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超度

邬县令定定地看了李老爷一会儿,也不知是感念于他愿意花钱超度亡灵,还是因为和潘筠的交情,反正最后他点了点头,答应了:“你可以赎刑。”

李老爷哭了。

立刻转身去安排。

戌正一刻,所有的尸骨都被车运到县里的乱葬岗。

乱葬岗的坟堆很多,邬县令白天便叫衙差们来挖坑了。

本计划这两日选个天晴的好日子将所有尸骨下葬的。

但潘筠他们要超度亡魂,便选在了今夜。

李老爷出手很大方,直接从自家铺子里取了上好的素色绸缎来,并花大价钱给他们买好了下葬的骨瓮。

十几口骨瓮一溜排开,最末尾是两具棺材,全是棺材铺的掌柜和伙计刚送来的。

他们此时也没走。

因为棺材铺提供捡骨埋葬服务,李老爷不仅买的多,买的还是好骨瓮,配送了套餐,里面还包括不少香烛纸钱呢。

说真的,干这门生意这么久,见过的尸骨不少了,他们也常和县衙合作,但埋葬这么多尸骨,又是大晚上的,他们也是第一次。

看着站在一旁的道士,掌柜和伙计们都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衙差们不觉得凉,只觉得热。

上上下下的搬动尸骨,又是大夏天的,可不热吗?

衙差们觉得都热馊了,身上全是味儿。

他们一具一具的把尸骨往下抬,转身时不由看了眼拢手站在一侧的潘筠几人,心里嘀嘀咕咕:真是有病,谁大晚上的下葬啊?

潘筠目不斜视:“你们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衙差们立即把脑袋转正,去搬别的尸骨,心慌慌的否认:“没有!”

一个衙差忍不住问:“潘道长,您会读心术?”

“不会,”潘筠道:“但我能测谎,你们刚才明显说谎了。”

衙差们不敢再腹诽她,老老实实地把尸骨都搬下来。

都成白骨了,除了两具腐尸他们另外给准备了寿衣寿鞋外,其他的尸骨都只用绸缎裹着,脚边贴了一张白纸,上面是他们的各自的简易画像和名字。

邬县令和县尉抱了一怀的木牌过来:“笔墨都准备好了,这些是棺材铺送的,再请人写来不及了,我们自己来吧。给他们留个牌位,以后若有亲朋来祭也好认。”

几人的字并不比棺材铺的师傅差,他们取了笔,分好要写的名字便开始。

李老爷也要伸手,被潘筠一巴掌打在手背上:“你就别了,他们要不高兴的。”

李老爷不服:“我给他们准备了这么多东西,他们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能活着谁想死?”潘筠道:“这点小恩小惠要是能收买你去死,我也送你一套,还可以更豪华一个档次,你去不去死?”

李老爷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李公子提着笔道:“爹,要不你去把骨瓮搬过来吧,王掌柜刚才说,骨瓮上最好也写上他们的名字,这样将来要寻尸骨时就更不会出错了。”

“牌位都有了,怎么还会出错?”

“还真会,”邬县令幽幽地道:“我办过一个案子,一人看上了一个坟堆的风水,便想替他家祖宗改换墓地,他就偷偷地把两个木牌给调换了。”

众人:……

“两家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祭了两年,到第三年,另一家总觉得位置有错,却又想不通缘由,最后一纸诉状告到县衙,要求县衙开坟验瓮,这一开,才发现张家祖宗的牌位下埋的是李家祖宗的骨瓮。”

潘筠一脑门问号:“他……他没把瓮给换过来了?”

邬县令瞥了她一眼:“没有。”

潘筠诚心诚意的问:“他那两年运气不好吧?”

邬县令:“不巧,他那两年运气挺好的,所以他才更加肯定自己改换风水有益。”

不仅潘筠,就连李文英都惊讶了,异口同声的道:“他祖宗脾气真好。”

想想觉得不可能,这要是代入到他们,高低得在梦里给这大孝子混合双打,除非……

“是不是投胎去了?”

