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9.第1183章 教书匠

第1183章 教书匠

陆万垓对身后的官员们道:“此言真是振聋发聩。少年乃国家之本,要振兴国家,先从少年而起。”

身后的众官员们都是点点头。

“这少年中国说,以后不仅是闽地每个学堂,就算是两京十三省各个学堂的蒙学也要采之。”

“其实部堂大人的文章不少蒙学的学童早已经开始诵读了,比如《为学》,《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篇篇通俗易懂,文词浅白,却能激人奋进,读书励学,若再加上这《少年中国说》,可合称《蒙学三篇》了。”

“新民从少年而始,正心从蒙学而起,在下对部堂大人的远见卓识真是佩服不已。”

堂下众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道来。

堂上林延潮与学生们一一对揖后,这时宋应昌上前一步道:“部堂大人,可否接旨了?”

林延潮转过身来点点头道:“有劳宋藩台,费藩台,陆臬台及诸位久候了,林某实在是失礼至极了。”

宋应昌退了一步道:“不敢当,听林公之言,宋某才是获益匪浅。”

陆万垓道:“无论是为官理政,还是退居东山,林公都是陆某为官的表率。”

费尧年道:“林公退居林下,教授弟子,赈济灾民,正是我们为官之人的表率。奈何天子求贤若渴,百姓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啊,非林公不能安天下。眼下也唯有打搅林公清闲,恳请出山匡扶社稷了。”

费尧年说完,众官员都是出声恳请林延潮出山。

林延潮也知这也是官场上大僚的排场,当即道:“诸位此言实不敢当,林某不过是寒微之人,安敢比之贤人,但论报答君恩,为国效劳不敢甘于人后是也。还请宋藩台宣旨吧。”

宋应昌点点头,当即从身旁之人手中接过黄包裹,从中取出圣旨来。

圣旨锦面乃五色狮子锦,左右手持的轴头为犀轴

宋应昌走到讲堂上道:“林延潮,接旨!”

林延潮来到堂中,双手一伸軃袖拜下朗声道:“草民林延潮,恭请圣安。”

左右官员,学生也是一并拜下。

宋应昌肃容道:“圣躬安。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有君有臣千载,逢风云之际会。君臣之道,以石投水,千载一合,以水投石,无时不有。是以伊尹,有莘之媵臣;殷汤致礼,定王业于南巢……”

这圣旨引用是君鉴,君臣相遇比风云际会,而君臣相处就如石与水,然后这里用了一个比喻,以石投水,千古难遇,而以水冲石,倒是每日都有的事。

伊尹是夏桀的旧臣,若非夏桀失礼于他,也不会丢失了霸业。

知道内情的官员明白,圣旨虽出自文渊阁诰赦房,虽不是天子亲书,但一等大臣自有一等大臣的规格。

圣旨里如此用词唯有位极人臣方可在诰命里誉之,申时行这一次为了让林延潮出山,可谓是给足了面子,下足了功夫。

但对于曹学佺等学生们他们不知内情,还以为这诰命是天子所写。

伊尹是何人?

是匡时名相,天子在圣旨里以此誉之林延潮,这是何等之殊荣。

君臣际遇,以石投水,千载一合,譬如唐太宗遇魏征,刘邦遇韩信。

宋应昌相貌威武,来宣旨再合适不过了,此刻他的一言一句代表了皇威。他继续言道。

“咨尔礼部左侍郎林延潮,社稷之臣,誉满词垣,晋升讲幄,启沃三载,敬慎惟一…兹特进尔……”

说到这里,宋应昌停顿片刻。

“……礼部尚书,锡之诰命。”

宋应昌的声音不大,但不少人的心中已如大鼓般砰砰地跳了起来,清楚地可以听见几下急促的呼吸之声。

若非颁旨之时,担心亵渎君威,怕是已有人失态。

众人情绪起伏了一阵,终于平静,此刻仿佛如滔滔大江终于归流于海。

宋应昌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念道:“夫古之三孤二公,弘化寅亮天地以弼一人,而六卿之职,皆率其属,以昌九牧,阜成兆民。往稽古训,勉钦职任,上必有以光辅朕德,下必有以厚民之生,尔钦敬哉!”

