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彰极武功

太庙前的广场上,大祭正在进行。

庄严的乐声悠悠回响,礼官的颂声极其辽远,正在祝告苍天。

广场旁边的这处偏殿里,尴尬的气氛持续蔓延。

如果是重玄胜,别说被人当面揭穿自己看春宫册,就算是被人撞见演春宫戏,他也只会泰然自若,绝不会有半点尴尬。

就如定远侯所说的那样,在脸皮这一方面,重玄遵毕竟有很大的劣势。

因而姜望这一声问出口,重玄遵立刻就不自然地把书合上了,一向潇洒从容的俊脸上,很是显出了几分窘迫。

顿了一会才道:“想不到姜兄对农事也有研究。”

“好说好说。”姜望面无表情地说道:“我那本是天都典藏。”

殿中一时沉默。

而后又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那本怎么还有图鉴?”

“我这是秘春园版。”

又同时闭嘴了。

大齐内官之首、大太监韩令,就在这个时候走进殿里来,那一双不知什么皮质的黑色靴子,好歹踏碎了尴尬。

“姜公子,重玄公子。”韩令温声道:“吉时已至。”

这等传唤的事情,随便来一个小太监就行。韩令亲自过来,自然是极高的重视。

两个人几是同时起身。

姜望对韩令规整一礼:“有劳公公了。”

重玄遵则只是轻轻一点头,便为致意。

两位性格迥异的国之天骄,便这样踏出殿门外,沐浴在灿烂的天光中,迎接满朝文武、公卿王侯的注视。

尤其今日参与大祭者,还有整个东域范围内,四十七国使臣!

其中如容国者,来的是太子。如昭国者,甚至是国君亲至。

东域诸国,来朝大齐!

重玄遵自然是白衣胜雪,风华绝代,姿容无可挑剔。

今日的姜望,也被礼官精心“打扮”过。

向来着青衫,但今天这一身天青色长衫自有非凡质感,只在袍角勾了几抹山影,而走动之时,衣衫微漾,竟有一种自烟雨中走来的朦胧。

只在腰间配一柄长剑,系一枚白玉,清爽朗照。

往日只是随意扎成一束的长发,今日以流光澈影的青玉冠束起。

于是他愈见棱角的面容,便清晰地显照在煦光里。

今时今日的姜望,马上就二十有一。

经历了太多,在风刀霜剑里走了太长的路。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清秀执拗的少年。

他的眉是温和的,如雾中的山影。

他的眼睛仍然清澈透亮,但在极深之底,有一抹凝固的云翳——那是这个世界给他留下的痕迹。

他不再相信这是一个无限光明的世界。

但见过世间百态,咀嚼过痛楚,跋涉过黑暗中的长路后……他仍然记得自己最初的心情。

经历了背叛,仍然有相信的勇气。

见识了黑暗,仍然走向光明。

他的鼻梁挺拔,但不尖锐。就像他这个人,有自己的骄傲,却不会盛气凌人。

他的嘴唇轻轻抿着,便自然地显出一种坚定来。

此刻的他并未展现锋芒,可你知道这绝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

走在他旁边的,是翩翩浊世贵公子,是风华盖临淄的绝顶人物。

一举手,一抬足,就牵动临淄多少贵妇少女的心。

而他姜望步履从容,与之并行,竟也不输半分颜色,像是一位九天之上走来的谪仙人,漫步在人间的烟火里。

满朝文武,诸国使臣,视此二人,一时无声。

整个东域范围内,最有力量的这些目光落下来,有形无形的压力,胜于山海。

而这青衫雪衣的两个身影,并肩而行,从容自由。

如负万山,如行花径。

天下何处不可去?

