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9章 无人知晓

今夜是否会迎来明月?

这一次是否会等到花开?

姜望并不知道答案。

但他很愿意陪观衍大师等下去。

如果等到的答案并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他就同观衍大师一起……

改变那答案。

“龙神一面在与此界世界意志厮杀,与我搏斗,伪装成难解难分的假象。一面在暗中勾连玉衡星辰,打算掌控玉衡之后,再回头抹掉我。”

观衍说道:“祂就快要成功了,我们要等的时机,就在祂成功的关口。”

姜望握了握长剑。神龙木制的剑鞘,已温养了长相思许久,也被长相思的灵性浸染许久。如今灵蕴深藏。

很难想象,它和面前这根巨大的朽木系出同源。

即使是神龙木这样的珍材,也会因为境遇的不同,而产生天翻地覆的差别。

“我对前辈有信心。”他这样说道。

“我倒是没有那么多信心。”观衍轻声道:“但是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就做好所有我能做的。”

尽心而后能无悔,尽力而后能无愧。

这恰是姜望一直以来奉行的人生哲学。

所以说他与观衍第一次相见就很投缘,不是没有道理的。

“前辈现在还和祂在世界本源中交战么?”姜望问道。

“从未停止。”

观衍语气随意地为姜望解说着战况:“刚才在世界本源中,祂又抹掉了一部分森海源界世界意志,但同时,也被我消解掉了一部分‘神源’。”

他很自然地为姜望解释道:“神源’即是祂在森海源界为神的基础,更复杂的你现在理解不了,但是可以简单理解成信仰之力的积累。”

姜望很享受这种求知解惑的过程,就如之前每次在星月原的交流。他沉重而又懵懂地踏上修行之路,一路以来跌跌撞撞,但也有很多双手,拉着他往前走。

“祂‘神源’被消解得越多,前辈就越能掌控森海源界的神位。”

“话是如此说。但其实我和祂都不是正统修神道的,只是为了争夺森海源界,才暂行此路,对神权的认知也是这几百年才开始摸索……所以我于神位上其实有很多问题,而祂在神道上的缺漏也很多,我才能够侥幸夺取神柄。”观衍补充道:“我修的是真灵之道,祂应是正统的龙族。”

这番话又让姜望大感惊异。

首先惊异的是,龙神和观衍大师竟然都不是正统修神道的。而且明显观衍大师对自己的真灵之道非常有信心,是倚为一生道途的。不然不会在已经夺得森海源界真神神柄的现在,还如此强调。

其次就是惊异于观衍大师的悟性。

虽则观衍大师说,他和龙神都是才开始摸索神道。但那位龙神,明显比观衍大师早摸索不知多少年月,提前布局几百年,却在神道之上,被观衍大师找到漏洞……

此等天资,简直可怖。

再者……

“正统龙族?”姜望忍不住问道:“现世龙族?沧海的龙族吗?”

“祂的底细倒还没有那么清楚,祂非常谨慎。”观衍摇头道:“现在只能说,祂确是龙族出身。”

现世自中古以来,龙族就已经绝迹,被逐走沧海。

当然姜望现在已经知道,长河中还有龙在。不过也只是吉祥物般,没有什么存在感了。真正会带来恐惧的龙族,都在沧海里。

森海源界的这条龙,是什么来历?

摸索神道,成就了龙神,甚而还有野望,看向那宇宙星辰……

“宇宙真是无垠,叫小子生起无穷探索之心!”姜望慨然叹道:“可惜生却有涯。”

“神临寿五百,洞真寿千年……先破短涯,再穷远涯。”观衍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大道理,只是提醒姜望脚踏实地:“等你走到尽头,未尝不能见得更远风景。”

“小子受教了。”姜望正色道。

“其实我知道。宇宙虽遥,你是不会迷途的。”观衍笑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亦不能免俗罢了。”

“请不要这样说。”姜望很认真:“前辈关心我才会如此……坦白说,没几个人会这样对我。”

观衍目光柔和:“其实我要感谢你才是。谢谢你让我未履现世五百年,见到的第一个是你。没有毁了我对故乡的美好回忆——你知道,人总是会在回忆里美化过去,而你的品质和精神,满足了我所有不真实的回想。我开始觉得,我的故乡就是那样充满光明,年轻人满是希望的……请继续往前走。无论这次结果如何。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会走到哪里。”

