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欢乐的诗歌”

“主教阁下,恕在下的灵感有些愚钝”

杜尔克司铎的牙缝里艰难挤出着一个又一个的单词。

“总之,如果要将海斯特司铎遇害的事件,与今日情景中的各类要素,按照这个‘魂之埚仪式’做个对应的话.”

“那位同样犯了罪的管风琴师阿尔丹是执行者;”

“海斯特是被制成‘真言之虺’见证符的祭品;”

“而在他公寓的玻璃茶几上,那块被特巡厅切下来带走了的‘蠕虫学笔记’,就是仪式最终的落成之物,也和我们现在眼前、这被筛选出来的灵柩里充满的怪异物质是同一种?它们本来曾经是被‘蠕虫’宿上身了的人?”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范宁也不知道刚才的自己到底在表述什么。

如果一个东西看起来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吃起来也像鸭子,那也许它就是鸭子。

如果几个东西都是这样,那也许它们都是鸭子。

不然,如何解释这几种事物所共有的形态?

如何解释在海斯特事件中,只发现了仪式的执行者和被献祭者,没发现仪式的作用对象,而曾经朝夕相处的助手又彻底人间蒸发,怎么找都找不到?

“好的,我明白了。”

“但是这一圈下来,‘蠕虫’本身到底是什么?”

杜尔克司铎在苦笑。

范宁却是觉得,前期在莱毕奇小城搜集的、那些关于“蠕虫”的语焉不详的笔录,理解起来比之前稍微有点思路了。

「“蠕虫学”是不存在的,研习“蠕虫学”是在研习不该研习之物。」

——如果仅仅是像以往那样,将其按照常人的认知,理解成“一门学科”、“一类知识”,的确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有什么东西死在了最里面,腐烂之后,从上面滋生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以前只在异常区域里有,后来尘世里也有了.」

——这种东西是从失常区里出来的,既然现在连外面的人都有被宿上身的例子,里面就更加难以想象是什么情况了,所以,之后进去的话,绝对是一大危险来源。

「你理解错了,那东西和我们的救世主也没有直接联系,我们信徒万一遇着也得小心人很难看见蠕虫,人无法忘记蠕虫.非得描述的话,那是“非蛇之蛇”.」

——“蠕虫”并不代表神降学会或“真言之虺”本身,同样的道理,蜡先生手里有瓶“鬼祟之水”,也不能代表特巡厅就是和神降学会勾结到一起去了。

“鬼祟之水”、或“蠕虫学”、或“秘史版”耀质灵液,只是一种物质类别。

一种和“蠕虫”有关,在秘史领域或在失常区方面具备某些特殊功能的神秘物质。

神降学会、特巡厅、也许还有其他组织,他们只是在试图研究、利用、或对抗这股无中生有的力量。

范宁梳理了一圈思路后开口道:

“你们若有呈放灵液的杯盏,就且予我一个。”

当初蜡先生用的那瓶子,应该也是正常的呈放耀质灵液用的材质。

“有的,下来时我随身带了一小瓶。”

杜尔克司铎赶紧从身上拿出。

里面还有三分之一的“烛”相灵液,十来毫升,当下也顾不得转移储藏了,直接将它们洒在身边,蒸腾为了光芒四射的灵感。

范宁称谢后,将黑色小瓶握在手中。

他十分小心翼翼地控制灵感丝线,重新打开灵柩,将那些铺展浸润开来的“鬼祟之水”,一滴滴地牵引收集进瓶内。

它和其他相位的耀质灵液一样,在世界表象不太稳定,那种悖于认知的视觉形态会蒸腾起来,把周围的“像素点”也给扭曲,然后扩散、稀薄、残留些许异质光影.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范宁也没觉得这“鬼祟之水”有什么独特的、很危险或很敏感的神秘特性。

唯一和其他相位灵液的不同,就是它蒸腾起来带给人的灵感,是某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精神崩坏感——范宁觉得仅仅是不太舒服,并非强烈的灵性威胁,只要不是一天到晚处于这种包裹之下,就无伤大雅。

