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南阳

南阳城外的暮春刚过,孟夏的雨便裹着青萍气息漫过城郊。

不过,雨没下一阵就停了。

在四丈多宽的青石板官道上,周奕与天魁派一行已走过大半日。

若非应羽受伤,以他们的脚程早该在城内。

“易道长,在城中可有落脚之地?”

“自然有。”

周奕拍了拍肩上包袱,“有孔方兄作伴,哪里都可落脚。”

“这倒不错,”吕无瑕道,“不过若是长居南阳,还是有个安稳的地方好。”

周奕一本正经:“那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诸位了。”

几人闻言都笑了。

他们一路闲话,方知这易道人原是个难受拘束之人。

虽然对方本事不俗,却也没有明言邀他入派。

天魁派道场极多,遍布汉南、襄阳,统辖人手怎么说也是万人大派。

放在郡内的八大势力中,足可排进前三。

万一请人加入反被拒绝,岂不丢脸。

虽不能同为一派,却能结交做朋友。

经任老太爷一役,应羽吕无瑕等人嘴上没说,心中门清,晓得这道人手段高妙。

行事言语拿捏之巧处,全不能用他的年龄去丈量。

不过天下间奇人异士甚多,倒也没有大惊小怪。

权当是赊旗奇遇了。

正在这时

“驾~!”

“驾~!”

官道上迎面驶来一辆三匹马同驾的朱漆大车。

车辕前端立着展翅铜雀,厢顶覆以玄色锦帐,帐角垂着拇指粗的流苏。

周奕凝目看那三匹大马。

毛色如墨缎,脖颈肌肉鼓如小丘,鬃毛特意修剪过,根根竖直如箭簇。

马车前后,各护十余骑。

这二十骑皆跨健马,一个个呼吸平稳有力,全是内家高手。

前方开路之人,目蕴精光,气势沉凝。

周奕朝那车厢一瞧,巧的是,马车主人正掀开遮帘。

两人惊鸿一瞥。

周奕隐隐瞧见一位透着淡雅气息的绝美女子,正在小口吃着什么果品,一双妙目从指尖的果子移到周奕身上。

见他直直望来,不由微微一瞪,倏地垂下帘子。

“飞马牧场.”

马车走后,应羽的声音回荡在周奕耳畔。

这无疑印证了周奕的猜测。

能将这么多上等壮马不当一回事的,少有势力能做到。

那飞马牧场,堪称是洞天级别的富庶存在。

不仅有双峡险要地势,还在险要地势基础上有十五丈高的城墙。

难道,刚才那便是商秀珣?

周奕朝马车消失方向回望一眼。

没错了,准是她。

确实挺美,不比小凤凰差,不过,怎么有点凶巴巴的。

仿佛多看一眼就会.

就会被这冷傲绝美的场主剜目似的。

周奕唇角轻扬,还是小凤凰可爱一些。

“易道长在瞧什么?”

“定是想看看那美丽动人的商场主。”

“呵呵,易道长道心摇曳,此刻再逢任老太爷,恐怕难有从容。”

“哈哈哈!”

天魁派几人和周奕混得有点熟,竟取笑起来。

周奕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江湖倥偬,岁月匆匆,贫道只不过短暂流连于一处不可多得的美景。”

众人听罢又笑了起来。

他们走走笑笑,更为热闹。

周奕又打听到,原来飞马牧场下属的马帮近来得罪了人。

此行多半是来寻杨镇大龙头的。

飞马牧场非常特殊,被诸多大势力看重,南阳大龙头见了牧场来人,也怠慢不得。

……

“梁执事。”

“在。”

飞马牧场车驾,走在最前边的梁执事驾马来到马车边。

马车内传来清清冷冷的声音:

“方才路遇行过的是什么人?”

梁治乃牧场大执事,眼力自然不俗:“看他们的衣饰与长窄佩刀想来是天魁道场的人。”

“至于那位年轻道人,我就”

他“就”了好几声憋出一句话:“他的扮相太古怪了。”

“怎么古怪了?”

大执事道:“没见他携带兵刃,提着个阴阳旗幡,我起先多瞧几眼,没看出名堂,倒像个驱邪抓鬼、做灵媒出黑的先生。”

马车内。

妙龄女子听了他的话,脑海中浮现那道人的打扮。

确实古怪得很。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人物。

“南阳附近出名的道观又有哪些?”

梁治怔然:“场主是要查他根底?”