“今日方知,世上真有这般人物!”广场边的看台上,容国太子怔然喃道。

林羡跪坐在旁边,眺望着那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并不言语。

欧阳永战死之后的容国,更离不开齐国的支持,所以容国太子才会亲来朝谒。

林羡更明白,从此以后,容国之未来,系于他一身。

他不问自己做不做得到。

人生如此,无非是已见山高,便向高山去。

有朝一日,他若能如姜青羊……此生当无憾。

此时此刻,这场太庙献礼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

该封的封,该赏的赏,只剩最后的几个重要人物。

如末代夏帝姒成,便已受封为安乐伯,得赐一套霞山的华宅,用以安享余生。

如有桃花仙之称的虞礼阳,齐天子直接许以政事堂议事之权,拜为上卿,并以贝郡的冻雪桃园相赠。

东域诸国参战将领,如阎颇、西渡夫人等,都各有厚赐。

像欧阳永这般不幸战死的,齐廷也厚恤之,并给予容国相对应的厚待。

仅以在伐夏战争中的军功而论。

重玄遵先是军前演武,勇冠三军,夺得了伐夏先锋之职。

他的勇猛锐利,也完全昭显了先锋此名。

横趟陷阱,先登敌城,阵上杀敌无算。

在临武府北部战场里,他是第一个击破敌城的将领,荣获大功。当然后来复盘战局才知,整个东线最先攻破敌城的,是姜望和重玄胜所率之得胜营。所破之城,名为锡明。

此后重玄遵孤军突入敌后,镇守锡明城,与大夏安国侯靳陵大战数日,为临武战场的整体突破,争取了时间。

重玄胜和姜望却连拔鸿固城、新节城、岱城,几乎是以一营之力,击穿了夏国东部战线,夺得当之无愧的东线第一功!

在这东线第一功里,重玄胜有筹谋之功,姜望有奋武之功。总的来说,是重玄胜占据主要功勋,压过了重玄遵一头。

但重玄遵强袭大邺府,袭杀青陵守将,夺下青陵城,又驱败兵侵皇陵,斩杀神临境陵守,大破守陵军团,兵围夏襄帝之陵墓,代齐天子敕封夏襄帝为安乐侯——这一标志性事件,将夏襄帝从神坛上踹下来,显露了夏国防线的脆弱,让夏国人真正意识到,何为今不如昔,极大动摇了夏国人的斗志。

此等石破天惊之功,令他反压过重玄胜来。

哪怕之后重玄胜与姜望碾平奉隶东路,引军横扫会洺府,于岷西走廊一战,破敌五万,直接打破了夏国人在东线的最后旗帜……也终是有所不及。

当然,若是重玄胜能够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成功竖旗于贵邑城外,此战功勋,自是稳居重玄遵之上。但是在那个时候,他做了另外一种选择。

而在桑府,重玄遵联手姜望,以两神临战六神临,杀死五位夏侯,一头神临异兽。

仅此一战,此二人的功勋,便跃于众将之上。

所以是他们两个人,在这最后的时刻登场。

此外如李凤尧、李龙川、晏抚、王夷吾这些年轻将领,在伐夏战争中亦表现出色。尤其是王夷吾,在同央城正面战场,不断有真人碰撞的恐怖环境里,每战皆先,前后冲破敌阵十七次,不可谓不勇悍。但以军功论,他们都还在重玄胜之下。

故也是先就封赏了。

真个算起来,田安平阵杀当世真人触公异,逼退南斗殿任秋离,挽救北线战局,这样的战绩当然也是泼天之功,比重玄遵都要更亮眼一些。

但他作为一路统帅,麾下十万大齐郡兵,战死九万之众。扣除自杀的,精神失常的,最后还能够形成编制的,仅剩六千余人……这责任他也必须要承担。

九万多郡兵背后,是九万多个家庭……这些齐国百姓的悲伤,田安平必须有所背负。

所以他虽有大功,却不能大赏,更不可能作为三军表率。

甚至于封赏过程,都是含糊带过的。

姜望和重玄遵在此时登场,是怎样一个关键?

伐夏战争中,执掌春死如陈泽青,执掌秋杀如重玄褚良,执掌逐风如李正言……这些一军主帅级的人物,都已经先一步封赏过了。

天子说两位国之天骄为国负创,须得静养,特允迟出……又有内官之首韩令亲自引路,体现的恰恰是无上殊荣!

