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野人(上)

通常所说大金疆域的十九路,指的是十九个兵马都总管府路。除此之外,与之地位大致平行而分管不同的,尚有十三个转运司路、九个提刑司路、十二个按察司路,路一级官员执掌权责叠床架屋,时有兴废,而兴废的理由又往往莫名。相对而言,倒是金宋接壤的数千里边境线上,山东、河南、陕西三个统军司督领军马、镇慑封陲,权责比较稳定。

这样的管理体系,是对大金初年地方枢密院、元帅府半独立状态的针对性调整,在此后数十年里,大致保证了中枢的权威,杜绝地方割据。

唯独遂王是个例外。

遂王抵达开封府以后,却能立即在中枢之外,隐然建起一个小朝廷。皆因南京开封府作为宋国的旧都和巨额赋税所出,乃仅次于中都大兴府的第一等重地。而开封府内,留守司、总管府、转运司、按察司、统军司俱备。

这原本是为了便于随时统一事权,应对南方宋国的蠢动。但遂王以宗王的身份,得中枢授权出任南京留守,又有大批中枢高官随行,便迅速掌控了这些官署。数月之内,遂王统合了军、财、人事、民政权柄,俨然一个大金之内的小金。

当这个开封政权与杨安儿在山东骤然建立的“汉国”彼此厮杀,杨安儿固然号称数万数十万的兵力,而开封府方面也动用了金国河南路统军司下属,本来用于对抗南朝的镇防甲军和巡尉弓兵各部。短短月余工夫,两方大战小战不断,动辄血流漂橹。

这样规模的战争,又发生在蒙古军刚刚退走而大金百废待兴之时,莫说中都朝廷方面密切关注,天下各方,甚至与山东隔海相望的辽东,也有人在关注着。

“娘的,大金怎么就落到了这样的地步?杨安儿?那个卖鞍材的?称帝?”

说话之人重重挥了挥手。

此人三十来岁年纪,身材魁梧,神情剽悍,腰间悬着一柄明显加长加重的直背大刀,手里提着条粗马鞭,身后系了短斗篷。当他挥手的时候,斗篷带起了风,使得房间另一头的灯光猛然摇晃,闪了几下才恢复正常。

此人乃是辽东复州的守将,名唤纥石烈桓端。

这纥石烈桓端也是女真人里的猛将。泰和伐宋时,他为行军万户,先在蔡州破宋兵两千,然后自寿州渡淮,败宋步骑一万五千于鹞子岭,遂克安丰军,以此功劳被选充合扎万户,去年当上了辽东路宣抚司都统。

纥石烈桓端行伍出身,晓习军事,又颇能规画地方,自抵复州以来,颇得军民之心。

过去几年,因为耶律留哥造反、蒙古军哲别所部又几度突入,大金国的东北内地兵连祸结,局面的紊乱一如中原、河北,百姓十去七八。纥石烈桓端与知广宁府事、聚众于盖州的温迪罕青狗结为同盟,才勉力维持了这一带的安定局面。

听得纥石烈桓端的抱怨,身材壮硕,留着络腮胡子的温迪罕青狗自顾自地吃喝,过了一阵,才笑了几声道:“我们这里,区区一个千户都成了辽王,那杨安儿好歹曾经当过都统的,就不能称个帝?”

温迪罕青狗说的辽王,便是去年建元天统、以广宁为都城的耶律留哥。

耶律留哥本是金国东北招讨司的千户,大安年间蒙古崛起,朝廷担心东北的辽国遗民因有异志,下令辽民一户以二女真户夹居防之。

结果,东北本来无事,反而是此等羞辱举措引得各地契丹人勃然大怒。耶律留哥遂领兵逃亡,又纠合壮士剽掠上京和东京之间的隆州、韩州等地,顷刻间聚众十数万人,营帐百里,威震辽东。

纥石烈桓端看了看手上的文书,又悻悻道:“现在遂王正与杨安儿所部大战,可山东宣抚使郭宁、河北宣抚使仆散安贞、大名府宣抚使必兰阿鲁带等人,就这么干看着?”

温迪罕青狗把手里的肉骨头咬得嘎吱吱作响,一边咬着,一边含糊地冷笑:“耶律留哥攻打广宁府的时候,谁又曾出兵救我来?桓端,你以为,他们是没有能力,还是不想救?甚至,是乐见耶律留哥拿下广宁呢?”

