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1章 恐今日见殴

离开越国之后,姜望又去了理国。

这时候他不是以姜真人的名头,也不拜访谁。只是遮掩了见闻,就简简单单地在这个国家行走。

他以前经过所有的地方都太匆促,现在他要理清红尘的线,要把握小世界之“世”,真人之“真”,就需要多感受苦海里不同水滴的人生。

他还是把时间交给修行,但修行的方式已不同。

当然他也要认真观察,在开脉丹体系之下,不同小国是如何处理制造开脉丹过程里的种种问题,看看是否有值得学习的地方——类似的工作杜野虎、黎剑秋他们已经做过很多,几乎观察了西境所有小国的情况。姜望自己也看过不少,比如很久以前同尹观一起看过的旭国,比如后来他自己观察的昭国……

但他还是要再看看。

在理国这个地方,除了在凶兽面前悄无声息地救了一些人,他什么都没有做。

所谓“纤尘不染真人游”。

离开理国,又去了梁国。

梁国本身不强,强的是支持它的剑阁与血河宗。

需要同时进贡这两个天下大宗,梁国所面临的开脉丹压力反倒是没有那么可怕,至少是不如景国对庄国的索求。

盖因天下大宗收徒,大多是宁缺毋滥,非天资极佳,不得入门。这般精挑细选出来的弟子,使用的开脉丹自然也不会太差。

虽然说人族不以天赋定终生,开脉丹的品相也不能决定一切,使用丁等开脉丹开脉,最后成就强者的,在历史长河里也不计其数。

但在修行初期,能建立起一些优势,谁也不会放过。

绝大部分品相一般的开脉丹,在天下大宗来说,更多是作为货币来使用,本宗弟子用不了太多。

这正是国家体系和宗门体系的差别之一——

宗门的超凡路,是提前就筛选过了,资质不足的,就是一辈子没机会。

而国家给所有人机会。只要你愿意努力,愿意拼命,在千万人的竞争中,能够往前走几步,建立一定的功勋,你就能得到超凡资源。就这样不断地竞争,不断地往上,不断地贡献,国家也不断地给予支持。

在姜望看来,国家相对于宗门,肯定是进步的。

灭国之后又复国,同时靠上两个天下大宗,梁国的政治生态颇有不同。姜真人依然只是旁观者,波澜不惊地来,又波澜不惊地离开。

以见闻为舟,泛于苦海。

算算时间,祝师兄和斗昭应该等得差不多了,他也就打道回府。

从梁国回星月原,不可避免地要路过剑阁。

姜望还有意识地隐蔽了一下自己,改横飞为步行,拣着小道走。

野径无人,秋风荒草。

姜真人大袖飘飘,天地独行,说不出的惬意。

但在下一刻,他抬起的靴子滞在半空,一时不敢落下。

而满地荒草,陡然直竖,如剑抵天!

一根细长的茅草,就那么突然的横在眼前。

姜望身形一纵,立马后退千余丈,但这根茅草如影随形,仍照双眸。

“见过司阁主!”姜望谨慎行礼。

茅草轻轻一颤,司玉安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不知姜真人到访,请恕本阁有失远迎!”

姜望脸都白了,司玉安这是打算下死手啊,赶紧服软:“阁主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折煞晚辈!可是小子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

“岂敢。”司玉安的声音道:“是我不知有没有得罪你。”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您是多么好的一位前辈,高瞻远瞩,圣手佛心,最爱照拂晚辈……我对您一向感激,非常尊敬!”

“那伱为何鬼鬼祟祟,匿行剑阁山门,难道不是想偷袭我?”

姜望幽幽道:“我只是路过……”

司玉安的声音略略抬起:“姜真人路过鄙宗,司某若不识趣地出来迎接一下,恐今日见殴。”

姜望赔笑道:“您真爱开玩笑。”

草缘如锋,剑鸣化为声:“姜真人把这当做玩笑是最好。就怕姜真人听得不快,嘴上不说,怀恨在心。”

“岂会如此说?”姜望惊道:“我对阁主只有尊重,绝无怀恨!”

司玉安的声音道:“既无怀恨,那你怎么经过剑阁,竟都懒得来拜访本阁呢?当然,这都可以理解,青史第一真,的确有瞧不起本阁的资格。”

“我——是打算拜访阁主大人的。”姜望强行圆道:“只是两手空空,为客无礼。晚辈打算回星月原备些礼物,再过来问候阁主。”

“礼物就不必了。”司玉安的声音道:“既然你想拜访,那就上山来。”

那根茅草只是一跳,就已消失不见。满地枯草也垂伏。

??

