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第313章 分权不可,集权应当

第313章 分权不可,集权应当

武则天在听完少王的描述后,果然流露出不小的兴致,一边沉吟着一边询问几个关键的问题,诸如怎样取信于人、如何开具飞钱汇票、具体的兑现流程等等,可谓涉及到方方面面。

对于这些问题,李潼也不敢打马虎眼,俱都如实以告,甚至包括相关的涉事人众如蜀商杨氏。

至于郭元振这个人,则就没有提及,倒不是硬要阻挠这个属下的前程,实在是这个家伙节操乏乏,一旦得到面圣的机会,跪舔心切之下或许就要暴露出自己的一些小秘密。

眼下的李潼正是事业上升的关键时期,特别是与他奶奶之间的关系,也要慎重处理。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舔狗,而是希望能获得更大的事权与主动。

如何让他奶奶不抵触、甚至主动的给予他一部分权力,也是需要仔细权衡斟酌。一些不可控的变数,自然越少越好。

他有后世相对成熟的相关经验,面对武则天的各种询问,也都能妥善回答上来。

祖孙之间一问一答,过了好一会儿,武则天才停止了发问,指着李潼不乏称许道:“担心你年少性浮,或因聪慧机敏,长于立谋而拙于用事。现在看来,环环相扣,周全缜密,才器倒是并不止于谋论啊。”

李潼听到这话后,也是不乏谦虚的说道:“臣生人至今,不曾困于财计,也的确是偶得奇谋、欠于用实。幸在门下听用诸人,不乏庶才,框架之内堆砖叠瓦,才让事情得以铺设开来。”

“那蜀商女子,倒是一个奇人,如果真如你所言,区区少龄能独挡家计。这样的野中秀女,值得表彰。”

武则天话锋一转,讲到那个蜀商杨丽:“此女子眼下归蜀?记得之后召她入都,引入禁中来见一见。”

听到武则天对杨丽流露出不小的兴趣,李潼不免会心一笑,并说道:“大凡能突破世道俗规,俱有大智大勇。那女子所弄虽只寻常商事,但才器情怀也实在不弱。臣正有感于这一点,才排除俗情召她入府,并付以通财诸事。她若能得到陛下的赏识,可谓一大福缘。”

“只是见一见,放心罢,不会夺你自己拣选的才士。”

武则天又笑语一声,然后继续问道:“如今这件事务,所涉人货多少?”

“眼下诸事只是新铺,人还未能染习这一桩便利,所以各类人货的接洽,都还只是草草搭成。”

李潼不乏谨慎的回答道,同时又连忙表态道:“蜀道艰难,世道千百年来忍此辛苦,若时人俱能感此便利,那这一桩谋财取利的小计,或能壮成兴通地方的大事。届时便远非臣府员寥寥几众能够操持,上达天听,事业毕陈,也是必然之计。”

武则天听到这话后则皱起了眉头,口中喃喃道:“国计之重,哪里是草野庶计能轻易干扰!你一家谋事,趁便得利也就罢了,无须漫言什么兴通地方的大谋。商贾诸事,裨益国计本就有限,若再以制令分发便利,使人皆趋此,肋下无挟一物,岁尽获利巨万,耕织本业又置何处?”

讲到这里,她又抬眼认真看了看李潼,并继续说道:“飞钱票取,则财不离境,各地积铜囤绢,则难免财雄势壮……”

李潼闻言后,心里不免一突,然后便觉得他奶奶这警惕性也实在太高了。

中枢与地方的矛盾可谓是由来已久,源远流长。自从秦皇一统、结束周世封建,这个问题便一直存在。中枢强则集权,地方强则割据。

大唐立国以来,奉行的仍是关中本位,不愿给予地方太大的权柄。高宗时期为了摆脱关陇权门钳制而经营河洛,但一直到如今的武周,两京仍然是帝国绝对的核心。无论是在政令实施还是在人才选举,也都重两京而轻地方。

武则天临朝以来,两场规模颇大的叛乱,也都是由地方发起,所以对于事权下放当然要更加警惕。

中唐之际,飞钱所以产生,一个重要的政治原因就在于中央与地方在财权方面的互不相让。

中央不愿让钱流入地方,地方当然也不愿将钱输往中央,于是飞钱便承担了桥梁作用,既不损害基本的交流往来,各自还能搂住钱不松手。

至于说促进商业的发展、刺激商品的流通,那更多的是一个结果而不是一个原因。在以农为本的古代社会,统治者巴不得生民庄稼一样扎根乡土、了此一生,割了一茬还有下一茬。

至于说单纯的为了商贾们行商便利而制定什么惠民政令,那纯熟想多了,哪怕武则天她爸爸本身就是一个商贾出身。不要说这种跨地域、大范围的商事活动,就算是两京市井之间,也是规令重重,管制的非常严格。

