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徐简文的杀局

如何干掉靖王?

赵都安既依仗王妃这枚暗棋,又不能全然仰仗。

且不说这么许久没有联络陆燕儿,他无法将一切赌在这名王妃关键时刻的站位上。

哪怕陆燕儿背刺成功,但以靖王的深沉心思,身上会没有防身的手段吗?

因此,在赵都安的计划中,对靖王出手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因此越是存在军令状的时限,他反而越不能焦急,要徐徐图之。

加之靖王此刻去了滨海道,赵都安当务之急,仍是先解决湖亭的敌人,以进一步提升士气。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接替薛神策后,若开门红打不出,必然会导致队伍难带。

而策反蒋王孙,便是个突破口。

“是!”

宋进喜当即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走了几步,忽又顿住脚步:

“大人,什么时候见?在何处见?”

赵都安想了想,说道:

“时间尽快,让对方提。地点到时候我临时定,不过见面地点,必须在我们占据的地盘范围内。”

他必须考虑到蒋王孙“诈降”的可能性。

若赵都安去叛军地盘与之见面,被蒋王孙安排伏兵狙击了,那乐子也就大了。

虽已晋级世间高品,但建成叛军中也必不缺乏高手。

小心为上。

宋进喜领命离开,厅内只剩下赵都安与莫愁二人。

莫愁看向他,这会才缓缓开口:

“对方死咬着要见你,只怕没那么容易归降。”

赵都安笑呵呵道:

“不怕他提条件,就怕他不动心。况且,等见了面,就容不得他拿腔作调了。不过其实,相较于这个蒋王孙,我更感兴趣的,还是那个神秘的徐谋士。”

莫愁颦眉:

“你难道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

终归是在京城掐架许久的老对手,莫愁女子的第六感极强。

赵都安瞥了她一眼,打了个哈哈,笑道:

“我才刚来这边,能猜个什么?只是觉得,若身份没问题,没必要藏着掖着罢了,方才开会时,你们不也说了,这个姓徐的一直遮掩容貌?藏头露尾?”

真的?

我感觉你在敷衍我……莫愁狐疑,却也知晓赵都安若不说,她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打探,转而问:

“陛下她……这段时日好么?”

啧……这一句话,主打一个愁肠百结……活像是害了相思病的病人。

赵都安笑眯眯道:

“好啊,吃的好,睡得香,还有我在京中陪伴陛下,好极了。”

莫愁看他犯贱的模样,肚中火起,冷笑道:

“你以为我会信?”

赵都安表情认真,忽然起身,一步步走到莫愁面前,直到两人近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要做什么……莫愁一下慌张起来,双手下意识攥紧大腿,身躯僵硬。

却见赵都安的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呼出热气:

“陛下她呀……润极了。”

莫愁大脑短暂宕机,没反应过来,晃了个神才一张脸骤然由脖颈向上红透了,如一瓶酒沫上涌的红酒,她咬牙切齿,眼神鄙夷:

“呸,我看你是在说梦话!”

这浪荡子……亏自己还对这家伙有所改观,在城外还道歉……莫愁此刻只想抽自己一耳光。

对这人渣满口口花花更是半点不信。以她对陛下的了解,哪怕已提亲,但只要没有成亲,是不可能与男子逾越过礼制的。

所以,莫愁认定是赵都安在故意气她。

可惜,她并不知道当初百花村那一战的血雨腥风……

“哈哈哈。”

赵都安这贱人一撩即退,背着手,仰天大笑出门去。

正经谦逊的莫昭容半点不好玩,还是这个熟悉的样子让他更觉欣慰。

……

走出厅堂,赵都安寻人打探了下玉袖等人所在。

得知随行的三名女术士被安排在隔壁的一座庭院中。

赵都安从小门穿过去,就进了一座收拾的素雅的小院。

双手推开正房的房门,屋内三女俱在。

已恢复道袍女冠打扮的玉袖神官,和霁月坐在圆桌旁正嗑着瓜子,地上火盆正旺。

一片片瓜子壳飘落进去,迅速被点燃碳化。

金简则侧躺在床铺上,发出低低的呼声,似是睡着了。

“忙完了?”玉袖扭头看他进来,女道姑淡淡问。

“哪里忙得完?刚开完一场会,歇一会,之后有的忙。”

赵都安笑着走过来,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在手心,嗑着吃。

玉袖不满地冷笑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来做什么?”

神官你怎的这么看人?