念到这里,宋应昌声音加重,仿佛重锤落鼓,低沉有声。

“初任,翰林院修撰!”

“二任,詹事府左中允兼翰林院修撰!”

“三任,詹事府左中允兼翰林院侍读!”

“四任,归德府同知!”

“五任,归德府知府!”

“六任,詹事府左庶子兼侍读学士!”

“七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

“八任,礼部右侍郎!”

“九任,礼部左侍郎!”

“十任,今职!”

“制曰,臣之事君,必有内助之良……尚垂启迪于后人。万历十八年九月二十五日,钦此!”

话音落下。

林延潮朗声道:“臣林延潮领旨谢恩!”

宋应昌面容如冰雪初融,将圣旨交给林延潮后,一边搀扶一边恭敬地道:“大宗伯,地上凉,快请起吧!”

林延潮起身后,其余官员方才起身。

林延潮手捧圣旨交给了已闻声赶来的陈济川,然后回首望向堂内堂外,众官员们触之他的视线都是纷纷避开,然后垂下头去。

不仅他们,方才宣旨的宋应昌,以及费尧年,陆万垓此刻态度越发恭敬,垂首静气立在一旁。

圣旨宣过之后,满堂之上,因在新任礼部尚书的威严下,众人没有人敢说话。

同时众官员们也是心想林延潮而今晋位大九卿,与此之际当说出什么垂世之言呢?

也有人心想林延潮之前主动辞官,而今天子加封礼部尚书就着急着出山,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解释自白的话,来表现自己不是那么急切于功名呢?

但见林延潮出声道:“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林某年少时常读此诗。而林某生逢盛世,蒙天子隆恩简拔于寒微之间,今日既惜哉稼轩先生,亦应幸甚得遇明君。自古隐士,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但纵然小草难堪造就,也怀松柏之志,此言即为林某心声。”

但见林延潮寥寥数语后,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主动来到宋应昌面前。

宋应昌以为林延潮要对自己说什么,正要行官场之礼然后说些祝贺的话。

却见林延潮却主动伸过右手,然后握住宋应昌的手道:“多谢宋兄走这一趟。”

宋应昌一鄂,这是什么礼节,官场上不都是作揖,跪拜之礼吗?

怎么会有此握手为礼。

自己真是顾若寡闻从未听到过,但林延潮是礼部尚书,主管天下礼仪,此举必有什么深意。

但宋应昌回握道:“大宗伯,下官惭愧。”

林延潮笑了笑,然后伸手向费尧年,对方很机警,一见宋应昌如此,自己连忙主动伸出手。

“谢过费兄。”

“不敢当,今日来恭贺大宗伯,下官真是三生有幸。”

林延潮点点头,陆万垓已是主动上前:“恭喜大宗伯,贺喜大宗伯。”

林延潮微微笑道:“不敢当。”

自三人以后的官员照例当行跪拜之礼,但林延潮却一律免去。

众人发觉这握手礼的好处。

若是对揖,那么谁先谁后就有分别,官位低先拜。但握手之礼却都是官位高先伸手。

而且流程简便多了,少了很多繁文缛节,不然一一下拜要到什么时候,下面的官员明白了林延潮的用意,一一上前相握相贺。到了一名官员上前时,对方面上有些不安。

林延潮不以为意伸手相握后,但觉对方手上有些湿。

林延潮一愕下已是会意此乃手汗,于是对他笑了笑以示不以为忤。

那官员满脸又是羞愧又是感激。

众官员也深觉得身为礼部正卿的林延潮平易近人,令人如沐春风。

一一见礼后,宋应昌道:“启禀大宗伯,巡院另接到朝廷公文,言国家有事急召大宗伯相商,请大宗伯接旨后,立即以驰驿进京,拜授礼部尚书之职,主持国是,参决政机!”