听到武则天言语里对此计有些不以为然,甚至隐隐警惕,李潼也担心会由这件事上升到对他这个人的看法,怀疑他借蜀中环山闭塞的地理环境聚钱囤货。

于是他连忙解释道:“飞钱往来,看似两地俱财不出境,实则还是有不同。蜀中人事所需远不及两京之量,商贾贪此货利,不辞艰险劳远输货于外,往年无有飞钱之便,输货是一苦,入钱又是一苦。如今钱物不需再劳远输送,只以货出,商行自然加倍……”

道理讲起来很简单,蜀中虽然以富庶而称,但讲到市场需求量和货品流通速度,是远远比不上两京这样的天下中枢。即便是没有飞钱,蜀中物货的输出也要远远大于流入。

现在有了飞钱,蜀商们已经不需要再将外地交易所得的钱财辛苦运回蜀中,直接拿着飞钱汇票在当地支取钱财,然后再采买货品,行商的效率有所提高,货品的输出自然也会有所增加。

武则天浅望表意,担心这样会让钱利截留于地方,这其实是多虑了,这样不独让蜀中货币涌入量减少,还能刺激蜀商热情,让蜀中物货的输出增加。

“可是这样一来,商贾获利增多,地方入钱反而减少,如此能作长久维持?”

武家虽然旧为商贾门庭,但到了武则天出生的时候,其父早已经贵为大唐开国元从的国公,自然不会再作贱业。而她自己又是十几岁便入宫,虽然前半生也是起起伏伏,但基本上与市井庶事绝缘。

及后虽然执掌国事,但除了宫斗权斗之外,所面对也都是宏大的概念问题,对于具体的商事乃至于财政问题,其实都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

毕竟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而如今又没有后世那么发达与便捷的资讯获取途径。认知有所偏颇,也是正常。

“蜀商家境底细如何,臣未有亲见,不敢妄断,唯以所知诸事引论。”

李潼讲到这里便顿了一顿,决定再卖一把武攸宜,于是继续说道:“建安王邸财托我,臣此生未见如此巨财,当时乍得,心意惶恐。寒家用度捻丝数,豪室储铜论石埋。街头不乏饿死鬼,闲园邸舍撑破仓!如此惊人财利,人不能享其便,唯积尘空耗而已。”

武则天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低声道:“如此贪婪,能不取祸自伤?”

“建安王留任西京,不过短年。蜀商世代操持贩业,积钱必定也丰。钱者,通行才能得利,得其量物之准,得其市易之能,久囤实在无益。”

李潼又继续说道:“一地一隅,短时之内,人有恒员,物有定产,抽其浮钱,沉积之财自能荡起。蜀地长年久积之财力,若能尽数流通市上,哪能物力轻易破之。”

货币本身只是一种交易媒介,并不能代表生产力的高低,蜀地这些年积攒下来具有货币属性的财货,远远不是短时之内的抽取就能跌破市场需求量。

而且通过飞钱业务抽取钱财,当积累到一定规模之后,正可以开展一个新的业务那就是放贷,如此便具有了银行的雏形。

但这样一来,无疑是将政府的财政权力进行剥离。武则天对于事权下放已经这样敏感,李潼索性也就不提。想要发展到那一阶段,不是短年能成,到时候他奶奶还在不在位都两说。

武则天听完少王的讲述便沉默起来,显然是在消化这些。如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头说道:“此事的确大有可为啊,若只用蜀中一地,还是有些量小。你既然想到了这一节,有没有放大去做的方略?”

“臣是小有计略,但毕竟浸事不深,不敢夸称良谋。”

李潼见他奶奶已经有些意动,便继续加把劲说道:“朝廷公廨本钱,本意是为在京百司谋取福利。但事态积演,到如今已经广散于地方。任事者才有高低,技有优劣,虽设本钱,却未必能长有收利。与其任由诸州各理其事,为何不由朝廷专设监署,直理各方本钱?”