什么我就想拜访你了?

姜望有心就此遁走,但又知道遁不走。

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间确实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得罪剑阁,这才转身往天目峰走去。

造访剑阁是一件尴尬的事情,尤其是司玉安一声不吭,他还得自己主动报名递贴,在剑阁弟子警惕且戒备的目光下,一关又一卡的经过。

整个剑阁,可以说除了宁霜容之外,他全都得罪了。哪里有好脸色看。

剑阁修士们同仇敌忾的眼神不断落下,令他有一种恍惚的错觉——自己好像是话本小说里盖世的魔头,正要登山行恶,扫灭正义的天下大宗。

但谁是那个拯救世界的英雄呢?

剑阁首席大弟子司空景霄,剑阁当代最有剑术天赋的弟子宁霜容?

恐怕都差得太远。

那么是无心剑主屠岸离吗?

“你在笑什么?”司玉安冷不丁问。

已经来到了天目峰山顶,以如梦令模拟的对司玉安的挑战,已经演进八百轮。

但这是无法模拟的现实世界,姜望忘掉了大魔头的形象,拱了拱手,让自己笑得更为灿烂:“阁主大人风采更胜往昔,姜望看到您就高兴啊!!!”

司玉安淡淡地道:“我要多谢你照顾我年迈耳聋,走到我面前来大声喊话。”

“好说。”姜望非常配合地后退几步,声音也严格地控制下来:“现在这个音量合适吗?需不需要再调整呢?”

司玉安又道:“你在本阁面前,用秘法控制声闻,是想跟本阁较量道法吗?”

“瞧您说的。”姜望坚决不顶嘴,有错就改,没错也硬改:“我才二十出头,哪有资格跟您较量呢?”

“难说,姜真人凶名在外,一国之君也是说杀就杀,那会还没洞真。现在已经青史第一真,挑衅本阁也是很合理的吧?”司玉安面无表情:“同样只差了一境。”

姜望长叹一声,拱手道:“阁主大人,您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吩咐吧!像现在这样说话,实在令我不安!”

司玉安面露讶色:“姜真人何出此言?难道司某是在逼迫你吗?这,这真是误会。”

“长辈有事,晚辈服其劳。”姜望一脸的自愿:“我从小就很敬仰剑阁,钦佩阁主,很想能够做点什么,以表示我的敬仰——不知剑阁有什么可以用到我的地方呢?”

司玉安的表情和缓了一些:“坐吧,姜真人。”

姜望环顾四周,此处高崖,空荡荡。

除了不远处的茅草屋,以及司玉安屁股底下的青石,根本没有地方坐。

他恭敬地道:“阁主讲道,我哪有坐着的资格?”

司玉安满意地点点头:“你这孩子,我很早就看好你,果然没有看错人。像你这么懂礼貌的年轻人,已是不多喽!”

姜望只是谦虚地笑。

司玉安便问道:“你为何来剑阁?”

不是你让来的吗!?

姜望斟酌着道:“我想探望您?”

司玉安大概也不很撑得住,缓了一下,才道:“不全是吧?”

姜望琢磨了一会,又道:“我欲问剑天地剑匣?”

司玉安皱了皱眉。

姜望实在是想不到了:“那我——到底是为什么呢?”

司玉安只得提示道:“你在剑阁有个意趣相投的朋友,你们年岁相近、天赋相当……你总还记得?”

姜望不笑了。

也不讨好了。

后退一步,以手按剑,直脊挺身:“恕难从命!我与宁剑客只是论剑道友,并无男女之情。您虽在超凡绝巅,不能移我心志!”

“你想得倒美!”司玉安勃然大怒:“我只是让你们同辈之间多交流剑术,修行探险什么的带带霜容,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姜望脸上有些臊红:“那什么,哈哈,误会了!”

司玉安看着他:“你也说了我很照顾你。对吗?”

姜望一点就通:“若有结伴探险之时,我也会好好照顾宁姑娘的。不必您说,我们本就是道友!”

司玉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你之前说,你回了星月原,还要来剑阁,是为了什么?”

“为了拿礼物看您啊。”

“行了,这些屁话少说。”

姜望诚实道:“我要去祸水修炼一段时间,还会路过剑阁,躲也躲不掉的。”

“去祸水修炼啊……”

“当然,我的队伍很需要一位剑术高手。我正准备邀请宁姑娘同行!”