终于,这个灵柩内的“鬼祟之水”全部收集进瓶。

和之前倾倒出去的接近,十来毫升。

范宁考虑片刻,再度用“守夜人之灯”照出了另外两个存在异常的灵柩方位。

把它们中间的“鬼祟之水”也收集了进去,瓶子直接快装满了。

三千位前线士兵的灵柩,有约千分之一疑似被尘世间的“蠕虫”宿身。

听起来比例挺低的。

但好像比起“罕见”的描述,又不是特别符合,好像又有点高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密教徒在前线还额外作了什么手脚。

众人离开停尸间,重新登上回到地表的台阶。

总得来说,事情进展较为顺利。

先前就见过“尸环”和“鬼祟之水”的范宁,也没遇到什么超出预期之外的特别惊悚的事情。

“我现在打发你自行去训诫堂,和那些外邦的士兵与假师傅一起儆醒,细细讲明你们所知晓的不义的行迹,这样,是净化,还是赦免,是赎全,还是赎余,劳布肯教区的师傅们,就按照律法去定。”

他既是再次点醒这安德鲁中尉,也对教堂的神职人员们作出安排。

“按主教说的去办,审讯的进展随时向您奏报。”

“谢谢主教大人搭救。现在除了去训诫堂,这雅努斯也没有其他地方是我可去的。”安德鲁垂首而立,语气低沉,却不再飘摇。

范宁点头表示赞许。

待得神职人员们离开,阿尔法上校也先行告辞后,他终于在一片狼藉的礼堂中找了块巨石坐下,翻看起了那本在“魂之埚仪式”祭坛中发现的装订小册子。

神降学会这个极其神秘又怪异的组织,现在自己的所知仍旧非常有限。

「宿运的救世主,天国的接引者。古老真理的化身,造就改变的先驱。」

这是他们在教义中对于“真言之虺”的尊名描述。

“太少了。”

“和之前一样。”

范宁看了不久便皱起眉头。

他在前往莱毕奇教区进行“幸存者报道”之前的那四个月,曾经调查截获过一些神降学会制作的、用以吸引熟人聚会的“宣传资料”。

一般是小卡片、小折页,或用黑色细口径记号笔写有文字,用来给熟人们“发福利”的鸡蛋、土豆。

这类东西对范宁而言,信息密度很低,能够有效推测出的神秘学内容不多。

他认为这是因为这类“宣传资料”的受众层次较低之故。

没想到这本在祭坛中发现的,看上去编撰得较为系统的“教义”,信息密度仍然很低。

范宁在北大陆时,看过调和学派、愉悦倾听会、超验俱乐部等隐秘组织的常用教义,当时初临南国时,也阅读过芳卉圣殿教义,后来到了西大陆,又更加全面地了解了神圣骄阳教会教义。

正神邪神的都有。

邪神组织的教义也是讲究系统性的,不然谈何“洗脑”。

对比起来,现在手里这个册子,简单得像是在开玩笑,毫无系统性可言。

其实看起来并不薄,但是叙述性的内容,前面寥寥三页就没有了。

“欢歌?欢乐的诗歌?”

从第四页开始,就成了诗歌目录,目录的标题为“欢歌”。

“这些可以用来充当‘魂之埚仪式’祷文的诗歌到底是什么样的?”

“难道他们教义的主体部分,从基础内容就开始选择以诗歌形式呈现隐喻了?”

“可这样如果写得晦涩难懂,毫无神秘学基础的普通人又如何会去看呢?”

范宁的手指捋动书页,直接往中段跳转,准备先随便看一篇。

“砰!”

册子直接掉落在地,对半摊开。

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顷刻间遍布范宁后背。

不可能!!!

这首诗歌的内容竟然是——

「噢,小红玫瑰!

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

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

我宁可选择在天国生活!

我行至宽阔的路径,

一位天使前来,企图送我回去。

不,我不愿被送回人间!

我来自辉光,也将回到辉光,

亲爱的初始之光会向我开启一缕微芒,

照亮我永恒幸福的生命!」

这首“欢歌”.