这显然是有十万火急的棘手之事,要林延潮相商啊。

这话宋应昌说来有几分难以启齿,要林延潮立即动身实在有几分强人所难,若得罪了大宗伯如何是好。

而林延潮却道:“此吾本分,义不容辞。”

宋应昌等官员闻言无不大喜。

这时候堂上堂下早就聚满了人,他们都是鳌峰书院的讲师与学生,闻声前来。

林延潮无法举步,因为众师生们是围之不去。他们知道林延潮赴京任礼部尚书时,有的学生已经泪目。

众目所视,林延潮面对师生们则道:“我受天子相召,不容不出。汝等于书院里安心于学业,不可荒废光阴。待朝堂上事了,我即回书院再为教书匠耳!”

听到这里,宋应昌等官员都是感叹。

这话说得实在……如此耳熟能详。

这就是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出山时‘身未升腾思退步,功成应忆去时言’的心情吧。

此话言中之意,二品礼部尚书虽位极人臣,荣耀之极,但这身份不是自己选的而是朝廷封的,若是可以我林延潮只愿为一介教书匠耳!

这少年中国说即为我之心声,吾以开启民智,教育少年为功。

想到这里,林延潮向众师生一揖。

“山长保重!”

堂上堂下师生齐身言道。

林延潮起身时眼眶已湿,大声道:“诸君保重!”

Ps:兄弟们的留言我都看了,深知爱之深责之切的心情。

大家看书一目十行,却不知作者在两行之间停顿了多久。我资质平庸,能写文混口饭吃唯有用兢兢业业来维持,既把他当作爽文来写,也不敢完全当作爽文来写。

高潮部分,当过作者的都知这是最耗脑细胞的,但往往这样还吃力不讨好,不被人所理解,实在令人难受。用时兴话说不是我想拖更,完全是实力他根本就不允许啊。望大家能体谅小弟难处,最后下方双击投票!

(本章完)

1200.第1184章 家事

第1184章 家事

师生简短告别,林延潮对徐火勃,史继偕,谢肇淛道:“吾赴京后,你们三人主教学之事,遇事共商决定。至于书院俗务就交给几位监院来打理。”

史继偕,谢肇淛二人一并称是。

唯独徐火勃没有出声,林延潮明白自己这一次没有携他进京,他心里有些变化。

林延潮又对徐火勃交待道:“你是我第一个学生,平日受我教导最久,我知你一直有矫枉过正的念头,觉得理学板古不化,心学空谈务虚,欲以吾学更之。”

“此念头我很赞赏,但放在办书院上却不可以。切记不要去争儒学正宗的虚名,理学心学眼下之短,将来未必不是他们之长。兼容并蓄,百家争鸣乃书院的学风,此事你切记要秉持住。”

徐火勃看向林延潮恍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林延潮的众多门生,他与郭正域,孙承宗,袁宗道一起最早拜入林延潮门下。

郭正域现在官拜三品参政,主政河南。

孙承宗因办新民报得天子垂青。

袁宗道虽功业不如二人,但在京师里也是文坛领袖,他取法林延潮的文章主张,反对复古,反对承袭,主张词能达意即可,文章以直抒己见为重。

这三人在政坛,报论,文坛各树一帜,都极有名望。

徐火勃自知不能与三人相比,但即使与他在京郊共游的四位好友也有差距。

陶望龄当年离开林延潮后,道南于浙,又回京得中榜眼。

袁可立也是授了官。

而与自己一起落榜的张汝霖,他的父亲是状元,岳父是前礼部尚书,自己也是远远不如。

至于袁宏道家世也比自己强。

林延潮将自己留在老家,用心于书院,若是将来林学能兴于闽,这对于他而言实在也是一件大功啊。

想到这里徐火勃释然道:“学生明白了,请山长放心。”

林延潮点点头道:“那就太好了。”

于是林延潮走了几步,突油驻足停下回望鳌峰书院。他看着书院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徐徐地道:“天下之事说到底还是人心之事。最难的也是人心,如为散沙,狂澜难挽,如为利刃,解悬之疾,如为洪流,定让天地换新颜。”

说到这里,林延潮离开了鳌峰书院,宋应昌等数十名官员簇拥在后,齐送林延潮离去。

进京启程之事甚是急促。

宋应昌的请求确有几分强人所难。

官员在乡遇旨升缺,是一件极大的喜事,比之衣锦还乡不遑多让。

如此情景,都恨不能摆上数百桌夸耀乡里,让同乡都知道自己的光彩才好。

但事实上是林延潮接诏之后,必须立即动身离京。

林延潮甚至连与家人好好话别的功夫也是没有多少,这实在是有些不近情理。

故而宋应昌将此事告知林延潮时,是满心的忐忑。

虽说林延潮现在尊为礼部尚书,就算拖延数日也并非如何。

但是一来林延潮答允了宋应昌,二来也是有前车之鉴。

这前车之鉴是谁呢?

