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突如其来的举报

流火七月,烈日灼灼!

今年的夏天,其实比那三年还要热。

只是各种大型水利的兴修,以及压水井的应用,使得人力战胜了天灾,并没发生绝收现象,夏粮甚至还增收了……

不知多少人,于心惊胆战中松了口气。

这多灾多难的民族,实在经不起第二次“三年之殇”了。

而夏粮的增收,让整个国家都增加了不少信心……

李源穿着白衬衣、黑裤子、黑布鞋,行走在轧钢厂的林荫道上,在不少女职工眼中,犹如一道风景线。

但也有少数知情者,目露担忧同情的神色,因为她们觉得,李源这一关,不好过……

李源却好似什么都不担忧,大踏步的走向了行政楼,连蹬三层楼梯后,站在了组织办公会议室的大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李源推门而入。

阵仗相当不小,除了轧钢厂的主要领导同志,包括厂长杨万里、副厂长聂远超、副厂长李怀德、副厂长赵德成、副厂长王庆泽,工人医院院长徐志民、副院长刘凯歌、医务处主任冯刚等,还有部里的直属领导,光李源认识的,就有从冶金部十冶工程主任位置上晋升上去赵连泽,原同仁学院医务处主任,现卫生相关部门分管纪律工作的夏为民。

其余还有些人,李源不认识,但能嗅出些味道来,不管有没有医药的气息,反正都不是善茬就对了。

李源进门问候道:“领导们好,我是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药房的药剂师,李源。”

无人回应,一阵安静,气氛一下压抑起来。

李怀德面色都有些凝重,他干咳了声,道:“本来今天这个问审会议,我算是相关方之一,哪怕为了避嫌,也不该参加的。但是呢,身正不怕影子歪,我还是特意申请出席了。在这里,我以一名谠员的身份就说两句话。

第一,请李源同志一定要如实、客观的交代问题,要牢记你在入党时对着红旗发下的誓言,绝对忠诚,绝对坦白。

第二,也请李源同志不要怕。内部对同志始终是宽容的,爱护的,抱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我的话讲完了,现在起,我就是一个旁听者。”

都是在官字口浸淫了十几年的老江湖,一个个心中都鄙视这个老狐狸一样的家伙。

也有冷笑者,有没有关系,你说的算?

医务处主任冯刚开门见山,沉声道:“李源同志,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有人实名举报,自伱调入药房的两年六个月时间里,你以研发轧钢厂工人医院自己的药物为名,一共向轧钢厂打报告申请了两万零四百八十三块六毛钱的经费,并且到目前为止,你还在继续不断的申请经费。且不说你这些经费都用到哪里去了,单单你一个轧钢厂医院药房的药剂师,是如何做到在后勤部门申请到大笔经费的?

另外,还有人实名举报,你自入职轧钢厂工人医院以来,多次违规被举荐上学。明明已经学了三年中医,可是在轧钢厂上班不足一年,又跑去学了三年西医,回来后却去药房当了一名药剂师,这种严重的荒唐浪费和渎职行为,到底是谁在背后当你的黑靠山?

这些举报,已经直接举报到上面的纪律相关部门,上面领导震怒,所以你不要有任何侥幸心思,立刻老实交代!!”

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孔,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让李源明白过来,难怪这几天脑海里总有几个人名,莫名其妙的给他贡献了大笔负面情绪值,其中以一位姓黄的最多……

他正色道:“请诸位领导放心,我一定客观的、虚心的、诚恳的回答任何问题。”

李怀德试图打圆场:“态度还是好的!”

除了聊聊几个关系较好的点头外,其他大多数依旧目光冷漠。

事关两万多元的硕鼠大案,还牵连到清华、哈工、京城第二医学院三座高校,以及相关人员的实名举报,这个时候除非交情极深厚,或是利息相关方,不然谁也不会徇私。

轧钢厂厂长杨万里沉声道:“不用紧张,开始吧。”

李源点了点头,微笑道:“谢谢厂长,我不紧张。老人家说过,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对于这次突如其来的举报,我愿意检讨一切自身得失和错误,如果真的有问题,也愿意接受一切谠对我的惩罚和处置。”