这首被神降学会编入“真言之虺”教义的“欢歌”,竟然取自于雅努斯诗人巴伦特洛所收编的民歌集《少年的魔号》!

就是被已经去世的哈密尔顿老太太写在医学工作笔记扉页的那首诗歌!

也是自己在《c小调第二交响曲》“复活”第四乐章中选择的文本——《初始之光》!!!

(本章完)

第498章 《少年的魔号》

灵性中传来了预警。

范宁知道,这就是一种污染。

和之前自己进入“产蜜花园”后得知的一系列信息一样,知识污染就是通过这些形式伤害神智,动摇自我认知的根本,必须进行拆解。

过了好一会,浑身冷汗的范宁才重新将地上的教义册子俯身拾起。

手下都已被派出去继续残局,礼堂大厅暂时无人。

邃晓者的强大灵性让他镇定住心神,眼神流动着思索的光芒,开始翻阅起除了《初始之光》以外的其他所谓“欢歌”。

“《悲恸中的慰藉》《三个天使唱着甜美的歌》《徒劳》《尘世生活》《天国装满小提琴》.”

要不是这册子是在神降学会的“魂之埚仪式”祭坛中发现的,范宁差点以为自己拿的,是一本由那位雅努斯诗人“巴伦特洛”编纂的《少年的魔号》翻印版。

不过范宁仔细比对一番后,发现并不完全如此。

他们的教义中只收录了部分诗歌,不是每一首都有,比如自己曾用作“复活”第三乐章素材的《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就没有收录。

当然,属于《少年的魔号》中作品的出现频率是最高的。

尽管也有其他风格庞杂的诗歌,但看起来,他们似乎对这部作品更加青睐。

“这细想起来无论如何也有些令人不安,因为说起‘青睐’,我也对这部诗集中所描绘的各类意象很着迷,自从我写完纯器乐的毕业作品《第一交响曲》练笔后,不仅第二、第三部交响曲都改编了其中的素材,甚至接下来我都还有这种打算”

范宁回忆起自己的音乐学识。

《少年的魔号》究竟是一部怎样的诗集呢。

范宁认为它应该算一部“民俗诗集”,而且是“世界民俗诗集”。

雅努斯诗人“巴伦特洛”并非其原文本的作者,只是一个收录、修编和翻译者。

有很多人都在收录它们,很多人都在翻译他们。

其过程是怎样的呢?

某某人在查阅资料时找到“1号版本”的《少年的魔号》,觉得其中有几首“不喜欢”,或“不适合”,或“有违自己信仰”,或自己“翻译得不太好”,就把这几首剔除了,成了“2号版本”。

另外某人自认为“2号版本”编纂得还不错,就是“漏了几首”,有点可惜,又加上了他所考证的另外几首,但这几首和前者删除的并不一样,于是成了“3号版本”。

有人觉得“2号版本”的古霍夫曼语翻得属实不错,于是又把它翻成了兰格语的“4号版本”,传到利底亚人手里出版。有人觉得“3号版本”的雅努斯语有些词不达意,出于对神秘学研究的兴趣,又将其翻译为图伦加利亚语,明明是“N次翻译”的版本,后人在其遗物中发现后,却以为它是第3史的“原始文本”,又给翻回成了雅努斯语并根据自己的考据继续增删作品

对,《少年的魔号》里面的作品完全是“散装打包”的。

原作者全部无从考证;

翻译来翻译去,各首诗歌最初到底是什么语种完全无从得知;

涉及到的宗教意象也遍布各地,并非“一神”;

更“绝”的是,连作品的最终数量都花样百出,范宁见过的最少的版本只收录了11首,最多的有超过30首.

巴伦特洛编纂的《少年的魔号》-雅努斯语-15首版,只是一个相对权威的、比较能引起范宁的兴趣的版本之一。

以前范宁在学习音乐学时,感觉还没这么深刻,后来接触神秘后,同样也没发现其中有更深的相位秘密,充其量带点神秘主义倾向,他主要所感兴趣的,还是其充满瑰丽色彩和奇幻意象的文学性。

但现在范宁知道了一些更高处的秘密后

他觉得《少年的魔号》这部诗集,悬而未决又模棱两可,有十分强烈的“秘史”特征!