“不是,就是随口问问。”

“噢,听说道观不少,但多半是荒废的,至于出名的道观,我也叫不上来。”

梁治试探道:“场主若是感兴趣,我就差马帮的人打听一下。”

“算了,回去吧。”

……

申时三刻。

周奕举目朝前望去,只见一座大城横亘在大地上,城墙环连,门关节楼,坚固雄伟。

那城墙,少说有十三四丈高。

他看得心惊,管中窥豹,已脑补出东都之巍峨。

南阳靠北处湍水最凶,故而借急流为堑,绕外墙成为护城河。

道旁树木青葱,周奕是个外乡人,跟着应羽等人一道进入。

果如他们所说,城门口处正有人盘查。

商旅行客正排队入城。

“易道长,这边来。”

周奕跟着天魁派的人从侧门进入,守城的大汉打了个招呼,径直放行。

却没想到,甫入城门。

就有人拦在前方,那人看上去像个贵介公子,二十七八岁,穿着打扮很是花哨。

此人眼睛长窄,狭目隐透阴鸷。

“且慢!”

他伸手拦住了几人,“应兄带人进城,总要递个话吧。”

吕无瑕抢话道:

“笑话,我们天魁派带朋友入城,就是杨大龙头在此也不会阻拦,你凭什么拦路?”

三名天魁派弟子脚步不停,直接往前闯。

拦路那人立时让开,假笑一声道:

“莫要动怒,只是与几位开个玩笑。应兄气机虚浮,怎像是受了伤?”

“哼,走,别理他。”

吕大小姐拂袖而去,抢先走了。

应羽等人也是如此,拥着周奕直接入了城。

“方才那是什么人?”周奕回望城门。

“故意恶心人的,”一位张姓天魁门人露出嫌弃之色,“他叫罗荣太,是湍江派掌门人的儿子,为人蛮狠阴险。”

湍江派是南阳三派之一,属于八大势力,论实力应该不及天魁派。

“怎是他们在值守城门?”

“你初来乍到,自然不明白南阳郡的规矩,”吕无瑕直接挑重点,“郡城主要分为财权与防务两块,财权掌握在大龙头手中。”

“至于防务,每月轮换,这月正好是湍江派。”

“所以你与我们一道是没错的,这姓罗的最会刁难人。”

周奕顺势问道:“他会不会将我打上天魁派的标签?”

“那是肯定的,易道长怕了吗?”

另外一名师妹开了个玩笑,又迅速正色:“其实没事,只要遵守城中规矩,他也不敢乱来。”

“湍江派、阳兴会这两家,你尽量别去惹他们,这两家与我们不对付。姓罗的以前可不敢嚣张,现在他们两家勾肩搭背,这才敢与我们怄气。”

周奕敏锐捕捉到关键:“杨大龙头不管吗?”

“管,一直都管。”

周奕心道那还好。

却又听吕无瑕小声吐槽一句:

“但大龙头总是嘴上严厉,手段甚宽,大多数时候只是找几家管事之人聊聊,倒没有严厉举措。”

“师妹,不可随口乱说。”

应羽摇了摇头:“师父常说大龙头多有顾虑,这不是一家两家的事,城内城外这么多人,这么多势力,不是简单的严酷手段就能治理好的。”

“而且”

“上游冠军城还有个朱粲虎视眈眈,大龙头做得够好了。”

吕无瑕低哼了一声,不开心地扭过头去,这套说辞她已听过很多回。

师兄这样说,老爹也这样说。

可是,

她总觉得大龙头太仁慈太宽厚,甚至.

有些软弱。

湍江派与阳兴会,也是一点一点试探出来,这才有今日的嘴脸。

想着想着,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应羽望着师妹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叫两个同门追上去。

“易道长,你可以就近去城中的悦来客栈,掌柜的知晓你是我们天魁派的人,能少算你投宿钱。”

应羽急着去追师妹,语速快了三分,“待我养伤三日,便去客栈寻你,帮你一齐找收信之人。”

“多谢。”

“不必客气。”

两人互相拱手,应羽领着人快步追去。

南阳郡城比周奕想象中要更大更繁华,远远超过了他对南阳的认知。

不过

能养活这么多大势力,没点离谱的繁荣,想想也不可能。

望着四下鳞次栉比的房屋,目及商店摊贩布满的长街,耳闻往来不绝的车马人流

周奕不由一笑。

这一刻,他也融入了这片市井喧嚣之中.