邬县令回答不上这种问题。

但骨瓮写字这件事却是定下来了,虽然,他们不觉得会有人挪动他们的木牌。

人多,速度便快。

潘筠写完就去捡尸骨,将绸缎打开,从下到上,将尸骨安坐在骨瓮里。

她第一次干这种事,只看过书,哦,学宫也上过课,当时并没有实践,但她记住了每一块骨头应该在的地方。

在场的,除了她和李文英,只有棺材铺掌柜有这个能力。

所以安骨就他们三个在干。

潘筠仔细的将头颅放下去,确认无误之后将瓮盖合上,然后用绸缎将骨瓮披起来。

潘筠带走小红的尸骨,一共还剩下十七具尸骨,

十五口骨瓮,两副棺材,此时都被小心的放在坑底。

潘筠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今晚月亮小得跟豆芽似的,倒是星星很多,汇成了星河。

李文英把最后一张符贴好,拍了拍手从坑里爬出来,也抬头看了一眼星空,叹气道:“过亥时了。”

潘筠:“多好,正是阴气渐盛之时。”

李文英瞥了她一眼,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李老爷似乎也感觉到了,瑟瑟发抖的挪过来:“潘道长,要不我们明天再超度吧,这大晚上的,人家出殡不都选在午时吗?”

潘筠:“知道为什么出殡选在午时吗?”

李老爷理所应当地道:“因为吉利啊。”

潘筠:“是啊,但吉谁、利谁呢?”

李老爷瞪大双眼:“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选在午时出殡是利活人,”潘筠:“非得我把话挑明吗?亡魂属阴,他们自然更喜欢晚上,可,你们敢晚上出殡吗?”

李老爷脸色煞的苍白,后退两步,连连摇头,一旁的衙差们也吓了一跳。

他们身上热气腾腾,本不觉得冷,这会儿突然也觉得凉飕飕的。

潘筠扫他们一眼,蹙眉:“你们没事收胆做什么?你们身上煞气重,还自有一股正气,一般阴邪之气都近不了你们身,你们自己吓自己,把胆子收了,看,现在阴气缠上你们了吧?”

衙差们瞪大双眼,正想问怎么办,潘筠已经一人给他们肩头一巴掌,手劲极大,打得他们胳膊发麻,心头火腾的一下冒起来。

潘筠满意的点头:“不错,不错,就这样,继续保持。”

众衙差:……

李老爷立即凑上来:“潘道长,你也打我一巴掌吧。”

这样的要求不常见,潘筠怎能不满足呢?

她一巴掌就把李老爷拍到了地上。

李文英催促她:“别玩了,赶紧来帮忙。”

“哦。”潘筠立刻收敛笑容,屁颠屁颠的上前。

(本章完)

第575章 告辞

超度不难,却也不容易,潘筠元力都耗费得差不多了,所以就做些辅助的工作。

她盘腿坐在地上,两手空空,她有点尴尬:“李师兄,我没有擅长的道乐器。”

李文英无语:“度牒考试你用了什么乐器?”

潘筠轻咳一声:“铜钹。”

李文英:“好乐器!”

潘筠:“……您觉得用在当下也合适吗?”

的确不合适,李文英问:“会法铃吗?”

潘筠:“会一点。”

那就是不太会了。

“木鱼呢?”

潘筠:“多一点点。”

李文英:“法琴?”

她怎么会这东西,整个三清山就没这东西。

潘筠反问道:“我会,你就有吗?”

李文英:“那就木鱼吧,简单,好上手,还朗朗上口。”

潘筠就冲他伸手。

李文英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木鱼交给她,一脸无语:“你……好歹上上心,你二年生了,三年生的要求是至少要精通三种道乐器,还是天才呢,别最后毕不了业。”

潘筠:“不可能!”

李文英哼了一声:“是谁连度牒考试的入试资格都考不下来的?”

这是事实,潘筠无话可说。

她盘腿坐下,沉心静气,轻轻地敲了几下木鱼,慢慢找到节奏,颇有韵律的敲打起来,朗声唱道:“道言,正月长斋,诵咏是经。为上世亡魂,断地逮役,上南宫。七月长斋,诵咏是经,身得神仙,诸天书名,黄箓白简,削死上生……”