“断章取义。”

逐渐冷静下来分析后,范宁心中吐出了这个成语。

因为他逐渐发现,被这神降学会所选录的诗歌,大多呈现出的都是这样一些内容或意象——至少字面上是——强调人在尘世中的苦痛、绝望、或虚无,然后描述所谓“天国”里的欢乐场景。

没错,这是一类不错的文学表达程式,自己在“复活”第四乐章中选取了《初始之光》,也在表达这么一种类似的意境。

但那只是一个“接引”或“过渡”。

自己恰好是想说明虚无缥缈的天国是不存在的,苦恼的质问和痛苦的祈求虽然令人感动,但若想接近真正的答案——在具体那首音乐语境下的答案——必须要像当时的卡普仑或台下听众一样去积极拥抱伟力,按照自己设计的五乐章程式体会“生者必灭,灭者必复活”。

和神降学会所宣扬的、把失常区视为最终归宿的“天国”的这种论调,是截然不同的。

自己计划去失常区,也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从阅读、分析、到梳理知识、归纳总结想明白这一点后,范宁也逐渐清醒了过来。

他知道,自己利用艺术和文学修养,已经初步拆解了这些“真言之虺”的知识污染。

“但是,某种秘史纠缠的因素,绝对存在其中。”

“我当时构思那个过渡章节,也是见了哈密尔顿女士笔记扉页上的《初始之光》,才想到它,才有了灵感和立意,而哈密尔顿女士是维埃恩晚年聘请的私人医生”

“以及,1号时序之钥在我手上。”

“这奇物的出处虽然是辉光之下的‘三棱镜’,折射相位,高于相位,并非某位具体见证之主的礼器,但其关联的辉光威能是‘宿命’,神降学会在追查其下落”

范宁仍然面有忧色。

自己这始终要面对的失常区之行,迫不得已的原因和当年的维埃恩如出一辙,都是因为“旧日”污染,用中古音乐只能压制,无法治本,于是试图去寻找圣塞巴斯蒂安留下的“神之主题”.

既然当年维埃恩的这番处境有F先生在其中干涉,那如今的自己?.

范宁觉得在自己被操控抵达南国,又从“谢肉祭”上逃脱后,再度被背后的某种力量牵引,走向了另一个所设的局。

有人想让自己获得某种启示,有人则想让自己死在里面,还有人在试图实现什么不可告人的更大野心。

暂时先回到今晚这一场意外事件获悉的情报上去。

“这种被神降学会炮制而出,在特巡厅手里也有出现过的‘鬼祟之水’,圣者也只清楚一部分情况但不十分明了”范宁再度看向手里的黑色小瓶。

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可以试着问问。

关于“蠕虫”的情报,之前由于“时机太巧”,容易招疑,现在也可以试着问问了。

范宁收好东西,走出教堂。

广场之上依然有士兵把守,不过经过近两个小时的应急搜救,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下来。

看到拉瓦锡主教走出,等待的众人纷纷上前。

“罗伊小姐,在下实在感到歉意。”回酒店的马车上,杜尔克司铎接连在道歉,“本来贵客们今晚抵达,大致陪同看上一圈,就要安排地方休息,谁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一连串的事情,弄到了这个时候.”

“对每个考察的地方而言,需要了解方方面面的情况,这正好是一次亲身体验不是么?”罗伊含笑摇头。

这时范宁将瓶子递了过去,直接问道:“刚才在停尸间的异端仪式中发现了这种物什,罗伊小姐是否见过?有什么具体的用途可以指教?”

“鬼祟之水?”

对方打开后立马合上。

她准确地说出了这个名字,但语气中带着相当的惊讶:

“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应对‘蠕虫’的宿身,但是.为什么会有如此之多?我们整个学派加起来的库存都不如这瓶,这些密教徒在停尸间里到底做了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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