此时万众瞩目,此时全场缄默,巨大的广场中央,他们两个人并上高台,是所谓三军典范!

国相江汝默亲展诏书,于陛前颂曰——

“护国名族,荣耀将门,是谓重玄!”

这开篇第一句,便让今日亲自与祀的重玄云波热泪盈眶!

自当年废太子失势,重玄氏便一落千丈。

此后重玄云波披甲上阵,满门战于夏境,三子明山战死,又有重玄褚良数夺武功,甚至于重玄明图死于海外,也未能挽回君心……

及至今日,重玄胜谋定东线,重玄遵纵横夏土,才终于赢得了这一句认可。

重玄氏仍然是那个先祖灵位供奉于护国殿的顶级名门,今日太庙前的宣声,重玄氏之先祖,应能知闻!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是自元凤二十四年至今,重玄氏祖孙三代人的努力!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嗫嚅了一阵,终只是道:“我当瞑目!”

他早年在战场上受伤,断了神临之路,纵是有再多天材地宝,也无法突破一百二十九岁零六月的寿限。

时日已然无多……

毕生之憾,无非是重玄氏本来可以在他的有生之年达到巅峰,却跌落了谷底。

对于那个名为明图的儿子,他如何不是恨之深,也爱之深?

仪表非凡的明光大爷,在一旁搀着自己的老父亲,也是感慨万千——

“虎父无犬子,古人诚不欺我!吾儿真如吾少年!”

重玄云波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忽然就失去了那种复杂的情绪。他现在要控制的,不是眼中浊泪,而是把长子踹下台去的强烈冲动。

江汝默的宣声还在继续:“累勋之家,必承国运。少小殊异,有名遵者,天生栋梁,卓盖京华……”

此刻齐天子高坐龙椅,旒珠后的目光无尽辽远。

太子姜无华,华英宫主姜无忧,养心宫主姜无邪,各具风姿,皆盛装陪坐于丹阶。

姜望静静站在风光无限的重玄遵旁边,心里莫名的,想到了长生宫主。

整个这一场伐夏战争的起笔,就是姜无弃对九卒隐患的拔除。

重新复盘这一场战争,不难发现已经死去的长生宫主,起到了多么重大的作用。阎途若是仍在,齐国未见得还能顶住景国的压力。甚至于,阎途若是参与了伐夏……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时间是太匆忙的东西,纵然你未有一刻虚度。有时候蓦然回首,也只见得,物是人非。

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受赏,上一次姜无弃还列坐。

如今满座公卿依然,列国使臣在列。

天子身前,已不见那狐裘少年。

恍恍惚惚中,江汝默的宣声已经到了终句——

“……胜天有力,勇冠三军,乃以一千六百户,封为冠军侯!”

重玄遵拱手举过额前,朗声应道:“臣,拜谢天恩!”

自有大太监捧来令印侯服。

整个太庙广场,一时间都沸腾了!

人们交头接耳,止不住的议论声。

这太惊人,天子的封赏,有些破格。

就在刚才,大齐帝国当代最年轻的侯爷诞生了!

是为食邑一千六百户的冠军侯!

在如浪潮起伏的呼声里,姜望回过神来,抚掌而赞。

勇冠三军之名,重玄遵的确当得。

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

而早已经受过封赏、退到看台的重玄胜,却是猛然攥紧了拳头。

重玄遵都封了冠军侯,功劳更著、在伐夏战场上也更耀眼的姜望,将以何封?!

太庙之前,天风也驯服。

喧声渐渐平息下来,人们看着广场中央那个年轻得过分的青衫男子,目光愈发凝重了。这位举世瞩目、天下知名的姜青羊,将以何封,将受何爵?

在一种异样的肃穆,和难以言说的期待中。

齐天子的声音忽地响起来——

“姜望,头疼否?”

人群中响起了笑声。

姜望搞不懂天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更搞不懂这个问题有什么好笑,怎么那么多人都在笑……

心里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道:“回陛下,不疼。”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有赖于太医令妙手,我恢复得很好。”

“哈哈哈哈……”

齐天子开怀大笑,笑罢了,一挥袍袖:“有劳国相!”

