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家师亲手建造的凉亭，每当秋雨入夜，师父都带我来赏雨。”
秦梦瑶把两人带到后山凉亭，凉亭颇为简陋，中间是石桌石椅，上面摆放着几枚野果，都是最新采摘的。
慈航静斋走苦修之路，对身外之物的需求非常低，多是布衣钗裙。
吃饭是清粥小菜，不见荤腥，日常生活以自给自足为主，就连秦梦瑶，小时候也曾上山砍柴、洗衣做饭。
从生活条件而言，肯定比那些脑有贵恙的苦修士舒服很多，苦修士根本不算正常人，疯子也没有这么疯。
据说乔达摩·悉达多曾与苦修士一同修行，后来察觉这些人太过极端、执念成魔、魔根深重、不可自拔。
相对而言，慈航静斋的苦修属于正常方式，能有效减少物质诱惑。
当然，也有可能憋得太狠，一旦离开山门，立刻陷入无休止放纵。
就像高考结束的学生。
李兆廷对这种方式既不赞同，也不会反对，秦梦瑶早已习惯，厉胜男和程淮秀，万万受不了苦修士生活。
厉胜男看了看凉亭上潇洒飘逸的赏雨亭三字，轻笑道：“你真幸运，小时候遇到雨天，师父会让我练武。”
“雨天练武？”
“练到水泼不进为止，老东西对根基抓的特别严，别人可以松懈，我刚松懈一丝半点，就是一顿炒腊肉！”
“武学之道，根基为重，玉前辈让姐姐夯实根基，说明他是严师。”
“我曾经也觉得他是严师。”
“现在呢？”
“老奸巨猾的老狐狸！阴险歹毒的魔教教主！算计徒弟的大魔头！可怜我堕入算计，此生此世无法逃离。”
“姐姐被他种下魔种？”
“你说的是哪个魔种？我体内确实有魔种，是被糟老头子算计，被他的后代种下魔种，想不想感受魔种？”
厉胜男下意识打趣秦梦瑶。
程淮秀轻轻咳了一声：“师妹！不要搭理这小妖女！她只是怨恨出道时间晚了一点，只能做李家小老婆。”
厉胜男怒道：“程淮秀！我做小老婆怎么了？难道你能做大老婆？”
程淮秀笑道：“我和你不同！我没有那么强的好胜心，早就躺平了！安心辅佐姐姐，绝不敢与姐姐争锋。”
“这里只有咱们三个，用不着这么表忠心，难道姐姐能听到不成？”
“就怕有人告状，让姐姐把我发卖广南东路，推着小车卖串串香。”
“你觉得我是喜欢告状的人？”
“魔教妖女，什么做不出来？”
“程淮秀，你想打架吗？”
“打就打，我怕你不成？”
两人怒视对方，剑拔弩张。
秦梦瑶手足无措，满脸懵逼，不知该劝师姐，还是该安抚厉胜男。
秦梦瑶做梦也想不到，两人矛盾源头不是为了争宠，而是昨天晚上，担心被折腾的下不来床，互相甩锅。
最终，程淮秀以“回娘家”为借口胜过厉胜男，厉胜男只能含羞忍辱暂避锋芒，把恩怨记录在小本本上。
如果真是“回娘家”，厉胜男并非不能理解，问题是，程淮秀不知道回慈航静斋的路，这特么如何能忍？
厉胜男憋了一肚子火气，当着言静庵的面不好意思多说什么，现在不把火气发泄出来，至少长三个溃疡。
什么溃疡？
当然是口腔溃疡。
极度酸爽，做什么都别扭。
另外，根据某种评价标准，口腔溃疡在某种情况下属于“绝症”。
厉胜男和程淮秀顶牛。
秦梦瑶仰天长叹，对李兆廷的滤镜碎了一地，先前只看过卷宗，听过言静庵的评价，对李兆廷颇为赞许。
李兆廷揽着仙子魔女登门，先是一连串逼格满满的打哑谜，紧跟着一句我就是武林神话，让人心驰神往。
如今看来，李家没有正常人。
秦梦瑶不知道厉胜男和程淮秀为何吵架，却知道两人吵架的源头一定是争风吃醋，九成九与李兆廷有关。
“师姐，厉姐姐，小妹久闻两位姐姐威名，今日遇到，有些手痒，请姐姐指点三招，让我见识江湖争锋。
小妹久居深山，江湖经验浅薄，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请姐姐包容。
不知哪位姐姐愿意指点？”
听到这话，程淮秀坐了回去。
慈航静斋内部切磋极为无聊，双方比的不是剑法，而是心性定力。
两人都是剑心通明境界，程淮秀的战斗经验远超秦梦瑶，实际战力未必能超出很多，尤其是限定用剑典。
慈航剑典的威能主要依赖于临阵对决时的灵机一动，巧的是，秦梦瑶的悟性是慈航静斋有史以来第一人。