他说得是这样恳切,也因此让姜望有些羞涩起来。

这位青史第一内府不是没有被人夸耀过,多么肉麻的吹捧也都曾在耳边响起过。

但面前这人毕竟不同。

这是他非常认可甚至崇敬的前辈,是他曾经想要成为、但却不能够成为的那种人。

“我希望您能看着我走。”姜望最后这样说。

“我也会努力的。”观衍认真道。

认真得有点可爱。

玉衡星仍然高高悬在空中,不很亮,也不很暗。

森海在微风下轻轻漾开,尚不知尽头在哪里。

“我们大约要等多久?”姜望问道。

“等的不是时间,是时机。我用了五百年的时间,改变森海源界。龙神也用了五百年的时间,了解我……但祂并没有真正了解我。”

观衍很平静地说道:“在祂入主玉衡的时候,就是我展现这五百三十七年来所有积累的时候。”

这是已经做足了所有努力,可以从容面对任何结果的平静。

整整五百三十七年!

“在那个时候,我需要做些什么呢?”姜望问。

观衍认真说道:“在我与祂做最后争斗的时候,祂一定会让燕枭发狂,肆虐此界。既可以引我分心,又可以通过食颅来传输力量,更能够反制此界的世界意志……祂一定会做此选,所以我需要你在合适的时机,进去杀燕枭。”

此行落点原是仍在燕枭身上!

出生于森海源界的生灵,杀死燕枭只会让燕枭更强大,根本无法抵抗此界至恶之禽。所以观衍才紧急传声星月原,请姜望奔赴森海源界帮手。

姜望略想了想,说道:“如果燕枭只有上次的实力,那我应该还可以做点别的。”

以他如今之强,何止十倍于当初?

当初以四敌一才能做到的事情,现在不过是手拿把攥。

既然已经来了森海源界,他希望自己能够尽己所能,帮观衍大师分担更多压力。而不是只在安全的范围内划水凑合。

他想帮助观衍大师的心,绝无敷衍。

“因为是复生之燕枭,没有经过太多时间的成长。纵然此时非是虚弱期,也不会比你们上次遇到的强太多……不会强过内府极限。”

观衍说道:“唯一的问题只在于,它会不断汲取龙神的力量复生,这是它作为神阶与神祇之间的联系,就连龙神自己也无法隔断。但被你杀死后的复生与它被森海源界生灵杀死后的复生不同,前者会消耗龙神的力量,后者不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姜望他们几个,上次也算是真正杀死燕枭了,毕竟是真正耗损了龙神的部分力量。

“所以我……”姜望问道:“一直杀?”

“是的。”观衍笑了:“一直杀它。”

“以燕枭混乱的智慧,既然战力不会强过内府极限,那就绝不会是我的对手。”姜望冷静审视自我,自信地说道:“杀它越多次越好,对吗?”

这是属于青史第一的自信。

“不用。”观衍轻轻摇头:“你可以杀得尽量慢一些,让它的死亡延续更多时间。只让它不能给龙神提供助力就可以。”

说着,他摊开玉石般的右掌。

星沙如水流动,绕在了姜望的手臂上,结成一个圆环,印了下来。

姜望心中一动,他在这个圆环印记上,感受到了先前观衍大师那座星楼的力量。那种力量护送他来森海源界,他还没有这么快忘记。

“刚刚一直在修改它,算是完成了。算是送给你的礼物。”观衍语气寻常地说道:“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它会把你带回你来的地方。”

大概是想起来迎接姜望时,在七星谷的经历,他补充道:“也可以去其它的七星世界。只是之后就需要你自己找路回家了……”

杀死燕枭越多次,龙神损耗的力量就越多,对观衍那边的战局当然有更多好处……但是对姜望来说,危险就无法避免。

燕枭的力量不容小觑,且每次复生都是全新的状态。姜望就算再强,在内府的极限层次,又能鏖战多久?

观衍虽然请姜望来帮忙,但最危险的战场仍是自己去上,又送出自己的星楼,为姜望准备好了退路……

想来若非他对这一战缺乏把握……未必会开口请姜望来。

敢以宇宙星辰为目标的龙神,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观衍从容的或许只是他自己的生死,牵挂却在别处。

姜望心知肚明,但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知道取舍。”

“神力浩瀚,而人力有限。”观衍看着他,表情很是认真:“姜小友,我会尽量在你力量耗尽之前,解决掉祂。这是我的承诺。”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海。

光线总是不明朗的森海源界。

一袭月白僧衣,和一袭青色长衫,并立在腐朽的、巨大的神龙木前,是这幅冗长画卷上唯二的亮色。

越过这根巨大的、横倒的神龙木,就是宛如人间炼狱的悬颅之林。

青七树曾说——“以后挂在这树上的,有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我的孩子。”

他那时大概想说的是……他和青花的孩子。

姜望在此时此刻,又想起了当初在燕巢,青七树轻轻碰在他脸上的那一拳。

那个叫他“张先生”,把他的胡乱指教当成绝世宝典,一心想跟青花搞相好的青七树……难道应该是龙神控制下的样子,永远生活在暴虐与杀戮之中么?

