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2章 互为鱼饵互为钩

几乎已经被打成了废墟的地宫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密密麻麻地排开了。

被打爆的头颅、断裂的肢体、焦黑的残躯……共同在废墟中构筑了一副奇诡的画面。一切都是静态的,唯有猩红的血液四下横流,如尚有灵性的血蛇,在幽暗之中贪婪地寻噬什么。

断壁残垣碎瓦砾中,张临川坐在唯一完好的那张大椅上。身上披着黑色为底、错有白纹的教袍,他的教袍和他的宝座,看起来都一尘不染。

教宗宝座之前,几具仍然残留强横气息的尸体,散落在石阶上。

其中最靠近教宗宝座的那具尸体,是一个女性强者。满头青丝都沾血,面朝下地趴着,但还极力往前地伸着右手,仿佛要抓住一些什么。

只差两级,她的手就能越过石阶尽头,靠近那邪教教宗的宝座。可惜已不能够。

张临川对这一切大约是并不在意,石阶已经脏了,他只好坐在这里。右手拿着一张绣有竹叶的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血淋淋的左手。

他的动作非常细致,每一个指节都擦得干干净净、擦得惨白,连指甲缝也都照顾到。

“翼鬼想杀我,我能够理解。”

他平静地说道。

说话的同时,幽暗雷光跳跃在他的发丝间。

他对待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便如此继续道:“但他还恶心我,我不能接受。”

地宫里十分安静。

“什么时候到的?”他又问道。

“在教主杀最后这个女人的时候。”前白骨道二长老陆琰,飘然落下了身影。身外绕着一缕灵动的黑气,双脚保持悬空。

“那你为什么没有动手呢?”张临川饶有兴致地问。

陆琰用沧桑的声音回答道:“我可能领不到赏,毕竟我也是白骨道余孽。”

张临川这时候已经把手上的血污擦拭干净了,把左手举到面前,翻来覆去地检查。嘴里道:“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动手帮我。你可是我的首席护教法王,我的心腹重臣……陪伴我奋斗了好些年的老友。”

陆琰道:“如果连这种局面伱都应付不了,那早晚也是要被三刑宫擒杀的。我看不出来我有什么帮你的必要。”

“你倒是对我很有信心。”张临川放下了左手,看向陆琰。

陆琰不动声色:“如果对教主没有信心,我就应该像其他法王一样躲起来,又或者像翼鬼一样,弃暗投明,带一些人来找你。”

张临川灵巧地活动着手指,将已经变成血色的手帕,小心地叠了起来,放进一个专用的储物匣中。

“也许那才是对的。”他说。

“至少翼鬼已经证明了他的错误。”陆琰说。

张临川哑然失笑:“翼鬼只是喝个母乳的工夫,就差点叫人打死,直接被吓破了胆,转过来要出卖我这邪教教主来将功赎罪……这是情有可原的。”

“要不要让属下查一下,这次突袭地宫的行动是谁主导的?”陆琰问。

“有什么必要呢?事情的源头可不在这里。”

张临川右手一翻,那只储物匣已经缩成了极小的方块,消失在指间。

他在这张孤零零的教宗宝座上,翘起了二郎腿,十指交错,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动作是散漫乃至悠闲的。

静静地看着陆琰,脸上挂着笑,眼神却极淡漠。

陆琰已是人老成精邪教高层,一生经历不知多少,什么样的恶枭没见过?此刻却很有一些不自然。

“教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问道。

“有什么老朽可以效劳的地方吗?”他又补充。

也不知是不是这份紧张打动了张临川。

“还能怎么做?”张临川扯了扯嘴角:“收不得千万教徒,就杀够千万人。一样能成大道。”

千万人的数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好似在开玩笑一般。但张临川的眼神,绝不像是开玩笑。

即便陆琰这些年来也是无恶不作,杀人如割草一般,更参与主导了枫林城域的献祭……这时也不知说什么好。

也不必说什么有些虚无缥缈的天谴什么的。

无生教现在虽然已经很惨,是现世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但张临川若真个要杀死千万人,那就不是过街老鼠那么简单了,而是人族生死大敌!