一群老头子嘴角隐隐抽动起来,这话,让他们怎么说……

来自部里的领导赵连泽道:“好了,开始吧,你先自己陈述。态度好的,交代清楚的,总会宽大一些处理。”

这当然只是安慰的话,两万多,都可以拉出去打靶了。

李源严肃道:“好的,首先,我要说明一下,为什么我会先学中医,再学西医,又选择了专修药剂学。原因很客观,因为我在学习中医的时候发现,中医虽然不像被一些人污蔑的那样,落后愚昧,和巫术一样是骗人的。但确实学习来内容太多,太杂,也太难。想培养出一名优秀的中医医生,往往需要很多年。”

“你的中医水平还是可以的,施今墨先生都夸赞过。在支援大庆的那年,也得到了相当的好评。”

赵连泽和轧钢厂关系不错,说了句好话。

但卫生相干领导夏为民批评道:“中医到底是不是被污蔑,轮不到你来下结论。部里组织了一大批人,在讨论中医里的谬误之处。其中很多笑话一样的方子,又恶心,又愚昧,甚至邪恶!”

李源道:“我无意去争论什么,事物的发展不可能从来都是正确的。即便是西方医学,同样有荒诞、谬误的时候。”

夏为民显然不能同意,拍了拍桌子道:“李源同志,你这是在诋毁科学。虽然帝国主义是邪恶的,但现代医学是先进的,也是科学的!好好交代你的问题!老实点!”

李源点头道:“好的,我继续……我再多说一句,埃及的木乃伊之所以那么少,就是因为过去西方信奉将干尸磨成粉服用后能治百病,是他们几百来一直信奉的神药,所以埃及的干尸快被他们吃完了……”说完这句后不等面色骤变的卫生相关领导发怒,他就快速说道:“老人家说过,不要陷于狭隘的经验论。”

夏为民刚准备开口打断,狠狠训斥李源,结果差点没被这一转折给噎死。

他犹不死心,准备等李源说完这一句话再打断教训,嘴巴都张口了,却听李源不疾不徐的说道:“老人家还说:只有那些主观地、片面地和表面地看问题的人,跑到一个地方,不问环境的情况,不看事情的全体,也不触到事情的本质,就自以为是地发号施令起来,这样的人是没有不跌跤子的!”

所有人:“……”

不过就在气氛微妙时,李源诚恳检讨道:“看了老人家说过的话,我深有感触。我曾经自以为中医学的很不错了,很有天赋。放眼望去,像我这个年纪的中医,几乎没人能超过我。自大、自狂,非常不应该,也非常错误!我曾以为,中医足以救治中国人民!直到,我开始免费无偿的为周围的百姓们看病后,才发现仅凭我一己之力,别说全体中国人民,就连我周围街道的百姓,我都看不完。

那个时候,我醒悟了,我明白,仅凭中医,是救不完六亿中国人民的,还需要学习,学习才能进步!正好,老人家那几年说过,要号召西医学习中医,共同进步。我就想,既然西医都能学习中医,那中医更不能固步自封了,所以就打了申请。

其实,一开始我也犹豫过,毕竟才刚从中医学院毕业没两年,还没有做出过太多成绩,这样做是不是合适的。直到有一人,给了我足够的勇气,让我义无反顾的走上了这条艰难的,也容易让人争议诟病的道路!”

聂远超淡淡的道:“这也是我批准了他申请款子的原因。”

赵连泽道:“说说看。”

聂远超看着李源,道:“说清楚,说详细,不用藏着掖着。”

李源便将如何发现了压水井,如何造福了千万农民,让曹老表扬,还得到了丞相手书照片和鼓励的话,最终决定去学习西医的事,用朴实无华,低调谦逊的语言说了遍。

最后他感动道:“他们真是人民的好领导!!”

鼓掌!!

看着用力鼓掌的某个沙漠里的雕,哪怕心里再不情愿的夏为民,也憋闷的跟着拍起手来。

早知道这玩意儿不是好人,但没想到这么坏……

李源又继续道:“至于为什么选药学,是因为我在学习现代医学的过程中,发现咱们国家对西药的研发,还处于相当原始的开始阶段。原材料的匮乏,仪器设备的缺少,使得绝大多数百姓,特别是农村百姓,在生病后根本无法得到西药的治疗。即便是城镇百姓,也只有大城市的百姓,还是大城市里条件相对好的有钱百姓,才能看得起病,吃的起药。

老人家说,卫生相关人员,是贵族的医院,不是人民的医院,让他十分心痛。

是的,但凡有良知的人,谁会不心痛呢?