赵都安伤心了,他嬉皮笑脸道:

“之后我可能要去秘密见个人,想找神官随行。上一道保险。”

与蒋王孙的见面,赵都安不敢大意,决定做出十足准备,以免马失前蹄,中了埋伏。

但这种秘密会见,又不可能带太多人,尤其是湖亭这里朝廷明面上的高手。

他身上虽有“裴念奴”和野神“龙女”,但赵都安都不准备动用。

前线高手太多,他已决定,接下来在东线战场,如非必要,绝不召唤“裴念奴”降临。

因为一旦裴念奴的存在被人察觉,极可能暴露王妃陆燕儿这枚暗子。

这是不可接受的损失。

至于“龙女”,赵都安也准备作为底牌存在,须知,今时藏下的任何一张底牌,在之后与靖王的决战中,都可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而若藏好这两张牌,赵都安明面上能动用的,只有自身的武夫手段。

可鬼知道叛军中是否存在术法高人,借这场会面,暗中做什么手脚?

所以,他准备带至少一名神官随行,以排除风险。

至于霁月,虽也是术士,但手段过于单一,是最后的选择。

玉袖眸子冷淡地盯着他:

“赵都督,贫道说过,我天师府有规矩在。还请另请高明吧。”

我讨厌原则性强的女人……你这样会嫁不出去的……赵都安无能狂怒。

桌旁披头散发,cos贞子的霁月小心翼翼举手:“大人,我可以……”

赵都安气恼地盯着玉袖:

“我又不是来请你,我是来找金简师妹的!”

“……”霁月弱弱地放下了手,失落地将头埋在胸口,只觉被嫌弃了。

玉袖反唇相讥,冷笑道:

“金简不是你想请,想请就能请的,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

就在她说出“钱”字的瞬间,在床榻上睡得昏天黑地的金简鼾声猝然停止,晶莹的小耳朵“啪”地立了起来!

“……”玉袖瞬间闭嘴,屏息凝神。

“呼呼呼……”金简鼾声恢复,耳朵也塌了下去。

卧槽……这么灵敏的吗?赵都安大吃一惊,望着床榻,沉吟片刻,试探开口:“钱……”

“呼……嘎。”鼾声中断,耳朵再次竖起。

“……前天我收到一个一封信……”赵都安话锋一转。

金简耳朵又软塌下去。

赵都安话锋再转:“信中有一张银票……”

“啪!”小耳朵再次竖起,如同人形天线,甚至还蹬了蹬腿。

“……过期票据,如同废纸。”

金简睡梦中紧绷的娇躯再次舒缓,翻了个身,咕哝了什么,睡梦香甜。

三人:“……”

玉袖脑壳有些疼,抬手打断赵都安的话,眼神严厉,如同学校里保护少女不受不良人引诱的教导主任:

“赵都督,金简很单纯!”

赵都安叹了口气:

“神官你误会我了,我和金简师妹一直是纯洁的金钱关系。

恩,事实上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在京城的时候合作过很多次,都很愉快,这次也只是雇佣她帮我排除隐患,我愿意给出有诚意的报酬……

好吧,时间尚早,让她先睡,等晚上她清醒了我们再来问下她的意见……”

撂下这句话,赵都安扭头要走。

却愕然看到金简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床榻,站在了门口。

右手揉着惺忪睡眼,左手攥着独眼法杖,神官袍拖曳在地上,打了个哈欠,抬起眼皮,迎着赵都安和玉袖懵逼的目光,理所当然道:

“走啊,啥时候行动?先说好,我不收银票,只收足锭官银。”

恩,战争年代,钱庄动辄破产被洗劫,她可不傻,才不拿有风险的兑换银票!

……

……

湖亭南半城。

曾经繁华的大风楼如今人去楼空,再也不服当初盛景。

当初,淮安王曾在这座名楼上宴请赵都安,而如今,这座被百年来诸多文人雅士作诗品评的名楼已落在叛军手中。

此刻,大风楼最高层。

徐简文负手而立,望着敞开的窗子外的风景。

从这里,可以远眺城外冰封的烟锁湖。

齐遇春正在他身后汇报:

“……白石桥逃回来的部分残兵带回了赵都安传递给靖王的话,说要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如今,白石桥也落入了朝廷手中。”

徐简文面吹冷风,声音淡漠:

“这群残兵败将还真听话,竟替赵都安传话,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啊。威胁起了徐闻。”

齐遇春眨了眨眼,道:

“殿下,那就下令将这群残兵杀了,以儆效尤?”