程淮秀与秦梦瑶切磋的场面，就是端坐在凉亭两侧，大眼瞪小眼，比谁先肚子饿，谁想打嗝放屁上厕所。
谁坐不住，谁就会露出破绽，对方趁机出手，飞仙一剑击败对手。
这种比斗，含金量极高，但着实有些无趣，程淮秀拿了两枚野果，坐在石凳上做了个“旁观者”的手势。
厉胜男右手一挥，裁云出鞘，细胸巧翻云，挥剑刺向秦梦瑶肩膀。
厉胜男并非剑客，剑在她手中是克敌制胜的兵刃，换成斧钺钩叉，除了重量有些变化，本质上没有区别。
这把裁云剑，是乔北溟为了击败张丹枫的传人而铸造的神兵利器，坚韧程度更胜天山派嫡传神兵游龙剑。
乔北溟根据与张丹枫战斗的经验推衍天山剑法，留下数招武技，结合魔教的慑魂大九式，威能不容小觑。
秦梦瑶是慈航静斋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传人，十八岁剑心通明，此后更是得慈航静斋净念禅院两家传承。
年纪虽轻，但根基深不可测，反应敏锐至极，一眼看到剑气核心。
飞翼宝剑无声无息出鞘，精准点向厉胜男手腕，厉胜男手腕一翻，裁云剑从内向外，轻轻划过一个半圆。
与此同时，冰寒刺骨的内劲在剑锋上凝聚，只在转瞬之间，三尺宝剑变为五尺寒冰剑，从半空重重斩下。
“哗啦！”
寒冰剑气万箭齐发，千百散碎冰晶笼罩方圆五丈，形成寒冰领域。
厉胜男修行的天皇地后大阴阳赋亦是阴阳合流的心法，把心法完全转化为阴属性，以此催动修罗阴煞功。
阴煞寒气本就无孔不入，再加上深秋的山风寒雾，威能更胜三筹。
秦梦瑶衣衫单薄，哪怕内功达到寒暑不侵的境界，依旧觉得寒冷。
“冷”不仅仅是肉体感受，还有来自精神感官、大脑幻觉的刺激。
秦梦瑶的身体并不觉得冷，但此刻秋风瑟瑟、冰河席卷，自己身上只有一件布衣，大脑“感觉到”寒冷。
类似“幻痛”！
不是真的疼，也没有外来刺激，就是大脑觉得疼，进而产生痛苦。
大脑用正常人类的感官分析，秦梦瑶现在非常冷，快速影响身体。
秦梦瑶的身体生出反应，洁白如玉的皮肤升起一层鸡皮疙瘩，手脚下意识打个哆嗦，口中呼出一缕寒气。
有个经典问题，武林高手大部分能做到寒暑不侵，为何到了皑皑雪山、北方极地之后，包裹的好似圆球？
因为在激烈战斗中，尤其是炼神高手决斗时，大脑会根据周围环境，做出异常判断，进而影响出手速度。
高手决斗，只见毫厘。
一丝一毫的优势，不能放过。
一招半式的劣势，必须弥补。
如果精神力完全超脱感官，反过来影响身体，就能无视这种规律。
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很难。
达到鹰缘的境界就足够了！
秦梦瑶江湖经验不足，吃了这方面的亏，幸好只是切磋，厉胜男出招时有所保留，给秦梦瑶还手的机会。
秦梦瑶身子一矮，如攻城冲车般撞向厉胜男，千百剑芒随风而舞。
剑笑轩辕！
慈航静斋秘传招数！
据说来自上古帝师广成子！
秦梦瑶灵觉敏锐，感知到厉胜男的后招源源不绝，看似主动留手，实则步步为营，早已布置出天罗地网。
想反败为胜，必须强招猛攻。
厉胜男微微有些诧异，没想到秦梦瑶的战斗天赋这么高，从小到大都是宅女的秦梦瑶，没有丝毫战斗经验，却能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战斗局势。
有点意思！
厉胜男真气震荡，碎冰翻飞，剑势陡然从寒冷变为肃杀，从手腕弹震至出剑的弹指时间，剑势连变三次。
更让秦梦瑶感觉危险的是，剑势变化之时，厉胜男左手抓了过来，一招天绝地灭大乾坤手抓向肋下要害。
魔教心法本就诡异难防，再加上乔北溟苦思索数年的秘法，厉胜男招数之刁钻奇诡，让秦梦瑶大吃苦头。
这一爪可谓妙到毫巅，恰好卡在秦梦瑶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与此同时，右手裁云剑由冰寒刺骨转为凋零万物，三环套月环环相扣，织成无形无质的大网，封锁空间。
凉亭周围的空气陷入凝滞，让人觉得沉重如水银，就连飘落的秋雨，都被这股凌厉杀机逼得停滞了一瞬。