老人家说,我们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

老人家还说:中国的命运一经操在人民自己的手里,中国就将如太阳升起在东方那样,以自己的辉煌的光焰普照大地!

所以,在明明可以当一名荣耀的外科手术医生的情况下,我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药剂学!

我要用现代医学的手段,结合中国的实际情况,将中医行之有效的经方,制作出廉价的、有效的、有充足的原材料的药品!

诸位领导们,你们来的及时啊,来的刚刚好!

就在昨天,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药房,自研出来专治小儿发烧、头疼、流浓鼻涕、咽喉红肿头痛的小儿柴桂退热颗粒,成功了!”

聂远超这一刻真的想把女儿赶紧从港岛叫回来,干脆和这坏小子结婚算了。

生生把险之又险的批审定罪会,开成了自我表功会,还让满场人说不出一个不字来……打他参加革掵起,几十年里还是头一回见着。

一口一句“老人家说”,让即便抱着凶恶心思的人,都无处下嘴,这样的人当个医生都可惜了。

可这小子又一心想当个医生,反倒更对他心思了,稳当。

可惜啊……

地位最高的赵连泽身体往前倾了倾,问道:“李源同志,经费的事我暂且不问了,你能不能详细的说一下这个……”

李源忙道:“小儿柴桂退热颗粒!”

赵连泽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源道:“其实这件事,一年前我就跟杨厂长、李副厂长和聂副厂长他们说过,是在大练兵打靶场上。当时我就说,在上班的时候发现,工人同志们自己生病了,还不会太在意,能扛就扛过去了。可家里孩子生病后,却往往心里焦急。所以,我就在这件事上上了心。另外,根据数据,去年咱们国家城市人口的平均寿命是六十二岁。如果算上农村,这个数字还会降低,就是因为孩子夭折的太多。如果能研制出一款能够大量供应的小孩药物,一定能大大缓解这种情况。

所以在杨厂长、李副厂长和聂副厂长等领导的大力支持下,我才能开展这项工作。

药物的具体情况,我已经写好了报告。包括已经用这药救治了上百名孩童,经过了考验。

其实光这一种药,不足为奇。我还摸索出了一套专门将中药转化为中成药,可以大大减少熬药过程,只要有热水,就能冲服起效的工艺流程!

包括净制、炮炙、切制、粉碎、提取、分离和精制、浓缩等七大环节!

这套工艺流程如果运作的好,那么就能将一些传诸数百年,验之有效的经方,制作成中成药,这样一来,就能造福广大的人民群众!

当然,效果究竟如何,口说无凭,要等待领导和相关专家的验证。

我现在还是戴罪之身,不便过多参与,会静候指示的。对于错误,一定会认真的检讨、反省,对于惩罚,也甘愿接受。

对于这次审茶,我也非常尊重,特别是夏主任的认真茶问。

老人家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夏主任调茶的好啊!”

夏为民:“……”

聂远超看了眼老脸红成猪肝的夏为民,心里把将女儿叫回来的心思给熄了。

又看了眼一脸谦和真诚的李源,心中暗自摇头:睚眦必报,是个狠角色。

就算这一关过去了,可夏为民想找一个小小医生的麻烦,总是有机会的。

聂远超自然不知道,半年后,因为有老人家那句“不是人民的医院”,所以夏为民那个部门将受到冲击最严重的单位,老夏同志,嗯,基本上不会有以后了……

……

等将上级冶金部和卫生相关领导送走后,杨万里将李源叫到跟前,沉声问道:“小李,你这个药,到底有几分把握?”

李源严肃道:“找出一百个感冒发烧的孩子,吃了后八成三天痊愈,剩下两成,最迟一个礼拜痊愈。”

这话……多少有些不要脸。

感冒的孩子,不吃药七天也能好。

但这是循证医学了,国内现在还没有这个说法……

杨万里看着李源又问了遍,道:“你有把握?”