徐简文道:“这种小事不必问我。赵都安眼下该进城了吧?”

一脸痞气的任坤道:

“进城了。声势闹得很大,说是他带了一口棺材来湖亭,扬言这棺材若装不成靖王的尸首,就装他自己的。”

“抬棺而战……好手段。”徐简文轻轻叹了口气,眼眸中竟流露出几分欣赏来:

“谁说这个赵都安不会领兵?我看他倒是很懂,先是在京城抗使团,立军令状,再高调抬棺……

如此一来,他在朝廷三大营中名望剧增,这换帅的举动,非但不会令朝廷军力下滑,反而会高涨。

呵呵,这舆论二字,我那三妹登基至今,都用不明白,满朝文武,也束手束脚,倒是这个面首出身的赵都安,玩弄舆论的手段可谓炉火纯青。”

任坤与齐遇春对视一眼,他们已记不清,是第多少次从殿下口中,听到对赵都安的欣赏。

须知。

二殿下简文何等人物?

那是令无数俊杰皆折腰,甘心为其赴汤蹈火的人物。

若非如此,当年何以能掀起玄门政变,若非出了女帝这个变数,当时那一战,徐简文已经成功了。

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也该是他才对。

“可惜,这种人无法为我所用,反而令其成长了起来,以至于成就大患。连庄师都死在此人手中。”

徐简文语气一下悲凉起来,脸上也流露出伤感:

“既如此,也就只能将其扼杀掉了。”

顿了顿,徐简文转回身,迎着冷风用那张有六七分相似先帝的脸庞凝视二人:

“蒋王孙那边如何?”

地神术师任坤笑道:

“我一直亲自盯着。这老贼自从被殿下您夺权后,心头怨气大的很,依我看,如今赵都安既来了,只怕蒋王孙也要不安分了。”

徐简文点头道:

“按原计划进行,将部分情报故意泄露给蒋王孙,促使他与赵都安秘密见面。”

齐遇春疑惑道:

“殿下是要以蒋王孙为诱饵,将赵都安诱入陷阱中,予以刺杀?”

徐简文摇了摇头,他轻轻叹了口气,俊朗的脸庞上满是微笑:

“不。赵都安此人奸猾狡诈,岂会轻易上套?蒋王孙只是喂给他的第一块糕点,至于后续嘛,且看着。”

任坤赞叹道:

“我之前还好奇,以殿下手腕,完全可以令那蒋王孙心悦诚服,对殿下俯首帖耳,却为何偏偏令他对殿下生怨。如今看来,殿下是早算到赵都安要来?所以提前做的准备?”

徐简文嘴角微微上扬,目光移动,落在了室内桌上的一只实木棋盘上。

上头纵横十九道方格间,错落分布黑白棋子,隐约呈现白色大龙入海的巍峨气象。

然而仔细看去,却见黑棋暗藏杀机,分明是一粒粒引诱大龙深入的布局。

呜呜——

寒风吹卷着一片雪花从房檐飘落,乘风灌入室内,轻轻坠在棋盘上,濡湿一片。

徐简文轻声道:

“钓鱼要舍得打窝,蒋王孙便且先送他,不过么……呵呵,他能否吃的下去,却还要看他的本事了。若撑死了,休怪本宫看轻他。”

“啪嗒!”

徐简文捏起一粒黑子,摁在棋盘上。

……

……

赵都安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大石,打破了湖亭薄薄的冰面,炸起大蓬冷水。

不只是在朝廷三千、神机、淮水军府三大营中,区区半日,赵都安抬棺而战的消息,就在建成叛军中不可遏制地传播开。

饶是各级军官封锁消息,也无法阻碍。

身为城中武将首脑的叶新连忙召开高层会议,商讨一系列防御策略。

一时间,连续三天,叛军在湖亭的高层几乎每日大小会议不停,时刻盯着朝廷动向。

然而赵都安除开第一日声势浩大地进城外,便再无过线举动。

似乎并无在冬日开战的想法,而是全力在与薛神策交接。

薛神策也在赵都安抵达第二日晚,悄然离开湖亭北上。

至此,叛军集团精神稍缓。

又是个傍晚。

当再一次高层会议结束,蒋王孙从军帐中走出,生着斑点的脸上一片淡漠,令人看不出心思。

“大人。”

等在军帐外的下属掀开车帘,蒋王孙迈步进了马车,在寒冬素净的街道上穿梭,不多时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大宅外。

这里也是他在湖亭的临时居所。

停车,下马,进入宅邸。

按照规矩,蒋王孙开会回来,一般都会先吩咐随军丫鬟烧水泡澡,缓解疲惫。

然而近日,蒋王孙进入宅邸后,却立即关上门,神色凝重地召唤来了自己的亲信,正色道:

“有消息了么?”