……

……

……

PS:给力叶,六千~~('-'*ゞ

(本章完)

第67章 梅坞旧识

周奕走过一段路,感受着郡城的繁荣。

本土八大势力,再加上外来的江湖人与众多小势力。

游走在城内,懂武艺的江湖人实在不少。

“哐当~!”

“哐当~!”

一间间打铁铺前,总不缺武林人围观。

铁匠打铁声音震耳,粗锻、精锻、淬火声此起彼伏。

寻常百姓来买农具厨具,江湖人买刀剑铁叉,大家凑在一起闲谈,显然习以为常。

铁匠来者不拒,只要能赚钱,什么人的活儿都干。

“让一让,让一让。”

周奕闪身铁匠铺旁,一大队骑手从城中穿过。

车辕侧方悬着一面旗帜。

周奕仔细瞅了瞅。

旗号标志依旧认不出来,不知是哪家势力。

短短时间,这般场景就碰见数回。

当初在夫子山时,本地大派除了他们太平道场也就西河浑元派。

较之雍丘小城,中原重镇气象迥异。

周奕未急投宿,沿着街道一路观览街景。

看那石拱檐廊,屋檐起翘,又看楼窗镂花,满目琳琅。

这条临近城门的街名为金水街,因湍水绕城,阳光一照满映金辉,这才得名。

行过数家铁匠铺,隔了一段路,连排食铺林立。

肚中空空,正宜疗饥。

现在手头宽裕,大帝的棺材本没花完,又出黑大赚一笔。

一见人多的食铺,他也如江湖豪客阔步迈入。

金水街在东,一路往西看不到头,巷口罗列,夹道参差。

食铺木匾各标坊号,名目繁杂。

但是味道嘛,有好有坏。

周奕一路连尝馄饨、麻饼、青鱼鱼圆、蒸鸭、砂罐肉

浅尝辄止,时感新鲜。

到了悦来客栈门口时,已是落日熔金。

反复瞧着手中用荷叶片做碗盛着的豆腐脑,嗯

咸的,而且是齁咸。

悦来客栈中的伙计上前招徕,见他这副样子不由笑了。

“客官,您这豆腐脑准是在兴昌居买的。”

“没错,”周奕与伙计一道进客栈,“他们家的盐不要钱吗?”

“您真慧眼,一言中的,还真不要钱。”

南阳官盐主要从通济渠、淯水水路运入,私盐少为河东池盐,多为沿海海盐。

盐价贵逾米粮,岂有不要钱之理?

“有什么名堂?”周奕追问。

伙计将他引到算账结账的柜房前,因店内还有客人,故而放低声音道:

“兴昌居是阳兴会的产业,南阳城内就数他们卖盐最多。”

“海盐贩于内市,这可是赚大钱的买卖,沿海之贩让利于大派,边卖边送,供应一个小小的食铺,这和不要钱没两样吧。”

这阳兴会正是八大势力中的“一会”。

他听天魁派说过,并不陌生。

周奕囫囵吞尽豆腐脑:“在南阳贩盐的盐枭是水龙帮,还是海沙帮?”

这两大帮派属于八帮十会,主要做私盐买卖。

“您一看就是新来的,”伙计咋舌道,“自是海沙帮!他们与阳兴会的季会主交好,生意做得最大。”

“城中虽也有水龙帮的势力,但始终被压一头,论海盐买卖,水龙帮在南阳最多只占一成。”

周奕挑眉:“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这郡城的生意人遍布九州,悦来客栈接八方来客,莫说盐帮,就是西突厥羊皮贩子的底细我都知晓一些。”

伙计带着一丝久居大城的自豪感:“只要耳朵够灵,总能听见许多消息。”

察觉周围有人举目打量,周奕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客栈中还有甲字号房间,周奕没要。

该省省该花花,暂时没个进项,总不能打家劫舍吧。

要了个靠窗的乙字三号房,因为没有马匹寄养,少了草料与管理马匹的钱,一宿收取五十文。

但这已经很贵,比雍丘高一倍不止,还不是最好的上房。

天魁派的名头,周奕却没报。

一来容易绑定身份,二来为了一点铜板欠人情,实在没必要。

“城中可有个叫梅坞巷的?”

