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大唐双龙传(流言)

易华伟与单婉晶在紧邻西市、相对鱼龙混杂的怀德坊内,寻了一处闹中取静的客栈住下,名唤“归云居”。客栈不大,却颇为雅致,后院有几间独立的小厢房,正好符合易华伟喜静不喜闹的性子。

安顿下来后,易华伟便独自出门,看似随意地在西市逛了逛。在一家生意兴隆的胡人酒肆里坐了半个时辰,只要了一壶普通的葡萄酒,慢斟细酌,耳朵却将周遭各色人等的闲聊碎语尽收耳底。其间,他与一位看似喝多了马奶酒、正吹嘘着自己走南闯北见识的粟特老商人攀谈了几句,话题从西域的风土人情,不经意间引到了前朝旧事、奇闻异宝之上。

午后,易华伟又去了东市一家专营古籍字画的铺子,与掌柜探讨了一会儿前朝大匠的技艺,仿佛只是一位博雅的文人公子。在离开时,他似乎无意间将一枚看似寻常、却刻有极细微鲁妙子独门标记的铜质小构件,“遗落”在了店铺门坎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便悠然返回客栈,再无其他动作。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一些看似毫无来源、细碎模糊的话语,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荡在长安城的某些特定角落。

最初,是在平康坊某家青楼的雅间里,一位喝得微醺的工部小吏,对着相好的姐儿吹牛:“……嘿,你是不知道,当年杨素那老贼,搜刮的财宝哪止明面上那些?听说啊,藏着呢!就在这长安城底下!图纸…对,就有那么张图,据说在…呃…”

话未说完,他便醉倒过去,引得姐儿娇笑不已,只当是醉汉的胡话。

几乎是同时,在西市那家胡人酒肆的后巷,两个看似在醒酒的突厥商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低声交谈,内容却被墙角一个缩着身子打盹的乞丐听去一鳞半爪:“……宝库……真的?消息从……宫里流出?……狼神庇佑,若得此宝……”

涟漪开始扩散。

东市那家古籍铺的掌柜,在清理门槛时“意外”发现了那枚奇特的铜件,他见识颇广,觉此物非比寻常,便拿给一位喜好收藏古物的老主顾鉴赏。那老主顾是位致仕的翰林编修,把玩良久,忽而变色,压低声音道:“这纹路…似与前朝将作大监鲁妙子的手笔极为相似!听闻他晚年曾为杨素督建秘……”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与贪婪,随即默契地不再谈论,但那枚铜件却被老编修郑重其事地揣入怀中。

更有甚者,在权贵云集的崇仁坊,某位国公府上的二管家,在与人吃酒时,神秘兮兮地透露:“昨日无意间听王爷与一位幕僚密谈,提及什么‘库’、‘真伪’、‘骁果军旧部’……啧啧,吓得我赶紧溜了。”

这些碎片化的低语、似是而非的线索、来源不明的“遗落物”,单独听起来都像是无稽之谈或酒后妄言。但它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段内,从不同的渠道,隐隐指向同一个诱人的目标——杨公宝库。

消息的传播速度远超想象,尤其是在这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长安。

皇城,两仪殿内。

李渊面色凝重,听着长子李建成与心腹幕僚长孙无忌的禀报。

“父皇,”

李建成眉头紧锁:“近日市井之间,忽有杨公宝库之传言甚嚣尘上,虽大多荒诞不经,但儿臣细查之下,发现其中有几处细节,竟与前朝宫闱秘录及骁果军旧档中的零星记载隐隐吻合。尤其是有传言提及宝库入口与地下水道、废弃佛寺有关,这与我们先前的一些猜测方向不谋而合。”

长孙无忌补充道:“陛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今流言四起,恐非好事。若宝库真在长安,一旦被别有用心之人寻得,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应立即加派人手,明暗结合,一则严密监控城中所有可能与传言相关的地点,二则追查流言源头,三则……或许可借此机会,引蛇出洞。”