李源点头道:“不然也不敢将药和工艺流程交上去,由专家们去验证,只要他们不捣鬼。”

杨万里瞪眼道:“他们敢!当我们冶金部是吃素的?真要做出这么大的成绩,整个冶金部都有大光彩!一会儿回去我就去找领导说这件事,李副厂长、聂副厂长,你们也向上面通报一下。虽然轧钢厂出了药品成绩,但也是造福全国的大荣耀!”

李源道:“厂长,可不只是药品上的成绩。我发明的工艺流程,需要专门设计一些设备、容器,这些都是咱们轧钢厂做出来的,这些,都是咱们轧钢厂的成绩。”

这一下,连分管车间生产的副厂长赵德成都高兴起来了,没想到还有他的好处!

李怀德哈哈笑道:“我一直都说,小李是个人才。其他方面不敢打包票,可施今墨施老都夸赞他医术好,所以医术方面我怎么能信不过呢?他说要搞好药,医院那边经费紧张批不出钱来,找到我这里,虽然后勤方面已经相当困难了,可我还是咬紧牙,给他拨出了一笔款子来。

哎呀,厂长,我得向您检讨啊,这件事确实不大符合流程和原则,应该批评。

但请不要批评小李,不能让功臣流汗流血,做出贡献了还被诬蔑,打击!

不过,可以批评我,再重的批评,我也甘之如饴!”

一群领导心里疯狂怒骂:这狗逼太不要脸了,为了抢功劳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杨万里也摇了摇头,道:“这件事肯定有个说法……凶险啊,得亏李源同志做出了成绩来,不然部里保卫处的人就要直接动手抓人了。”

李怀德面色阴沉道:“最近风气……举报成风。真要小李被冤枉带走,连我们都要受影响。”

李源心里叹息一声,其实是因为老人家公开发表了些颇为严厉的话,才让气氛越来越紧张起来。

他也不知道对还是错,因为问题确实存在,就拿李怀德来说,外面群众生活那么紧张,大多数吃不饱饭的情况下,一点不耽搁他的小食堂里迎来送往吃香喝辣……

李源的位置太低,两辈子加起来都没什么大智慧,看不懂这些斗争,也不予评价。

但既然招惹到他的头上,一些人肯定没有好下场。

不管明年原本会不会倒霉,他们一定会倒大霉,不得好死的那种。

看着一脸纯善笑脸的李源,送走杨万里等人后,聂远超道:“跟我来一趟。”

说完,扭头先行。

李源笑了笑,跟了上去。

老聂还行,今天帮忙说了两句话。

没落井下石就不容易了。

……

(本章完)

第204章 睚眦必报!

“坐。”

李源跟着进入聂远超办公室后,聂远超指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李源坐下后,打量了下这间朴素的办公室。

墙上挂着老人家像,贴着老人家语录……

一张木制办公桌,暖瓶,搪瓷缸……

比起聂家的舒适轻奢,在外面老聂同志还是低调的很。

聂远超看了眼面色自然淡定,一点看不出来刚刚经历了什么的李源,也不知该说他还年轻心态不错好呢,还是该说他无知无畏好,今天李源真要被带走,回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李源有些奇怪的看着聂远超,这人把他叫来,又不说话,目的何在?

聂远超心累的叹息一声,道:“京城第二医学院的孙牧民已经被查了,吴阶平都没保住他。不是黄家有多厉害,是他上蹿下跳得罪的人太多。人不能太狂,太狂没有好处。”

李源闻言沉默稍许,然后苦笑了起来。

“……”

聂远超看懂他的苦笑,皱眉道:“我是说,你不要树敌太多。”

李源觉得这货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要是有聂家那样的背景,李怀德、许大茂联手整他,结果这两货直接被反弹倒闭,那他也愿意安安静静的生活,工作,静看风雷涌动,浇花喝茶,静等海平风停的那一天。

聂远超见说不动,也不再多言,不知是想明白了处境不同,还是觉得朽木不可雕也。

他坐在办公桌后,掏了一盒烟出来,拿出一根准备点上,发现没火柴了。

估计是烟瘾犯了,找了一圈没找到,李源看的好爽……

似乎看出了李源的快乐,聂远超将手里的烟点在桌面上,问李源道:“你在高兴什么?”

李源忙道:“没,就想问问您,需要火么?”