三大法宫全部都要出动,三位法宫执掌者都要亲自出手缉凶。甚至于道门三圣地乃至于书山,全部都要来人!

那真是天上地下,哪里都藏身不得。

“好了我跟你开玩笑的。”张临川轻笑道。

在陆琰情绪复杂的眼神里,他又补充道:“也许不用杀那么多。”

他的目光,认真地在地上那些尸体上扫过:“像今天这种程度的人,多杀一点就好了。”

陆琰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到放松,又回到僵硬。

最终极不自然地咧了咧嘴:“所以教主是故意给翼鬼机会,就是为了让他凑更多高手给你杀?”

张临川静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陆琰沉默了片刻,才道:“杀人太多,恐怕有伤天和。”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这还是邪教高层该说的话吗?

他何曾在乎过杀人,在乎过什么天和?

“我是说……几百万、上千万的这么杀,可能会被天意针对。教主是有望大道的人物……”

张临川笑了:“在修行上你是前辈,早我多少年。不过你了解天意吗?”

陆琰忙道:“我不过是老一点,教主学究天人,我自然不如教主了解。”

“不要那么严肃。”张临川微笑道:“咱们都应该知道,人活在世上,就是要对抗天意的,不然雷霆雨露都是天恩,你怎么要闪要避?”

“修行这种事情呢,更是逆天而行。生老病死才是天道循环,而你不肯老,不肯病,不肯死,竟然要不断的打破寿限……这难道是天意乐见的吗?

寿限即大限,修行者却不以大限为念。

越是修为高深,吞天山,吐神海。举手投足,搬山填河。呼吸之间,调动元气何等巨量?如此这些,于天地却何益?

我杀死这些对抗天意的人,杀死这些违逆苍天的修行者,岂不正是顺天应命?岂不是越多越善?我该得到天意垂青才是。”

陆琰已经在脑海里将这些话斩得七零八落,不敢真个听进心里去。

因为他知道,张临川是有他的道理在的。张临川的大道真在其中!

他若是听进去了,很容易迷失自我,丢掉自己的路。而他并不是那等没有自我,只求力量的人。

他甚至都不敢听进心里去,自然也没办法反对。最后勉强说道:“教主自有教主的道理。”

张临川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而且你看看,我也是没有办法。我那个姜师弟太狠啦。我不过想留一颗恶种在他的朋友身上,他竟然要杀我全家。哦不,全教。”

他垂下眸子,语气有些怪异:“但也差不多,我的全家早就没了。教派就是我的家……现在全没啦。”

他的嘴角咧起来:“这样说来,姜师弟与我有毁家之仇啊!”

事情总算回到了陆琰相对熟悉的部分。

邪教高层当然杀人如麻,当然无恶不作,当然应该搞一些阴谋诡计,献祭个几百几千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千万人”这个数字……实在太多了些。他都不知道张临川要怎么做到!

当初为了酝酿枫林城之事,他作为彼时的白骨道高层,不知筹划了多久。最后还被庄高羡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摘了桃子,白骨道也随之消亡。

此等大孽之事,他绝不敢沾染。

“教主打算怎么对付他呢?”他问道。

相对于屠杀千万人的目标,还是对付姜望更具体一些。

张临川轻声道:“这就不该你来问了。”

陆琰于是明白,张临川有自己的想法。他实在想不清楚,在现在这种局势下,姜望以煌煌大势压人,譬如烈阳化残雪,张临川哪里还有翻盘的可能。

但这人毕竟是张临川……

他只道:“那有什么属下可以效劳的地方吗?”

“让我想想……”

张临川仰看着上方穹顶,那里空无一物。认真地思考了一阵,然后道:“好像没有。”

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教祖,陆琰几乎已经不记得当初那个对自己毕恭毕敬的白骨使者了。过去的记忆久远得像是一缕烟,沉没在灰白色的画卷里。

但他向来知道如何摆正自己的姿态,就如当初对白骨邪神的虔诚。

“那属下就不打扰教主大人了……先行告退。”他于是道。

张临川没有说话。

陆琰行过礼后,谨慎地往外飞行。

“等等。”张临川忽道。

陆琰顿住了。

缓慢地转回身来:“教主有什么吩咐?”