江汝默于是展开他今天亲自宣读的第二份诏书,庄重宣道——

“大齐开国两千载,道历新启四千年!

大争之世,兴衰何计!

非得天下雄才,不可固王业千秋。

未有河山栋梁,不可撑日月星海!

朕夙兴以求,夜寐以思。以拳拳之心,广纳四海,于是得姜望西来。

黄河首魁,犹在昨日。今朝伐夏,彰极武功!

提三千之众,而与重玄胜孤军深入,绕行敌后。连拔锡明、鸿固、新节、岱四大城,逐败兵、摧大阵,贯通三府,击穿夏军东线!

此后平奉隶、扫会洺,斩首无算,杀将难计。

又引军入桑府、指贵邑,锋芒不可挡,独剑救袍泽!

时冠军侯为六神临所围。

望乃入神临,抵背而战……”

江汝默念到这里,声音也情不自禁地抬高了些,为这诏书上的内容而振奋——

“斩夏广平侯郦复!

斩夏安国侯靳陵!

助斩夏阳陵侯薛昌!

斩夏东平侯触让并神临异兽赤血鬼蝠!

逐杀千里,斩夏北乡侯尚彦虎!”

这一个个显赫的名字,是一桩桩不可磨灭的武勋。

看台上的昭国国主,呼吸都要停滞了,这些人里的任何一个,在昭国都找不着对手。换而言之,现在的姜望,只身一人,就拥有了灭国的能力!

而江汝默的宣声还在继续——

“时尚彦虎暗受逆命,欲掘祸水,以覆人间。

江阴平原天开一线,极恶祸水已悬高穹。

望引九镇填之,消弭大患。

武勋甚著,天下莫能及也!

使九卒三军无所失,使夏地万民受其庇。

先贤或言,武有七德。

古今武德之显照,莫过于以武安邦!

乃以三千户,封为武安侯!”

偌大的广场上,有一刹那的寂然。

紧接着便是响彻了太庙的欢呼。

是山呼海啸。

席卷了三百里临淄城!

感谢大盟秦殇|帝国打赏的新盟!

感谢书友“冲动即巅峰”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24盟!

书友们武德充沛!

(本章完)

第1613章 非好酒不饮

在今年的元月二十八日,姜望才年满二十一岁。

也就是说,在今日的大祭上,诞生了一个尚且不到二十一岁的、食邑三千户的军功侯爷,其名姜望!

把大齐帝国当代以功封侯的最年轻记录,又生生往前提了数年!

而且食邑三千户是什么概念?

三千户齐国百姓,生杀予夺,皆付姜望一人。

如姜望这般,在伐阳之战里有所贡献的,攻阳而以青羊镇为封地。一方面是借助姜望在当地旗帜般的影响力,帮助齐廷巩固在阳地的统治。另一方面,这种封地,姜望作为封主,只享有税权。且赋税在齐税的基础上,只能减,不能加。

对封地百姓的治理,仍然是延续齐廷的权力。他虽然能够左右镇厅官员的任免,但诸如亭长的位置,也需要向郡府报备。如若残民过甚,也会被齐廷追责。

就像这一次伐夏战争,攻灭夏国社稷后,齐廷也原地划了一些封地,分付给有功将领。诸如姜望受封螭潭、重玄胜受封鸣空寒山……本质上也是借助这些伐夏功臣的威望,稳固在夏地的统治。同时这些封地的权力,也远不能及食邑。

更重要的一点是,无论螭潭、鸣空寒山还是青羊镇,都是刚刚打下来而得封。虽在法理上已是齐地,要切实地治为齐人,还需要时间。属于一种战争的特殊情况。

而封侯所得食邑不同,封的都是那种世代在齐的齐人,是真正与国势紧密相关的大齐百姓。

相应的户籍名册,之后都会交到姜望手中。

姜望可以把他们都迁到自己的封地里去,征归第一批完全由自己掌控生死的百姓。也可以放在原籍,就只是征税。

这三千户百姓的供养,对于超凡强者来说,不算什么太大的富贵。可是它代表的,却是一种至高荣誉。

代表公侯此生,与国同荣,可以和天子一起,享受万民供奉。

食邑越多,对国势就能有越多的利用。

在官道体系中,于修行有莫大的好处!