前礼部尚书潘晟。

当然这是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

另一个时空中,张居正刚病死,恳请天子补潘晟入阁。

当时潘晟正在家赋闲,因为他是冯保老师的缘故,得以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的身份入阁。

潘晟接旨后动身上京,但不久张四维动手了。

他命学生等人弹劾潘晟,结果被天子勒令致仕,潘晟未及上任走到半路上即被罢免。

这样的事情对于官员而言,实在是一件极大的羞辱,所以夜长梦多,事久生变不是没道理的。官员没有真正接到告身的那一刻,都不能算是落袋为安。

林延潮回府后,先向林高著禀明此事。

林高著闻言愣了半响后方道:“这就又要走了。”

林延潮闻言甚是愧疚,不知如何回答。他看去爷爷比上一次自己回家时所见又是更苍老了。自己决定这一离去,此生还能不能再相见呢?

林高著倒是道:“你是做大事的,这里不是久留之处,你决定什么时候动身?”

“催促得甚急,若是可以后日即要动身,但也不是不能拖个几日。”

“那还是不好,你现在是礼部尚书,二品大员,上面就是皇帝。事上官不能怠慢,事君更不能怠慢啊。我一个老朽之人,多陪几日少陪几日没什么。你就不要婆婆妈妈了,就在后日动身吧。”

“是,爷爷。”

二人对坐无言,而堂外传来脚步声,原来是大伯,三叔已是急匆匆的赶来。

大伯一见林延潮着急着问道:“潮囝,我一路回家听人说,你拜北礼书马上要进京了吗?”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马上就要启程啊!”

“太好了,我们林家竟也出一位尚书了。对了,这么快……就要启程了?”大伯听了也是舍不得,连连道,“皇上怎么就这般着急呢?哎!我就说嘛,没有你在朝堂上,这大明的江山谁来撑着?”

“那三弟,咱们快下帖子,明晚就摆个一两千桌庆贺一下!好好热闹一下。”

三叔闻言皱眉道:“一两千桌?就算摆得,一时也请不齐人啊!”

“潮囝是北礼书!正二品大员,内阁大学士,也才二品!怎么请不齐人?”

“内阁大学士不是二品吧。”

“怎么没有,不信,我拿升官图给你看看。”

林高著当即道:“摆酒就不必了。家里人聚一聚随便就好了。”

大伯一鄂,然后道:“既爹这么说,也只好如此了。”

林高著道:“也好你们也来了,趁着今日大家都在这里,把你们婆娘都请来,我有几句话说。”

林高著已经很少如此严肃说话了,大伯还要笑着说几句,却见他的神情,当下将话吞了回去,马上吩咐下人去请人。

片刻大娘,三娘,浅浅都到了。

眼见人都到齐了,众人也按着大房,二房,三房各自坐下。

林高著看了众人然后道:“延寿和他媳妇不在这里,那也没有法子,还有敬昆也大了,也让他来吧。”

三叔见林高著从未有过的郑重,当即称是当下命人将在书房读书的林敬昆请来。

林高著手撑着拐杖坐在太师椅,然后目光扫过众人道:“我活了六十好几了,半个身子马上就要入土的人了。眼下延潮就要进京任官,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一面,所以不得已要早点打算身后的事。”

林高著话音落下,众人都是一鄂。

“爹,你……”大伯仪一时不知所错。

林高著看了大伯一眼道:“我今日提的就是分家的事,曾着我还在,提前与你们说得清楚,以免日后纠纷,伤了大家的血脉之情。”

听林高著这么说,大伯陪笑道:“爹,你说什么,将来我还要给你办七十大寿的寿宴,现在好好的,你说这些干什么?”