这一刻他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地宫?为什么会有伺机而动的想法?早该跟其他几个法王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隐姓埋名,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已经与张临川相处这么久了,看这个人仍如一团幽雷,瞧不真切、又极危险,他何来的侥幸?

“别紧张。”张临川再次安抚了一句,然后说道:“还记得我答应给你的秘法吗?让你可以安全地进入幽冥世界,去寻找你亡妻的秘法。”

陆琰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惊又喜地道:“自然记得!”

“在这种时候,你还能想到来见我,令我十分欣慰,理应有所犒赏……我们是老相识啦!”

张临川语气亲切地说着,屈指一弹,一缕幽电便在空中炸开,显出一部黑色的薄册,飞到了陆琰的掌中。

“这门秘法应该可以做到。”

他笑道:“我已经思考了很长的时间,刚刚坐在这里的时候,突然来了最后的灵感。”

如果说这是张临川在刚才这短短的时间里临时构思出来的,陆琰也并不会意外,因为他非常清楚张临川在道术上的天赋。

无生教之所以能够发展得这么快,张临川亲自撰写的道典《无生经》、亲自创造的一整套《无生玄术》,可以说居功至伟。

但他更相信,这门秘法张临川早就已经完成了。只是在今天才丢出来。

他接过这本黑册,诚心正意地道:“有劳教主费心!”

当初投身白骨道、后来投靠张临川,不都是为了寻找亡妻那不知何归的亡魂吗?他只知道妻子的亡魂没能进入源池,尚不知在何处受苦。虽然说人死如灯灭,可他总归有再见一面的执念。

只是他本以为,张临川也和白骨邪神一样,都只是拿那件事情吊着他,驱赶他卖命。他早已经不对那些抱有指望,自背叛白骨邪神那一日起,他想的就是靠自己力量前行,而他也一直为此努力。发展无生教的过程,也是他不断强大自身的过程……

没想到在无生教将要彻底覆灭的时候,他却等来了张临川承诺的秘术。

这让他有些百感交集。

宝座之上的张临川,只是淡漠地摆了摆手:“我们两不相欠了。”

陆琰躬身行礼:“愿教主大业能成,或可幽冥相见。”

“对了。”张临川又道:“你去幽冥之前,记得先帮我找一下月兔。”

现在的无生教月兔,即是以前的白骨道兔骨面者,自然也是陆琰的老熟人。

他只道:“好,教主有什么吩咐给她?”

张临川淡声道:“帮我杀了她。”

即便陆琰是这么一个早就看透了人性、自问根本冷血无情的人,也有些愣住。

因为月兔绝对是整个无生教对张临川最忠诚的人!

当初为了还并不昭显实力的张临川,就敢主动袭杀龙面。随张临川一起背叛的人,都是各有所求。唯独月兔,只是纯粹地忠于张临川。

在无生教几近覆灭的现在,整个无生教高层,也就她还在苦苦支撑,为张临川维系着最后一点微薄的信仰。

而张临川却要杀死她……

“为什么?”陆琰知道自己不该问,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她对教主忠心耿耿。”

“对啊,她对我忠心耿耿。”张临川淡淡地看着他,只道:“这就是原因。”

这一眼,陆琰不敢再说什么,只低下了头:“属下领命。”

“去吧。”张临川摆了摆手。

陆琰转身疾飞,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他很快飞出地宫,一路消除着痕迹。循着早就规划好的路线,一头撞进了连绵的山脉里。又贴地疾飞许久,最后穿过阵法,落到一处山谷中。