定远侯在三十三年前就有破夏首功,而后征伐多年,累功无算,凭借灭阳之战的精彩表现,终于封侯。

当时食邑,也只有七千户。

还是此次伐夏之后,先破剑锋山、逼退虞礼阳,后斩夏镇国军统帅龙礁、先登同央城,又有统御秋杀之功,才增加食邑三千户,益为万户侯。

一般来说,万户侯就已经是勋爵之极。

而姜望在弱冠之年,就已经完成了食邑三千户的成就。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荣耀,放诸天下列国,也是能够较论武功的。

人们欢呼,庆贺的是大齐之未来。

丹阶之上。

姜无华抚掌而笑,脸上尽是开怀。

姜无邪一边笑一边摇头,剥了一颗润白的雪果,一口吞下。

唯独是姜无忧,扶膝正坐,一点多余的举动都没有。满心喜悦,都在凤眸中。

时至今日,没人再怀疑她当初的眼光。

那一句“所谓英雄,就是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人。”

几乎从一种美好的寄语,变成了对姜望的切实描述。

而她当初为得姜望一诺,不惜将自己海外资源尽数投入——此等在当时被人们视作莽撞的豪赌,今日再看,却是收益何止百倍千倍的巨利投资?

种下一个青羊男,收获一个武安侯!

如姜望这般年龄就有这般勋绩的,纵览齐国历史,也见不着几个。

秉笔太监丘吉,亲自为姜望披上彰显武安侯身份的华贵蟒袍。

就如为冠军侯重玄遵披衣的,也是与他相熟的秉笔太监仲礼文一样。愈是这些细节里,愈能见天子之恩赏。

齐人尚紫,这侯服亦以紫色为底,贵不可言。身前身后,九蟒如吞云雾。

山河万里在袍角,如梦似幻的星影,只在走动时隐现。

盖去了青衫潇洒,乃得见王侯风流!

此衣一披,已是人臣之极。可以平视朝议大夫,见九卒统帅也无须避道,有旁听政事堂议事的资格,与那上卿虞礼阳一般。

在山呼海啸声中,齐国如今最年轻的两位军功侯爷,各自都从容。彼此对视一眼,暂且退在两边。

而此次伐夏主帅,在夏地证道真君的曹皆,便于此时走进广场,登上高台。

齐天子高坐龙椅之上,俯瞰下来,缓声道:“曹卿辛苦。”

曹皆身披甲胄,拱手为礼,只道:“幸不辱命!”

君臣对话只有八个字,但其间彼此交付的信任,尽在不言中。

天子于是一挥袍袖,江汝默再次展开一份诏书。

这是大齐国相江汝默今日亲自宣读的第三份诏书,也是最后一份。

他的面容过于宽厚,他的声音也极温和。然于此时行天走地,雄震宇内——

“昔年太祖开国,起家不过十一甲,二十一年定山河。

及至武帝复国,所拥不过三万兵,三十七战复社稷。

朕初为太子,披甲扫灭四国。大位既临,灭国又七。时有夏帝姒元,横扫宇内,并吞东南,天下莫敢当。

朕提剑以拒,倾国而战,阵斩姒元,扫灭六军,鲸吞东域,得成霸业,齐国自此称东国!

当今大争之世,霸国有六,星罗小国,林立古宗,争杀动辄百万。

天下名将,何如星海?能将百万之师者,也当寥寥!

今有曹皆,能任其事。

引军百万,一战灭夏。全朕旧憾,贯通东南。

如太祖有奉天十臣,如武帝有镇国七将,是朕有曹皆!

以三万户封笃侯,世代袭之!”

