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说书人

王立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摇摇晃晃的走在城中清冷的街道上,因为这会天才亮没多久,行人分外稀少。

“嘶……嗬……”

王立感觉到清晨的风中有一股寒意袭来,身上就是一阵哆嗦。

醉酒之初显热,过后没多久就觉得冷,尤其是在这春时雨后清晨的街上。

摇晃一下手中的酒壶,里头已经没有酒水,王立随手一甩。

酒壶划过一个抛物线,与不远处的街道地面接触。

“啪啦……”

清脆的响声过后,酒壶彻底碎裂开来,而王立则继续摇晃着远去。

计缘低头看看就落在自己脚边的碎陶渣子吗,再看看摇摇晃晃远去的王立,不由皱了皱眉头,这人现在的状况,和自己想象中的有些不同啊。

“婉儿…婉儿啊……”

王立口中喃喃着,紧了紧衣服往住处走去,他如今早已不在京城,而是处于通天河京城段以东的成肃府府城之中,属于幽州境内。

如同王立每到一处新地方一样,所住的位置是一处民居,同主人家租其中一间偏室,长期居住远比客栈之类的地方要划算得多。

“啊……嗬……哟,王先生您这是才回来?”

屋院的男主人刚好伸着懒腰从屋内出来,看到有些摇晃的王立就打了声招呼。

“呵呵,早……”

王立晃悠着歪歪的拱了拱手,走到自己的那间偏屋前,推开门一个踉跄就抓着门把倒了进去,因为手死死抓着门把才没有整个人摔个大跟头。

“哎呦,王先生您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男主人赶忙过去搀扶,将王立扶倒了床上。

“谢,谢谢啊……”

王立倒在床上迷迷糊糊拱了拱手,然后自己扯过被子半盖,没一会就发出了鼾声。

“啧啧啧啧啧……”

男主人摇着头,退出屋子关上了门。

后头主屋内女主人也穿戴好了出来,见到男主人才从偏房出来,顺嘴小声问了句。

“又喝多了?”

“嗯…喝了不少,倒头就睡了。”

“这王大先生才来的时候多好一个人啊,现在成天这样。”

“咱也管不着,只要他还付房钱就行了。”

两人私语着回去洗漱了。

一直到了日头西斜,躺在床上的王立才睡醒,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身,有些恍惚的看看周围,好一会才逐渐清醒过来。

王立脸色有些苍白,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打开房门,夕阳的余晖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一旁的厨房中炊烟已起。

“王先生,您醒了?”

正在晾衣服的女主人看到王立出来,笑着问候了一声。

“刘嫂,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咱也没看圭表,但估摸着差不多快是酉时了吧,您起来了正好,今儿个有鱼吃……”

“酉时了?我得赶紧走了……”

王立一听时间,赶忙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回屋收拾东西,纸扇、醒木、书册……全都收拾到一只包袱内,随后带着包袱就再次匆匆出门。

“哎哎……王先生,不吃饭了啊?”

“不吃了不吃了,我赶场子呢!”

王立形色匆匆的离开院子往外赶,今天要去一家大酒楼说书,有大户人家包了酒楼办酒宴,宴请宾客恭贺家里的孩子春闱傍上有名,有了做官的资格。

现在已经是卯时,搞不好这会酒楼内已经开宴了,若是开宴后王立这个说书人不到,势必算是违背约定,不光后面的银子是别想拿了,定金也得退回去,可是定金已经花了呀。

大街上这会已经人来人往,王立形色匆匆,顾不上擦汗一直小跑着前进,紧赶慢赶的来到一处繁华大街上的众泰楼外时,已经是气喘如牛。

“嗬…嗬…嗬…嗬……”

这会众泰楼外正有人在欢迎宾客,一个个有老有少的体面人正纷纷朝着楼内走去,都是才至楼外已先拱手。

“高老爷,恭喜恭喜啊!”“高公子年少有为啊!”

“哈哈哈哈……同喜同喜,快快请进!”

“高老爷好福气啊,令郎金榜题名,以后就同我们是官民之别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

“高老爷高公子,以后可得照拂着咱升斗小民一些啊!”

“哈哈哈,你这王老爷,你要还是升斗小民,我高家岂不是市井小贩?哈哈哈哈……快请进吧!”“王伯父客气了!”