聂远超:“……”

见聂远超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李源嘿嘿一笑,从“兜里”拿出一盒火柴,到跟前给老聂点上了烟。

老聂深吸一口后,鼻子里缓缓冒出两股白烟来,看着李源道:“赵叶红去下面蹲点,是你的主意吧?伱料到会有这一天?”

月初的时候,赵叶红主动打了报告,要去下面红星公社蹲点两年。

上面一直号召城里人去广阔农村去,这种报告毫无疑问必须批准,还要表扬。

农村那么苦,一般人谁肯下去?

聂远超一开始也不解,但今天的事发生后,他多少看明白了些。

李源否认道:“没有,是我师父……赵主任主动去广阔农村,为农民兄弟看诊去了。”

当有人走在政治正确的最前端时,那些背后算计的人,是很难得逞的。

聂远超问道:“你怎么不下去?”

李源道:“我这不是还得做实验么……”

聂远超觉得看不透这小子,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打开后,又取出一张照片来,递给他道:“这是小雨寄回来的,给你看一眼。”

李源闻言心头一动,缓步上前,从聂远超手里接过照片。

他知道聂远超在打量着他,但他不在意。

目光落到照片正面,李源心中响起巨大的铮鸣声。

聂雨笑颜如花的站在花丛中,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孩。

在她身边,还站着……李幸。

李源贪婪的,用力的看着照片上的孩子,舍不得离开半秒。

这是他第二个孩子……

看包裹小被子的颜色样式,应该,还是个儿子。

有点可惜,但也庆幸。

李源也不知道,如果这个孩子是个女儿,他会不会忍不住,提前跑过去……

儿子嘛,那就再等等,再等等……

“聂叔,我李姨还挺好吧?有一阵没上家去看您二位了。”

李源忽地收回目光,很认真很亲近的问道。

聂远超这么低调的人,都被这孙子给逗笑了。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这孙子啥时候登门看过他们两口子?

过年都没去过!

见聂远超目光不善的盯着自己,李源忙赔笑道:“平时不敢随便登门,主要是担心您工作太忙,李姨也是,不敢随便打扰。往后,我这个当晚辈的,一定常去探望您二老。”

聂远超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些恼火道:“打什么主意呢,直说!”

李源嘿嘿笑道:“聂叔,那封信……”

聂远超淡淡拒绝道:“那是家书,不外传。”

李源一滞,又试探道:“那这张照片……”

聂远超依旧摇头,道:“小女的照片,更不能外传。”

李源脸上的笑容消失,点了点头道:“聂副厂长,要是没其他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盯了这孙子稍许后,聂远超道:“虽然东西不能给,但是,名字你也不想知道?”

李源闻言,“哎哟”了声,忙又堆笑道:“聂叔,您说您说!”

“李思。出去,立刻,把门关上!”

……

李思,思念的思。

走在工厂街道上,李源觉得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目光一直眺望着南面,似乎企图看穿万水千山,看到亲人跟前……

回到药房,就见孙达面色紧张的等在那,显然是听到了点风声。

看到李源回来,忙起身问道:“怎么样了?”

李源微笑宽慰道:“孙叔,放心,有功无过。”

孙达海松了口气,给李源使了个眼色后,两人离开了药房。

毕竟药房里还有两个大妈,两个小媳妇,嘴上功夫都是一等一的……

二人出门后,孙达就咬牙骂道:“我打听清楚了,内部是冯刚那个狗东西在作妖。他在工作中不得人心,医务处一直被我这个副主任拿捏着,就想到这样一个恶毒的法子,和外人里应外合,想要打倒我们。”

李源呵呵道:“不止是打倒,是想害死我们。也不止一个冯刚,还有王庆泽。”

孙达闻言面色一变,沉声道:“王庆泽?不应该啊,我们和他没什么矛盾……他今天陷害你了?”

李源道:“唯恐我不死,要不是最近弄出一种好药来,可能有大贡献,还真不好翻盘。”

其实王庆泽今天没说什么,但脑海里波涛汹涌的负面情绪,却让他心惊。

他断定,这件事背后一定有王庆泽的手尾。

孙达小声道:“是上回他请你去给他老领导看病,你没去,所以记恨上你了?”

李源摇头道:“不知道,但这个人是真坏。”

孙达冷笑道:“这个狗东西,他背后保着他的人都死了,还敢这么蹦跶!走着瞧!”

