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1.第728章 义无反顾的长孙

第728章 义无反顾的长孙

于是,张越很快就和泥靡初步敲定了这场跨国婚介,乌孙方面的基本酬劳。

首先,就是女方的基本资质。

年纪二十五以下,无残疾、健康、五官端正。

然后,在此基础上,分出不同档次。

十四到十八,是一个档次,十八到二十又是一个档次,二十到二十五也是一个档次。

每个档次,媒人酬劳相差一金。

也就是分别为七、六、五。

此外,根据相貌、肤色和其他特殊情况,媒金可以相应增加。

最高,能达到五百金。

最后,还有一个补充条款。

那就是,若乌孙保媒的价值超过了应支付的留学生学费。

那么,乌孙可以向汉室要求,以官价购买任何乌孙想要的商品。

包括军械!

张越甚至是拍着胸膛保证,保媒费用,可以突破汉家法律的限制。

甚至可以准许,乌孙用这些资金,购买到少府制造的钢制武器!

这让泥靡喜出望外!

钢制武器,还是敞开供应,按照汉室的官价购买?

这……

简直是赚大了啊!

几乎是立刻,泥靡的眼睛就红了起来。

乌孙,地处天山以北,葱岭以南,周围的邻居,不要太多。

只是呢……

都穷!

也就一个康居,可以补贴一下生活。

没办法,西域就是匈奴的后花园。

特别是匈奴为了与汉争霸,在西域设置了日逐王和僮仆都尉后,匈奴对西域各国的压榨就更加厉害了。

基本上,大部分西域王国,每年都需要朝贡匈奴。

而在朝贡了之后,其本身的财富就要大大缩水。

乌孙人若是去抢这些国家,恐怕所得还不如出兵的费用。

故而,乌孙其实也很无奈。

只好打着‘保护汉朝商旅’的旗号,去康居那里打点秋风,顺便从汉朝那边拿些好处。

而现在……

完全不同了!

这个世界上的硬通货很少,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样。

黄金、珠玉、皮毛、奶酪、铁器、丝绸。

而其中大半,都掌握在汉朝手里。

特别是铁器!

已知世界,唯独汉朝拥有大量生产、制造高质量铁器的技术和能力。

现在,泥靡知道,从此又多了一样,可以由乌孙掌握的硬通货了——女人!

西域或者葱岭以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高鼻深目、黑发褐目、金发碧眼、甚至是深色人种。

应有尽有!

对乌孙人来说,他们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情。

派出骑兵,杀出去,就能带回用黄金计价的女人。

而且,这可是一个长期稳定的贸易。

说不定,在扣掉了种种对汉贸易的支出后,乌孙还能有赚头呢!

只是想到这里,泥靡的眼神就变得坚定无比起来。

这买卖,必须做!

张越看着泥靡的神色,不动声色的坐了下来,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内心深处的激动,却是难以掩饰的。

孔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后世西方的殖民者,最初就是靠着挑动黑人王国的战争,而从事奴隶贸易。

一开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黑奴,是被和他们同样肤色,但立场不同的同胞所抓起来的。

最初,那些捕奴的黑人王国,也是很强盛的。

甚至还有人,曾留学西方,与西班牙、葡萄牙之类的强国政要甚至是王国,有着密切联系,乃至于建立了盟友关系。

但最终……

这些王国,都亡于西方。

曾经的奴隶主、胜利者,沦为阶下囚,变成奴隶。

所以,张越知道,只要乌孙人上了这条船,开始了血腥的贸易。

那么,他们就无法停止前进的脚步。

直到最后,他们会将自己的国民,也亲手送到汉室来。

因为……

在如今这个时代,除了诸夏民族,有着自己的认同,知道手足同胞的意思。

其他文明/王国/民族,压根就没有建立起什么认同。

匈奴的孪鞮氏和乌孙的王室,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的牧民和奴隶,和他们是一个群体的。

对于这些奴隶主来说,大约本国的牧民和外国的农民,都是一个地位吧。

不大可能,有厚此薄彼的心理。

所以,张越现在就像一个熬汤的厨师。

他一点都不急,等着这锅汤,熬出香味,熬出味道。

…………………………………………

翌日,清晨,张越带着昨夜与乌孙商谈的‘好消息’,找到刘进,将事情报告了一番。

刘进听着,目瞪口呆。

他从未想到,居然还能有这种操作?

