家辉。

想到这,向远决定帮老头老太们开口,说道:“许兄,日后好好读书,改了恶习,方可告慰许家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两位兄长所言极是,为兄明日起定当发奋刻苦!”许继先抹去眼泪,震声道。

向远一听就知道没戏,眼见昏鸦西坠,催促许继先搞快点,当前这个时间段,到了晚上难说会不会撞鬼。

撞鬼不可怕,就怕遇到黄泉道弟子。

向远不会因为一刀斩了黑袍就沾沾自喜,很清楚上次是取巧,再来一次,或许能成,可如果黄泉道弟子结伴而行,有所防备之下,他这招就不灵了。

许继先点点头,忙活了好一会儿,赶在天色彻底暗下前离开了墓园。

马车上,向远全神戒备,按住刀柄积蓄猛虎之意。

另一手握着王文叙的墨宝,但凡鬼物现身,必在第一时间将其斩杀。

萧何歪着脑袋,吊儿郎当哼着曲子,打趣道:“小远哥,你这么紧张作甚,一次撞鬼罢了,就咱兄弟的人品,还能次次撞鬼不成。”

就是因为你和许兄的人品,我才担心!

向远不理萧何,待马车到了乱葬岗,他更加谨慎,横轴长卷挑起马车窗帘,一双虎目四下扫动。

夜幕低垂,幽暗笼罩,天空无星无月,唯有乱葬岗轮廓清晰可见,土坡大坑泛起朦朦胧胧的淡光,间或闪烁几点浓绿鬼火。

周边枯树如恶鬼利爪,扭曲着伸向天空,野狗于远处低吼,乌鸦在树杈间瞪着猩红双眼,隐有凄厉哀嚎和嬉戏笑声,飘忽不定,近时仿佛就在耳边。

这鬼地方,太邪门了。

向远朝萧何努了努嘴,后者耸耸肩,乱葬岗是这样子的,没必要大惊小怪。

是我见识短浅了,告辞!

向远嘴角一抽,见萧何一脸习以为常,赶车的许继先也没有大呼小叫,胆子跟着大了起来。

俩逗比都不怕,他更不能怕。

咔啪!

一声脆响,在乱葬岗的死寂氛围下格外明显,向远心头一突,按住刀柄看去。

不远处,一只发黄的手骨破土而出,鬼火腾起半丈高,惊起乌鸦怪叫飞走,野狗的低吼声更为频繁。

向远头皮都要炸了,唯恐只是前奏,接下来还有一群鬼物钻出来。

结果他好像想多了,人家就出来透个气,也没有其他鬼物出门放风,更没有拦路打劫肉身,或借阳元一用的。

马车安安稳稳驶出乱葬岗,上了直奔县城的大路,算算时间,足以赶上戌时一刻城门关闭。

向远内心松了口气,面上风轻云淡不变,放下马车窗帘,又叮嘱许继先走快点。

也别太快,翻车就不好了。

刚说完,遇坑,咣当颠了一下。

帘子外传来许继先恶作剧成功的笑声,让向远又好气又好笑,有惊无险度过乱葬岗,他就不生气了。

一炷香后,幽幽冷意袭来,伴随无孔不入的雾气挤入马车帘子。

向远望之大惊,以墨宝挑开窗帘,看清外面的景色,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乱葬岗泛着朦朦胧胧的绿光,轮廓清晰可见,周边枯树如鬼,点缀一颗颗猩红的鬼眼。

又回来了!