李源心里恍然,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人恨他恨的入骨,今天居然没怎么说话,就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原来是怕反噬……

他说道:“孙叔,这人有什么短处没有?”

孙达皱眉道:“说起来,这老狗也算是谨小慎微,要不是真恨你,也不会当面说什么,都是在背后捣鬼。不过,他儿子和孙子都在轧钢厂,他儿子王迅还好,没那么张扬。他孙子王卫国却不是安分的主,在采购科上班,和冯刚在运输科上班的孙子冯国全是狐朋狗友,风评不是很好……我以前和采购五科的张大庆喝酒的时候,听他说过,这两人私底下没少倒腾东西。

嘶,照这么一说,这两个老小子果然是一伙的,他妈的……大意了!

不过,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找他们的证据……”

李源想笑,所以就笑出声来。

他一直想做个好人来着,害人的事,能不做就不做。

踏踏实实的工作生活,好好的过日子不好吗?

可是没有办法啊,总有人逼他去当这个坏人。

那只能如他们所愿了。

看着李源脸上的笑容,孙达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古怪的念头来:

这笑的……怎么他们俩才像是电影里的反派?

“孙叔,咱们去找找张大庆科长,问些东西……”

……

是日,夜。

保卫处,处长办公室。

周云海看着对面坐着的李源,诧异道:“源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有证据吗?他们一个副厂长的孙子,一个你们医院医务处长的孙子,真要是个误会,那……咱们爷俩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我这还容易撇清些,可你这实名举报,万一弄错了,他们可要把你给告了。”

李源正色道:“周叔,这种事我能开玩笑吗?”

周云海脸上的疤都有些抽抽了,略急道:“不是叔不肯帮你,可光凭你一句话,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回头不好交代啊!”

李源压低了些声音道:“北门仓胡同有一个叫赵红霞的寡妇,三十多岁,解放前就是干娼门的,解放后不干了,还结婚嫁了人。可好景不长,男人得病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孩子。为了拉扯孩子,最困难的那三年里,她又干起了半掩门的营生。王卫国和冯国全,是她的常客。两人喝酒后吹牛,说出来的……”

周云海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李源道:“小子,你怎么知道的?你该不会也是……”

李源“欸”了声,皱眉道:“周叔,我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怎么会沾这种事……她女儿和我干儿子,一个烈士遗孤是同学,知道我干儿子有我这么个医术高明的干爹,就求到我这里来,帮她母亲看病。还是那个小丫头跟我说,那两人骂过我的名字,我就留了心,后来查出了些名堂来。

这两人一个干采购,一个干运输,勾结在一起没少倒腾东西。他们还有一个秘密基地,在扁担胡同八号院,也不知道是王家的,还是冯家的。东西都在那……”

除了秘密基地是真的,其他都是听张大庆说的。

不过无所谓,只要知道那个院子是真的,就足够了。

周云海深吸一口气,看着李源道:“今天厂子里动静不小,听说是朝你来的,是不是这两家搞的鬼?”

李源不遮掩,点头道:“对,和外人勾结,欲置我于死地。”

周云海笑了笑,脸上的伤疤看起来有些狰狞可怖,拍了拍李源的肩膀道:“你小子,真是报仇不隔夜,是个爷们儿。成,那就行动!真要抓两条大鱼,老子今年也光彩!”

李源忙道:“叔,我想和您一起去,帮忙找赃物!”

周云海深深看了李源一眼,点了点头道:“既然你不怕往死里得罪人,那就一起吧!”

……

城东区,扁担胡同八号院。

王庆泽的孙子王卫国和冯刚的孙子冯国全今儿还真在这里喝酒,不过没什么半掩门的窑姐儿,这里是两人捣腾钱和物资的地方,怎么可能带窑姐儿上门?

生活是真不错,鸡鸭肉蛋四盘菜,配上好烟好酒,日子过的那叫一个美滋滋。

两人一个干采购,一个干运输,珠联璧合,哪怕在三年里,都没少过吃香喝辣的日子。

屋子角落里堆了几袋棒子面,两只鸡、一只兔子,居然还有一条狗,皮都剥了,看样子晚上就要去卖了处理掉,不然这个天一晚上就坏了。

这个光景,这些肉能卖出大钱来!