林高著没说话,倒是大娘站起身拉着大伯道:“爹都发话了,你就别说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大伯有些不耐烦。

换了以往,大伯怎么敢如此呵斥大娘,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大娘低着头又重新坐下。

但见林高著道:“你媳妇是我林家明媒正娶的,还是延寿他亲娘,家事上怎么说不上话?”

“爹,我……”

林高著摇了摇头打断大伯的话道:“大郎啊,你打得什么主意我知道,你在外面纳了外室,养了偏房,你以为我年纪大了,眼花了耳聋了,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大伯闻言顿时脸色煞白,当即起身道:“爹,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先坐下。”

“不痴不聋不作阿公,我平日可以不说,但现在却不能不提了。你倒是长进了,翅膀硬了,居然还在外面纳了外室,合着这些事不少人知道吧,他们都在背后拿此事笑话了咱们家很久了吧,你还真不要脸面了,真给咱们林家长脸面?”

林高著说完,大娘第一个掩面哭了,当即道:“爹啊,你评评理,含着我为咱们林家辛辛苦苦,忙里忙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但这个没良心居然在外面养着外室,他对得起我吗?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嫁给这个白眼狼啊!”

“你少说几句。男人三妻四妾的又如何?”大伯怒道。

“该闭嘴的人是你!”林高著将拐杖重重一顿,“你媳妇说得有错吗?”

大伯也是涨红了脸当即道:“爹,这外室我也纳了,儿子我也生了,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吧!”

林高著怒道:“你居然没有半点悔过之意!本来今日我还想好好说话,但现在我明白告诉你,你滚到外面去过,这家你别想分到一个大子!”

“爹,你可不能这么绝情啊,我可是家里的长房,你的大儿子啊!潮囝,三弟,你们替我向爹求求情。”

大伯顿时吓得住了,跪在林高著膝前,然后左看看林延潮,右看看三叔。

二人却都不说话。

大伯又道:“浅浅!三妹!你们说句话啊,我平日待你们可是不薄啊!”

三娘转过脸去。而林浅浅心肠软一些道:“大伯,你好好与爷爷说话……我。”

大娘早已停止了哭声当即道:“爹,你别信他。他向来是说一套做一套。这几年来,我不知偷偷流了多少泪,这中间的辛酸我又能和谁去说。”

林高著道:“夫妻同心,黄土变金,夫妻离心,万贯家财都守不住啊!大郎啊,大郎,现在连你婆娘都不帮你。大娘当初再有什么不是,但与夫妻几十年,一起共过糟糠的,现在日子好,你却把家里公中的钱拿补贴外面年轻貌美的女人。将来又有谁肯与你同甘共苦?”

大娘闻言含恨而哭。

大伯见此,当即向林延潮道:“延潮,延潮,你快帮我向爹说几句话啊!”

林延潮沉吟了一下,然后道:“此事还是听爷爷的吩咐吧!我也是爱莫能助啊。”

“延潮你……”

林高著道:“今日谁替你说情也没用。我们林家是穷苦人家出身,当年饭都吃不饱的日子你给忘了,我记得你当时带了饭回家,自己饿着说吃饱了,省下来给延寿,延潮,那时候的你又到哪里去?”

“今日富贵了,你却开始三妻四妾。家中有明媒正娶的媳妇不看,你要纳妾,真有个过门的规矩我也不会有二话,但不经父母,偷偷在外面养外室,然后再回来分家产,我们林家后世子孙都如你这般,成什么个样子?这样的不正之风还要当家风传下去吗?”

大伯羞愧道:“爹,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的不是。”

林高著摇了摇头,眼睛里流出几点浊泪道:“都怪我,当初没有将你教好。你那外室我不会让他过门,但孩子该抚养还是抚养,但却不能分家产,至于将来入不入我林家族谱就看他自己愿意不愿意。”

“至于老家的祖宅,这些年家里在老家,城郊置办的田地,这些本都是给大房置办的。但我现在分给延寿,另外我替延寿做主,让他每年拿一百两分给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至于城里这宅子本也是长房的,现在就给延寿,延潮,敬昆三兄弟,大郎愿意住,就先住着。而家里的二十五间店铺都是三郎和延潮的,三郎仍替延潮打理着,然后每年给两成股息,你们看这样如何?”