相比之前,这一次多了浓浓雾气,阴森飘动,使得恐怖氛围极度浓烈。

“许兄,这可不是说笑的地方!”向远沉声道,特意加重语气。

“没啊,没……我哪有那胆子……”

许继先牙关打颤,说着我不开了,闪身钻入马车,和萧何抱成一团。

萧许瑟瑟发抖,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向远,让他拿个主意。

向远深吸一口气,唯恐马儿受惊,一头冲进不该去的家门,压下惧色,挑开门帘接过驾车的重任。

上次是鬼遮眼,这次是鬼打墙,都一个道理,只是这次鬼多势众,远比单个女鬼更加凶险,也更加难以破解。

向远推开横轴,将王文叙墨宝铺在身前,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住刀柄,虎目四下扫过,震慑一个个从雾气中钻出的虚幻身影。

鬼物虽多,但没有一个成了气候,似王寡妇那般幻化人形的,一个都没看到。

向远猜测,鬼打墙的形成和乱葬岗的地势有必然联系,群鬼没有这般本领,如若不是……

周边有黄泉道弟子!

就在这时,马儿不知何故受惊,唏聿聿地一声长啸过后,漫无目的狂奔起来。

向远只觉马车颠簸难以驾驭,急忙道:“萧四十、许兄,快快下车。”

一声无人回答,两声依旧无人,向远挑开门帘,入眼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俩逗比的影子。

什么时候?

向远双目瞪圆,内心泛起惊涛骇浪,胆寒的同时,怒气恶气皆从心底而起。他一个翻身,弃马跳上半空,使了千斤坠的功夫重重落地,打散鬼手一般袭来的浓雾。

嘭!

他横刀在侧,手悬墨宝,扫过鬼影憧憧,冷声道:“何方妖魔鬼怪,还不速速现形!”

“呵呵———”

银铃一般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知是人是鬼,在诡异雾气中飘荡,格外渗人。

这笑声悦耳清脆,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阴森,似无形丝线,缠绕在向远心头,时而如天真无邪的孩童嬉戏,时而又似狡黠的妖精低语,引人入胜,却又暗藏杀机。

向远被笑声中的魔力迷惑心智,涌出难以抑制的欲望,他眼中的雾气变幻,化作一个个心中所想。

有美人轻歌曼舞,身姿婀娜,舞步轻盈,每一个旋转、每一个回眸都充满了无尽的诱惑,让他感到一股燥热自心底升起,愿被这温柔乡永远包围;

有金银堆砌如山,光芒耀眼,每一块金砖,每一颗宝石都令人爱不释手,诱惑他沉沦于这无尽的财富之中,忘却世间一切;

有神兵利器陈列其间,寒光凛冽,蕴含强大威能,每一件都能让人征战四方,驰骋天下,他伸手触摸,欲要将它们占为己有;

有无数失传已久的绝世神功、有令人脱胎换骨或长生不老的仙丹神药、有翻江倒海之能的诸多法宝……

林林总总,每一样都让人难以割舍。

向远心知一切都是梦幻,都是虚假,且不可沉迷其中被欲望驱使,否则本心抱恙,后患无穷,万劫不复,永坠深渊。

他屏气凝神,压下心头躁动渴望,一口咬住舌尖,虎目瞪圆,以猛虎之势破开最初的美人幻想。

遇金山银山,略微犹豫,破之。

遇神兵利器,僵持许久,破之。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面对绝世神功、仙丹神药、诸多法宝,这些他内心最渴望的事物,左支右绌,被浓雾环绕无法逃离。

下一秒,向远双目一凛,血冷心寒,冻彻浓雾,无视内心最渴望的事物,引刀将其全部劈开。

重重幻象的最后一幕,是他最为渴望的强大力量,雾气翻滚,具象为一道熟悉身影。

道袍、长须,手拿八卦护心镜,正是师父缺心道人。

在向远心中,缺心老道是最强的,是他内心中最能代表力量的形象,也最令他无法反抗。

只看一眼,便提不起争斗的心思。

“装神弄鬼,给我……”

刀光亮起,银白闪耀,以无惧无畏,不留余地,不为外物所动之心直劈而下,触及缺心老道天灵将其一分为二。

破之。

“死!”