“哈哈哈哈哈……”

……

高家人在外迎宾笑脸如花,不断拱手回礼也不嫌累,看起来比之新婚之喜更甚。

王立扶在不远处的墙边剧烈喘息着,看到这情况口中缓和不得,但心中却松了一口气,看来酒宴应该还没开始。

缓和了一会气息,王立上下看看,整理一下衣衫,用背后的包袱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这才恢复了平缓的步伐,朝着众泰楼走去。

还没接近,王立已经带着笑颜拱手贺喜。

“高老爷,高公子,恭喜恭喜啊,王某没来晚吧?”

高老爷是个很精神的锦衣老者,高公子也是高大体面,两人也客气回礼。

“王先生来得正是是时候,酒席还没开始,我已经吩咐提前为您开了灶准备的吃食,进去之后会有人招待你的!”

“好,多谢高老爷了!”

王立再次拱手后赶紧进了众泰楼,这会他真的是又饿又渴,高老爷的准备正和他意。

作为说书人,一会要在酒宴上为宾客带来欢乐,别人能边吃边听,王立不可能边吃边讲,考虑到说书也是个体力活,自然是要提前吃饭的。

进了酒楼立刻有小厮带着王立前往二楼的一处雅间,有一大桌子菜已经准备好了,但吃饭的不止王立一人,还有一些琴瑟和弦的女子,他们早就已经动筷子了,显然王立还是来得稍晚。

“王先生,请在这吃吧。”

“好,多谢了。”

小厮没再说什么,离去忙自己的事了。

王立略显尴尬的同室内一众人打了声招呼,就自己入席开始吃了起来,因为又饿又渴,自然是吃喝不误大快朵颐,看得边上的几个女眷轻笑不已。

过了一会,朝着众泰楼汇聚过来的宾客逐渐少了起来,因为笑了好一阵子使得脸颊肌肉都开始酸了的高老爷也打算进酒楼里头去了,而高公子早先一步进去了。

“高老爷,恭喜恭喜啊,恭喜令郎金榜题名!”

一个字正腔圆中正平和却不失力度的声音响起,使得准备进去且才转了个头高老爷和身边家仆下意识转过回身来,发现外头站着一个青衫先生,除了头上一根墨玉簪,身上并无任何玉佩等配饰,看似简单却气度斐然,正一脸和颜悦色的拱手恭贺。

“呃……先生是?”

高老爷回着礼疑惑的问道。

“噢,在下计缘,本想来众泰楼用个餐,见高家包了酒楼庆贺高公子金榜高中,便也恭贺一声,恭喜恭喜啊!”

计缘指了指就楼外斜靠的红纸牌,上面写着酒楼被高家包下一天迎宾贺高家公子高中的事,致歉其他客官需改日再来。

高老爷恍然着也拱手回礼。

“哦哦,多谢先生贺喜!”

计缘点了点头,放下手挥袖一甩,折身朝街上其他饭馆酒肆方向走去。

“哎,先生请留步!若是不嫌弃,还请一同上楼赴宴吧。”

高老爷见这位计姓先生气度不凡的样子,忍不住还是招呼了一声,左右不过是一顿饭。

计缘转过身来,装作微微思量了一下,随后才露出笑容,再次拱手致谢。

“计某初到宝方,早听闻众泰楼菜肴滋味上佳,既如此,多谢高老爷了!”

“先生客气了,请!”

高老爷招呼计缘,然后一起进了楼内。

因为之前并不认识计缘,虽然这样一个气度斐然的先生偶遇道贺,是挺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注定不可能安排太热闹的位置,就安排在二楼稍稍靠外的地方。

计缘倒是无所谓,而且蹭饭哪有什么资格嫌弃,这一桌人显然也不是相互熟识的,一起聊了两句后,随着香喷喷热腾腾的菜食上来,大家也显得融洽起来。

“各位,我高家文曲星高照,禄运亨通,更是有幸请到了曾名满京城的说书先生来,现在有请王立王先生为我们说一段书,来为宴席助助兴!”

“啊,太好了!”“名满京城的啊?”

“说点我们没听过的故事啊。”

“对对对!”

“王立?我好想还真在京城听过这名,据说还会口技,十分了得!”

“真的吗?”“那还有假!”

……

计缘能听到楼内宾客的话语充满期待,而前方有下人抬着一张桌子到了楼内中心的空地,上头已经放好了醒木等物,还有人抬着两张屏风上去,呈现前后两个半圆将桌子抱住。

而王立则手持白纸扇,慢慢从一侧当做准备室的雅间里出来,走到了屏风后面,还有一些女子抱着琵琶抱着琴,也到了边上准备起来。

“众位宾客,今日高家新喜,王某为诸位带来一段大家绝对没听过的新书,此书能成颇有神异色彩,乃是神人梦中所授,名曰《白鹿缘》!”