纥石烈桓端愕然半晌,把文书一扔。

这句话,温迪罕青狗说得轻松,实际上怨气极深。

当日耶律留哥与蒙古军协作,先破完颜承裕的大军,再破东京辽阳府,又回师围攻广宁。温迪罕青狗督领军民死守,同时连连派遣使者,向四方求援,结果,各方心怀鬼胎,竟无一兵一卒响应。

温迪罕青狗在破城前夕,带着少量兵马舍命突围,最后逃到盖州落脚,得到新上任的复州守将纥石烈桓端接济,勉强度日。而妻、子、族人,尽数落入耶律留哥之手。

待到耶律留哥在广宁建号称王,整个东北内地,事实上已经被这个新生的辽国切割成了几股不相关联的部分。

曾经在密谷口一战丧尽数十万大军的著名败将奥屯襄,如今担任北京留守,元帅右都监,领兵若干坐镇北京大定府,算是一股。

著名的勇将完颜铁哥从中都返回以后,以东北路招讨使的职务带领两三千甲兵屯驻在临潢府路的泰州,算是一股。

兵力最是强盛,而且极擅招抚军民的新任辽东宣抚使蒲鲜万奴,如今正聚众于咸平路,试图恢复上京,这又是一股。

在蒲鲜万奴之前担任辽东宣抚使,现为上京行省元帅的老臣完颜承充所部,也是一股。

如果再划分得细一点,在盖州、复州抱团取暖的纥石烈桓端和温迪罕青狗两个也有资格出现。不过,他二人兵微将寡,论实力,只能算半股……或者小半股。

从白山黑水深处,到大海之滨,如今的东北内地,诸多势力犬牙交错,明面上打起造反旗号的,只有一个辽王耶律留哥。可耶律留哥占据的土地只不过一个广宁府,周围诸多势力却逡巡不进,全没有半点进取之心,那是为什么?

温迪罕青狗说得很明白,就是因为某人希望耶律留哥控制广宁!

只有耶律留哥控制着广宁,堵塞住大军西行的咽喉要道,那位新任的东北宣抚使才能够避免被抽调兵力去往中都,才能安安稳稳地盘踞地方,发展势力!

问题就出在蒲鲜万奴身上!

温迪罕青狗一直是这么说的,纥石烈桓端近来也有怀疑。听说,泰州那边的完颜铁哥,一直就不愿听从蒲鲜万奴的命令。而那位上京行省元帅,近来衰迈将死,结果他情愿让自家的女儿阿鲁真出来管事,也不肯与蒲鲜万奴合作。

可那又如何?

蒲鲜万奴现在是辽东宣抚使了,理论上,他是所有人的上司。

大金国的局势,如今就是那么荒唐。

纥石烈桓端忍不住抱怨道:

“遂王完颜守绪私自潜逃出京,明摆着心有异志,结果当上了南京留守。那定海军的郭宁素有桀骜之名,皇帝让他当山东宣抚使,他还扭扭捏捏。娘的……看来,想要当官,先得……”

温迪罕青狗把一根连着大块筋肉的棒骨扔在纥石烈桓端面前:“行了行了,你且吃你的……说别人倒还罢了,那定海军郭宁,正有手下在复州活动,伱这话要是传出去,必然得罪人!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纥石烈桓端笑了两声,拿起棒骨啃了起来:“你说了好几次啦,山东登莱那边,能与南朝交易,颇有财源。我哪会得罪?”

“那就好!”温迪罕青狗随口问道:“那个莱州来的群牧所提控,今天去了哪里?你派人跟着吗?”

“没走远,他们去了踏勘牧场的选址……那一带的胡里改人凶恶的很,我就没派人跟着。”

温迪罕青狗差点把嘴里的酒水喷了出来。

“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们去了合厮罕关那一片啊?那里的胡里改人凶恶的很,之前还杀过我的傔从,把人都大卸八块了,你还记得吧?我怕闹出事,就没……”

“你怕胡里改人再杀你的部下,所以没让人跟着?”温迪罕青狗一字一顿地问道。

“是啊!我现在可用的部下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可不想耗在那群野人身上。”

“那个定海军的群牧所提控呢?他出了事怎么办?”温迪罕青狗喝问。

纥石烈桓端瞪眼道:“那小子看起来挺机灵,又不是傻子,哪会往深林野地里钻?合厮罕关方圆七百多里呢,哪里是轻易看得完的?”