此地并不秀美,风景十分平庸。

是他早年觅得的藏身地。

他落在流水潺潺的清溪畔,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

才终于放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呼~

灰白之色的浊气,掠水纹而远。

他有些僵硬的、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人偶来。

屈指在人偶胸口的部位敲了敲,于是人偶的胸膛开裂,跳出一颗鲜活的心脏。

他平静地把这颗心脏,按进了自己的胸腔里。手中便由此得到了交换——

那自然是另一颗刚刚停在他身体里的心。

而这一颗心……已经被摆布得不成样子。

张临川简直是玩弄人心的行家,让他这样一个老于江湖的家伙,也忽喜忽忧,忽惧忽惊。他非常清楚在那样的状态下,张临川有一万种办法对他做点什么手脚。

所幸他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在去地宫之前,就用了这样一门秘术来保护自己。

张临川从始至终摆弄的人心,都只是人偶的这一颗。便纵是有什么手段,也只应在人偶身上……

陆琰在这一瞬间眼眸翻白,谨慎地以天生冥眼又检查了一遍,然后才将这颗已被摆布得十分脆弱的心脏,按进了人偶的躯壳里。

噗通!

人偶扔进溪水中。

还手脚并用,挣扎了片刻,像是一个溺水的活人。

最后归于沉寂。

……

……

一尾游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了一道拱形又落下。

好一阵之后,涟漪才散去。

水中倒映着的,是一胖一瘦的两个身影。

瘦的其实也不能说是瘦,身量较为合度。

只是这世上大多数人站在当今博望侯身边,都很难不显得瘦。

博望侯府里的石桥上,现在只有博望侯和武安侯相邻而立。

“天子有意帮你抚平庄国旧事,彻底收你的心,所以故意留了个扣子。但景国的应对很及时,庄国的反应更是果断……咱们现在要专心绞杀无生教,还真的没工夫跟庄国打嘴仗。但是不理他们吧,以后更难师出有名。”

重玄胜手扶石栏,叹息道:“这世上怎么就没有傻子呢?”

姜望平静地道:“我与庄廷之恨,非言语可解。能让他们身败名裂是最好,不能的话,也没有什么。最后总归只有生死。”

他曾经佩戴卞城王的面具,参与了尹观的复仇之战。

佑国赵苍父子,在实力不足的情况下,把一切能够利用到的因素都利用到了。

他当然会引以为鉴。

他从来没有预期过庄高羡和杜如晦的下限,因为他知道这一对明君贤臣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不管庄高羡是何等明君,杜如晦是何等贤臣,他们拥有怎样的名誉,怎样受人爱戴。都不会影响他的杀意。

所有的名誉、地位、势力、背景、利益,都不能够成为这两个人的护身符。

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大局观,不存在任何其它的考量。

一切恨意到了尽头,总归只有生死二字。

正如当初他对苦觉的回答——“杀绝便了,我死也了。”

重玄胜深知此事之艰难,若仅仅是一个洞真境的敌人,也不难对付。无非是缠磨着叔父多斩几刀。但庄高羡作为一国之主,又列名在道属国体系中,背后站着的,是现世最强之中央帝国。

牧国伐盛,尚且灰头土脸,损失惨重。

景国又怎会容许旁人染指庄国?

就像这一次,齐国只是稍稍留了个为自家国侯出气的口子,景国立即就挡了回来。

态度不可谓不坚硬。

而庄高羡杜如晦都是老谋深算之辈,想要剥下他们的外壳,还真的并不容易。只消看庄国这一次的应对,连消带打,妙不可言,哪里有半点破绽?

“这事情还是要从长计议……”重玄胜叹道。

姜望当然也明白,只皱眉道:“说起来,这一次雍国为什么不趁机发声?庄廷从庄承乾时期就与白骨道不清不楚,雍国岂会没有察觉?现在不正是打击庄高羡君臣的好时机吗?”

重玄胜说道:“是,的确是好时机。不过是庄国故意留出来的好时机。有时候不能仅看机会,更要看形势。雍国现在获得了墨家的支持,是墨家参与国家体制的第一次尝试,景国正愁没有借口打压他们。”

“现在是景国在维护下面的道属国,锁死了咱们齐国向庄国出手的口子。一旦雍国参与到这样的争执里,绝对会迎来景国不留余地的打击。那正是庄国君臣所乐见的。大国博弈,岂容雍国置喙?”