曹皆受封三万户世袭侯,一跃成为大齐帝国最顶级的勋爵。以此爵、名、权、势,自今以后,与镇国大元帅都可平起平坐。

如重玄遵、姜望所封,乃是终身侯,不能传及子孙后代。

而曹皆的这个“笃侯”,则是世袭侯爵。

当然,比之世袭罔替的博望侯、九返侯,还是稍有不如。

因为这是世袭递替,每承袭一代,会降爵一等。

曹皆之子,则为伯爵,子又传孙,则为子爵。

但是这单字侯,又比双字侯显贵。哪怕是石门李氏,可也没有三万户的食邑。

尤其是在这封诏书里,齐天子直接把曹皆比作齐太祖的奉天十臣、齐武帝的镇国七将,那些人物,可都是死后灵位在太庙受香火的。奉天、镇国二殿,就是为这些勋臣而立。

齐天子几是已经言明了,将来太庙必然再开一殿,或与奉天、镇国二殿并列,或更在其上,而曹皆必然能列名其间!

这不仅仅是无上殊荣,在这伟力浩瀚的世界,更具有非凡的意义。

所谓奉天十臣、镇国七将,因为种种原因,都已经死去。

就如修士越强,一旦受创,便越难痊愈一般。越是强者,一旦身死道消,也越是彻底。

姜梦熊能够翻手镇压两界通道,以灵药当场救活十四。在同样条件下,救一个内府境修士,更难十倍。复生一位神临修士,则是几无可能。

而救一个刚死的人,和救一个死了很久的人,难度也截然不同。时间越久,越是艰难。

这些名列奉天、镇国二殿的勋臣,都是当世真人的修为打底。死时天降血雨,天地同悲。死后也幽冥绝迹,连真灵都不可能寻到。

但入殿受祀则不同。

他们的灵位请入太庙,受齐国社稷世代供奉。

以国势养之,香火祀之……他们的精神、意志、声名,得以长存。哪怕死去多年,烟消云散,仍留存有复生之望!

所以为什么历代公侯那么注重香火,为什么千年世家那么显赫。拥有存留复生可能的强大老祖,亦是世家底蕴!