王立这一段开场白,顿时把大家的兴趣又提高了一个台阶,就连计缘也兴致勃勃的放下了筷子,他也很想听王立改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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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58章 白衣神女(求月票)

之前吃饱了肚子凝神休息了一会,又加上睡了一整个白天,王立现在算是精神不错,讲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

这《白鹿缘》完完全全是他王立的独家专享,而且只在京城和一些府城的私下场合为人讲过一些场次,不是那种人们耳熟能详的故事,且也敢确认没有其他说书人混在宾客中“偷故事”。

所以这故事属于在别的说书人那绝对听不到的,并且每次讲这故事的反响都不差,加上这确实是“神人梦授”,所以此刻的王立也是格外自信的。

“唰~”

手中纸扇打开,气定神闲的王立拿起醒木,朝着桌上重重一拍。

“啪~”

一声清脆响声过后,边上的女子拨动手中乐器,琴瑟琵琶和弦音起,王立此刻的声音带着一种略微的朦胧感。

“话说在顺承年间,我大贞朝一处偏远县城,有这么一位周姓书生……”

王立说书确实很有一套,和弦音乐和他出众的口技变化配合下,营造出一种另听众身临其境的感觉,模仿出书生的意气,家中长辈的声音,甚至女子的娇笑都惟妙惟肖。

众宾客原本以为是赶考求取功名的故事,毕竟此刻高家公子金榜题名,这种故事也非常应景,但随着故事的进行,好似有一层层浅浅的纱帘被解开,故事神话色彩开始逐渐展露。

计缘听得入神,偶然间分心他顾,发现前后左右远远近近的宾客全都既认真又紧张,几乎无人动筷和饮酒。

他也算是听过一些说书人说故事,有一些也是很厉害的,至少能够吸引到他计某人,可如同王立这么厉害的说书人确实少见。

客观的评价来说,此刻的王立比之当初在晋王府除夕宴上,更显技艺精湛,显然除了计缘以物传神的故事助力,王立本身的才情也是进步的关键。

“呜嚄~~~~~~~~~~~”

诡异而空幽的鹿鸣声自屏风后面响起,满座宾客都抓紧的裤脚攥紧了拳头,不少人觉得头皮发麻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们都知道这妖鸣。

王立的学的鹿鸣声更是好似屏风后面已经没了人,而是变成了一只鹿妖。

“啪嗒…”“啪嗒…”“啪嗒…”

几扇窗户被风刮开。

“呼呜……呜……”

夜中一阵凉风透过众泰楼二楼的各个窗户吹进来,令众人凉意更甚。

高家的家仆赶忙将窗户重新关上,但众人听故事带起来的情绪却没有降下来。

若非里头有个罩灯能在屏风上投射出的一些影子,看到的依旧是手持纸扇的先生模样,说不准会有些人都该被吓得站起来了。

计缘眼神淡然,王立讲得极好,但“剧情”似乎另有变化了,他眼神的余光扫向了窗口位置。

随着一阵饱含凉意的风吹过,那里一张桌旁原本的空位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着淡妆的白衣女子,正望向屏风所在的方向。

‘有意思,神光不显却有香火缭绕,难不成还是个神女?’

计缘不动声色,嘴角却浮现起一丝笑意。

“啪~”

醒木砸下惊醒四座。

“欲知后事如何,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再听分解!”

王立说完这句话,不少人才舒缓过气来,高老爷也立刻起身道。

“大家先吃点菜喝点酒,新菜上来还没动呢,来来来,大家先吃,先吃!”

刚刚大多数人都听得太过入神,根本顾不上吃东西,这会说书告一段落,众人这才重新开始吃喝,但很多还是边吃边讨论着说书的事情。

计缘也同样如此,抓着筷子夹着新上的白切糯米肉,夹了一片沾沾边上的蘸料,放入口中品着滋味。

“哎呀这在京城都有名气的说书先生果然不同凡响啊!”

“是极是极,刚才听得我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也是?我也是啊!”“哦,那巧了。”

“这王先生的口技功夫果然了得,以前我也见识过一两次口技先生,都没他这么厉害的。”

“嗯,还有这《白鹿缘》,这故事这么好却没听过,真的是王先生自创的?”