“至于庄承乾与白骨道不清不楚……人都死了多少年,不过打嘴仗而已,能对庄国有多少伤害?我相信庄高羡和杜如晦一定准备好了证明自己的办法。特意提及与白骨道斗争的历史,只等到谁来上钩……”

他看了姜望一眼:“韩煦那是一个极聪明的国主,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咬饵。”

姜望听懂了这委婉的劝告:“所以你拦着不让我去燕云山,是因为你觉得那也是个饵?”

燕云山在丹国和宋国之间。

谁也不曾想到,无生教在彼处建造了一座地宫。

昨天的时候,就在那座地宫里,超过十位神临强者,连同两百多名超凡修士,一起为张临川所屠。现场惨不忍睹。

此事震动西南两域。

消息也传到了姜望耳中。

重玄胜道:“人谋虎,虎亦谋人。对于张临川,现在咱们占据绝对优势,无生教再无复起可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已是大齐国侯,不必亲身涉险。”

张临川的教派已然覆灭,姜望在齐国的事业却还有更多可能。重玄胜说得对,时间站在姜望这边。

但是他们都知道,张临川那特殊的命理类神通,还存在寄身其他人的可能,所以静等下去,未来其实并不那么明确。

他们更知道……天下剿杀无生教者虽众,大多数是冲着悬赏来。当危险与收获不再那么悬殊,除了姜望,谁还有誓杀张临川的决意?

除了一手覆灭了无生教的姜望,谁还能引动现在东躲西藏的张临川……最大的杀心?

姜望如果一直躲在临淄,只以悬赏驱人,令天下搜杀无生教。燕云山一战,可能就是张临川最后的动向。

而他也不可能随身带个真人同行,或是让哪位绝巅强者时刻看着他。一则没谁有那个闲工夫,二则若是看不到杀他的希望,张临川也绝不会露头。

姜望此行是鱼亦是饵,他出了齐国,与张临川就算互相垂钓。

这些姜望当然也懂。

但他静静地看了重玄胜一阵,只是道:“你在府里坐镇,汇总诸方信息,调度围剿。有事通过太虚幻境联系。”

他手按长剑,转身已踏石桥而远。

“这个世界太大了,错过这次,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他。我再也不想……给他机会了。”

“如果说这是张临川为我准备的鱼饵,那就看看,被打落了真神层次的他,鱼钩有多锋利,钓竿有多硬,以及……他是否有如我一般的决心!”

今天六千字,其中一章,为阿甚加更债主委员会加更。(3/10)

(本章完)

第1723章 我今来此你何在

岁月长河自然有迷人的清波。

一缕水纹,漾开了太多人的照影。

陆琰已经飞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寂寂然无声息。幽暗的地宫废墟里,张临川才蓦地张嘴,吐出一块破碎的内脏来。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又取出一块手帕来,将嘴角的血迹擦拭干净。

如果说,在无生教注定覆灭的现在,他已经决定要杀人求道,那刚刚他就不该放过陆琰。

但陆琰不是简单的神临修士,天生冥眼的他,不是这些随着镜世台一声令下,蜂拥而来想要捡便宜的中域小宗强者可比。

景国要压过齐国的风头去,要在这次诛邪行动中彰显存在感。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亲手将无生教抹得干干净净。

一个出身景国礼天府的神临天骄,与已经被吓破胆的翼鬼一拍即合,召集了大量的小宗修士,想来玩一出巨石压卵、苍鹰搏兔,围猎燕云山,其中有十一个神临!

一战过后,只怕这些小宗尽要除名。

若非是在翼鬼身上藏有他的知觉,若非是故意要面对这一局,若非一定要给自己设一劫,他怎么可能会给翼鬼这种蠢货以机会?

他苦心积虑所夺得的这具白骨圣躯,近乎完美无瑕。

之所以说“近乎”。

是因为此躯只摘得四个神通,未能成就天府。

不是白骨圣躯没有这样的潜力。

而是彼时的白骨邪神,仍旧为现世意志所忌,祂为自己降世所造的现世之身、苦海之筏,天意不使完美!

这一具以王长吉肉身为基础、以战场煞气为炉火所炼制的白骨圣躯,还有隐患存在。

此般隐患细微非常,平时不会有任何影响,却会在他登临绝巅的那一步,关系到天意对他是否排斥!