李渊沉吟片刻,手指轻叩御案:“朕知道了。此事由大郎你全权负责,玄甲军暗中配合。宝库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库藏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那些心怀叵测之徒。”

他意有所指,显然想到了虎视眈眈的王世充、窦建德,以及关陇集团内部那些并非铁板一块的势力。

“儿臣(臣)遵旨!”李建成等人领命而去,殿内气氛一时肃杀。

与此同时,魔门两派六道潜伏在长安的势力,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暗潭,悄然涌动。

突厥驻长安的驿馆内。

一位装扮成商队头领的突厥特使,眼中流露出狼一般的贪婪:“长生天保佑!若能得到前朝积累的巨额财富,可汗的大军必将如虎添翼!通知我们在长安的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宝库的真伪和位置!必要时,可以动用那些埋藏的棋子。”

远在洛阳的王世充、河北的窦建德,也通过各自的秘密渠道,陆续收到了长安关于杨公宝库流言的急报。两人反应各异,或惊疑,或狂喜,但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似的决定:立刻加派精干人手潜入长安,伺机争夺!

短短数日间,一则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整个长安城,明面上依旧秩序井然,繁华似锦,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磨刀霍霍,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搜寻着任何可能与“杨公宝库”相关的线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早已带着单婉晶回到了洛阳。

……………

午时的阳光洒在洛阳天津桥上,将汉白玉的桥身映照得熠熠生辉。桥下洛水波光粼粼,舟船往来,两岸垂柳依依,商铺林立,人声鼎沸,尽显东都繁华。

桥头,一道靓丽的风景吸引了无数过往行人的目光。

独孤凤俏生生地立在那里,一袭鹅黄色劲装,勾勒出她发育良好、矫健婀娜的身段。她身量高挑,双腿修长笔直,腰肢纤细,却并非弱不禁风,而是蕴含着如同猎豹般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美感。

阳光照在她那张明艳照人的脸蛋上,肌肤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甜白瓷,透着健康的红晕。柳眉弯弯,不画而黛,一双杏眼大而明亮,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灵动狡黠,又因剑法修为的精进而多了一份锐利,顾盼之际,神采飞扬。琼鼻挺翘,唇瓣丰润如樱桃,不点而朱,此刻因些许焦急而微微抿着,更添几分娇憨。

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在脑后束成一个高马尾,几缕碎发随风拂过光洁的额头和脸颊,显得清爽利落,英气逼人。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她那与众不同的气质。

突破至碧落红尘剑法第十重“无招胜有招”之境后,她周身的气息愈发凝练圆融,人与剑、与周遭环境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她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宝剑,光华内敛,却无人敢忽视其一旦出鞘必将石破天惊的锋芒。那份灵动跳脱依旧,却更深沉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种自信而沉稳的底蕴。

独孤凤不时左右顾盼,明媚的眼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阳光渐渐升至正中,约定的时辰已到,却仍不见那个人的身影,让她不禁有些患得患失,贝齿轻轻咬了下唇瓣。

就在她忍不住要跺脚之际,一阵清风毫无征兆地拂过桥头,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那风轻柔温和,与洛水河上常有的河风并无二致,但独孤凤却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境,那风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随即,一道清朗温和、略带磁性的嗓音悠然传来:

“独孤小姐天资聪颖,悟性非凡,短短三日便已勘破藩篱,臻至碧落红尘第十重‘无招胜有招’之境。可喜,可贺。”

这声音来得突兀至极,周围行人毫无所觉,仿佛只有她一人听见。独孤凤娇躯猛地一颤,霍然转身。

只见无名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侧三尺之外,负手而立,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衫,面容俊朗如玉,气质温润深邃,仿佛与这熙攘的天津桥、流淌的洛水完美地融为一体,明明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他本就该在那里的和谐感,若非主动现身,几乎无人会注意到他的出现。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身姿窈窕、戴着轻薄帷帽的女子,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份静立如莲、深敛如渊的独特气质,却让已然突破的独孤凤心中微微一凛,直觉此女绝不简单,修为恐怕已至一个自己都还未到达的境界。

“你……先生什么时候到的?”