伙计攥着手中的抹布想了想:“有,就在城西,距离这边很远,您最好一路打听,多多问人,那地方偏僻得很。”

“本店也备有专门引路的脚力,还能供应马车。”

伙计市侩一笑:“不过,客官您得换甲字房,这些都是掌柜安排免费提供给甲字房的贵客用的。”

周奕考虑了一下,为了省事,多付了一百五十文。

黑啊,比太后大酒楼还黑。

转念一想钱都是丁大帝的,复又释然。

伙计更显殷勤,贴心送至三楼,奉上茶水,外带一小份饼糕。

翌日清晨,周奕本着将马车用到极致才划算的心思,搭车绕路而逛。

车夫是个中年汉子,袖口卷起半截,露出古铜色皮肤。

双手攥缰,嘴角叼着根草茎,边驾车边应答周奕所问。

“聿~!”

将马勒停官道右侧。

周奕探头朝右侧望去,依稀见得一座道观,连甍接栋,规模颇宏。

有人进出忙碌,却无一人着道袍。

嗅了嗅,没闻到香火味。

此处怕是寻不得道门朋友。

“客官,这便是白羊观,在城内已算大了。”

“现今还是道观吗?”

车夫摇头:“当然不是,这白羊观与城中大多数道观一样,荒弃已久,若非本地人,没个牌匾,恐怕连白羊观这名号都叫不出来。

当年城中有几座老君观香火鼎盛,后来都迁往东都了。”

“城中还有荒弃的小观?”

“有的有的。”

周奕来了精神:“可知地契在谁手中?”

“在官署,不过嘛”车夫咧嘴一笑,“官署说了不算,这事得找南阳帮的人,如果像眼前这般规模的道观,恐怕得问过杨大龙头。”

周奕望观沉吟:“可知此观现属哪家势力?”

车夫压低声音:“当阳马帮占着呢。”

“听说他们与突厥有马匹往来,生意做得大,又分出一支经营羊皮,前段时间却惹了事,与城中荆山派的人大打出手。”

“倒也奇怪,荆山派是城中最大的势力之一,这马帮得罪了他们,竟然又把生意做起来了。”

“前几日还冷清得很.”

他小声嘀咕:“想必这马帮的来头也不小。”

当阳马帮?

周奕细想一下,脑海中闪过那马车中吃果品的绝美女子。

对了,是飞马牧场的人。

沮水畔有当阳、扶远两座大城,皆是飞马牧场的地盘。

商秀珣亲至南阳,大龙头也要给面子。

“走吧,走吧。”

“好嘞~”

车夫再次催马,周奕暗自估算买下一栋荒弃小观要多少钱。

他随口朝车夫问了一句:

“你觉得杨大龙头怎么样?”

“杨大龙头治下,百姓日子安稳许多。”

又咒骂:“若哪天宰了湍水上游吃人魔朱粲,方算真太平.!”

马车缓行,郡城风貌尽收眼底。

沿途与车夫问答观览,周奕对南阳风物渐有实感。

心下愈发满意:

这郡城势力错综,机遇暗藏,海纳百川。

杨镇大龙头还挺靠谱,只要低调一些,想在此地经营生存不算难事。

周奕倚着马车,瞧看帘外繁华,心中蓝图渐展。

嗯,这就写信发去阳堌。

……

“客官,梅坞巷到了。”

“你在此稍等。”

那身材敦实的车夫应道:“我就在这巷口,客官只要别耽搁到天黑便成。”

周奕笑着回了句:“放心,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好嘞~!”

这梅坞巷确实很偏,瞧着坑坑洼洼的路,他有点担心巨鲲帮分舵是否还在。

约摸百步,见巷中三株梅树呈品字而植。

拐过一道弯,便见一家冷清店铺,檐下木匾刻着“吴越鹰爪”四字。

所谓鹰爪指的就是“茶”。

吴地之茗,烹煮清甘,这茶水颇为有名,可开在郊巷,那就只能迎熟客了。

周奕方跨入门槛,忽闻一把苍老声音。

“稀客稀客.”

“偏野陋巷,难怪今早有喜鹊乱飞,原来是天师高驾。”

“南阳那位杨大龙头若知晓,恐怕要彻夜难眠了,嘿嘿”

苍老的声音里还夹着几声促狭坏笑。

这番话可把周奕惊到了,怎会碰上熟人?

不过听声音确实有点熟悉。

定睛朝着店中一看,只见个长须老头站了起来,与在雍丘一样,老头依然在摆弄一把奇奇怪怪的锁头。

原来是他。

正是当初给他巨鲲帮贵宾云牌的那一位。

目光掠过锁头,周奕心下了然。

遂笑着拱手:

“陈老先生,别来无恙啊。”

长须老头闻言,老眼骤露精光。

他分明没在太平道面前显露过身份,江湖知他根底者亦甚少。

此刻当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实不知怎么被看穿的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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