万古以来,登临绝巅何其艰难?在攀登的过程中,身上加一羽,都如压万钧!

谁能够扛着天意的排斥登顶?

换而言之,此身其实衍道无望。

当初的白骨尊神可以不在意这一点,降临圣躯就能前行。他远不能够。

没有绝巅之上的眼界和手段,无法轻易地将这点隐患抹去。

他甚至于是在成就真神后,才对这一点隐患有所察觉,此前连发现的资格都没有!

之所冒险替换雷占乾,要搭齐国的大船,也是想借助霸国底蕴,为自己寻找到一个安然度过的办法。

甚至于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雷占乾因为特殊的家族背景,在齐国有极大的发展空间。他的确可以用雷占乾的身份,爬到很高的位置。

但雷占乾的身体再好,也不可能比得上自己这具白骨圣躯。

且替命的人生,永远不可能超过自我。本躯的修为若无进境,替命的躯壳也只能停在相应的修为境界之前。

所以找到安然解决圣躯隐患的办法,才是他最大的渴求。因为这关乎到他最后能否成道。

当然,雷占乾的身份太好,那具身躯哪怕只能走到真人,他也有信心凭之争一个九卒统帅的位置。

那样的位置,比已经发展到数十万教众的无生教都更有现实意义。尽可以使用霸国之资源,孤心求道。

他在鹿霜郡所做的一切,都有清晰的脉络可循,都是朝着最后的目标而去。应该来说,每一步都很坚实,除了那天突然看到的绝佳机会,落了一手闲子……

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毁在一个内府境的青牌捕头身上。

在确认雷占乾的命运已经无法再继续了之后,他立即便转入止损的方案。故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引起姜望的情绪波动,也只为种一颗恶种……

那个胖子的智慧让他稍稍意外。

凶屠的战力让他有些意外。

姜望能够制造的动静,则是大大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没有想到姜望能有这样的决心、这样的恨意,且能动用这样的资源。

只能说,没有人能够算尽天下所有,尤其人心如此复杂。

既然当初决定在齐国落上一子,他就完全可以接受由此导致的一切,无论是善果还是恶果。

寿元被斩掉,修为被打落,一手创建并壮大的无生教一夜之间崩塌——

等无生教发展到千万乃至亿万信徒之众,用不可计量的庞然的信仰之力,冲刷本躯,以“人意”弥补“天意有瑕”,最后得成大道,这本也是他为自己所设想的办法之一。

现在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至少有一点他是没有骗陆琰的——

他也已经别无选择。

而这个办法,当然不是他跟陆琰所说的,要杀死千万人。那或许真的是一条路,真的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但哪怕由此得成了衍道,也是死路一条。

他只是想变强,又不是想找死。

他最后的办法,是他早就研究出来,但却一直搁置的【九劫法】。

与其等着现世意志的“恶意”在登临绝巅的那一刻正式落下,倒不如去主动迎接,提前引“劫”。有备而往,或可逢凶化吉。这是此法创造时的根本思路。

然而“天意有瑕”,非大劫难消。

九劫法是对天道之“恶意”的消磨,接连九次去对抗天意,直面劫难。但每一劫难,都是九死一生。

谁能笃定自己九次经历生死绝境,还能求得那飘渺的一线生机?

所以他虽是早就有了思路,但一直搁置此法,并不准备动用。人只能活一次,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当然要选择更为稳妥的方式。

直到现在……

无生教宣告覆灭,他的心血毁于一旦,他的成道之路也已经断绝。

替换雷占乾之事的暴露,也一定让天下各大顶级势力,对自家天骄有更多的审视。也就是说,他想要复刻一次雷占乾的轨迹,已经是难上加难。

今时今日,除非他打算永远隐遁下去,永远躲在地沟里不再露头,只在黑暗里注视着姜望步步登高……

他怎么可能愿意停步?

索性便在这样的绝境里,直接开启九劫!

九劫之法,是九次九死一生的豪赌。

失败则一切休提。

一旦成功,此后圣躯隐患尽去,衍道是坦途!