独孤凤又惊又喜,明眸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先前那点焦急抱怨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易华伟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圈,赞许地点点头:“恰是午时,并未迟到。倒是独孤小姐,三日不见,锋芒更胜往昔,气息圆融无碍,看来已真正领会了‘意在剑先,无拘无形’的妙旨,可喜可贺。”

听到他再次肯定自己的进步,独孤凤心中如同饮蜜般甜丝丝的,俏脸微红,那份英气中顿时透出几分小女儿态的娇媚。她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昂起下巴,带着几分小得意,却又努力装作淡然的样子:“先生那天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忽然就明白了!奶奶都说我这次进步之大,远超她预期呢!”

易华伟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奶奶,正是独孤阀定海神针般的人物,以披风杖法威震江湖的“老君观”观主尤楚红。

“如此甚好。”

易华伟含笑颔首:“武道之途,名师点拨固不可少,但归根结底,在于自身悟性与勤勉。你能有此悟,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得到如此高的评价,独孤凤心中更是欢喜。目光好奇地瞥了一眼易华伟身后静默不语的单婉晶,忍不住问道:“这位姐姐是……?”

“这是小徒,婉晶。”易华伟简单介绍道。

单婉晶微微颔首示意,帷帽轻动,并未出声,姿态优雅而疏离。

独孤凤心中暗自咋舌,易华伟看起来如此年轻,他的徒弟竟已有这般深不可测的气息?她越发觉得眼前这人神秘非凡。

独孤凤却是万万想不到,单婉晶正是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那姑娘。

这时,她忽然想起正事,脸上露出一丝郑重,对易华伟道:“对了,先生,我奶奶……她老人家想见见你。不知你此刻是否方便?她就在桥边不远处的‘听潮茶楼’雅间歇息。”

说着,独孤凤伸手指向天津桥南端不远处的一栋临水而建、造型雅致的三层木楼。

茶楼飞檐翘角,挂着古雅的灯笼,牌匾上“听潮茶楼”四个字铁画银钩,颇具气势。此处位置极佳,既可观赏洛水风光,又能将天津桥周边动静收入眼底,显然尤楚红选择此地,亦是经过考量。

易华伟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有所料。略一沉吟,便爽快点头:“既是尤老夫人的邀请,在下自当赴约。独孤小姐,请前面带路。”

“好!跟我来!”

独孤凤见他答应得痛快,脸上笑容更盛,立刻转身,步履轻快地在前面引路。身形灵动,穿梭于人流之中。

易华伟与单婉晶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单婉晶以传音入密之功对易华伟道:“师父,独孤阀此时相邀,应是有投靠之意吧。”

易华伟目光扫过前方独孤凤窈窕的背影,淡然回道:“无妨。静观其变即可。尤楚红是聪明人。”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听潮茶楼下。

茶楼内环境清幽,檀香袅袅,与外面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底层散座坐着些品茗闲聊的客人,多是文人雅士或富商之流。

独孤凤显然是常客,掌柜的见到她立刻躬身笑脸相迎。她并未停留,直接引着易华伟二人登上三楼,来到临河一侧最宽敞的一间雅间门外。

“奶奶,无名先生到了。”独孤凤在门外轻声禀报。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略显低沉沙哑,却中气十足、自带威严的老妇声音。

独孤凤推开雕花木门,侧身请易华伟先行。

雅间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墙上挂着山水古画,博古架上摆放着瓷器香炉,临河是一排巨大的雕花窗棂,窗户敞开,带着水汽的凉风吹入,拂动了窗前一位老妇人灰白的发丝。

那老妇人端坐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身形略显佝偻,手中拄着一根通体黝黑、看似沉重的龙头铁杖。穿着深紫色的锦缎袍子,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丝毫不见浑浊,开阖之间精光闪烁,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审视与探究,径直投向迈入房门的易华伟。

正是独孤阀的擎天之柱,名震天下的“披风杖”尤楚红。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易华伟身上,锐利的神色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以她的修为和眼力,竟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男子。随即,她的目光又扫过易华伟身后戴着帷帽的单婉晶,瞳孔更是微微收缩了一下,显然单婉晶那内敛却磅礴的气息,让她这等高手也感到了不小的压力。

易华伟步入雅间,从容不迫地对着尤楚红微微拱手:“尤老夫人近来可好?”