他的头颅难道应该悬在树上,成为树的养分?

他的亲友族人也和他一样,永远不能去看一看世界的尽头?

最后,“张先生”只是看着观衍道:“前辈你的战斗,是更为艰难的战斗,还请全心战斗,不必考虑这边。在我剑折之前,燕枭绝不会影响到你,只会一直让龙神失血……这是我的承诺。”

他不由得伸出手来,伸到观衍面前:“让我们一起完成这件伟大的事情,在这遥远星穹,在这或许无人知晓的地方。”

“好。”观衍笑得温润,伸手与他交握:“便在这遥远星穹,在这无人知晓的地方!”

在茫茫宇宙中,何物不似尘埃?

在无穷的空间和无穷的时间里,森海源界的确是无人知晓的遥远之地。

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故事、付出什么牺牲,有多么耀眼的表现,都注定缄默在宇宙中,寂寞得没有回响……

是宇宙中无声的尘。

万古以来有人求利,有人求名。

为取眼前三分利,敢将头颅悬腰带。

为搏世人一声彩,敢行刀尖踏火海。

然而在森海源界这样的地方。

没有掌声,无人喝彩。

哪怕再伟大的征程,也只能悄然落幕。

开始和结束,都是寂寞的。

求利不见利,求名不知名。

然而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悬空寺五百年悟性第一的观衍,坚决留在这里,此生终不成佛。

青史第一内府的姜望,放弃星月原战场上的功勋,单剑独赴。

五百年前现世最顶级的天骄,和五百年后现世最顶级的天骄……

两人决定联手在这无人知晓之地,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对抗试图掌控宇宙星辰的恐怖存在。

一者为情,一者为信。

同时也都有,对森海源界万万生灵的悲悯。

森海圣族无人称颂观衍之名,除了小烦婆婆青花青八枝等人,恐怕也没有多少人会记得,姜望曾来过。

但他们仍然决定这样做。

观衍已经独自战斗了五百三十七年。

今日姜望……参战!

两人立在巨大的朽木之墙前,默默等待时机的出现。

彻底朽败的腐木,没有任何生机可言,但也还没有混于泥土。若腐木亦有灵,却也不知它是在坚持什么。

姜望一边探索内府,一边等待——他总归是不愿错过时间的,因为那些沉重的往事太紧迫。

观衍说话,他就说话。观衍不说话,他就修行。

而观衍更多的精力,也在此方世界的世界本源中,在那尊龙神身上。

两人一直等到天光褪色,整个世界彻底暗了下来。

森海源界的黑夜是恐怖的。

“夜之侵袭”自发动之日起,就从未停止作恶。

此界若能有冤魂,晚风吹过,应当全是鬼哭。可惜连鬼哭也不存在,即便有冤魂,也该被燕枭吞吃了……

混沌入侵并不能干扰正在等待的两人。

姜望手上的那圈星环,散发隐隐的光,保护着他不被夜之侵袭所扰。神龙木所制的剑鞘,也流转着微光,似在驱逐什么,一如点燃的神龙香——先前倒是不知还有此等妙处。

观衍赞道:“观鞘可知剑,你的剑是越养越好了。”

对自身的赞美,姜望有时还会羞涩。但对佩剑的赞美,他却全盘收下,因为他的确很得意:“它确实陪伴了我很久,是对我来说最好的兵器,更是我心爱之物。”

廉雀所专门定制的养剑法的确好用,而他成就天府后,以五神通之光来养剑,对长相思的灵性助益更是非凡。

大凡世间名器,都是伴主而生灵。在漫长的相处中,孕育出无与伦比的默契,和与身相合的灵性。

哪怕是绝世真君所用的兵器,若是没能到达那传说中的“灵性化生”之阶,一旦离了原主,也都要从头再来。

若是离开了姜梦熊,哪怕是齐国的名器谱,也很难再把覆军杀将排在第一。

之所以说“灵性化生”是传说,自是因为古今罕见。

总之再强的兵器,也须倚仗修者的发挥。所以各国名器谱,往往排的是强者的实力,而非兵器本身。

对于姜望的称赞,长相思在鞘中还以一声轻吟,似在应和。

极轻的剑鸣声,显得这个夜晚更寂寞了。

但姜望和观衍,都是习惯了寂寞的人。

“姜小友,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呢?”观衍仰望着一无所有的夜空,忽然问道。

姜望愣了一下,才道:“我不太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观衍轻声说。

“或许吧,我不曾自问过。”姜望垂着眼睛道:“人心只有一颗,容不下太多事情。”