这是国家体制强于宗门的地方之一,受万民香火,而开天地生机。

当然,那些古老宗门,亦有类似的手段留存,只不似宗国太庙这般普及罢了。

曹皆一战灭夏,不仅在今日成为大齐顶级勋贵,亦被天子昭许未来。此前无曹姓世家,此后东莱曹氏,已是大齐一等一名门。

东莱郡也成为齐国唯一一个拥有两大顶级名门的郡府。

不过原来的东莱第一名门祁氏,在祁笑分家,夺去夏尸军权之后,却是声势大衰,已经很难跟如今的新贵曹氏相比了。

整场大祭,随着重玄遵、姜望、曹皆,接连封侯,一步步演至最高潮。

礼官敲击编钟的乐声,还在高空飘转。

一场轰轰烈烈的伐夏大战,至此才算正式落下帷幕。

元凤五十七年春。

齐国人赢得了他们想要赢得的一切。

有太多的人,长眠在夏土。

如鲍伯昭,如欧阳永。

如重玄遵所部先锋营,如追随重玄遵多年的仲辛。

如田安平所部郡兵九万众……

如姜望重玄胜所领得胜营,也战死了两千余人。

但也有一部分人,就此登上更高的舞台。

正所谓——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

……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纸上写下了这行诗,又被抹去了。

元凤五十七年,元月二十四日。

姜望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正在写一封信。

一封很长的信。

他要跟姜安安说,关于临淄的春天。他要描述这里的繁华,要夸张他所获得的荣耀,要分享他的一切成功和喜悦……而对于他所经历的痛苦和危险,绝口不提。

整个伐夏战争期间,都没有写信,他攒了很多的话想说。

他还要跟叶青雨,聊一聊小安安的教育问题,规划安安的修行路线。还要再以神临之后的眼界,帮忙推演云篆神通的种种应用。

他的心情,是宁静的,笔锋也轻悠悠。

窗外是枫叶未红的霞山,抬眼可见郁郁葱葱。

太庙献礼结束后,他厌倦于各路人士络绎不绝的拜访,也不愿意在觥筹交错的宴请里,虚掷自己宝贵的时光。

故而躲到了重玄胜的霞山别府来。

相较于处在繁华闹市的摇光坊,和正在建设中的、更加处于繁华之地的武安侯府,这里要清静得多。

当然,也是为了躲避一些无意义的纠葛。譬如什么朝议大夫的外甥女,什么九卒统帅的千金,什么侍郎之女,什么名门闺秀……

就连晏抚家的那位温汀兰,也都碍于情面,张罗了几次诗会,有不少她的闺中密友在场——天可怜见,姜望懂什么作诗?

坐在一群莺莺燕燕中,听得她们文华锦绣,填词唱曲,比追杀尚彦虎那会儿都要疲惫……

有美妙的丝竹声悠悠传来。

姜望跟着晃了晃脑袋,笔锋轻快地游走。

不消说,必又是那位新邻居从宿醉中醒来,开启了这一天的快乐时光。

大约是为照顾上卿虞礼阳的情感,齐军虽然俘虏了末代夏帝姒成,本该作为重点的献俘仪式,却是草草结束,并没有如何折辱这位大齐安乐伯。

甚至于他曾经的大夏后宫,他的皇后和几位正妃,也都安然送到他身边。其余人等,则都是遣散了。

纵观历史上亡国之君,姒成算得上是有个好结局的。

当然,如当今齐天子这样的雄主,也压根不需要在这位安乐伯身上找什么成就感,换做已经死去多年的夏襄帝还差不多。

该说不说,毕竟曾是一国天子,富有万里江山。这赏乐的品位,确实是高。

姜望虽然听不出什么名堂来,但耳感舒服得很。

借着邻居家的音乐,便这样慢条斯理地写完了信。轻轻一松手,云鹤飞出窗外,直上高天。那轻飘飘的心,也跟着飞上了云巅。

天晴好时节,适合想安安。

“不见不见,我谁也不见!”

耳识捕捉到了这样的嚷声。

一个放纵的、不耐烦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尚带有几分贵气:“来,接着奏乐,接着跳舞!”

姜望心念一动,起身离开了书房,穿门过院,推开大门。

果然看到不远处的那栋庭院前,站着一个身着华服的、桃花般的男子。

曾经的大夏岷王,现在的齐国上卿。

曾以桃花仙为号,是大夏第一风流人物。酒后随性作诗一首,便为夏地十三座名山排下座次,使得“它山不及”。

谱了多少曲,供人来传唱。

留了多少情,一任起闺怨。

在第一次齐夏战争后,一扫旧日浪荡,奋发图强。作为夏国神武年代成就的真君,更一度是整个夏国崛起的希望。

这样一个唇红齿白的美男子,几乎是夏国极盛时期的一种具象。

这样的一个人,在安乐伯这里,吃了闭门羹。

姜望推门的动静,自然被他所察觉。

他转过身来,似行在风中,使天光摇曳。

真是花开般的美貌。

“虞上卿!”姜望很直接地喊道:“能饮一杯无?”

齐国本无上卿之职,这一个位置是专为虞礼阳而设。

位极尊荣,实权自是聊胜于无。

虞礼阳脸上浮现极淡的笑容:“虞某生性奢靡,自来非好酒不饮,非良朋不聚。不知武安侯有什么酒?”

姜望直接侧过半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寻林’之‘鹿鸣’!”

“酒中鹿鸣,当是绝品。人中武安,自是良朋!”虞礼阳朗声一笑,大袖飘飘而来:“这酒喝得!”

人生多少事,待从头。

譬如昨日,生死相煎。

譬如今朝,春日煮酒。

好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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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1,食邑:在中国古代,于周时,受封者对食邑有统治权。秦汉以后,只有食税权。笔者在赤心世界里做了贴合超凡世界的细微调整。

2,“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曹松《己亥岁二首·僖宗广明元年》

感谢盟主涂山灼眼打赏的新盟!=,=、之前漏掉了,今天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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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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