单婉晶亦随之敛衽一礼,姿态优雅,无声无息。

独孤凤乖巧地走到尤楚红身后站定,对着易华伟悄悄眨了眨眼。

尤楚红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老身听闻凤儿提及,日前多得无名先生指点,方能于剑道上豁然开朗,突破瓶颈。先生大才,老身在此谢过。冒昧相邀,先生勿怪。请坐。”

“老夫人言重了。独孤小姐悟性绝佳,一点即透,本座亦是有些意外。”

易华伟淡然一笑,依言在尤楚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单婉晶则静静立于他身侧后方。

侍女奉上香茗后悄然退下,雅间内一时只剩下四人,以及窗外洛水的流淌声。

尤楚红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立即饮用,而是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易华伟脸上,缓缓开口:

“先生非常人。老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我独孤阀?”(本章完)

第994章 大唐双龙传 (尤楚红)

雅间内,茶香袅袅,窗外洛水潺潺,却掩不住尤楚红问话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易华伟并未立刻回答,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盏,他才抬眼迎向尤楚红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淡然一笑:

“老夫人快人快语,本座亦不喜虚与委蛇。既然如此,便直言不讳了。”

“独孤阀,关陇军事贵族集团之翘楚,自北魏武川镇起家,历经西魏、北周、隋朝,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军中,于这洛阳乃至关中之地,影响力可谓蟠根错节,根基深厚,此乃阀中优势,亦是……桎梏所在。”

尤楚红眼神微凝,手中铁杖的龙头似乎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地面,发出轻微的“嗒”声。她并未打断,静待下文。

易华伟继续道:“然则,当今天下,群雄并起,早已非是门阀世家仅凭底蕴便可左右乾坤的时代。李渊据关中,挟天子以令诸侯(虽如今已自立),根基渐稳,更有李世民这般雄才大略、善于用兵之子,其势已成。王世充窃据东都,虽看似强横,然其性多疑,刻薄寡恩,不得人心,困守孤城,纵有兵马钱粮,终难持久。窦建德雄踞河北,看似声势浩大,号称仁义,然其出身草莽,内部派系繁杂,缺乏真正能统筹全局、经天纬地之才,一旦遇挫,极易分崩离析。”

他语速不疾不徐,将天下大势娓娓道来,如同在叙述一件寻常事,却句句切中要害。

“反观独孤阀,”

易华伟话锋一转,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直视尤楚红:“阀中虽人才不少,如独孤峰阀主,亦算沉稳,独孤盛将军掌禁军,权柄不小。凤小姐更是天资卓绝,前途无量。然,恕本座直言,阀中缺乏一位真正能放眼天下、有逐鹿中原魄力与手腕的雄主。更兼……”

他微微一顿,声音略沉:“更兼阀中立场,多年来游移于关陇集团与洛阳朝廷之间,看似左右逢源,实则首鼠两端。如今李唐势大,王世充日蹙,窦建德远在河北。独孤阀虽表面依附王世充,据守洛阳,然心中岂无彷徨?是继续效忠这日薄西山的郑国?还是暗中向李唐示好,以待他日?或是……另寻他途?”