就在两人吃喝的时候,李云正气喘如牛地在林间狂奔。莽林之间,能够供人通行的道路十分狭窄,随着脚步,腐烂的气味从绵软的地面腾起,让人呼吸困难。伴随着腐烂气味一起灌入口鼻的,还有鲜血的腥味。

一名被李云背在身后的将士,身体渐渐有些发冷。而他的前胸处和李云后背接触的地方,却有温热的液体慢慢洇开。

李云骂了句粗话,连声道:“挺住!挺住!”

他深一脚、浅一脚,飞快地奔跑,有时候干脆噼噼啪啪地撞过林间枝丫,任凭枝条在身上划出一道道的血痕。

身后追兵的距离慢慢接近了,足有数十人,如同猛兽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回荡远近。

前方道路一个曲折,转了个弯。

原本担任燕宁部下护卫首领的壮汉王歹儿,手中持着一柄短刀,正全神贯注地与对面几个衣衫褴褛的野人对峙。

(本章完)

第317章 野人(中)

“快走!快走!”

李云大声嚷着,从王歹儿身后跑过。

王歹儿只略瞥眼,便看到被李云背着的重伤者,连忙问道:“还有两个呢?”

李云猛撞过一丛荆棘,大叫着回答:“死了!快走!”

王歹儿骂了一声。待要拔足,李云奔出的那处林地间,一支箭矢斜刺里射来,正中他的左大腿内侧。

这箭矢粗劣的很,弓力也不足,若王歹儿披挂铠甲骑马作战,身上挂这样的十七八支箭,也浑若无事。他纵开长枪快马,杀这些装备简陋的野人,更如杀鸡屠狗。可今日他是跟着李云来踏勘牧场的,拿想到会忽然撞上这种恶鬼也似的怪人?

他身上只着了轻便的皮甲,腿裙甲更不是直到脚面那种,猝然腿上中箭,瞬间便往一侧踉跄。

眼前几个野人发出欣喜的嚎叫,扑了上来。

这几人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削尖的棍棒,有发黑生锈的刀子,有断折的铁枪。随着快速的行动,他们黑色或花白色的头发、破旧的衣服都披散开来,露出精瘦的黑色肢体,散发着恶臭。

王歹儿单手撑地,挥刀便向高处反撩。制作精良的长刀绽放一道银光,挥断了棍棒,然后劈开一个野人的左胯,往右上方切开了尺许长的伤口。

那感觉就像切开一个装了汤汤水水食物的皮袋一样,体腔内的压力把许多脏器和鲜血从野人的伤口中间猛地挤压出来,哗啦啦的落到地上,淹没了大片的草叶子。

那个野人瞬间就失去了力气,两腿开始打颤,将要倒地。

王歹儿大吼着跳起,把这个被开膛剖腹的野人往后猛推。

另一名挥舞弯刀的野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伸出手去搀扶同伴。

他的动作刚放慢些,王歹儿已箭步向前。当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具垂死的身体,脸对脸,眼对眼的时候,王歹儿平握手中长刀,从他的左耳下方的颈侧猛刺进去,锋刃自右耳下方穿透出来。

伴随着锋刃透出的,还有嘶嘶激射的血。那野人伸手去抓长刀,双手握住刀身用力,结果,使得刀刃在脖颈里头横向搅动了两下。野人的双眼瞬间就失去了神采,仰头就倒。

可王歹儿用力过猛。他的刀也嵌进了颈骨,一时间抽不出来了。

至少四五名野人,逼到了王歹儿跟前。他们手中的武器只在王歹儿身前弄影,他们狰狞的脸,黄黑色的牙齿,距离王歹儿越来越近了!

赤手空拳,如何厮杀?王歹儿一边退后,一边闪动身形躲避。但他大腿中箭,实在难以发力,动作慢了点,须臾间连中数创,纵有皮甲遮蔽,身上也几处出血了。

王歹儿心头连连痛骂。

这下死也!死得憋屈!

郭宁在山东立足以后,前来投奔的地方豪杰很多。郭宁待他们甚厚,给他们高官厚禄,分他们田地,对他们加以严格训练,配备精良武器;于此同时,也自然而然地将他们打散了,以避免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形。

不是没有人看出郭宁的用意,但郭宁对河北溃军出身的将士们也是一样处置,并且在定海军的军府里,专门形成了书面的制度,故而谁也没法抱怨。

因为这个制度,王歹儿便在年初的时候,从燕宁部下被调出,去了军校进修了三个月。

按照军校的说法,他这种年轻而有经验的军官,简单培训就能毕业,然后会根据特长和学习时的表现,被编入某一部,先担任牌子头,然后视情况升为都将。如果这个过程中依然表现出色,他会被再次抽调成为定海军节度使身边的护卫,再往后,那就不是军府来限定他的前途了。