“王哥,今儿这么大的阵仗,那小子居然没栽?”

心情大好的冯国全吃了口辣子鸡,辣的吸溜吸溜,但也过瘾,看着王庆泽不甘心道。

王卫国冷笑一声道:“走了狗屎运,说是弄出了种什么药,谁知道呢。不过不管他,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只要他在轧钢厂待着,早晚找机会再弄他。还有孙达、赵叶红两个狗东西,一个比一个傲气,不就是聂远超的狗吗?有他们好看的时候。”

冯国全也骂道:“聂远超那个狗东西最不是东西,不哼不哈的,就是他指使孙达把我爷爷这个医务处主任给架空的!王哥,要不咱们找几个人,把那小子打闷棍,直接弄死找个水泥井一丢就完事了。要是他懂事一点,帮王爷爷把那位大人的病给治好了,王爷爷现在估计已经是厂长了。这狗东西忒不识时务,给他们院的糙婆子能治,听说还给梅兰芳看心脏病,到咱们这就拿乔上了。”

王卫国闻言嘿的一笑,讥讽道:“听我爷爷说,那小子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外面好些医院的人想弄死他。别急,收拾他们这一伙是早早晚晚的事……”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两人面色一变,吓的脸都白了,简直屁滚尿流的去收拾地上的东西,胡乱找地方乱塞……

等仓促弄利索后,两人惊魂不定的去门口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在两人耳朵里却如同勾魂夺命的动静一般:“我,周云海。”

王卫国深吸一口气,对冯国全使了个眼色,小声道:“没事,真找着了,咬死说还没来得及送食堂,准备明天早上送。他不能拿咱们怎么样。”

冯国全点了点头,觉得也是,他们两个毕竟不是普通工人,背后都有人在,不怕屈打成招,就吞了口唾沫道:“呵……好!”

哪怕那些东西真栽在他们身上,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王卫国缓缓呼出口气后,打开门,然后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足足一二十个保卫,居然一个个都端着枪对着他。

周云海脸上的疤痕这会儿显得格外的可怖,眼睛盯着他的时候,像是被阎王爷给盯上了。

王卫国强忍惊惧,刚对周云海叫了声“周叔”,却见周云海身后走出一人来,抬脚就踹,一人一脚将王卫国、冯国全踹倒后,直接往北屋里走去。

这是一套一进小院,不大,也谈不上什么装修,很普通的小院。

当然,对一般百姓来说,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转眼间,李源的身影消失在屋子里。

见李源这般动作,周云海扯了扯嘴角,却也没说什么,停顿了一阵,才招呼人进去搜查。

他以为,李源要往屋里放点“货”……

不过,当第一批保卫进去后,立时就惊呼起来叫人。

周云海感觉到不大对了,让人将开始挣扎起来的王卫国和冯国全看住后,他带人走了进去。

入目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随即脸上满是震怒之色。

只见角落里洒了一地的面粉,三个面口袋随意的倒在那。

半扇猪肉撂在脏兮兮的地上,还有几只野鸭、野兔……

这些是他都轻易吃不上的东西。

不过,若这些都还在其次,那么屋子另一处角落里,堆放着半座小山一样高的铜和生铁,以及旁边摆放的两把五六式半自动,一把老毛子转盘机枪,还有若干子弹,甚至炮弹,就让问题变得严重起来。

农村对枪的管制不算严格,有些民兵直接带回家挂墙上,只有重武器才被锁在大队部。

可四九城,却严禁私自拥枪的,特别是半自动火器,更不要说转盘机枪和炮弹了。

然后众人又听到李源在隔壁卧房的惊呼声,众人忙赶过去,就见李源指着墙面上的画,惊怒交加。

众人看到画上的蒋光头时,比李源更气。

事情,也就愈发不可收拾了……

周云海眼神古怪的看了李源一眼,还特意瞄了眼他身上背的解放包,心里怀疑这也放不下这么大一幅画啊……

容不得他多想,让人回厂里打电话,摇人。

从厂长起,重要干部,一个都不能少。

今晚,要出大事了!

“你要不要先走?”

周云海问道。

李源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苟归苟,却也要让人知道,他不好欺负,并且,睚眦必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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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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