观衍一直都知道,这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有着非常沉重的心事,未及弱冠之肩,负有万钧。

但他并没有试图去开解,只是自顾自地道:“喜欢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呢。你在一片很黑很黑的夜里行走,你看着眼前,好像一无所有。但如果心里有一个人在,就什么都存在了。”

五百年望月,都是在望“小烦”。

他们身在一界,却不能相见,只能相瞒。

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拥有一切。

“那真是很好的。”姜望只这么说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把那句“但我不能”,留在了心里。

森海源界的恐怖夜晚,丝毫不能侵扰此刻的他们。

两个人各自沉默,蓄养精神……

等待最后的时刻。

……

……

神荫之地,那座很有些年月的书屋里。

白发苍苍的老妪,静静在看一本书。

书名是《灵丝花种植八法》。

作者佚名。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的每一本书,她都看过无数遍。

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折痕。

但她还是时常会来这里读书。

观衍的故事,她不能和任何族人分享。

她少女怀春的年月,也已沉默在时光中。

那个俊朗和尚的痕迹其实无处不在,在那条清溪,在那座花圃,在她的心里……他改变了整个森海圣族的走向。修改了过去,也改变了未来……但她只能宣之以龙神的意旨。

他处处存在,但她只能当做不在。

唯独在这间书屋里,有一种隐秘的默契存在。

她翻阅过每一本古籍,想象着那人当初留下这些内容,是借鉴了什么、修改了什么。又编造了什么,或者想对她说些什么……

这样就仿佛在与那人对话——

以读者和作者的身份,穿越时光和生死,静默地交流。

比如这本《灵丝花种植八法》,在第十三页第九列,和第十九页第四列,以及第二十二页第六第七列……都写着同样的两个蝇头小字——

“小烦”。

她是在他离开很多年以后,才发现的这些。

这些隐藏在细微角落里的浪漫,支撑着她走过人生。

一直到今天啦。

今天她已皱纹深深、白发苍苍。

但今天的她坐在这里,翻看这本书,翻看那几个小字,仍像第一次看到那样,眼里放光,内心柔软。

她悄悄的心事无人知晓,他们的浪漫深藏其中。

她享受这种时刻……

当然人生难有享受。

青之圣女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她倚在门边,看着那白发老妪,看着她如往常一般看书。

那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竟然有一种抚摸情人脸颊的温柔。

“祭司大人……”她张口道。

老祭司不舍地从书本上挪开目光,看向青之圣女,满是慈和:“怎么了,青花?”

若是姜望在此,就能发现,相较于当日,现在的青花憔悴了太多。

往日充满了“生”的力量,现在生机仍在,眉眼之间却尽是疲惫,眼睛微红。

“我很困惑。”青花说。

“孩子,你困惑于什么?”小烦婆婆问。

青花伸出手指,轻轻滑过旁边的书架,目光上下梭巡,似乎想寻一本看得进去的书、让她宁静的书。

但却很难为哪一本停留。

“为什么龙神使者已经杀死了燕枭。燕枭却又再出现?”她问道。

“因为……”

小烦婆婆刚一开口,就被打断。

好像青花根本不需要回答,她已经有她的答案。

“是不是世间的恶,根本没能根除?”青花这样说着,扭过头,盈着血丝的眼睛,看着老妪皱纹横生的脸:“是不是因为我们……罪孽深重!”

小烦婆婆眉头蹙起:“为什么这么说,你私下接触了什么?”