汉家用着太学的名额,轻轻松松敲来五千金的收入?

更夸张的是……

乌孙人还愿意送妹子来抵学费?

唯一的问题是——这似乎不是很人道啊……

刘进当然知道,乌孙人会用什么手段来当这个‘媒人’。

左右不过是劫掠他国。

这让刘进感觉有些不舒服。

虽然,他现在差不多已经接受了张越的‘殿下乃中国长孙,非夷狄长孙’‘春秋内诸夏外夷狄’的理念。

然而,心里面,依然对那些残暴的可怕事情,有着抗拒。

毕竟,他的书没有白读。

恻隐之心,更是人皆有之的事情。

他已经能想象到,乌孙人会穷尽手段的攻打那些毫无防备的王国和人民,杀死他们的战士,烧毁他们的城镇,掳走他们的女人,让他们父女分离,夫妻离散,家破人亡。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将五个乌孙贵族送到汉室,入读太学。

只是为了,从汉家换得铁器、丝绸。

“张卿……”刘进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如此,岂非太学的每一册书籍之上,都将沾满鲜血?”

“若太学诸生得知,岂能安坐?”

太学生,是一群充满理想,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他们坚持的道义,在他们看来,重于泰山。

若他们知道,那五个乌孙留学生,是带着无穷罪孽与血债来的长安求学。

这些乌孙人怕是会被太学生们打死!

张越听着,微微一笑,拜道:“殿下,臣闻陛下曾训曰:盖有非常之功,必用非常之人!如今,家上已受命为治河都护府都护,整修天下水利,建不世之功业!”

“然则,家上手中,并无激励人民、鼓舞士气之良策啊!”

“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之善利也!”

“谚语也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而家上目前,并无此赏!”

修渠道也好,建运河也罢。

都是繁重、辛苦和枯燥的事情。

征调的民夫,虽然都有工钱,国家也管伙食。

但……

关东郡国的官员,一个个都是贪婪入骨,雁过拔毛的主。

这些渣渣,连正常的田税、口赋,也敢玩出无数花样来。

在民夫们的工钱与伙食上下手,是一定的事情!

偏偏,太子据这个人心慈手软,未必肯狠下心肠来。

所以……

张越几乎能想象的到,那些刘据视线不及的地方,肯定会出大新闻。

若治河都护府出了大新闻,甚至发生了民变。

张越跑得掉吗?

跑不掉的!

始作俑者,必受其咎。

说不定,为了推卸责任,天子、太子,都会让他来背锅。

将责任往张越脑袋上推!

而且,这个几率非常高!

因为,正常的统治者,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所以,张越也只好给刘据打补丁,尽可能做好后勤工作喽。

刘进听着,却是不明所以。

他根本就想不到张越这么远,也不知道张越是在担心自己要背锅。

他轻声问道:“卿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殿下……”张越长身拜道:“成家立业,乃是中国人民之根本欲望也……”

别说是现在了,再过两千年,也是如此。

为了结婚,买个房子,六个钱包都翻了个底朝天!

无数人沦为房奴,而更多的人,则欲做房奴而不可得!

甚至艳羡着房奴的生活,以成为房奴为奋斗目标……

由此可以想见,这一传统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至于现在……

百分之九十九的汉人,都是以成家立业为终极目标!

而很遗憾……

后世结婚,男性除了要给彩礼,还得有房有车。

如今,也差不多。

除了聘礼,女方家庭还会考察男方的家庭条件、财产情况。

虽然要求没有后世那么夸张,但也是有着一些基本的条件的。

譬如说,男方至少得有一个宅院……

不然,嫁女儿给你,跟着你餐风露宿咩?