“然无论作何选择,皆非上策。投李唐,李家坐拥关陇,麾下人才济济,天策府更是谋臣如雨,猛将如云,独孤阀至多得一安乐公侯,再难复昔日左右朝堂之权势。留王世充,不过是与之俱亡之下场。至于窦建德,河北路远,非是良选。”

易华伟一席话,剥开了独孤阀看似风光显赫的外衣,将其内核的尴尬、犹豫与困境暴露无遗。

尤楚红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皱纹显得更深了,握着铁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易华伟的话,句句都戳在了她的心窝子上,这些都是她夜深人静之时,反复思量、忧心忡忡却无人可诉的难题。独孤阀的未来,确实已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独孤凤站在尤楚红身后,听得也是心情沉重,她虽痴迷剑道,但并非对家族处境一无所知,此刻被易华伟如此清晰透彻地剖析出来,更觉形势严峻,不由地将期待的目光投向易华伟,希望他能指出一条明路。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流水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良久,尤楚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易华伟,沙哑道:“先生目光如炬,句句诛心。却不知,依先生之见,我独孤阀这盘死局,该如何破解?那‘另寻他途’,又在何方?”

她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一丝请教意味。

易华伟并未直接回答,目光重新落在尤楚红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道:“老夫人近年来,可是每逢子夜时分,便觉胸口气息窒碍,如同压着巨石,咳嗽不止,难以安眠?运功之时,手太阴肺经与足少阴肾经交汇之处,常有针刺般的隐痛?且近年来,功力进展晦涩,甚至偶有倒退之象?”

此言一出,尤楚红浑身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握着铁杖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她这旧疾隐秘无比,乃是早年修炼披风杖法过于急躁,又与人争斗留下暗伤所致,多年来遍访名医,甚至动用内力强行压制,始终未能根除,反而随着年岁增长,愈发严重,已成为她最大的隐患和秘密!即便是阀中最亲近之人,如独孤峰、独孤凤,也只知她时有咳嗽,并不知如此详尽的症状及对修为的影响!

此人……此人竟能一眼看穿?!

“你……你如何得知?!”

尤楚红的声音带着一丝惊骇的嘶哑。

独孤凤也是花容失色,急忙看向奶奶,她只知道奶奶有咳疾,却不知竟如此严重,还关系到功力修为!

易华伟神色依旧平静:“观气色,察呼吸,辨其神。老夫人肺脉有损,肾水不足,难以润泽肺金,加之旧伤郁结,阴寒之气盘踞肺腑,已伤及根本。若再不根治,非但功力逐年消退,恐寿元亦会大受影响。”

尤楚红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易华伟的话,正好印证了她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她沉默片刻,方才那股审视与威严的气势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英雄迟暮的萧索与一丝微弱的希望:“先生既能一眼看穿老身痼疾,莫非……有医治之法?”

“人体气血循环流注于十二正经,周而复始,维持正常。倘气血涌至,经脉满溢,流入此八经,别道而行,便成奇经。嘿!打个譬喻,正经就是江河,奇经就是湖潭,江河满溢则流于湖潭,江河枯涸则湖潭输出,互相起着调节的作用。老夫人的哮喘病,正由于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间协作失调,祸及肺经,经年累月下,才催此疾患。”

易华伟话锋一转,淡然道:“痼疾虽深,非不可解。本座略通岐黄之术,兼修内力颇具生发之性,或可为老夫人疏通郁结,滋养肺肾,拔除病根。”

尤楚红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彩!困扰她数十年、几乎让她绝望的旧伤,竟真有治愈的希望?但她毕竟历经风雨,强压下激动,沉声道:“先生若愿出手相救,此恩此德,独孤阀上下,必不敢忘!但有所求,只要不危及阀中存亡,老身无有不应!”

到了她这个年纪和地位,自身的健康与修为,某种程度上比家族事务更关乎根本。若真能恢复健康,甚至功力再有精进,她便能再多庇护独孤阀十几年,意义重大!

易华伟微微一笑:“老夫人言重了。相逢即是有缘,本座今日便为老夫人略尽绵力。”

他起身走到尤楚红身前:“请老夫人放松心神,勿要运功抵抗。”

尤楚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全身戒备放下。这对于她这等高手而言,本是极其危险之事,但易华伟表现出来的深不可测和她对治愈伤势的渴望,让她选择了信任。

易华伟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指如剑,指尖隐隐有温润的紫气缭绕,却含而不发。他出手如电,接连点向尤楚胸前“华盖”、“紫宫”、“玉堂”,腹间“中脘”,背后“肺俞”、“肾俞”等十几处大穴。

指尖并未真正触及衣物,皆隔空半寸而止,但每一指落下,都有一股精纯无比、蕴含着勃勃生机的北冥真气,混合着一丝长生诀的灵韵,透体而入!