“这是你们小辈自己的事情,本阁就不过问了。”司阁主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拂袖:“去吧!”

临走之前,姜望又道:“我这下山又要层层通传,着实不方便,下次还要来呢!阁主能否赐令一张,使小子往来无碍呢?”

司玉安已经摆出了静修的姿态,也懒得说话,随手拿一枚剑形小令,丢了过去。

姜望接在手中,大步离开——

他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离开。

姜某一生不输于人,不是你司玉安想使唤就能使唤的。

至少不能白使唤!

堂堂青史第一真,岂能白来剑阁一趟?

他飞速离开山顶,脚踏栈道无声,目标明确,直指天地剑匣。

路上偶有剑阁修士阻拦,他也不说二话,只将司玉安给的令牌一举,凭此畅通无阻。

镇守天地剑匣的,是剑阁五大剑主中最强的万相剑主。此人姓名已不详,连剑阁都没谁记得他的真名,但“剑痴”之号,却是响彻世间。

剑阁三境,乃众生剑阙、天地剑匣、岁月剑阁。

这当中却是“古今剑魁皆问剑于此”的天地剑匣最为有名。

历来在天门栈道自东南罔极天门而入者,最终目标都是天地剑匣。

天地剑匣的规矩是:入天地剑匣问剑者,胜可任取一部剑典走,败则需要留下一部剑典。

听起来是非常简单,但斗剑可没有留手一说。历来折剑殒命于此者,不计其数。剑阁修士视以鲜血染剑匣为荣耀,动辄搏以生死。

姜望上次过来,就很想试一试。但因为向前的关系,先与司空景霄对上,又挑衅了无心剑主,更是威吓了司玉安……也就熄了念头。

如今他正是修炼阎浮剑狱的时候,急需强大剑典补益小世界,而天下剑术,以剑阁为魁!

再没有比天地剑匣更好的地方了。

以他现在的实力,进入天地剑匣,只能是参与最高级别的挑战,只能对上那位传说中的“剑痴”。

旁人来此的目标,是天地剑匣里无穷精妙剑典。

而他的目标,正是精通天地剑匣内所有剑术,达到本我万相之境界的剑痴本人!

他要与剑痴交手,感悟万般绝顶剑术。

为此!他找司玉安要了一枚保命的令牌……

只要司玉安不出声反对,剑痴自然会默认为,他是司玉安邀请的客人,从而不会真正杀死他。

谁敢说青史第一真不通谋略?

随手一计,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谓天地剑匣,其外观乃是一柄巨大的、横在山台广场的石峰剑。其内中空为剑匣,藏有剑典千万部。其本身为剑,又以天地为匣。

它绝不给人锋利的感受,山上风雨,令它的剑形有些圆润了。

但姜望越往近前走,越能感受到长相思的兴奋。三万年来世间最强的剑,都在此留有剑痕。数以千万计的绝世剑典,正在此间争锋!

天下剑客,谁不欲于此逐剑魁?

长相思是天下名剑,已经战胜了无数强大的对手。但在剑魁之林,它也重新成为挑战者。

姜望安静地走。

被注视,被仰望,被忌惮。

天地剑匣的入口,即在石峰剑的剑柄处。凿石为印,横开偌大一道石门。

石门上有斑驳的剑痕,未留半点剑意,像是顽童随手持剑的涂鸦。但真正的强者可以感受到,这上面每一道剑痕,都是绝世的剑客留下,只是其中剑意,都杀进了天地剑匣中,才空留此痕,空余此形!

剑意虽渺渺,其中有余韵。

姜望遥看一眼,脑海中是数不清的剑客,一剑又一剑地杀来……而在一瞬间,寒锋出世,洞五府,穿四海,脑海里诸般幻象,散为一空!

他轻描淡写地往前看。

门前站着一个老熟人——司空景霄。

今时夕时,已不同。

司空景霄的心情是复杂的。

当初姜望登门那一战,他输得服气,但也想过来日方长。他敢负剑赤符,自然不惧失败,不畏人言。

他是有起于绝境的勇气的。

但青史第一真……差距太大了。

大到根本够不上的地步。

“所为何来?”

他抬起手来,横在门前。

顿了又顿,终是补了句:“姜真人!”