这个问题实在没有问的必要。

青之圣女能接触到的,自然是“龙神”。

但小烦婆婆舍不得。

青花闭上了眼睛,似乎很是痛苦:“我最近常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小烦婆婆道:“有白天就有黑夜,有善就有恶。世间之恶,是无法根除的。但世间之善,也不会消失。昨日之燕枭已死,今日之燕枭再生。但昨日能杀它,明日也能再杀它。”

她叹了一口气:“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听神谕。”

三合一。

其中一章是为大盟燕少飞加更!14/78。

明天继续。

(本章完)

第1360章 何择

小烦婆婆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遵循心上之人的遗志,牢牢把控着圣族的方向。

她是自小就笃定龙神信仰的,她相信龙神伟大无缺。

但天有不测风云,龙神好像也遭遇了什么问题。

神谕常常是混乱的、让人无法理解的……

一开始神迹频显,神谕经常降临,但前言不搭后语、自相矛盾,忽指这忽指那。

她按照心上人所说的那样,只听从有益于圣族未来的神谕,将之奉为正旨。那些颠倒混乱的的神谕,便选择充耳不闻。

至于什么才是有益于圣族未来,观衍早已列好详细规程。而这么多年来,她也慢慢有了自己的理解。

安宁祥和的日子,公平公正的规则,善良、勇敢、承担这些美好的品质……

圣族该有的未来,是和平幸福的样子。

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并且确定……

她相信观衍,多过相信龙神。

相对于龙神信仰,她更信仰族群的美好未来。

观衍从未在她面前否定过龙神,至死也只是说留下了对付燕枭的办法。

但是她有眼睛会看,她有心会感受。

她知道什么才是对圣族更好的选择。

很多年轻的圣族,以为今日的生活是理所当然的,为“相狩”这样的传统而痛苦,为夜之侵袭而愤懑。

她经历过黑暗时期,她知道更痛苦更煎熬的日子,是什么样。

森海圣族的教化,是观衍制定的方法,但几百年来具体的施行,都是她一点一滴完成。将当初观衍设想的一切变为现实的……是她日夜不歇、一针一线的缝补。

她意识到混乱神谕正慢慢侵蚀她的内心,试图把她引向“混乱”的一面。随着时间的持续、混乱的累加,她渐渐无法抵抗。

于是她开始拔选青之圣女,代代相换,替她聆听神谕。

换下去的青之圣女,如是被混乱神谕所影响了的,则必须在祭室生活十年。十年毫无异常,才能够回归圣族,正常生活。如只是正常到了时限的轮换,而无任何失序行为,则不必如此。

她自己则始终占据祭司之职,也就占据了神谕的“解释权”,使降临的神谕永远不会偏离道路,如此相安无事数百年。

在后来的年代里,神谕的降临不再那么频繁,神谕混乱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一切都导向好的方向,龙神似乎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但青花现在的样子,分明是又听到了那些混乱的神谕,且已经受到影响。

虽然这一天来得太早,但也到了不得不换掉的时候了……

让一个妙龄少女独居祭室十年,当然是一种残忍,可也别无选择。

老妪很清楚,那些完全被混乱神谕左右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一些圣女,是被她亲手了结……

下一任青之圣女,她本来属意小果儿,所以一直带在身边教导。再过个十来年,青花自去生活,相夫教子也好,探索世界也好,那时候小果儿刚好长大了,可以接替聆神的任务。

但现在显然不行。

小果儿还太小,那么族中还有谁适合呢?

森海圣族的祭司老妪心事重重,千头万绪压得她皱痕深深。

青花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问题?她心地善良、意志坚定,且成为青之圣女也没有多少年,统共聆听神谕的次数也不多……

往常都是积累数十条混乱神谕,圣女才会受到影响,行为失序。

龙神祂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白发老妪看着青花,眼神忧愁。

“我不想听的……我不想听。”青花紧紧闭着眼睛,捂住耳朵,表情十分痛苦:“可我睡觉的时候响在我心里,我走路的时候响在我耳边,无论我做什么、去哪里,那声音总会响起……我不想听,可我不能不听!我是青之圣女,生来就是为了聆听神的旨意。这是我存在的意义……价值!”

“你听我说,孩子……”小烦婆婆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动作轻柔。

她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走到青花面前,轻轻拥住了她。

她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看着她如何从一个羞涩的女童,长成让圣族武士们移不开眼睛的美人。

她知晓她的痛苦,也能感受她的挣扎。

她轻抚着她的长发:“你是青花。你生下来是为你自己,你存在的意义是让你自己过得快乐。不是什么神旨,也不需要体现什么价值。孩子你知道吗?你的存在本身,对我就已经弥足珍贵。”

“你们说的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青花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声音更显痛苦,甚至带着哭腔:“祭司大人!婆婆!龙神大人!我该怎么做……怎么办?”

“哪些不一样?”小烦婆婆轻抚着她,声音慈和:“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青花抽噎着道:“我听到……”

噗!

寒光骤现间,一柄短匕贯进了小烦婆婆的腹部。

砰!