一切都安排的很好,王歹儿一路走得也顺利。

但是,他从军校毕业的时候,恰好听说了一件事:军府动用某些手段,从朝廷得到了提控群牧所的权力,正在谋划遣人去往辽东,在辽东建设属于定海军的群牧所。

这个消息,瞬间打动了王歹儿。

他家祖上便是临潢府的贩马商人,自幼随家人从临潢府往来中都贩马的。后来家族在中都遭逢变故,被朝中贵官陷害了,当时他恰好孤身在外,这才逃出生路,然后一路奔亡到山东,机缘巧合地成为燕宁的护卫首领。

中都那边,一同贩马的兄长和侄女等人,究竟是死是活,王歹儿已经完全打探不到了,但他总觉得,自己如果能回临潢府看看,或许找到其他的族人,那么,自己至少便不再是漂泊无根之人。

这个念头一旦生成,就再也遏制不住。

何况他虽不擅长养马,但自幼耳濡目染,自觉在贩马和相马方面,还是懂一点的啊!

于是王歹儿便专门去向有司报名,顺利参加了这支紧急组建的小小队伍,跟着李云来到了辽东。

可惜,自家的运气差了点!

踏上辽东的土地才两天,就要死在这些狗日的野女真人手里了!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正待合身扑前,拼一条人命便赚一条,忽听旁边有人暴喝一声,手起刀落。

距离最近的一个野人正在刺击,探出的手臂被一刀挥过,齐肘而断。

那野人纵声惨叫,他持刀的前臂落地的同时,伤口处被撕裂的深红色血管抽搐飞舞,往四处飙射鲜血。王歹儿被喷了一头一脸,连忙擦眼,肩膀却被一人用力抓住了。

李云的声音在他耳边大吼:“往后,往后滚下去!”

“小子你找死吗?”王歹儿嘴里骂着,身体顺着李云用力的方向往后便倒。

原来他身后不远处,便是一个斜坡,斜坡上也不知堆了成百上千年风吹来的落叶枯枝。两人同时后仰,便翻翻滚滚地顺着斜坡一路下去,身体在枯枝败叶间快速滚动,偶尔撞上树干,沿途挟裹泥土、碎石、烂木头,最后轰轰隆隆地越滚越远。

也不知滚了多少圈,两人的身形再度往下直坠,原来是落进了一条湍急小溪。

两人喊着,呛着,咳着,在溪水里疯狂地扑腾了许久,才终于在一处滩地停了下来。

而高坡上头那些野人的呼喊,好像一下子隔着远了,隐隐约约,几乎都听不见。

李云的额头不知何时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汩汩地流淌着,把他半边脸都染红了。他晃了晃脑袋,干呕了几声,然后摸摸身边的地面,咧了咧嘴:“软的,都是好地啊!这趟运气不错,这合厮罕关周边,果然都是好地。哈哈,这些土,比信安海壖的碎石头要软多了!”

王歹儿全不理会李云,只嗷嗷地闷哼。

原来,他适才全神贯注厮杀,一直没得空拔出大腿根部所中的箭矢。结果滚落的时候,箭矢后段折断,前端却往肉里扎得更深了。

好在没有伤到血管,只是卡在肌肉深处。

王歹儿脸色惨白地咬着牙,手指哆嗦着,硬生生把箭簇从伤口深处拔了出来。顾不得包扎止血,先抬起血手,把箭簇拿在眼前看看。

运气不错,这破玩意儿是用骨头磨制成的。骨头箭簇就算保养得差些,也不会生锈,不会轻易引发金创痉。

“你怎么回来了?”王歹儿缓了缓呼吸,问道:“老黄呢?”

“死了,否则我哪里顾得上回来接应?”李云道。

老黄便是那个胸前受伤,被李云背着逃跑之人。他本是登州一书生,因为女真语和契丹语说得不错,还会写契丹人的大小字,所以被政务司挑中了同行。

结果什么都没干,就死了。

“每次我单独领命行事,总是不顺利啊。”李云叹了口气,有些发愁。

运气差到这程度,一定有哪里不对。

李云认真地考虑了下,打算尽快去东莱山找个可靠的道长,做一场随便什么仪式,去去晦气。

可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另一桩麻烦事:“也不知营地那边怎么样……那个叫阿多的傻小子,是节帅的近侍,万一他有什么不妥,咱们不好交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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