这一声出口。

他恍然惊觉——

原先姜望在剑阁横行,是仗着齐国的背景。

现在,姜望自己就是背景。

(本章完)

第2082章 十步之内,天下可杀

剑阁首席大弟子司空景霄,师承五大剑主里排名第一的无心剑主屠岸离。

当然是剑阁当代弟子领头羊,也很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剑阁之主。

现在他横拦在天地剑匣前,其实是刚刚走出来。

天地剑匣当然不是谁都可以进,石门上的剑痕,本身即是一道锁。

斩不开,不必入此间。

而他司空景霄,当然有资格成为另一道锁,他也有足够的理由,警惕姜望的到访。

姜望看了此人一眼,却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举起手中剑令,径自往前走:“我来问剑。”

司空景霄沉默着,沉默着用他拦在姜望身前的那只手,推开了天地剑匣的石门。

姜望点头表示谢意,已然迈步走进此门中。

与他想象的瑰奇华丽不同,剑匣内部竟是十分简单的。或者说,只有简单的这一部分,对问剑者开放——

一块清晰可见的、十步见方的平地,四面皆是黑暗,并无半点光亮。头顶是星河一抹,瞧着十分遥远。其形隐约,也如剑。

它像是一块不知在哪里截出来的地砖,平整地嵌在暗夜之中。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现在姜望就站在这块平地的东南角,他清晰地感知到,四周的黑暗无法跨过。

也就是说,接下来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这十步见方的平地里。

对于一尊真人来说,这实在太逼仄!

随便一个腾挪都要撞上边缘,随便一剑,都铺不开剑气。

但也不等姜望如何抱怨,下一刻,在这片平地的西北角,天地剑匣的镇守者出现了。

与姜望的位置正相对。仿佛有一道剑光,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连接的线。

那是一个满脸胡子满头乱发不知多少年未曾修整过,根本看不清面容的……一个乱糟糟的人。好像是从哪个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人,随便披了一件衣裳。

他的眼睛却干净得很,明亮得很。

明亮的眸光从那乱发乱须的堆拢里钻出来,好像幽山深壑里跳出来的白鹿。

这比喻大约有些奇怪,尤其是放在一个老头子身上。但这就是姜望此刻的真实感受。他遇到了一个好纯净的人。

“准备好了?”应该是万相剑主的老人开口了。

看来并没有什么闲聊的环节,他也太直接。

涉及战斗,姜望也非常认真,所以赶紧道:“万相剑主,这场地能否拓展一些?现在太过逼仄,恐怕施展不开。”

万相剑主道:“剑,生死之器。斗于瞬息,搏于方寸。十步之内,天下可杀!”

他既是述道,也是给姜望准备的时间。而后抬手在天上探,摘下了一颗星。星光流动,化作一柄三尺长剑。

长剑成型的瞬间,他的气势陡然一变。

剑光乍起之时,已经与姜望杀在了一起!

这是两位举手投足即可天翻地覆的当世真人,却在这十步见方的场地里,在随便一个腾挪就要撞到边沿的空间中,展开了方寸之间的搏杀!

争一毫一厘,争生死瞬息。

距离让时间变得更紧迫,双方搏杀几近于剑术的本能。

剑光耀作一处,只见剑光不见人!

须臾,剑分。

万相剑主的剑,正抵在姜望的咽喉。而他那明亮的眸光,落在了姜望着意挂在胸口的那枚剑令上。

他收回了剑,重新叫它化为星,眼中是一种莫名的怅然:“除了那人之外,没有任何一个真人能够近我十步而不死。你还不行,远远不行。”

姜望的剑尚在半空,距离万相剑主的心口尚有一分。

这一分的距离,已是天堑。

还长相思于鞘中,姜望拱手道:“前辈的剑术,令我高山仰止。我确实还不行。”

万相剑主没有闲聊的习惯,转身走进了黑暗:“但你还很年轻。去吧。”

根据天地剑匣的挑战规则,败者需要留下一部剑典。倒是没有严格的要求,一定要留下什么档次的剑典。但通常挑战者都会留下自己最强的那一部。

天地剑匣里那浩如烟海的强大剑典,就是这么来的。

姜望想了想,留下了一部对他来说意义深远的剑典——

《紫气东来剑诀》。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司玉安使唤你的时候,有不好意思吗?

这样想着,走出天地剑匣的时候,他俨然已经昂首挺胸,十分理直气壮了。

司空景霄还在门外,大约是在等一个结果。

看到姜望两手空空的出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倒是没有说些什么多谢伱为天地剑匣添砖加瓦的挑衅话,他司空景霄还没沦落到以旁人之强大来膨胀自己的地步。

只是行了一礼,代表剑阁送别。

但姜望却一把按住他送别的手,让他无法继续。

司空景霄:?