青花随即被一掌推开,整个人撞在了书屋的大门上,又坠落地面。

而小烦婆婆往后几步,又跌回躺椅,气息变得混乱起来。

她不是没有防备青花的问题,她见过很多被混乱神谕影响的圣女,完全知道她们的行为不可控。她在关心青花的同时,并没有放松自我防护。

以青花的实力,根本不可能伤害到她才对。

只是刚才那一刻,她的耳边忽然降临神灵呓语,那是她已经很久不曾亲耳聆听的混乱神谕……她明明已经主动断开了许久!

混乱神谕冲击着她的精神防线,令她一时恍惚。

如此才被青花扎上了一匕。

这柄匕首上涂抹了不知名的诡异事物,她能够感觉得到,一种诡异的力量正在飞速侵蚀身体……

我错了吗?她想。

一缕晚风吹了进来,摇晃得烛光满书屋,晕得书架一片昏黄。

打了个寂寞的旋儿,掠过委顿在躺椅上的白发老妪,和门前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美丽女子,又飞出屋外去。

比起外面的环境,神荫之地确然清新明亮。

但这里的夜晚仍然静谧,在没有点燃神龙香的情况下,没人敢在外间行走。

神龙木向远处延伸,一座一座悬在枝头的果屋中,是一个个温暖的家。

整个森海源界,或许再无第二个地方,能见此万家灯火。

晚风轻轻游动,在空无一人的林间。

它恰好掠过一扇窗……

果屋里布置温馨,烛光温暖。

可爱的女孩坐在梳妆台前,美丽的母亲正在给她拆解辫子。男人在房间的另一角,用一把小刀。认真削着箭枝。

今晚的睡眠和明天的狩猎,日子就这样流淌。

为免不小心扯得女儿头发疼,母亲的动作细腻而温柔。

女孩等得有些犯困,看着镜中的自己,打了个哈欠……懵懂的睡眼瞬间惊恐瞪大。

镜中的母亲,那双美丽温柔的眼睛,忽然爬满血丝!

女孩感觉自己的头发被瞬间拉得绷住,脑袋不由自主地往后……

惨叫与痛哭,都被束缚在这果屋中,与烛光一样,未能冲出夜色。

而夜色如水流淌,东家转至西家。

在这座有些年月了的果屋里,年迈的老妇靠在床头,面目慈和。

面目敦实的男人端着一碗肉汤,坐在床边,正一勺一勺地送喂。

眼睛的浑浊中,不知何时爬出了血丝。

老妇嘴巴一合,咬断了瓷勺!