今日便是第一劫。

天意关乎玄微,他不能过多干涉,不然劫未必算“劫”。

不是说找一群人来围杀自己,就算是给自己创造了一劫。须得真正有不可测之危险,面对生死危机。

在他给翼鬼机会的时候,他也并不知道,景国的那个神临天骄,会带来什么样的阵容。会不会跟那个不要脸胖子一样,直接请个真人随行。

即使面对真人,他也未必没有机会逃生。若是对方连真君都能请来,连追杀一个暂时只有神临境修为的邪教头目,都要请个道门天师随行,那他命该如此。

他只当死劫来应对!

在幽暗地宫里好一番厮杀,那些小宗神临手段匮乏,除了两个格外凶狠的,大多数不值一提。而景国天骄不愧是景国天骄,在生死关头给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但一直到陆琰突然出现,他才意识到,这才是第一劫的全貌!

陆琰也是这场杀劫的一部分。

一旦有机会,陆琰绝不介意杀了他。

正如他熟悉陆琰一样,这几年来,陆琰也一定没有放松过对他的观察。

曾经一手撑扶白骨道,这几年又随着无生教的扩张东征西战,厮杀无数。

熟悉他张临川、熟悉白骨秘术、无生玄术、幽雷禁法,这几年不知偷偷做了多少准备的陆琰……在他已经伤重的现在,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所以他大谈特谈以杀成道,大谈特谈杀足千万人,都只不过是为了最后送出秘术,让陆琰离开。

现在这一块带血的内脏碎片吐出来,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正在脱胎换骨的轻松。

虽则到了此等修为,肉身的伤势已经极难弥补。

但本躯的疼痛完全可以被神魂的愉悦所冲散。

第一劫已是度过了!

并且由此,他对“天意之劫”有了更深刻的认知,接下来更知道怎样去引发、怎样去应对。

除此之外,之所以他会在燕云山杀得这么轰轰烈烈,选择让自己的第一劫场面这么大。也的确是在给姜望讯号——

既然说不与我共日月,我今来此,你何在?

他很期待姜望来找他,顺便补完他九劫中的某一劫。

冥冥中他感觉到,那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他完全相信那将是一场极度危险的战斗,他也完全相信,自己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陈朴说“百劫生死未回头”,他很期待九劫之后,自己能够走到哪里。

好好地叠起沾了血的手帕,从容走出地宫。将那些了无生机的肉块,都丢在身后。

太过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他反而站定了脚步,抬头直视着悬于天空的太阳。

烈日骄阳,如何不照我?

就这么看了一阵之后,他的嘴角泛开微笑。

他已经决定了接下来的目的地。

地宫这里的战斗很快就会传开,靠近燕云山的丹国和宋国必然都戒备森严……

他决定去魏国耍一耍。

魏国大将军吴询,乃是天下名将。有杀死他的力量,杀死他的智略,并且绝不会缺乏杀死他的决断。

这样的英雄人物,很适合主持他的第二场生死劫。

……

……

微笑,轻笑,欢笑。

笑容如花,开在铜镜中。

这个笑容有些不真实,对镜梳妆的女人又仔细微调了一阵,才笑出几分自然来。

笑得倾国倾城。

“姜望到哪里了?”她不回头地问。

身后的侍女只是遥遥看着铜镜,都看得痴了,闻声才回过神来:“不久之前才过了星月原。”

“这么快么?看来他这一次真的杀心甚坚。”

大楚第一美人夜阑儿,从那梳妆镜前站起,转身。

那一身华丽至极的长裙,忽然就黯了颜色。

所谓羞煞百花,所谓皎月遮颜。

是画中人,走到了人世间。

不需有任何其它的动作,眉眼发梢都承载着风景。

“我再去会会他。”

对于早先‘见我楼’中,某人的落荒而逃,她自然是不满意的。如今的姜望,有更强的实力,更高的地位,具备更大的影响力……也更具有挑战性。

侍女侧身拉开了房门,很懂事的并不言语。

夜阑儿于是往外走。

但才踏出门槛,就已经停住。

因为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面笼轻纱,却留出勾魂夺魄的眼睛。

红唇一抹,更鲜艳得透出薄纱隐隐,是如此的摇曳人心。

只是两双美眸的对视,给人的感觉,便是翡翠白玉,琥珀明珠,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在现在这个时候,不要去打扰他。”站在门外的女人说。