然后,就是起码得有一块属于男方的土地,而且,面积起码要有三十亩。

不然,男方就得掌握一门有前途的技术。

譬如说,冶铁、木工、泥瓦、医术。

否则的话……

多数人就只能孑然一身,渡过这一世。

或者,娶一个带着嫁妆和孩子的寡妇……

特别是底层的余子们,尤其如此!

很多地方的家庭,除了长子娶亲了之外,其他儿子,都是单身。

这使得社会混乱,盗匪丛生,治安糜烂。

没办法,你不能指望一个连老婆也没有,这辈子都没吃饱过肚子,不懂得人间温暖的人遵守法律。

但……

有了乌孙这个媒人,一切都将改变!

就以那五个乌孙留学生的学费来看,就是起码一千个异域女子。

张越相信,乌孙人为了利益最大化,肯定会尽可能的将价值更高的女性送来。

譬如二十岁以下,含苞待放的异域少女。

而将这些可怜的人,作为给治河民工中的佼佼者的奖赏。

张越相信,如此一来,必可大大激发民夫的工作积极性,消弭怨气,让他们更有忍耐力。

毕竟,能去治河修渠的,肯定都是没有老婆和家庭的余子。

现在,天上掉下一个金发碧眼,前凸后翘的妹子。

只要认真劳作,就可以在工程结束后,将之领回家。

为了这个妹子,张越相信,关东的人民,肯定会积极起来的。

当然,话是不能直白的说出来的。

那太赤裸裸,一点都不符合诸夏民族的语境和道德标准。

所以,张越只好尽可能的用着婉转的话,对刘进道:“殿下有所不知,彼之夷狄,不识王化,无有仁义,其俗贱女子,恶妇人……”

张越掺着后世阿三的一些习俗和西方的烧死女巫活动,简单的对刘进做了一个介绍。

什么女子出嫁给男子,若没给够嫁妆,就要烧死。

什么村寨里若有疫病,就怀疑有女子在作怪,也是烧死。

什么女子八岁起,便要承担一家的全部活计,而男人们则在大树下晒太阳。

总之是有多惨就讲多惨。

说的刘进潺然泪下,恻隐之心,更是无法按捺。

“张卿……”刘进叹着气道:“夷狄,果然如此吗?”

“殿下……”张越拜道:“夷狄譬如禽兽,非臣一人所言也……”

当前汉室的舆论界,不分左右,不论今文、古文,对夷狄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一派主张,夷狄什么的,不要去管,让他们自生自灭就好了。

另外一派,则高举春秋大义的旗帜,主张诛震夷狄,甚至更激进的教化夷狄。

两派拉锯之下,各种思想混杂,种种骇人听闻的言论,让人为之咋舌。

穿越之初,张越不明所以,以为公羊学派才是对四夷、匈奴最狠的那个。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公羊思想,其实是比较温和的!

最极端的是谷梁、左传、思孟,这帮被孟子思想影响的人。

公羊还只觉得‘夷狄譬如禽兽’——主张夷狄与禽兽相似,但不是不可救药,经过教育是可以挽救,让他们重新做人的。

谷梁、左传,已经是觉得‘夷狄非中和气所生,王道不能化’。

直接开除了四夷的‘人’籍,连抢救的资格也没有!

其他弭兵啊、莫如和亲便之类的想法,其实只是这一思潮带来的表层问题。

真正深刻的是,潜藏在这些人心里的,对四夷极端蔑视和歧视的心态。

这一点,后来元成之交的儒生们,已经生动的演绎了无数次。

刘进当然也被灌输过类似的想法。

所以听着张越的话,点点头,道:“卿之言,甚是!”