武则天对于分权当然是满怀警惕,可是听到将各州公廨本钱进行集中管理,顿时来了精神:“该要如何专理专营,有什么想法,尽管道来。不要担心计浅,也只是殿中闲聊。”

先更一章,继续写。。。

(本章完)

315.第314章 本钱自收,一本万利

第314章 本钱自收,一本万利

唐代的公廨本钱,自然就是官营的高利贷,官府拣选一部分治下高户发放本钱,逐月收利,一般是六分或者七分利。这一部分收入,一般作为官员们的福利如月料、课钱进行发放。

高利贷本就是暴利的行业,而且还是官营,则就更加的一本万利,完全没有什么风险。但即便是这样,许多地方包括在京百司,都往往有盈收不足乃至于本钱都亏空的现象发生。

出现这种现象,无非几种情况,要么经事官员中饱私囊,要么官府与富户勾结,那些受前富户们作为中间商,将本钱强派给贫户,那些贫户所仰无非耕织薄收,本身便负担着租庸调等诸多重担,再被强行加派,自然破产。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反应出官营高利贷是有其制度上的缺陷。那么可不可以直接废了?

还真废不了,一则这一部分收入是政府正常赋税所收之外的重要补充部分,二则官府也可借此钳制治下的富户,第三高利贷在眼下的确具有其存在的基础,即便官府退出这一市场,自然会有权贵、豪室、寺庙等等加入进来争抢市场。

当然还有一个根本的原因,那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外快享受已经成为习惯,而且利益关乎整个官僚集团,想要直接废除掉,谈何容易。

李潼将视线落在官府公廨本钱上也非一时,从很早开始便有了这样的想法。一则这件事本身就属于军政大事之外的杂事,二则所涉财货、人事诸多,大有可操作的余地,三则这还关乎他奶奶的一桩心事。

公廨本钱虽然渊源已久,但却并非常置。早在高宗永徽年间便曾一度叫停,但是不久之后,随着高宗攻略边地加上营造东都,对于这一部分额外的开支也应付无力,只能放弃管制,而且其间还由原本的在京百司向地方快速扩散。

高宗后期的仪凤年间,病情越来越严重,当时还为天后的武则天也越来越有了专权的趋势,并与太子李贤的矛盾越来越深。

在这样的情况下,武则天便对公廨本钱下手,转以加征户税的方式进行支付,目的自然是将这一部分事权集中在手中。想要让人听话,当然要先抓住他们的钱袋子。

但是这样的情况也并没有持续多久,随着徐敬业与越王李贞接连作乱,加上代唐革命的步伐越来越急促,为了稳定住人心局面,既要薄民赋、又要对百官加赏俸料、杂钱,同时还要大作兴造以及举行典礼,只能将这禁令再放开。

所以当李潼提出可以将公廨本钱纳入朝廷统管,武则天才如此有兴趣,甚至摆出一副不耻下问的态度。她虽然贵为天下之主,但目下也为钱所困,很有几分要剁手的烦躁。

“诸州县本钱各置,自几十至千数缗不等,各自量虽不大,但若汇总观之,则有百数万缗之巨。若不审远近,直纳中枢,诸州脚力所耗还要倍增!”

武则天闻言后便点点头,同时眸子也亮起来。

如今天下所置本钱,内外还有不同,两京之间官署多,所以公廨本钱量大,足有二十余万缗。

具体到地方上,官廨分散、并不集中,而且除了公廨本钱之外,还有其他各种本钱,舟车、桥梁、赈济等等,遇事则置。

少王所估百数万缗,其实还是保守,若论公钱总量,三百万缗怕都止不住。而朝廷周年所收租庸调数,不过堪堪两百万缗出头。近年虽然新增输资抵课,诸色役可以交钱代役,但所收不过百万缗之间。

数量虽然很大,但是因为遍及天下,运输实在困难,想要进行统筹管理,难度之大甚至还要高过她女主为尊。

可是现在少王创设的这个飞钱汇票,却能够将运费抵消到忽略不计。各州虽然钱财不必出境,但朝廷却凭这一张纸,将他们对这些钱的管理权给剥夺。

武则天虽然不具备太超前的金融理念,但也绝不是死盯着钱财实物的寻常人,如果能够以律令形式剥夺各州对本钱的管理权,她还怕各州阳奉阴违、仍然私自放贷?