她的声音极为慵懒,似海棠春睡方醒来。

与其说是告诫,倒更像是告饶。

站在门里的夜阑儿,仍是挂着近乎完美的笑容,发出近乎完美的声音:“妹妹这话怎么说?我可是去帮他,不是打扰他。”

她每一个字的发音、每一个神情的表现,都经过了无数次的训练,故而才能如此地近于完美。

美到在美女如云的楚地,号称第一。

“姐姐就听我的罢。”门外的女人走进门里来,转眸看了一眼,待那侍女无声地退出,她才反手关上了房门。

“现在的他,很危险……”

……

……

除却死生无大事,惜命者奈何总要搏生死。

姜望一封公开信,引发天下剿杀无生教。由此带来最大的影响,是让全天下都认识到了这位绝世天骄的影响力。

年轻一辈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从黄河之会夺魁开始,他就是天下瞩目的焦点人物。

而后星月原之战齐天骄胜景天骄,齐夏之战身镇祸水、一战封侯。

他的名望,已经达到了某个极限——

还能有什么荣誉,比二十一岁的霸国实封军功侯更能引起轰动?

还有什么故事,能比一个前途无限的年轻人,冒死拯救无数百姓于灾厄前,更让人动容?

直到这一封公开信发出来……

天下响应,整个现世都掀起了剿灭邪教的大潮。

何止于无生教?

短短几天时间内,天下间被捣毁的邪教已是数不胜数!

人们审视地警惕着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传教者,那些旁门左道、阴祟邪教,个个夹起尾巴做人,这段时间的传教难度,简直像是身在穹庐山——在现世神祇的老家,跟现世神祇争信仰,能不被连带身后的小小毛神一并碾死?

绝大部分人都看不到这背后的大国博弈,看不到姜望所借的煌煌大势,看不到三刑宫的背书。

他们只看到,武安侯姜望一封公开信发出来,就是一面旗帜立在天地间,天下列国纷纷响应,此后但凡阳光所照之处,再没有无生教立足之地!

这是何等的威望?何等的影响力?

而他引发的对邪教的强力打击,救天下多少人于水火,挽回了多少破碎的人生。

人们不吝赞美,不吝歌颂。都已经有人喊出了“天下第一天骄”的口号,甚至不加什么内府、外楼、神临之类的前缀。

姜望当然不敢接受。

他知道自己远没有那样的实力,远没有那样的影响力,只是机缘巧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但他这一次自临淄飞出,远赴燕云山,所面对的一切的确与过往大不相同。

整个世界充满了善意!

他这一路直飞,畅通无阻。

就算是有些什么戒严的关隘,也只需报上自己的名号,稍加核实之后,就立马被放行。

更是不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向他汇总关于无生教的所有信息,帮他描画张临川的行动轨迹。鼓励的、支持的、想要追随的。

一夜之间,到处都是朋友!

“今日得见武安侯,幸何如之!请往这边,我来为您开路!”

“速速为武安侯开关!”

“参见武安侯!在下这里有一份无生教的传教典籍,希望能够对您打击邪教有所帮助……”

“您只管往前走,我已传讯前方,当不会有那不长眼的人。”

“您是我这辈子最崇拜的人,我特意摘了一位地煞使者的头颅,请您踏着这颗头颅走过去,此行顺顺利利,必斩那无生教妖人!”

他不像是在赴一场互钓生死的斗争,倒像是在检阅人间的大好山河,而沿途皆是鲜花与掌声。

但越是如此,他越是沉默。

一路疾飞而西,只有手中之剑,未曾有松开过。

庄国君臣诬他通魔,镜世台公开通缉,天下骂声如潮之时——他告诉自己,我要认得“我”。

侥幸掀起洪流,站在时代的浪潮中,天下奉他如神时,他也要告诉自己——我要认得“我”!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