“司空兄。”姜望道:“一事不烦二主,帮我安排一个住处。我要在这里住些日子。”

司空景霄的脑海一片混乱。

我是谁?我在哪?他是谁?我们很熟吗?

姜望拿起剑令,在他眼前晃了晃,帮他晃回神来。

既然是阁主的命令,司空景霄也只能服从,侧过身,很有礼貌地道:“请随我来。”

剑阁的大弟子,一路把姜望送到客舍,还非常客气地说了句:“环境简陋,姜真人勿怪。”

“不妨事。”姜望看着这灵气氤氲的锦绣房间,摆了摆手:“我是个能吃苦的。”

司空景霄:……

转身带上了门。

他决定闭关几天。

再不来受这鸟气。

……

第二日,天色刚明。

一整夜都在复盘剑术搏杀的姜望,睁开眼睛,剑芒满屋!

又在一瞬间,将一切锋芒都收敛。

下了床,推门而出。

朝阳起在云层,红霞映于空中。

天目峰奇险怪绝,渺云雾万里,间金辉点点,美不胜收。

如此妙景,姜望目不斜视。大摇大摆地行于山道,径往天地剑匣走,熟练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

路上偶然遇到的剑阁修士,全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微笑点头致意,倒似来视察一般!

就这样一路走到天地剑匣前,门口依然有人守着,对他颇为警惕。他仍是举起剑令,仍是那一句“我来问剑。”

仍然轻易踏进剑匣。

仍然是在那十步见方的平地。

仍然是万相剑主。

这位本心唯剑的剑痴,也是愣了一下。

历来挑战天地剑匣者,不计其数。

败而未死又再来者,也不在少数。

但头一天输了,第二天立马就再来的,倒还是第一次!

这么快就有信心赢回去了吗?

“剑主大人。”姜望慢慢地拔出长相思:“我来请教。”

……

又一天,姜望又来天地剑匣。“请指教!”

……

又一天,姜望又来天地剑匣。“请!”

……

又一天,姜望又来天地剑匣。“请!”

……

如此反复十三天之后,万相剑主终于一剑把姜望挂在脖子上的剑令割断了。

“你不新鲜了。你交出来的剑术也不高明。”万相剑主如是道:“再来我会杀了你。”

当他说出这句话,做出这个决定,谁的令都没用。

姜望于是知道,这样一个绝世高手的免费陪练时间,已经结束了。

哦,不能说免费。这些天他七七八八凑了不少剑术呢。

真心实意地对着万相剑主的背影行了一礼,姜望转身大步离开。

随手把那枚剑令小心地捏合在一起,下回来还是可以凑合用用。

毕竟是剑阁之主的手令呢!

这一次离开天地剑匣,他没有再回客舍,而是直接飞上高天,倏然一剑而远。

……

天目峰顶,青石之上。

司玉安悠悠睁开眼睛,那一霎,浩渺宇宙作剑芒,又尽数收为眸光。

宁霜容正候在身前,布鞋绿罗裳,亭然风中立。

“姜望来了吗?”司玉安随口问。

“姜望刚走。”宁霜容道。

司玉安就是一愣,我才神游了这么一会儿吗?不对啊,明明已经过去好些天了。难道是我误入什么宇宙绝地,导致时间混淆而不自知?

……

……

九月秋声已渐凋。

姜真人回到了星月原。

不得不说,仁心馆上官真人的医术果真了得。

斗昭已经全须全尾,气血昂扬,更胜以往。

祝唯我也活蹦乱跳——提着薪尽枪追着姜望满星月原跑。

“让我等几天,几天又几天!从夏天等到了秋天,秋天都快过去了!”

姜望一边跑,一边回头道:“师兄你解释得很好,我当时说的也是这个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是几天没错吧?”

似斗昭这等绝世天骄,一入洞真,世界大不同。也和姜望一般,进入实力飞速成长的时期。不比先前在神临,已处于神临境的极限,往前一丝一毫都十分艰难。

现在他斗志满满,正要大显身手,看不得这些人在这里不思进取、嬉闹轻松:“别废话了,收拾收拾东西随我出发。吾辈荡平祸水,正在今日!”