(本章完)

第32章 孤星追月,杀心永固

一刀砍了‘师父’,向远心中再无迷惑,纵有雾气再次变换,也乱不了他的心如止水。

他横刀身侧,一双冷目扫过四周,见重重迷雾退散,四周隐有门户虚影,不像鬼打墙,更像是什么阵法。

黄泉道弟子,不是庸俗,手段犹在黑袍之上。

上一次越阶斩杀,是因为黑袍轻敌大意,自以为掌控全场,不知向远元神三分的金手指,更不知他有师伯相助,还有天刀一式的武道绝学。

这一次,来者谨慎小心,狮子搏兔全力以赴,偷袭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说是一场恶战,但绝对是一场死战。

九死一生。

向远九死,对方一生。

换作沉稳,此刻已经开始谋划,以猎物的形象出场,示敌以弱,谋求一线生机。

冷血不然,一线生机是打出来的,不战不足以破敌,不杀不足以求生,犹犹豫豫将希望寄托于敌人失误,不如舍去全部后路,只信手中长刀。

失误也是杀出来的,你不打,对方怎会失误!

逗比什么情况不清楚,向远没敢驾驭此本心,生怕来一个猛虎落地式,说着愿拜为义父的荒唐言论。

别说,逗比真干得出来。

向远双眸噙着寒光,长刀在手,直冲一道门户。

此地为死门,最凶险,也最充满变数,无大无畏之心,不可轻易踏足。

向远一脚踏过死门,前方出现一道身影,黑袍遮挡和昨夜的黄泉道弟子一般无二,只是轮廓大为不同,似是一位女子。

见向远毫不犹豫踏入死门,长刀在手,寒眸无惧,黑袍女愣了一下,声音沙哑道:“好胆色,某缺一个傍身凶鬼,便是你了。”

黑袍女后腰别着一柄黑布包裹的武器,似杖似剑,她没有拔出兵器,手臂扬起,纤细手指拨动乱葬岗阴气,引动狂暴风势,呼呼卷起黑袍猎猎作响。

曲线婀娜,的确是个女子。

向远将王文叙墨宝护在身前,炙热红光破开‘烈阴风’的攻势,一步跃出,手中长刀劈开暴风,直杀至对方身前。

阴风绞杀之下,人有所操四个大字光芒黯淡,红光熄灭,再无驱邪克恶之能。

向远双眸冰冷如霜,唯余强敌身影,再无其他,舍弃横轴长卷,御刀之势如天外流星。

人刀合一,划破黑暗,刀光所至,空气裂,风声绝,阴气失色。

天刀一式,孤星追月!

出手即必杀,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黑袍女只看到刀光一闪,若寒星一点,凌冽刀芒杀至身前的瞬间,其势凛然恰至极点,若以肉掌相接,纵有爪功巧妙,也会被斩断五根手指。

锵!

长剑出鞘,剑光如诗如画,如梦如幻,一抹璀璨绚丽心驰神往,难以忘怀,不知是哪家传承的剑法绝学。

刀剑相碰,浓烈杀机迸发电光一闪,于半空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痕迹。

两门绝学碰撞之下,向远占了先攻的优势,黑袍女占了境界幽深的优势,不相上下,谁也没有讨到便宜。

只是,杀场搏斗并非校场切磋,除了境界、心性、武学等较量,还有装备上的比拼。

半截刀锋落地,直直插进泥土。

向远紧握手中断刀,再看黑袍女手中锋利长剑,以及被刀风掀开的黑袍兜帽,冷冷念出一个名字:“司马青烟,县令的女儿竟然是黄泉道弟子,真是有趣。”

得昨晚斩杀黑袍的经验,以及熬夜修行之功,无相印法的性功‘烛阴铸神’有所进步,对孤星追月更为熟练,冷血使出这一招,并未有元神精力当场耗尽。

虽不能继续驾驭‘孤星追月’,但也不会砍完一刀直接下线。

“我才奇怪,适才那一招是天刀宗正统,你一个无门无派的小捕快,从哪里学来这等上乘武学,难不成是武馆传授的?”

司马青烟俏脸生寒,听到‘黄泉道弟子’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不快。

她翻转手中长剑,剑光如水波晕开:“你境界远不如我,任脉不通,真气不成气候,以心御刀耗尽元神气力,眼下手握残刀,还想再战不成?”