他接受的教育里,夷狄这个群体,没有礼教,没有道德,没有仁义,茹毛饮血,父子同庐而居,甚至有着收继婚这样的恐怖传统。

完全悖于伦理,不可想象,无法理解!

简直就是一个辣鸡堆!

更何况,他其实只是一个宅男。

也就最近几个月,跟着张越,见了些基层的情况,懂了些民生疾苦。

至于那远方异域之事?

他又没见过,还不是张越说什么就信什么?

就听着张越道:“殿下,可还记得当初,臣与殿下,巡视新丰,所见所闻?”

“那民间老农的余子们的情况,可还记得?”

刘进听着,立刻就回忆起了当初的见闻。

那时,新丰的农民,便是自耕农,也是穷困潦倒。

很多人家徒四壁,别说娶妻了,便是吃饭都很困难。

刘进见过,一家四兄弟,挤在一件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围着篝火,烤着田鼠的情况。

他们中的老大,已经三十岁了。

最小的弟弟,才十八岁。

每一个人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正是目睹了这些人民的惨状,刘进现在才会如此坚决的支持张越!

因为,这数月来,新丰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

这次回来,刘进特地带人重新去走了一趟当初的旅途。

重新看到了那四兄弟的屋舍。

现在,这四兄弟,重建了新屋。

家门口,拴着一头牛和一匹马。

屋子里,甚至看到了两个粗衣麻布的女人身影。

刘进找人打听,得知这家人的老大,在三个月前,被新丰工坊园招录去做工,靠着勤劳踏实,被作坊主赏识,任为管事,月俸有五百钱,所以一下子就有媒人来讲亲,最终娶了一个丧夫的寡妇。

对方虽然带了孩子,但也带来了嫁妆。

老大成亲后,老二不久也娶了媳妇。

因为,这家的老二善于耕田,吃苦耐劳,机灵懂事,跟着县里的农稷官学习,掌握了维修和组装曲辕犁、耧车、水车的技术,成为村里为数不多的技术人员,还录入了县里的斗食官序列,成为了一个临时工。

所以,村里的一个地主,将自己的女儿,嫁了给他。

便是老三、老四,如今,也都说了亲事。

一家人的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这让刘进听了以后,感慨万千,内心之中,更是无比坚定。

如今,听着张越提起此时,想起当初的见闻。

刘进低下头来,他很清楚,关中都是这个样子。

关东的贫民,恐怕情况只会更差。

内心的同情和怜悯,更是瞬间爆发出来。

是啊,夷狄的女子可怜。

诸夏的平民们,也很可怜。

乌孙人若是将那些可怜女子,送来汉家,让官府做主,与那些无妻男子婚配。

功德无量啊!

而张越最后的话,则彻底击垮了刘进的心防。

“殿下,如此,则可一举多得!”

“夷狄之可怜妇人,可得中国丈夫之爱惜,而中国丈夫不至于孤枕独眠,殿下更可以借此助家上一臂之力,使家上治河之事,顺通无阻!”

只这一句话,便让刘进站起身来,放下了所以包袱,道:“此事,孤会亲自奏疏长安,上报皇祖父与父君……”

“若得准许,孤将亲自与那乌孙使者面谈!”

为了父亲,也为了中国的余子和西域各国可怜的女子。

刘进再无顾忌。

此刻,他甚至生出了一种义无反顾的心理。

“孤所作所为,皆为天下……”

“万方有罪,皆归孤身吧……”

不得不说,这位长孙殿下,有时候真的是让人很感动。

张越听着,长身而拜:“臣谨奉命!”

(本章完)

742.第729章 见贤思齐赵充国

第729章 见贤思齐赵充国

建章宫,温室殿。

刚刚下过小雨,天气冷的有些让人发抖。

几个宫人,围着一个炉火,勉力取暖。

赵充国快步走过帷幕之间的回廊,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这些三三两两的聚拢在一起烤火的人,没有作声。

今年冬天,这些小巧的铁皮炉子,就开始在长安内外,风行起来。

几块蜂窝煤,就能让人烤上一整天,又暖和又安逸,还可以用来烧水热饭。

更紧要的是廉价。

蜂窝煤两个才卖一钱,长安城内,几乎人人都消费得起!