“娘!”男人大惊,伸手去抠那瓷勺,不让老母亲咽进肚里。

但一只枯瘦的手,却已经掐住他的脖子……

这是一个绝不寻常的夜晚。

凡是曾为青之圣女,聆听过神谕的,不管曾经是否有失序行为,都在这个夜晚发生了变化。

应该来说,小烦祭司在当初决定拔选青之圣女,以替代她聆听神谕时,就应该预想有可能的后果。

最稳妥的选择,当然是暗中杀死所有退位下来的圣女。如此,无论那混乱神谕有什么问题,都不会成为问题。

但小烦祭司没有那么选。

她宁可用十年的时间去筛选,用更多的时间去等待。

而前日因,是今日果。

……

……

遥远的天际,玉衡星已经隐没。

在森海源界的每一个夜晚,它都吝惜光芒。

是为日与夜。

但在一双洞彻岁月的竖瞳里,它仍然在那个方向熠熠生辉,且越来越明亮。

浩瀚无垠的世界本源之海,正在掀起怒涛。

一条金色的神龙,腾跃其间,与对手奋力而斗。祂的敌人有两个,一者在前,一者在后。拦在前面的,是一颗笨拙高大的巨树,枝条鞭笞之间,动摇着整个世界本源之海。

堵在身后的,是一个手握青翠神杖,长得丰神俊朗的白衣和尚。

这条金色的神龙,自然便是龙神了。

能够以一敌二,在这世界本源海中,同时压制森海源界的世界意志,和夺走森海真神神柄的观衍……龙神之强,可见一斑。

然而,这还不是祂真正的实力。或许是忌惮森海源界世界意志的濒死反扑,或许是尚不够了解观衍,不愿冒险。

总之龙神牢牢掌控着战斗的局势,握紧了胜负的天平。既不再多退让,也不再多压迫。

这微妙的平衡,让战局显得很是焦灼。

在对抗龙神一事上。

观衍和森海源界的世界意志,两方显然是有一定的默契存在,尽量保持了配合,但这种配合并不融洽。

无非是各据一方,各打各的。

世界意志只是一个模糊的说法,并不能够完全等同于智慧生命的灵智。

森海源界的世界意志,行为逻辑更趋近于某种本能……本能地保护森海源界,本能地对敌意做出反应、对侵蚀做出反击。

但又不能说完全没有智慧。只是说世界意志的“思考”,与智慧生命一般意义上的思考,并不能等同。

作为世界意志,有时候“古板”得可怕。比如燕枭明明是受龙神控制的恶禽,却也被视为此界“原住民”,不曾被森海源界世界意志针对过。

有些时候,世界意志又有着渺渺难测的选择。比如当初选择庇护了观衍这样一个“外人”的真灵……

世界意志没有似人的“人格”、“道德”、“情感”一类的存在,但又不仅仅是一个世界保护自己的本能。

它可以说很简单,也可以说很复杂。自古而今,没有谁能真正把世界意志说得明白。

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能接触到世界意志,本身就已经非同凡响。

对绝大部分人来说,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感受到世界意志的存在。

具体到这场世界本源海中的战斗,整个战局完全是观衍在主导着配合。

他既要研究龙神,也要研究世界意志。三方纠缠战斗,已有数百年之久。

到了今时今日,整个森海源界的世界本源之海,也分为三种色彩。

大约六分之三的部分,是同龙神一样的灿金色。大约六分之二的部分,还是翡翠般的碧色,只有剩下的六分之一,才是清澈如水,与观衍同照。

场面上看起来,观衍好像太弱势。但唯有身在战局中的存在能够清楚,这个和尚有多恐怖。

他是在龙神全面碾压世界意志的情况下,一袭僧衣入战局,只身进入本源之海,从无到有,硬生生在龙神的指缝间,抠走了这本源海洋六分之一的份额!

占尽主场优势的森海源界世界意志,都只能在龙神的攻击下节节败退,所占本源海份额越来越少。

看起来最弱、也最没有倚仗的观衍,却能在日夜无尽的争斗中,始终保持增长的趋势。甚至还延缓了世界意志的衰落。

他们争夺的不仅仅是世界本源,更是这个世界本身!

而在这一刻——

龙神高踞半空,俯瞰下来:“小和尚,这一切该结束了!”

祂的确不够了解这个和尚,争斗了这么久,仍有雾里看花之感。但了解到森海圣族对观衍有特殊意义,那个祭司对观衍来说至关紧要……

这就足够了。

不是吗?

这么多年的布局筹谋,的确是到了终场的时候了。

在这世界本源海中战斗数百年,即使是祂这样的存在,也不免感到了疲惫!

此声一落,整个世界本源海都震荡回音。

浪涛呼啸席卷。

结束!

结束!

结束!

而身披月白僧衣的观衍,只是静静仰望这尊神祇,手握着代表森海真神神柄的权杖,往前走了一步。

惊涛歇,骇浪止,回声散。

一步海波平!

神柄者,神之权柄也。

它代表着对信仰之力的最高掌控权。

观衍握着这支青翠权杖,可以说是手握龙神信仰,与龙神为敌。

而他的表情如此平静,只道:“阴私要挟,此非正神手段,阴谋取利,不是大道之行。像你这样的卑劣存在,传道越广,只会为祸越烈……确然是该结束了!”

“可笑!可笑!”龙神大笑起来:“什么狗屁神道,不入流的玩意,以为本尊在乎?神柄神位,你要便要去,不过舍予你玩!”

灿金色的本源波涛,牢牢抵住那清澈波澜。

而祂那灿金色的竖瞳之中,已经映出了玉衡星的模样。

在漫长的争斗里,祂早已经捕获了玉衡,今日正是入主良机。

掌控了半个世界本源海,捕获了玉衡星辰,祂的确早已不需要什么森海源界真神神位。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祂都有足够的把握,获得最后的成功。

但尽管如此,祂还是在这紧要的关头,借助对神位的残余影响,动摇了青之圣女,对那个名为小烦的祭司下手,甚至于影响整个森海圣族,制造血腥杀戮。

不管观衍有什么手段,今天他都必须做一个选择——

是干扰龙神对玉衡的占据,还是脱身去救小烦、去救森海圣族?

世界本源之海,波澜狂卷。

唯独森海源界世界意志的显化之形,仍在挥舞枝条,疯狂进攻龙神。

好像浑然不知,有什么变故正在发生。

……

……

神荫之地,书屋中。

白发老妪跌回躺椅,艰难对抗侵蚀体内的力量,不能发声,也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站稳的青花,又抽出一支黑黝黝的匕首,坚决走向她。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骤响在外间。

“青花!”