随着她的吟唱,李文英脚踏天罡步,掐诀,默念咒语,“啵”的一声,凡人听不到的声音在耳边荡开,以此声为中心点,空气荡开了一圈又一圈。

世界好像活了过来。

先是清风拂面,然后是树叶摇动的哗哗声。

便是邬县令都忍不住跟衙差们站在一起,瞪大双眼看着突然变得活泼的乱葬岗。

是的,活泼。

虽然他们看不到,但他们能感受到,莫名的,他们的心情也跟着起起伏伏,一会儿担忧害怕,一会儿又觉欣慰快乐……

邬县令可以确定,他们是受到另一个世界的影响了。

李文英踩着天罡步,一步一步绕着墓坑行走,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元力便荡开,震得周遭的灵气跟着震荡。

它们一点一点的冲刷着冤魂身上的怨恨和煞气,浓重的黑墨慢慢变灰、变淡、变白、最后归于无色。

灵魂就是无色的。

然后他们根据自己的偏好选择五行,然后才有了颜色。

此刻,他不过是让他们回归到最初的模样。

“咚咚咚……”木鱼不急不缓的敲着,潘筠闭着眼睛跟随木鱼的敲击声朗声念唱《度人经》,这是《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是道家群经之首。

不仅王费隐严格要求他们要会背诵,就是在26世纪,这也是中学的必背课程之一。

全文背诵,没有选段!

潘筠上大学、读研究生之后也常常用到此经,所以,倒背如流。

经文随着木鱼的敲击声蹦出,扎进那些黑墨般的亡魂中,助李文英净化亡魂。

李文英沿着墓坑走了十次,耗费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子时来临时,他将所有亡魂净化完毕,然后拍出两张符纸。

符纸飞出,凭空自燃,众人就看到符纸燃尽,半空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门。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迟迟不肯离开的棺材铺掌柜一把抓住伙计的手,压低声音激动的道:“我就说,我就说一定有阴间吧?我们要多做好事,要积阴德……”

伙计也看呆了,他虽然在棺材铺干活,但他是不信鬼神的,他一直以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说是掌柜的吓唬他胡诌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阴门打开,贴在骨瓮和棺材上的符纸同一时间自燃,在火光之下,一团团无色的光团朝着半空中的阴门冲去。

半空中的符纸慢慢燃尽,阴门也慢慢关闭,而骨瓮和棺材上贴的符纸已经先一步燃尽。

李文英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头看向潘筠:“他们都走了。”

潘筠也停下了敲击木鱼,念了近一个时辰的经文,口干舌燥啊。

她伸手,李公子立即机灵的上前将她扶起来,然后拧开一个水囊奉给她。

潘筠惊讶不已:“行啊,士别一个时辰当刮目相看。”

李公子:“……潘道长您也太会打趣人了。”

潘筠:“说吧,你有什么事?”

李公子:“潘道长你们这就要走了?”

潘筠“嗯”了一声,掐指算道:“现在回去,我还能睡两个时辰。”

李公子:“那您能不能再卖我一些符?”

潘筠歪头:“金光闪闪的符?”

“不不不,普通符纸画的就好。”

潘筠挑眉:“识货!”

潘筠把今晚画的符给了邬县令,但库存还有一些,可惜全是平安符和发财符。

毕竟这两种符最受欢迎。

潘筠把符拿出来给他看:“要吗?”

李公子:“我各要五张。”

他拿出两百两银票。

潘筠:“不多要点吗?你每次买符都要跑一次龙虎山,来回也花费不少的,他们的符还贵,接下来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在龙虎山……”

李公子皱眉:“苦于没有钱啊……”

“走开!”李老爷一把拨开儿子,“你没钱,我有!”

李老爷冲潘筠讨好的笑:“潘道长,你有多少符,我都买了。”

李老爷买的话……

潘筠忍住涨价的冲动,将手里的符数了数,啪的一声拍在他手心:“还剩下六张发财符,四张平安符,承惠二百两,谢谢!”

李老爷喜滋滋的掏钱买了。

邬县令强忍住摸怀里的符纸的冲动。

他怀里就有一大把潘筠给他的符,他总觉得他怀里的符和李老爷买的不一样,要更沉敛一些,也更贵重。

收了钱,潘筠觉得这一趟出门值了。

有了这些钱,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不会再愁钱的事了。

潘筠和他们告辞:“以后再有这方面的事情可以找我,后会有期。”

他们并不想再有这样的事情,但邬县令以后是一定会和潘筠联系的,所以他问:“邬某以后怎么联系道长你呢?”

潘筠:“写信往龙虎山学宫,或是三清山我都可以收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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