不像往年,一家若是要取暖,木炭一项的花费,就是三百钱往上走。

而似那种小炉子,更是这股全新风潮里的宠儿。

据说,最开始是新丰那边推出来的产品。

体型很小,最多也就能放下两块蜂窝煤的样子。

但,便宜、皮实!

市面上售价,也就二十钱到三十钱左右。

而且,轻便易用,甚至可以提着到处走。

所以,一下子就畅销了起来。

然后,引来八方山寨,甚至有些无钱的穷汉,自己动手,打制一个,居然也可以提着到处跑。

“那位张侍中,还真是有些奇谋妙想……”赵充国在心里想着,脚下的步子,却是忍不住快了起来。

进了内殿,一位天子身边的近臣,立刻迎上前来,说道:“赵侍中,您可来了……陛下,已在等候多时呢!”

赵充国认得这人,知道他是现在这宫中资历最老,权势最大的黄门侍郎领内廷谒者令郭穰。

数月前,一场风波,令这宫廷宦官势力洗牌。

此人,成为了那场风波中的幸存者,由之一飞冲天。

据说,那场风波的始作俑者,也是那位张子重……

“还真是那里都有他……”赵充国心里叹着,不得不佩服那位同僚的能耐。

一个人能到处搞新闻,不是大事。

但若他能每次都搞一个大新闻,然后全身而退,这就是本事了。

嘴上,赵充国却是笑着拱手行礼,问道:“郭令吏,却是不知,陛下何故诏我?还望令吏提点……”

说着,便塞了一枚麟趾金到郭穰手里。

郭穰摸着麟趾金,脸上露出笑容,轻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新丰那边长孙殿下急奏,向陛下禀报了一件事情……”

“陛下,有些拿不准,所以请侍中来询问一二……”

“何事?”赵充国面色严肃起来。

他是现役军人!

哪怕如今拜为侍中,也依然兼着假玉门校尉的职务。

这等这次长安镀金完成,就可以回到玉门关,然后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将军。

所以,天子找他咨询事务,肯定和军事有关。

而西域那边,最近可真是风起云涌,好戏连连!

虽然,自冬十月后,居延方面的信使就渐渐稀疏。

但也保持了五日一报的密度。

所以,虽然在长安,赵充国也能及时掌握前方的情报(虽然大多数都是过时的情报,有些甚至是发生在秋天的事情)。

就听着郭穰道:“张侍中和乌孙使者,谈了一个新条件,陛下闻而甚喜,只是,因西域路远,故而想咨询侍中,西域之事……”

赵充国听着,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他还以为……

有仗打了呢!

不过……

他还是勉强露出笑容,对郭穰拜道:“谢过令吏!”

…………………………

在郭穰引领下,赵充国来到了天子的寝殿中。

“臣充国恭问圣安……”和往常一般,规规矩矩的叩首顿拜,然后抬头。

赵充国这才发现,原来,天子不止召见了他一人。

天子还同时召来了如今还未启程动身南下的太子刘据,赵充国立刻明白,事情比想象的要大。

因为……

太子刘据,素来和军方尿不到一个壶里。

特别是边塞军人,对这位储君的观感,真的是好的有限!

谁叫,这位殿下自成年以来,多次呼吁‘和亲’,甚至力主推动汉匈和谈!

关键是,差点被他真的谈成功了!

汉军自什长以上,可没有一个人稀罕什么劳什子‘和平’。

便是士兵们,大约也不喜欢。

没了战争,这上上下下几十万人马,做什么?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若是如此,那大家伙从小就刻苦磨砺武艺,打熬身体,甘冒奇险,背井离乡,在居延一带又是图啥?