尤楚红身躯剧震,只觉得数道温和醇正、却又沛莫能御的暖流钻入体内,所过之处,那些郁结刺痛、阴寒凝滞之处,如同冰消雪融般迅速化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传遍四肢百骸,仿佛干涸的大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

口中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闷哼,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又变得苍白,最后缓缓恢复红润,头顶甚至隐隐有白色雾气蒸腾而起。

易华伟手法变幻,或点或拂,或虚按或轻引,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不仅是在用真气疗伤,更是在以自身强大的神念,引导尤楚红自身的内息,按照一个玄妙的路线运转,助其冲刷经脉,修复暗伤。

站在一旁的独孤凤看得屏息凝神,美眸中异彩连连。她虽看不懂全部奥妙,却能感觉到奶奶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稳、深厚、充满活力,那常年萦绕在她眉宇间的细微痛楚与晦涩感,正在逐渐消散!

约莫一炷香后,易华伟收指后退,掌心一抹淡淡的灰黑之气一闪而逝,那是他从尤楚红体内逼出的些许淤积病气。

“好了。老夫人体内郁结的阴寒旧伤已基本拔除,受损的肺脉与肾经也已初步滋养修复。后续只需依本座方才引导的行功路线,静养半月,辅以润肺培元的药物,当可尽复旧观,甚至……功力或许能更上一层楼。”

尤楚红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无比顺畅地吸了一口气,这是她几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轻松感觉,胸口的巨石仿佛彻底消失,浑身暖洋洋的充满了力量。她稍微运转内力,只觉得内力奔腾流畅,再无丝毫滞涩痛楚之感!

她猛地站起身,竟激动得有些难以自持,对着易华伟,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再造之恩,老身……没齿难忘!”

尤楚红这深深一揖,真情流露,再无半分先前世家门阀擎天巨擘的矜持与威严,纯粹是一位深受宿疾折磨、忽得解脱的武者的由衷感激。

易华伟坦然受了这一礼,待她直起身,才淡然道:“老夫人不必多礼。医者本分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旧伤虽除,但多年损耗仍需调养。我为你开一剂方子,温养半月,可固本培元,彻底根除后患。”

说罢,他走到雅间内的书案旁。执笔蘸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一行行飘逸却又不失筋骨的字迹跃然纸上。

“天门冬三钱,麦冬五钱,川贝母二钱(研末冲服),北沙参四钱,茯苓五钱,淮山药一两,枸杞子四钱,熟地黄四钱,当归尾二钱,炙甘草一钱半……,以净水三碗,煎至一碗,每日午时服用一剂,连服十五日。服药期间,忌食生冷辛辣,勿动肝火,行功以温和渐进为要。”

这方子以滋阴润肺、益气健脾、滋补肝肾为主,正对尤楚红的症候,用药精当,分量考究,显是深谙医理。

尤楚红郑重地接过药方,只看了一眼,便知这方子绝非寻常医师能开出,其中几味药的搭配颇具巧思,对她现下的身体状况极为对症。她小心地将药方折好,放入怀中,再次道谢:“先生恩情,老身铭记于心。”

经此一番疗伤,雅间内的气氛已然大为缓和,先前那番关于天下大势和独孤阀困境的沉重话题带来的压抑感也冲淡了不少。

尤楚红看易华伟的眼神,除了探究,更多了几分信服与亲近。

重新落座后,尤楚红沉吟片刻,终于将话题引回了最初的方向,语气却不再是试探:“先生方才为我独孤阀剖析时局,字字珠玑,老身深感佩服。却不知先生口中的‘另寻他途’,究竟所指何方?”