(本章完)

第605章 彼此试探

京城。

饶是过了年关多日,但距离春日尚早,这座百万人口的大城仍是肃杀的。

这一日,皇宫内专门储存涉及皇室成员的档案、经卷的藏书阁中,再次迎来女帝。

“陛下……”把守藏书阁的太监恭敬地行礼。

徐贞观也未瞧他,只是沿着古旧的楼梯而上,蔓延古旧的棕色书架,一份份尘封,少有人翻阅的书册沉淀着大虞朝六百年的兴衰。

女帝最近来的勤了很多,目的一是为了寻找破解《人世间》中手机密码的线索。

二是因当初那颗行经天际的“灾星”,她也颇为在意。

至于其三,则还有另一桩事始终令她放不下心,便是关乎二皇子简文。

当初蛊惑真人重生,返回京城,赵都安就与女帝讨论过二皇子的政变身死的事,彼时女帝心中就有个猜测:

既然蛊惑真人未死,那简文是否死透了?

只是因这么久过去,匡扶社已近乎名存实亡,徐简文都不曾出现。

这个大胆的猜测,也逐步被忽视。

但女帝心头仍存在隐忧,故而也时常翻阅些当年政变相关的卷宗,寻找端倪。

如是两个时辰过去,女帝空手而回,并未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倒是回归养心殿时,看到孙莲英焦急等在御书房门口,团团地转。

“陛下!”

看到女帝,孙莲英浑浊的老眼一亮,忙道:

“镇国公发来最新军情。修文馆未曾过目,先送过来。”

徐贞观精神一震,忙迈步进了书房,孙莲英紧随其后。

骤然从寒冷的室外,踏入温暖的室内,老宦官不禁一阵咳嗽,略显晦暗的脸也因咳嗽而红了起来。

“伤寒还没好么?”

女帝关切地道:

“御医开的方子无效?还是操劳过甚?朕准你回去休养几日,你也年纪不小了,莫要令病症加剧。”

孙莲英捂着嘴,止住咳嗽,喘匀了气,笑道:

“冬日少许风寒,并无大碍。若是前两年,哪怕发着热症,奴婢的精神头也半点不输给年轻人呐。如今却是不大中用了。”

徐贞观心头涌上暖流,正色道:

“辛苦大伴如此年纪,还要为朕奔忙。”

“分内之事,如何当得起陛下这句辛苦?”孙莲英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两封蜡封的密信,呈送上来。

徐贞观这才将其接过,两只信封上所写不同,一个是军书,一个是秘奏。

女帝先撕开了军书,抖开纸张,美眸扫过,先是松了口气,旋即嘴角微微上扬。

“可是前线有好事发生?”孙莲英察言观色询问。

徐贞观“恩”了声,笑道:

“镇国公率领大军,已攻破了河间王的叛军,几日前将河间王围堵在王府中,后者并未反抗,率领家眷主动出府投降。

如今河间王叛军集团上下,已悉数被囚,押上囚车,送往京师。

镇国公虽折损不少,但好在是开春前将西平道收回了。”

孙莲英大喜道:

“贺喜陛下。如今西平道回归,而五军营与京师禁军也都即将抵达西平道,有镇国公坐镇,再等薛神策过去,或可在西域人进犯前构筑起防线。”

徐贞观点了点头。

河间王的败亡比预想中快了一些,这为朝廷争取了更多时间。

但作为代价,镇国公的边军也做了不少牺牲,不说残了,却也是元气大伤。

“按日子算,赵都安应已抵达湖亭了,薛神策或已在北上的路上。”女帝思忖着。

又撕开了第二封密折,只是凤眸扫过信上文字,却是眉头缓缓颦起。

“陛下?”孙莲英心头微微一沉。

徐贞观笑容收敛,平静道:

“这是文珠公主写给朕的和谈信。呵,意思与之前的和谈相仿,都是代表西域诸国,要虞国割让西平,以赔偿佛门,否则便要诉诸武力。”

孙莲英皱眉道:

“影卫之前密报。文珠公主已被软禁在金帐,所以这封信是……”

河间王、燕山王的和谈都崩了,可想而知,这西域的和谈条件更是绝无可能答应。那偏还要送来这么一封信,就有点脱裤子放屁了。

徐贞观思忖了下,忽而素手捧着信纸,来到屋内炭盆旁,将纸张在炭火上缓缓烘烤。

渐渐的,纸上的文字竟如墨染般模糊,淡化。

反而有新的红色的文字显化出来。

“密文?”孙莲英吃了一惊:

“莫非是文珠公主,假意写信劝降,实则传递情报?”