所以,边塞军人,真的很难对主和派的太子,有什么好感。

甚至连忠诚心,也是浅薄的很。

越上层,越是如此。

到了将军一级,平日喝酒喝醉了,对着长安方向大骂‘竖子’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赵充国知道,贰师将军李广利对类似事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鼓励、默许的。

整个边塞都知道,只是没人说破罢了。

在心里微微想了想,赵充国忽然想起了方才郭穰告诉自己的话。

“陛下闻而甚喜……”

在心里微微琢磨了一会,他便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了。

而天子的声音,也从上方传来:“赵卿平身……赐座……”

“臣谢陛下隆恩……”赵充国爬起来,然后装作刚刚看到刘据的样子,赶忙上前拜道:“臣见过家上,家上千秋……”

“卿免礼……”刘据矜持的紧了紧衣领,然后就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赵充国在一个宦官的带领下,坐到下首的席位上。

立刻,就有着侍女,奉上一些零食。

主要是红枣、杏仁一类的干果,此外,还有着一小碟的鱼酱。

这是最近才出现在宫廷供应上的东西,据说是大司农一力推动的结果。

不过,赵充国之所以关注这些鱼酱,却是因为,大司农在上个月正式开始在给居延的军需物资里,配备鱼干、鱼胶。

数量虽然不多,但居延方面非常感兴趣,贰师将军据说已经派人回朝,想要大司农加大供应。

听说,这是因为这两种物资,在野战部队广受好评。

据说,鱼干的效果,不下于肉干。

骑兵带上一袋,足可坚持数日。

而那鱼胶就更了不得了!

已经化身万能产品,无论是战车修补,还是弩机修复、粘黏鞋履,效果都好的出奇。

哪怕是在严冬季节,这些海鱼炼的鱼胶,效果也不打折扣,比过去用的鹿胶、牛胶、驴胶好多了。

更关键的是便宜!

而这些……

“似乎也是那位张侍中的手笔……”赵充国在心里呢喃着。

海官船队北上,便是那位在背后怂恿的。

却想不到,这一北上,不仅仅发现了全新的超级渔场,有着近乎捕不完的鱼群。

更皆是大鱼!

肉多、皮厚,吃起来味道也很棒!

想到这里,赵充国就忍不住低下头来。

坊间说,那位号称张蚩尤。

但赵充国看来,哪里是什么张蚩尤?

这怕是张乌鰂吧……

这么多手,什么地方都能见到他的影子。

心里面虽然吐槽着,赵充国却忍不住拿着刀叉,叉起一块鱼酱,往嘴里送。

仔细嚼了嚼,味道好像有些甜。

便听着天子问道:“卿久在玉门,想必熟知西域之事……”

“朕闻西域诸国,有陋俗,恶妇人……不知道爱卿可有听说?”天子轻笑着,笑容灿烂。

赵充国赶紧放下刀叉,咽下嘴里的鱼酱,答道:“回禀陛下,臣略有所闻……”

“哦……”天子听着,笑着点点头。

一侧的太子,看上去也是神色肃然。

赵充国心有疑惑,但也是不敢多问,只是低着头,一副恭听圣训的样子。

良久,他听到天子道:“朕久闻胡人之俗,多恶、陋之习,奈何朕德薄,无以致远方,不能教化六合,使王化远播……”

赵充国立刻拜道:“臣死罪,未能尽力为陛下驱逐匈奴,拯救万民……”

“卿何罪之有?”天子道:“快快起来!”

“太子……”天子却是扭头看向一侧的太子:“如今,太子还有何顾虑?”

“儿臣没有了!”太子起身,对着天子恭身拜道:“救人于水火之中,乃是大德!”

“汤武网开三面,致有天下!”

“儿臣不才,请父皇准长孙之请,令父皇之德,亦可泽于四海之外,六合之中的夷狄,譬如汤武,泽被天下!”

赵充国在一旁看着,虽然依旧云里雾里,但差不多摸到一些脉络了。

………………………………

太子拜辞后,赵充国本来也想走,他实在是太好奇,新丰那位又玩了怎样的花活?