程淮秀的手指微微搓动，家中姐妹果然不是好惹的，厉胜男最近一段时间闭关苦修，武道之途高歌猛进。
此等局势，程淮秀无法从局外人的角度分析剑法，慈航剑典是充满灵性的剑法，只有当局者才可以破局。
眼看就要陷入两面夹击、万劫不复的绝境，秦梦瑶灿烂如星辰的眸子，闪过一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灵机。
剑心通明很像独孤九剑。
随机应变，遇强则强，没有固定施展的招数，只有随机应变的变化，敌人武功越强，越能激发身体潜能。
剑心通明的心境被厉胜男被压迫到了极致，反而越发剔透无瑕，秦梦瑶敏锐把握到厉胜男攻势中的破绽。
那是一丝因为“三环套月”与“大乾坤手”同时施展而出现的、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微乎其微的间隙。
“嗤！”
飞翼剑发出黄鹂般的剑鸣，秦梦瑶的娇躯如柳枝、似荷叶，从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扭动，步步生莲，险之又险地避开厉胜男爪风最盛之处。
同一时刻，飞翼剑不再硬接刁钻奇诡的三变剑势，而是顺着厉胜男剑势中几乎不存在的“势”的尾巴，以一道羚羊挂角般的弧线，精准地点向厉胜男手腕神门穴，让程淮秀大声叫好。
这一剑绝妙至极，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包括脚趾头。
这一剑突如其来、随心而发，绝没有丝毫推衍、预测、布局，纯粹是剑心映照下最直接、最有效的破法。
就算独孤求败看到这一剑，也会为秦梦瑶的天赋感到震惊，与言静庵商量能不能“拼好徒”，把独孤九剑的精要尽数传授，培养一位关门弟子。
厉胜男虽惊不乱，蓄谋已久的强招被人在生死一线间破解，在李家并不算难以接受，家里有个超级怪物，以弱胜强这种事，早就成为李家日常。
不等秦梦瑶收招，厉胜男左手抓向秦梦瑶手腕，半途变为弹指，对着剑脊用力一弹，施展“隔物传功”。
秦梦瑶借力后退数步，发现剑锋上沾满冰霜，剑把传来刺骨寒意。
“好！再来！”
厉胜男娇叱一声，攻势非但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如同狂澜巨浪，变得比先前更狂暴，招数越发奇诡难测。
修罗阴煞功被她催动到极致，丝丝缕缕的寒雾汇聚成无数细小冰针，随着她的剑气无孔不入地刺向口鼻。
裁云剑时而化作漫天冰晶，时而凝成一道毁天灭地的“水雾龙卷”，天绝地灭大乾坤手神出鬼没，或如幽冥鬼爪撕裂空气，时而化为遮天巨掌。
她的进攻路线完全打破常规，忽而在前，忽而在后，身形一闪，留下一道残影，正是：黑白分明奇身变！
幻身肯定一真一假，以秦梦瑶剑心通明的灵觉，能轻松判断真假，任何幻术在秦梦瑶面前都会失去效果。
厉胜男要的就是“识别真假”。
没有人在识破幻身的情况下，耗费心思防备幻觉，不巧的是，这招“黑白分明奇身变”的幻影能够出招。
幻身是假的，内劲是真的。
秦梦瑶被厉胜男狂风暴雨、千变万化的攻势打得极其狼狈，衣裙数次被凌厉劲气擦过，留下浅浅的划痕，肌肤在阴寒真气的侵袭下不住的颤抖。
厉胜男每出一招，都相当于把秦梦瑶推到悬崖边，只要及时补刀，就可以把秦梦瑶踢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让人感到惊奇的是，秦梦瑶在背靠悬崖的情况下，领悟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剑意，既然退无可退，不如与敌人以命相搏，内心变得越发纯粹。
没有仙魔之争，没有切磋比武，只有精纯剑意，只有求道的念头。
秦梦瑶的剑法是灵动的、活泼的、优美的、曼妙的，随着两人切磋，这些灵动、活泼、优美、曼妙，全都慢慢的消失不见，连痕迹都被掩盖了。
剑锋无处不至，无迹可寻。