徐贞观定睛看去,只见纸上一粒粒红色文字如杜鹃泣血,密密麻麻,没有想象中的“情报”,唯有四个大字,挤满了信纸:

“不要和谈!不要和谈!不要和谈……佛门不可信!”

……

……

“有消息了么?”

湖亭城内,蒋王孙关起门来,眼珠直勾勾盯着府内亲信。

亲信低声道:“有了,已定下了地点。”

说着,他将一张纸条呈送给蒋王孙。

蒋王孙看后,皱眉不语。

这位蒋家三代家仆忍不住道:

“老爷,这个赵都安好大的架子,分明是他求咱们。却还要您冒险去朝廷的地盘,这一旦被叶新,还有那个徐军师察觉,只怕……”

蒋王孙今年已是五十有七,虽保养得当,但仍是鬓角泛白,年轻时俊朗的面庞如今也满是岁月痕迹。

此刻将纸上地址默背几次后,将其丢入火盆烧毁,淡淡道:

“赵都安此人与旁人不同,我虽未与他当面见过,但观其行事作风,便知不好打交道。定下这见面规矩也不意外,至于去朝廷地盘,老夫倒觉反比在我们这边见更安全些。”

顿了顿,蒋王孙吩咐道:

“去准备吧。今晚出发。”

“是。”那名亲近仆从没再说什么,悄然退去了。

冬日里,天色黑的很早。

不多时,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笼罩了湖亭。

入夜后,蒋王孙公开于府内吃了晚饭,而后借口要早睡,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回去卧室后,他掀开了衣橱下的地板,底下竟显出一条密道来。

这年头,许多大户人家宅邸修建时,都会有密道,以躲避匪祸,蒋王孙选这宅子住,就是看中了这密道。

踩着木梯沉下地面,蒋王孙裹着黑漆漆的,遮住全身的斗篷,拎起一盏油灯,一路前行。

不知多久,他抵达地道尽头,踩着梯子爬上去,推开米缸的盖子,这里是一间柴房。

蒋王孙推开柴房门,看到亲随已在门外等候了。

“老爷,院外已备车。”亲随道。

密道出口很遗憾,并不在朝廷控制的那片区域内,好在足够偏僻,也避开了叛军重点把守的要道。

当下的湖亭,若从天空俯瞰,两军的实力分界线并非直线,而是弯弯曲曲,犬牙交错。

蒋王孙出了院子,乘上低调的驴车,又在夜色中七拐八绕,才抵达了一处朝廷暗哨把守的街角。

黑暗中,宋进喜如鬼魅般走出来,朝着他们招手,示意跟上。

驴车跟着宋进喜前行,进入了一片巷弄中,最终停在了一间灯笼铺外。

“请吧,我家大人在里头等候。”宋进喜低声道。

蒋王孙自进入朝廷地盘后,一颗心就紧绷着,这会深呼吸了两下,才掀开车帘,稳步下车。

叮嘱亲随在此等候。

他又看了大半张脸藏匿于夜色的宋进喜一眼,才迈步走向那家偏僻的灯笼铺。

夜色中,灯笼铺匾额下悬挂的几只白色的灯笼没有光透出,但透过门扉,隐约看见室内有火光明灭不定。

迈步时,脚下的积雪也发出“嘎吱”声,格外清脆。

蒋王孙走了几步,蓦地止步,扭头回望周遭,似在打望这里的具体位置。

可惜冬日夜色太深,今夜又没有月光,只有天上一颗颗残星,投下少许的光线,令人勉强能视物。

想着自己此刻踏足在朝廷占据的半座湖亭内,蒋王孙看向黑暗时,总觉得那里影影绰绰,潜藏无数伏兵。

深吸口气。

蒋王孙排除杂念,推门进入灯笼铺。

……

“吱呀……”