“再战!”

向远闭上双目,再睁开时,双眸赤红一片,杀意腾腾,断刀裂口蒙着一层血雾。

血海一式,杀心永固!

这招类似天魔解体大法,又远胜之,在杀心永固的加持下,武者元神被壮大至极致,体内血气翻涌,如同怒海狂涛,汹涌澎湃。

杀心凝固,坚如磐石,忘却生死,忘却疼痛,唯有一颗杀心如同熊熊烈火,愈烧愈烈。

如此强大的武学招式不可能一点副作用没有,杀心永固的同时,武者的血气急速消耗,如同被点燃的烛火,一时明亮,注定耗尽。

此招不似孤星追月消耗元神精力,和武学意境、武道境界无关,剑走偏锋,燃烧血气,其壮烈与决绝,非言语所能形容,是血海道不传之秘。

血海道另有辅助的一式,战时汲强敌之血,战而不亡,耗而不死,将自身损失降至最低,但师伯记忆碎片中并无此招法门,向远无法修炼,沉稳的时候也不敢使用。

冷血不一样,破釜沉舟,遇强敌先断自身后路。

血色刀芒绽放,幽深奇异,刚猛无俦,诡谲到了极点。

司马青烟大惊失色,没有认出这一招,只知绝非天刀宗武学,来历不凡,定是世间一流。她一边驾驭长剑抵挡,一边惊疑猜测,始终想不到向远的真正出身。

到底是哪家弟子,怎么手段这般多变?

刀光剑影交错变幻,向远将六十四式五虎断门刀尽数使出,刀势浑圆,又疾又快,刀光绽开,满树梨花,每一击都不留余地,每一击都向死无生。

司马青烟对战经验不俗,又有境界优势,真气层面占尽优势,她的剑法包容万千,剑在掌中,好似游鱼,上一秒剑快惊鸿,下一秒剑似罗网,变招随意挥洒,远非向远相提并论。

六边形,没有弱点!

只是,她杀意不足,缺失狠辣断决之心,被向远不要命的打法砍得连连后退。

向远得了先机,在强敌没有破绽的情况下杀出了破绽,双眸血光暴涨,在狞笑中祭出了孤星追月。

半截刀锋染血,如魔似鬼,惊颤风声凄厉。

司马青烟不敢大意,以师门绝学对抗。

一声金铁交鸣过后,司马青烟被挑飞手中长剑,一道血痕自掌心延至手臂,半截袖袍撕毁,滴滴鲜血顺着五指滑落。

向远手里的断刀满是缺口,一声哀鸣后,片片破碎,只剩一个刀把。

连续两次祭出孤星追月,冷血精力耗尽,当场下线,连同杀心永固也没了后续。

司马青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一个开窍期,竟被炼气期压着打,不只手中长剑被挑落,还伤了擅长使剑的右手。

优等生再遭打击,心态都要崩了。

好在问题不大,对面已是强弩之末,此战虽惨烈,终究是她赢了。

“你的刀没了,还想反抗?”

见向远喘着粗气,抡起拳头冲来,因血气消耗,步伐颇为混乱。司马青烟敬佩的同时,扬起左手使出一套缥缈空灵的掌法,和之前的烈阴风明显是两个路数。

交手的瞬间,司马青烟又是一声惊疑不定,向远本该枯竭的元神饱满无伤,完全看不出精力耗尽的样子,杂乱步法也只是佯装。

不只如此,向远拳、爪、指交替变换,拳法刚猛伏魔、爪法慈悲留情、指法禅意轻灵,分明是正统的佛门武学。

这家伙到底什么东西,就算打娘胎里修炼,也不该掌握这么多武学路数!

阵法外,三道身影站立一处。

“贤师好阵法,风姿不减当年,佩服佩服……”

萧何立于中间,看向场中激斗,挑眉道:“如何,我说什么来着,青烟不是小远哥的对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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