明明是姜望和祝唯我组的祸水局,他一个半道加入的,俨然已自视为带头大哥。

姜真人倒是很乐意让他做先锋,便默认了他的指挥,只先回返酒楼,坐下来道:“我来写信邀请一个朋友。”

祝唯我枪都没收,就看了过来。

姜真人赶紧解释道:“不用多等的,我邀请的这个朋友,直接在祸水跟我们会合。”

“请谁?”斗昭当然要关心一下自己将要横扫祸水的强大队伍:“拖油瓶就不要带了,我们不是去踏青!”

姜望三两笔写完邀请信,在信封上写下‘季貍亲启’,顺便把这四个字给斗昭看。

斗昭道:“更不是相亲!”

姜望仍然把信交给连玉婵,这姑娘已经快成白玉京信使了,在端菜之外,开发了新的职务。当然,工钱并没有涨。

“暮鼓书院当代真传第一,算拖油瓶吗?”姜望问斗昭。

“你分心了就算,不分心就不算。”斗昭毕竟是认识季貍的:“她多少有点本事。”

姜望道:“我分什么心?我与季貍姑娘,是早前就约好了要一起探索祸水。她学富五车,见识广博,是再好不过的帮手。我未想到堂堂斗昭,竟是想法如此偏狭之人!”

斗昭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早就约好一起探索祸水’的。

不是龙宫宴上才认识吗?

你俩那时候还不熟的啊!

回想彼时龙宫宴,姜某人没坐多久就离开,彼时身边的女子,还是凌霄阁少阁主和荆国的黄舍利。

也没什么机会和季貍聊天。

怎么现在就一副旧友的口吻了?

但他也懒得多琢磨,转身便往楼外走,只丢了一句:“你最好不要分心太多,到时候被我甩得太远,悔之莫及!”

姜望听得莫名其妙,对祝唯我道:“他有病吧?”

祝唯我面无表情,也往外走。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回头说了句:“我觉得叶青雨挺好的,人生有时候不需要轰轰烈烈,师弟要珍惜眼前人。”

姜望看着剩下的人:“谁知道他们犯什么病?”

白掌柜现在都是光明正大地看账本,闻声抬头,好像还沉浸在账目里:“啊?”

褚幺一溜烟跑了,巴巴地抱过来一罐茶叶:“师父,您喜欢的天雪雾,带着休息的时候喝。徒儿不在身边侍奉,您一定要照顾好身体。”

姜望狐疑地接过这罐茶。他当然并不知道,在他的乖徒弟嘴里,他是多么的风流不羁,处处留情。

但有感于徒弟的孝顺,也是给他精心布置了一番功课,这才离开白玉京,追斗昭、祝唯我而去。

三人一路不歇,很快就来到了问剑峡。毕竟要给天下大宗几分面子,便在峡谷低掠而过。

“且等一等。”姜望道:“我再喊个人!”

斗昭颇不耐烦:“你到底要喊几个人?”

姜望安抚道:“最后一个。”

斗昭仰头看了一眼那天门栈道,忍不住道:“真要找帮手,也不必来这么个破——”

姜望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义正辞严地道:“我个人完全不同意你的观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的想法,我绝无引导或影响。我站在与你相反的那一面,剑阁在我心目中是非常伟大的宗门!”

斗昭一把扇开他的手:“你怕司玉安听到?想太多了吧!哪有真君这么无聊?”

姜望本着能救一把便救一把的良善精神,劝了句:“我倒也不是说司阁主会特意监听咱们啊……万一不小心听到了呢?”

“听到又如何?”斗昭无所畏惧:“他还能因为这点小事揍我不成?真要这么小心眼,也别衍道了,回去种田吧!”

姜真人怀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悯心态,耸耸肩膀:“反正我的立场已经表达了,剩下的随便你。”

反正你扛揍,反正你家请得起医道真人。

斗昭哼了一声,但终究没有继续大放厥词。

他虽然不怕剑阁,可要是真在这里被教训了一顿,找回场子也要很久,还免不了被钟离炎嘲笑。

下一刻水色剑气挂长空。

收到讯息的宁霜容踏空而来,腰侧简简单单悬一柄秋水剑,身无饰物。

倒也不是全然的什么都没有带。

她旁边还有一个卓清如。

“听闻诸君要去祸水历练,不知介不介意带清如一起呢?”法家真传含笑问道。

“我们队伍正需要一个法家高手!”姜望先应下了,又赶紧催促斗昭,免得他又说些屁话:“人齐了,快走快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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