当然,钱不出境也需要考虑该要如何进行管理营收,原本这些事权都在各州县之中,如果为了这件事再专门搭建一套班底,且不说效率如何,用人成本也是一个让人伤脑筋的问题。

不过她也并没有急着发问,而是饶有兴致的盯着少王。

“飞钱汇数,本身脱离钱本。若想胜用其力,则就必须以物为载。诸州所设之常平仓,足当此用。”

李潼语调缓慢,因为一边说着,一边还要整理思路。飞钱汇票根本就是有票必须要有对应的钱或物,如果没有,那就是废纸一张。

至于信用货币,在当下这个时代,无论是统治技术、商品经济包括基本的生产力发展,都太过超前。不要说拿纸当钱,就算是高宗年间所造的新钱都因为简陋粗糙而不能流通。

飞钱汇票与信用货币,本身就是两种概念,所以必须要有实物的支撑。重新搭建一个网络,耗费巨大且收效不可预期。但是常平仓制度由来已久,如果将二者并行操作,那么票行天下就有了物质基础。

武则天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拍掌赞叹道:“妙,实在是妙!”

这就妙了?汇票与常平仓结合起来,还仅仅只是解决了一个基本的汇兑问题。虽然常平仓是相对独立于地方官府的管辖之外,但本身并不是一个盈利的机构,而且实际上也没有根本解决钱、粮仍在地方的事实。

“钱、物之用,可附诸州土贡输入京畿,随都邑时价而作加额。州以贡物行牒于上,朝廷则以飞钱汇票落符于下。”

时下金融行为,不可脱离实物载体。所谓土贡,便是常税之外地方上各自贡献的土特产,这些特产在乡或为贱物,在外则为奇珍。

如果用都中时价让地方进奉,作为上缴的公廨本钱,能够最大程度的抵消地方官员们的抵触心理。

这就相当于他们只需要实际拿出几千乃至更少的钱,就能在朝廷这里兑到几万钱的票,但前提是你要听话,否则的话,你连一根毛都拿不到。

武则天听到这里,眉头先是微微一皱,片刻后又舒展开来。她终究不是数米度日的市井妇人,相对于财货的多寡,其实还要更加看重通过这番交流,对那些地方官们心理上形成的把持。

但她还是又忍不住问道:“所言诸种,虽可称善,但终究未涉营利根本。诸州所设本钱,关乎群僚衣食切用,若无足利酬之,何以应付百官需求?”

李潼听到这个问题自然不怵,继续笑语道:“朝廷所设这本钱专署,自然不能只收不营。诸州抵钱所献土贡,大可市易卖之。虽然只是时价入手,但本钱已经收得,凭此所积巨财,大可从容营作。”

“继续说。”

武则天眸光透亮,一脸好奇的举手催促道。

各州的本钱通过这样一番周折收取上来,李潼并不打算将这些本钱直接投入市场买卖活动中。一方面数量实在太大,不好操作,另一方面本身就有着官营的背景,又兼资本雄厚,一旦与那些市场上的商贾争利,用不了多久,就会百业萧条。

“之后营收,臣有几点所计,是否可行,还需陛下斧正。”

他先是谦虚一句,因为接下来要说的是得罪人的话:“在京百司,职事之余更有诸多事外余惠。诸如驾部诸厩所饲群马,病死之马虽然皮入司府寺,肉则自易于市,不入官用。百司年计勾检,诸库余残剩不知所踪。地方刑司追赃平赃,为求自匿治中,而量刑有轻。桩桩种种,不可计数。”

李潼所言这些,都是时下官场上的积弊。古人从来也不傻,千数年来官场上的一些小勾当早就琢磨通透。像是年终审计突击花销预算之类,玩的都挺溜。

唐律规定,赃款超过一定数额才需要上缴中央,一定数额之内,则留地方自用。自然就有人钻这样的律令漏洞,在估赃的时候刻意压低价值,既能将犯人罪责减轻,还能将赃物留用地方。

“若将这些事外余惠俱置本钱司,所谓集腋成裘,周年盈余必有大长,而且还能让吏治廉洁……”

手里掌握这么多钱,欺负老百姓不叫本事,要搞就搞官府。

武则天听到这里,脸上笑容已经大盛,指着少王连连点头,可见满意至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道:“最近这段时间,且居内苑,闲来与你祖母畅论人事。外间诸事,无需你操心,也无需你过问!”

这一章牵涉好多初唐、武周时期的制度,翻资料翻的有点有点头晕,今天先写这些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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