飞翼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总是能在千钧一发间，找到厉胜男攻势中最薄弱、最不可能出现的间隙。
或点、或刺、或削、或引，以最小的代价，化解生死一线的危机。
雨丝在亭外飘洒，凉亭内充斥着金铁交击、劲气碰撞的剧烈轰鸣。
剑气纵横，爪风呼啸，寒气弥漫！
飞溅的火星、冰晶，映照两张倾国倾城的面容，两人完全沉浸战斗，就连观战的程淮秀也不免沉浸其中。
五十招、一百招、二百招……
时间在激烈碰撞中飞速流逝。
体内真气如同暴涨的江河，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妙，两人的交锋也越来越凶险，随时可能受到重创。
厉胜男爪剑双绝，攻势凶猛，占据七成攻势，如惊涛骇浪、山洪暴发、大雪纷飞、冰封千里、凋零万物。
秦梦瑶的剑法好似在铁匠炉子上不断承受敲打、淬炼的生铁，被厉胜男淬炼成精铁，又像在惊涛骇浪中忽上忽下的一叶扁舟，轻盈的随波逐流。
厉胜男一次次把秦梦瑶逼到九死一生的绝境，秦梦瑶总是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用更凌厉、更精妙、更迅捷的招数还击，比弹簧更能承压。
厉胜男施加的压力越大，秦梦瑶反击的招数越绝妙，通明剑心被大乾坤手和慑魂大九式打磨，本就芝兰玉树的内心变得更加纯粹，心如明镜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境界太过缥缈，不适合正常人类。
天下武者能做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的凤毛麟角，谁心中没有乱七八糟的杂念，谁能勘破名利？
当激战超过三百招时，两人同时进入浑然忘我的顿悟境界，厉胜男尽情施展魔门绝学，秦梦瑶一剑破万法，任凭厉胜男狂攻，总是能避强击弱。
两人忘记这是在切磋，忘记旁边有个程淮秀，整个世界只剩下对手，只剩不断碰撞、交织、衍化的剑光。
每一次出手，既是在考验对手，也是自身武道的印证与升华，身体早已超越极限，肌肉酸痛，真气枯竭，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通透、清灵！
两人不像是在比武切磋，更像是在万花丛林舞蹈，以两人的姿容，当真是一舞倾城，美的让人感到窒息。
“叮！”
好似绣花针落地的声音，在凉亭内悄然升起，这是两人激战三百招后，直至四五百招，发出的唯一声响。
裁云剑与飞翼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一起，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两人好似玉雕，静静地看着对方。
“嗤！嗤！”
两人同时扭动手腕，剑锋刺向对方胸口，战斗到此时，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身体反应，精神意识早已模糊，直到杀招出手，两人才堪堪醒过来。
招数变化实在太快。
两人谁都来不及收招。
程淮秀正想出手，却见一道剑光从两人之间升起，伴随一声凤鸣，两把剑同时止住，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灵犀一指！
心有灵犀一点通！
李兆廷佯怒道：“你们两个，既没有深仇大恨，也没有师门恩怨，何必打成这种样子？修心还是不够啊！”
厉胜男反驳：“相公！我本就是魔门妖女，妖女本就该争强好胜。”
李兆廷挑挑眉毛：“争强好胜？谁最先躺平求饶，用我告诉你吗？”
厉胜男发出小猫护食的低吼。
秦梦瑶浑身汗水：“小妹多谢姐姐手下留情，这场切磋，是我……”
话音未落，秦梦瑶昏倒过去。
她的精气神到了极限。
至少要休养五日才会恢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