房门打开,又掀开垂挂的厚厚的挡风门帘,蒋王孙看见了铺子内的景色。

这间灯笼铺似关闭许久了,铺面不算大,几乎一览无余。

屋内四周,墙壁上,墙角或悬挂,或堆放着一只只扎好的白色灯笼。

而在屋子中间,一张宽阔的四方桌案上,正孤零零点燃一盏昏黄的油灯。

一个华服青年安静地坐在桌边的条凳上,竟是在认真地裱糊灯笼。

一灯如豆。

那青年侧着脸对着门,显得极为专注。

一只手近乎半抱着一只竹篾编织的灯笼骨架,另一只手将白色的灯笼纸覆上,又将旁边陶碗中的浆糊取出,均匀抹在纸上,一条条糊在灯笼架上。

哪怕听到房门开启,都没有抬头。

“蒋大人先坐吧,我等一下就好。”

青年头也不抬地轻声说,语气不急不缓。

仿佛今夜不是秘密会谈,而是主人迎接邻里做客。

蒋王孙心头生出荒诞念头,却是半点不敢小觑这个名声大噪的年轻人。

他一步步走过去,过程中一点点掀开头上的斗篷,露出黑白发间杂的头颅。

迈步,坐在青年对面的条凳上,蒋王孙借助烛火,仔细打量对方。

一看之下,不禁赞叹一声:

“早听闻赵都督仪表堂堂,今日得见真容,方知传言不假。比之老夫年轻时,也不遑多让。”

“……”赵都安专心裱糊灯笼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恢复如常。

继续以不急不缓的速度,将这只灯笼裱糊好,他才将其放地上,抬头看向大言不惭的老人。

认真端详了下蒋王孙满是风霜的尊容,赵都安沉吟了下,道:

“蒋大人风趣幽默,我却不如。”

双方这次秘密会谈,竟是以这样的对话作为开场。

蒋王孙笑呵呵的模样,仿佛没听出这句讽刺,感慨道:

“老夫却没料到,赵都督会选在此地见面,已是临阵,却还有闲情雅致缝补灯笼,做匠人粗鄙之事,看来都督对这场战争的信心十足。”

这就急着试探了么?

赵都安笑了笑,若说上阵杀敌,他自忖不如薛神策,但与这些老登打交道,便是他得心应手的领域了。

却见他摇了摇头,正色道:

“蒋大人所言谬矣。这缝补灯笼可不粗鄙,试问这灯笼家家户户谁离得开?

要我说,这灯笼反而比人要紧的多,起码一灯既明,满眼清清楚楚,这人心却是灯火照不见,看不透的地方。

辟如靖王大抵也想不到,他倚重的‘臣子’,亦怀有异心。”

蒋王孙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下,在昏暗的烛光中并不清楚。

顿了顿,赵都安笑呵呵道:

“当然,本官缝补灯笼,也是因之后会有大用。”

“哦?敢问是何用处?”蒋王孙好奇。

赵都安认真地盯着他,缓缓道:

“靖王若死了,岂非也要许多白灯笼吊孝?”

一阵安静。

房间中只有二人呼吸的声响,静谧的落针可闻。

蒋王孙脸上的皱纹抖了抖,似是在笑,也似并不是:

“先前听闻都督抬棺来战场,更早时候,在金銮殿上当众立下军令状……便知都督信心十足,老夫却是好奇都督信心何来。

据我所知,和谈失败后,朝廷兵马调度紧缺,似是连拱卫京师内城的禁军,都给调离去了西平……若不知情的人听了,或会以为,陛下要御驾亲征了呢。”

梅开二度,又是试探了。

不得不承认,赵都安连续几场大胜堪称奇迹,在叛军内部也产生了极大涟漪。

且赵都安自和谈以来,一次次作秀,无论是军令状,还是白石桥命叛军传话,后续抬棺,亦或方才编织灯笼……

都在无时无刻,表现自身对胜利的自信。

似靖王的败亡,已成定局。

蒋王孙心中极为好奇,这个年轻人的底气究竟在何处。

赵都安笑了笑,没有接关于女帝调兵的话茬,只是露出神秘微笑:

“蒋大人这话却是过了分寸了,本官既能区区几月,拿下徐敬瑭,自然可诛杀靖王,至于底气手段,呵呵,若蒋大人彻底归附朝廷,或才有资格知晓,你说对也不对?”

蒋王孙呵呵笑道:

“都督这话按说是有道理的。但老夫却又想着,都督这份底气,怕也是并不足。”

“哦?”赵都安笑吟吟道:“蒋大人认为本官在虚张声势?”

蒋王孙淡淡一笑,感慨道:

“老夫自然是信赖都督的,否则也不会今夜来此,只是……若都督当真底气十足,怕是……也没必要来见老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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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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