易华伟微微一笑,知道时机已然成熟。他并未直接回答尤楚红的第二个问题,而是淡然道:“老夫人可知,如今这天下,除却李唐、王郑、夏国之外,南方另有一方势力,已悄然成势?”

尤楚红目光一凝:“先生是指……?”

“天道盟。”易华伟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天道盟?”

“天道盟非是寻常割据势力。我等志不在苟安一隅,亦非单纯争霸天下。盟中宗旨,乃在结束这乱世纷争,革除前朝积弊,再造一个朗朗乾坤,使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师,商贾畅其流,万民能安居乐业,天下英才尽其所用。”

易华伟顿了顿,具体说道:“如今,我天道盟已尽得岭南宋阀全力支持,飞马牧场亦已归附,为我提供优质战马。大半个南方,已在盟约之下或教化之中,政令通畅,百业渐兴。”

“或许在北方诸雄眼中,南方仍是偏僻瘴疠之地,不足为虑。但他们错了。”

易华伟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我已在南方推行新政,轻徭薄赋,鼓励农耕桑麻,兴修水利,推广良种,开办新学,选拔寒门人才,整顿军备。南方得天独厚,气候温润,物产丰饶,更兼无北方战乱频仍之扰,正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不出五年,南方必将仓廪充实,人口滋长,民心归附。届时,以宋阀底蕴、飞马牧场之助、以及我天道盟训练出的精兵,再辅以由南向北、顺流而下的地利……一支天下无敌的铁骑,并非虚言。届时北伐中原,犁庭扫穴,绝非李唐或王郑、窦夏所能挡。”

尤楚红听得心神激荡,若真如他所言,天道盟拥有整个南方作为稳固的大后方,再加上宋阀和飞马牧场这等强大助力,以及他口中那套听起来极具吸引力的施政方略……其潜力确实可怕,远超困守洛阳的王世充和看似强大却内部不稳的窦建德,甚至对李唐构成了真正的威胁!

易华伟看着尤楚红变幻不定的神色,淡然一笑,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些许:“本座与老夫人及凤小姐投缘,故坦诚相告。至于独孤阀如何抉择,是继续留在洛阳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或是另谋出路,皆由老夫人与阀中自行决断。我天道盟海纳百川,自然欢迎独孤阀这等底蕴深厚的世家加入,共襄盛举。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超然的自信:“即便独孤阀选择暂观风向,或是最终投向李唐,于我天道盟之大势,亦无根本影响。五年之后,铁骑北上之时,天下格局必将改写。本座今日之言,老夫人可细细思量。”

这番话,既表达了招揽之意,又展现了强大的自信和底气,丝毫不显得急切或哀求,反而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选择权——机会给你了,抓不抓住,取决于你自己。

尤楚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头铁杖。心中天人交战。易华伟展现出的实力、手段、以及描绘的蓝图,极具诱惑力。但独孤阀百年基业都在北方,骤然南投,牵连太大,需要权衡的东西太多太多。而易华伟那句“不加入也无所谓”,虽然听起来有些傲气,却也反而增加了他的话的可信度。

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易华伟:“先生今日所言,信息量太大,老身需些时日,与阀中众人细细商议。但先生救治之恩,及今日坦诚相告之情,独孤阀绝不敢忘。无论最终作何决定,独孤阀都愿与先生结个善缘。”

易华伟微微一笑,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理应如此。老夫人可慢慢考虑。近期本座会暂留洛阳,老夫人若有所决定,可让独孤小姐前来告知。”

说罢,他站起身:“今日叨扰已久,本座先行告辞。”

尤楚红和独孤凤连忙起身相送。

看着易华伟带着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徒弟飘然下楼离去,尤楚红站在窗前,望着楼下洛水,久久不语,目光深邃无比。

“奶奶……”

独孤凤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兴奋和一丝不确定:“您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我们……”

尤楚红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此人……深不可测。他说的南方局势,稍加打探便知真假。至于五年之期……”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决断:“凤儿,立刻动用我们所有在南方的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关于天道盟最详细、最真实的情报!尤其是那位盟主的一切!”(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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