足足绑了八根辫发的青八枝,利落跃进书屋里来,把标枪横在手上,表情凝重:“你在做什么!”

“我们的相狩,甚至于龙神使者的降临,全都没有意义……”青花停步转身,问道:“燕枭再次死而复生,你害怕吗?那天你跟我说起来,你说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不否认我的恐惧。”青八枝道:“但是你现在,先离祭司大人远一点。”

青花并不理会,只是又问道:“青七树的死,你难过吗?”

“我不喜欢他,但我的确为他难过。”青八枝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今天很不对劲。”

“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不对劲。”青花摇了摇头,很奇怪地笑了:“你可知道造成眼下这一切,是因为什么?为什么七树毫无意义地死去?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代代勇士死于相狩,却丝毫没有改变结局?祭司大人解读神谕,指引前路!为什么却带着我们越走越艰难!你说是谁不对劲!八枝?”

青八枝握了握标枪,说道:“我们都是祭司婆婆看着长大的,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先放下匕首。”

“你爱我吗?”青花问。

青八枝涩声道:“我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他难过的,不是青花怀疑他的心意,而是青花拿他的心意做武器。

“爱我,就帮我杀了她!”青花说道:“你不觉得,她做了太久了祭司了吗?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们的处境没有丝毫变化。伟大的圣族,仍然龟缩在神荫之地里……她背离神旨,有一天终会被神背弃。你能够想象那样的局面吗?到了必须做改变的时候了!”

她看着青八枝:“以后我来做祭司,你来做族长。我们敬神应命,一起让圣族更强盛!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面前这张无数次出入梦乡的美丽脸蛋,青八枝的心很乱。

但他的手很稳:“青花,你最好冷静一下,你现在并不清醒。我是圣族武士,责任在身,我决不允许你伤害祭司。”

“我很清醒,是你还在迷惘。”

青花道:“七树走的时候,说他会回来。燕枭死的时候,我以为噩梦已经结束……可是有什么变化吗?我们还是像猪猡一样,被圈禁在这个地方。永远不知道世界的尽头有什么。我们还是只能看着亲人朋友去死,没有一丁点办法……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既然这一切毫无意义,我们为什么还要坚持?不如换一条路走,循着龙神真正的旨意走。神会照耀我们!”

青八枝摇了摇头:“不,你不能伤害婆婆。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是这个不行。”

青花冷冷看着他,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你根本比不上七树,他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青八枝握紧了标枪,没有说话。

便在此刻,尖锐的破空声倏忽而来,青花连身撤步,果断握匕一拨,将一支袭来的箭矢拨开!

那箭矢没入地面,尾羽仍然震颤不休。

可见来者用力之重,出箭之坚决。

弓已满弦的青九叶飘身落下,看着青花道:“你根本不懂七树。如果他看到今天的你,他一定后悔爱你。再敢进一步……死!”

青花握着匕首,微红的眼睛看着青九叶,笑得凄美:“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因为你心里有我。”

咻!

回应她的,是一支正对咽喉的箭!

青花不得不再退两步,以避利箭,同时也离躺椅上的老妪越来越远。

青九叶的声音很冷:“我心里有过你,不是你伤害祭司婆婆的倚仗。是谁在真正保护这里,我心里很清楚。几百年来殚精竭虑,不是你几句话可以诋毁的!森海圣族绝对不能没有祭司婆婆,但可以没有我,也可以没有你!”

“呵呵呵……”青花笑了:“诋毁?”

她看了看青九叶,又看了看青八枝:“我身为青之圣女,聆听神谕。你们可知龙神怎么说?”

青九叶道:“龙神怎么说,你说了不算。神谕如何解读,是祭司婆婆的事情。”

青花看着他:“你不相信我?”

又看向青八枝:“你也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现在的你。”青九叶很直接地说道。

青八枝则道:“这么多年来,无论圣女是谁,神谕都是祭司婆婆来解读的……”

“如果她的解读,一直与神谕相悖呢?!”青花恨声问道:“如果我能证明这件事,你们身为圣族武士,获赐神力多年,受尽神恩!如今作何选择?”

三合一。

其中一章是为大盟燕少飞加更!15/78。

明天继续。

……

感谢书友“你霸来了”打赏七十五万点币,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87盟!大佬两天上了七个盟,好凶。

感谢书友“薛定谔的层楼”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88盟!(这个是层楼的小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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