听到这,计缘一桌上的一个年轻公子显得十分兴奋。

“他说是神人梦中所授,我还听说这王立先生啊,四处游历寻找各种神奇故事,也算是个奇人。”

计缘只是吃菜,边上有人同他聊的话也附和两句,然后时不时看看屏风那头,从里面罩灯光投到屏风上的影子看,王立也接着这会的机会在喝茶解渴,还有一个刚刚抱琵琶的女子站起来拿着扇子在帮他扇风。

屏风内的王立也是尽量在此刻休息,喝完茶就闭目养神,大约半刻钟的时候才睁开眼睛,朝着边上的女子拱手致谢。

“多谢这位姑娘了,你快休息一会吧,一会还得弹琵琶呢。”

“嗯!”

女子放下扇子出了屏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边上立刻有同伴和她谈着什么,还指着屏风掩面偷笑。

随着时间过去,计缘能明显感受到宾客们心思都不在菜肴上了,因为很快王立又要开始讲了,再看看那携风而至的白衣女子,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计缘所在的桌子这边,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不停在吃,这众泰楼的菜肴滋味确实不错,他这些年大多吃得是粗茶淡饭,偶尔换换口味确实是神仙也迷醉。

“啪~”

醒木一拍,王立起身甩开纸扇,中气十足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刻,满座宾客无人再用餐,全都凝神静听。

“上回说到,那白姓小姐,原来是一只白鹿成精,化成妙龄女子模样现身在周公子面前……”

王立再次开始讲述,因为这时候故事已经进展到了一定阶段,书生苦读求仕的事少了起来,开始有更多神话色彩的东西以及更玄奇的爱情色彩。

期间有鬼怪,有魑魅,更有一些凶险,一些情节经过王立设计显得跌宕起伏。

计缘也不得不在心中再次感叹王立是个人才,明明本该是因为沾了妖气身体阳气虚弱的周书生行夜路遇上了鬼,却被王立增增改改化为一段惊险神奇的故事,恶鬼法师齐登场,白鹿娘子救相公……

就连计缘听得也是有种上辈子追剧的趣味感,更别提这一众宾客了,早已如痴如醉。

最后讲到白鹿随老去的相公一起入幽冥求城隍被抽魂羁押的时候,宾客中的女眷基本都已经落泪。

“自此,白鹿娘子自囚于阴司,陪周老爷一同在阴间生活,每年周老爷死忌之时,也是白鹿娘子于阴司刑狱受鞭刑之日,世间真情最难觅,人妖相恋永相随,叫人不胜唏嘘啊……”

王立讲到这,轻轻压下醒木,发出沉闷的响动。

“呜嚄~~~~~~~~~~~”

幽幽的鹿鸣声再次从屏风后面传来。

外面一众宾客闻之依然有种过电的感觉,但惊惧的意味少了许多,情感的迸发倒是更重了。

不少人下意识的搓揉着手臂和大腿,在这故事的结尾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啪啪啪啪……”“精彩!”

“讲得好,讲得妙啊!”

“啪啪啪啪……”“是极是极,妙极妙极~!”

“王先生真乃大才!”

“是啊,讲得真好。”

……

满座宾客鼓掌喝彩,笑着称赞说书人王立技艺高超。

故事一共四回,近两个时辰的书说完,两块屏风也被下人抬了下去,露出里面汗迹未退的王立。

高老爷和高公子也一起站起身来,拱手感谢。

“多谢王先生带来的半夜妙语,多谢先生了。”

王立赶忙起身回礼,口中谦词连连。

计缘同样鼓着掌,不过注意力自然更多留意在窗户那边,见那个女子目光清冷的注视着王立,双手长袖挥动起来。

“呜……呜……”

之前关上的窗户有一些又被吹开,这风比之前更大了一些,也更邪性,很多风像是会转弯,打着漩扭进一些灯罩里,使得那些火光抖动得厉害。

众泰楼内都有种忽明忽暗之感,一些宾客都为这邪异的变化扰得有些不安,高家人吩咐下人关窗却发现很多窗户怎么都关不上。

风越来越大,灯罩内的烛火接连熄灭。

“啊……”“这是怎么了!”

“老爷……”

众人有些惊慌,王立在厅堂中心则感觉摇摇晃晃恍恍惚惚……

只是下一个刹那,所有风全都停止,之前按都按不上的窗户也突然失去了阻力,让几个关窗的下人一个踉跄撞在的窗口。

那名白衣女子惊异莫名的看看左右又看看窗外,双手挥动却发现周围毫无反应。

“呵……”

计缘轻笑一声,食指离开了桌面,在其杯盏边上,以黄酒酒渍留书“定风”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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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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