打算去学习学习。

孔子不是说了吗?

见贤思齐。

遇到君子,就要请教和学习。

这样才能贴近君子的境界,提升自我。

而赵充国现在深感自己还有很多不足,特别是与那位‘张乌鰂’相比,大大不如,需要仔细学习,认真领会。

可惜,天子却是留下了他。

“卿来长安,也有两月了吧?”天子问着。

“托陛下洪福,如今已是七十二日……”赵充国低头答道。

“卿在长安,住的如何?可还习惯?”天子又问。

“陛下厚爱,臣在长安,如在家宅,倍感亲切!”赵充国立刻答道。

天子听着非常满意,起身上前,伸出手来,撘在赵充国身上,这让赵充国真的是感动不已,就差当场泪奔。

对于大臣而言,能与天子如此近距离接触,这说明了天子对自己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亲信的地步。

毫无疑问,这是人臣的最高追求!

“卿久在玉门关,对西域诸国,应该是了解通透……”天子轻声道:“便与朕仔细介绍一下西域各国的情况吧……”

赵充国听着,更是陷入亢奋的情绪之中。

汉家经营西域,虽然始于博望侯张骞,但,数十年来国家对西域的关注,根本不够!

旁的不说,长安的三公九卿,几个知道西域有多大?有多少国家?

边塞将领,屡屡发回各色情报,可惜,却都不受重视。

国家的战略目标,只有一个匈奴!

顶多,还能关注一下大宛、楼兰、乌孙这样的王国。

至于其他人?

抱歉……

即使是天子,其实也不关心除乌孙外的西域各国。

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但……

赵充国知道,这是好事。

意味着国家将会把资源向西域方向倾斜,而不是死死的盯着浚稽山方向。

作为从前线回来的军人,赵充国始终认为,西域才是破局的关键。

浚稽山……

实在不适合作为突破方向。

因为,当地山高林密,河谷众多,大军行进非常艰难,也不利展开。

西域就不一样了。

突破蒲类海后,直趋天山,只要拿下天山,整个西域就敞开在汉军兵锋面前,予取予求。

………………………………

三个时辰后,赵充国才走出温室殿。

此刻,他满脸惊愕。

天子不仅仅听了他仔细介绍的西域情况,还多次向他提问。

这让赵充国,真的是兴奋不已。

以为国家,打算重启天山会战,将战略重心重新倾斜。

可是……

在将要辞别的时候,赵充国却从天子口中,听到了一些讯息。

“张子重和乌孙人达成了一项协议……”

“以允许乌孙遣使来汉太学学习的条件,换取乌孙贡汉女子……”

这个事情,让赵充国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事情,肯定是好事!

作为假玉门校尉,身处汉与西域贸易的最前线之一。

赵充国在玉门关见过各色胡姬。

边塞汉军将士,也有许多娶了胡姬为妻为妾者。

这些胡姬,在赵充国看来,都是勤劳、肯做,能吃苦,善于持家的女子。

虽然,不如诸夏女子血统尊贵,习俗相近。

但……

这些胡姬有一个优势——好生养!

许多娶了胡姬的将士,基本没有遇到过难产。

若能引进胡姬,赐给中国平民,赵充国知道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情。

但问题是……

“张乌鰂……”

“还真没说错呢……”赵充国砸吧了一下舌头:“连这样的办法和主意都想的出来……”

“难怪,其年纪轻轻,便深得圣眷,更有长孙信重……”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轻声道:“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

“诚哉斯言……”

“俺是得找时间去新丰,当面请教了……”

“如何才能练得出这样的本领和智慧……”

说到这里,赵充国就舔了舔舌头,内心充满了期待。

事实证明,带兵打仗的将军,每一个能成功的,都是集疯狂、冷静、大胆、谨慎、贪婪、小心、残暴、有义等无数矛盾于一体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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