林高著说完,大伯不由瘫倒在地。

分家之事大家之前早有默契,本来老家祖宅,三元坊的大宅以及家里田地,原本都是长房名下的。

现在林高著绕过了大伯,将田地,老宅分给了林延寿,三元坊的大宅给了林延寿,林延潮,林敬昆三位堂兄弟。

大伯最后真的是一个子都没分到。

三叔三娘都有喜色,却是没有出声。

林延潮看了大伯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倒是大娘第一个站出来道:“爹,如此分家极好,就这么办吧!”

大伯当即道:“爹,这三元坊的宅子……”

林高著道:“若是你不愿意住这里,那么你可以搬到外面和他们娘俩住在一起。”

大伯闻言当即没有说话。

林高著看向三叔问道:“你怎么说?”

三叔想了想道:“爹我没意见,不过我想既是分了家,但每年公中我还是照给,直到奉养你终老为止,这钱我还是给大哥打理。”

林延潮道:“我也如此,公中也给大伯打理。”

大伯闻言顿时精神了许多,看向林延潮,三叔也都是善意。

林高著看了大伯一眼道:“也行,但账目必须清楚,大娘帮着看账,不可再拿大家贴补小家。”

大伯不由再度成了苦瓜脸。

林高著看了大伯脸色摇了摇头当即道:“现在如此大家可有异议?若是没有异议,就立下字据,若违此者,以后就不是我的子孙!”

“没有异议!”大娘仍是第一个开口。

“一切听爷爷的!”林延潮也发话了。

“爹就这么办吧!”三叔也开口了。

其余各个也一一说了,唯独林敬昆还有些不明白,但也是跟着答允了。

众人一一出声,唯独大伯不语。

默然半天后,三叔对大伯道:“大哥……”

大伯终于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没用,既让爹生气,也让夫人伤心,就这么办吧。”

于是三叔起草文书,几人一一在上面画押。

分家之事后,林延潮与林浅浅离开大堂。

林延潮看向林浅浅问道:“是谁告诉爷爷,大伯外室的事?”

林浅浅反问道:“相公,你以为是我吗?”

林延潮默然片刻道:“其实这事我不好说,你说了倒是无妨。”

林浅浅点点头道:“相公,你放心,我一直有听你的话,此事是三娘说的。”

林延潮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林浅浅道:“其实说到底爷爷心底最疼的还是大伯。但大伯这样做法继续下去,这个家里人心迟早是要散的。爷爷当机立断也是为了大家好,也免了以后兄弟反目成仇啊。”

林延潮道:“是啊,手指也有长短,人由其能没有爱憎。而分家此事于我们子侄来说,怎么样都是错,但爷爷说话了,那就怎么样也都是对的了。我方才以为三娘也是有私心,但其实这么办倒是免了以后很多的事。爷爷当这个家,从没有因为偏爱谁而有私心,一直都是站在理字上。他若为官定是比我公允多了。”

林浅浅笑道:“相公,你在我面前,就不要妄自菲薄了哦。”

林延潮笑了笑,然后看林浅浅脸色问道:“你怎么脸色看来不好?是否舍不得这家里。”

林浅浅点点头道:“有一些,用儿,器儿前几日还说要和爷爷一起去听戏,若是他知道要走不知要多难过。”

林延潮闻言默然片刻道:“最后总是要走的。”

林浅浅看向林延潮“器儿还小尚好糊弄过去,但用儿已经是大了怕瞒不过。”

林延潮道:“不用瞒,其实让他知道也好。”

“好吧,就听相公的。”林浅浅依着林延潮,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道:“下次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说完林浅浅落下泪来。

林延潮理解林浅浅的心情,握住她的手道:“我也是舍不得,但事事又岂有十全十美的。”

Ps:潮仔那人心如为散沙的话,出自柳浦风和书友的本章说,特此引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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