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静静地看着维奇，眼底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给我一点惊喜。”

维奇马上意识到李维的警觉，但他也没有慌张，“哦，放松，你尽管说，任何数字，相信我，我不会受到惊吓的。”

一般球员的话，此时此刻往往借坡下驴吐露想法了。

哪怕荒谬一些，故意说出“年薪一亿美元”这样匪夷所思的答案也没有关系，因为这意味着一条裂缝或者一扇窗口，维奇能够立刻跟进，打开局面。

然而，李维不同。

维奇能够从李维眼睛里浅浅的笑意读出他的调侃：

我拒绝遵循你的游戏规则。

李维，“维奇先生，我们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维奇，“不，我不懂，不如你提醒一下。”

李维，“不管我说出什么数字，你都会往下压；不管你说出什么数字，我都会往上抬。没有人满意。”

维奇，“你确定？即使我说出一个完美的数字？”

李维，“重点就在这里，如果你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完美数字，我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你又会产生第二质疑，难道数字给高了吗？也许我的心理数字没有那么大？”

维奇，“所以我们就僵持在这里？”

李维，“不，维奇先生，主动权一直在你手里。”

“难道你忘记了，提前续约是你率先提出来的，你已经展现了诚意，所以现在应该是你提出一个合理的数字，并且顺势说服我，这就是球队的最大诚意，希望我能够接受，然后我们携手冲击三连冠。”

维奇，“那么你会答应吗？”

李维，“不。”

维奇：……

一眼能够看到维奇满脸无奈的表情，略显滑稽。

李维直接笑出声，“维奇先生，我说过，我的野心没有那么容易满足，我在等待一份创造历史的合同。”

维奇故意深深呼吸一口气，眉头紧锁、连连摇头，仿佛头疼不已，“你应该停止称呼我为维奇先生，你每次这样称呼，我都心惊胆战，总觉得有些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李维满脸坦然，“我认为这应该加入我的技能列表，我似乎总是有激怒对手的能力，让他们失去控制。”

维奇：……

停顿一下，维奇看向李维，“你是故意的，对吧？”

李维满脸认真地反问，“我以为这就是谈判的精髓。”

维奇试图保持严肃，但没有控制住，笑容上扬，“的确，确实是这样。但我没有想到，你如此擅长，你的经纪人可能需要担心工作不保了。”

“哈哈。”李维能够品味出维奇话语里的吐槽和讽刺——

显然，维奇不满意整个谈话的走向。

李维看向维奇，“先生。”

李维故意加重语气，这次没有称呼“维奇先生”，只是“先生”而已，那得意洋洋的表情让维奇满脸惊奇。

赛场上，他们很少看到李维这样的一面；难道在更衣室常常能够看到吗？

“对于酋长，你的期许是什么？”李维反击了，抛出一个问题。

维奇专注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不仅是反击，同时也是李维打开可能性的信号。

“王朝。”维奇说。

李维，“像新英格兰爱国者那样？”

维奇点点头。

李维，“我不这样认为。新英格兰爱国者最后演变为布雷迪和比利切克的球队，但我们全部人都知道，他们能够在这十多年五次登顶超级碗冠军，依靠的绝对不止是布雷迪和比利切克而已。”

“他们拥有一个王朝，但他们不是一个团队。”

“他们永远没有办法像匹兹堡钢人或者达拉斯牛仔那样，在城市之外也拥有大量球迷；他们也永远没有办法像绿湾包装工那样，球队和城市紧密相连，不离不弃，共度风雨。”

“先生，你知道欧洲足球的魅力吗？”

维奇：满脸黑线。

眯着眼睛，瞥了李维一眼。

李维爽朗地直接大笑起来，“换一个说法，NCAA橄榄球的魅力？”

维奇已经明白李维的话语了，但他还是保持专心，继续倾听下去。

李维的思绪也陷入回忆里，“一直到现在，我依旧珍藏在红潮风暴度过的岁月，整座城市和球队完全联结在一起，比赛不仅仅只是比赛而已，也不只是胜负和冠军而已，同时也是那些居民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的胜利，我们的冠军，我们在球场之上的表现。我们球队的文化，一切都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我们承载他们的希望和梦想，我们成为他们的偶像和榜样，我们传承他们的信念和精神，那是根植血液和灵魂的东西。”

然后。

李维看向维奇，眼睛明亮，满脸真诚。

“的确，我期待着我们能够建立一个王朝，三连冠？不，不不不，我们瞄准的是超越匹兹堡钢人的七座超级碗冠军奖杯。”

“但不止如此。”

“我期待着我们能够成为一座城市的象征，文化的一部分、精神的指南针、生活的重心。我们一起欢笑一起流泪，我们一起面临挑战一起茁长成长，我们一起遭遇挫折一起笑对风雨。”

“一支真正的队伍，不应该只有胜利和冠军而已，它还应该有灵魂。”

如同NCAA那些大学队伍一样，如同欧洲足球联赛那些队伍一样。

笑容，爬上嘴角，在李维那张清隽的脸庞之上熠熠生辉。

“我希望能够成为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你知道吗？我现在返回塔斯卡卢萨，依旧如同回家一样。”

平静，却热血。

淡然，却澎湃。

维奇不得不承认，他愣住了，站在李维描绘的恢弘画卷面前，感受自己的渺小。

当然，维奇依旧保持理智——

他知道职业联盟没有梦想，他知道球员在资本和胜负面前只是一群棋子而已，他知道李维描绘的梦想在残酷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他知道理想主义的结局往往像堂吉柯德一样不是成为疯子就是粉身碎骨。

这一切，他全部都知道。

他是球队经理，不会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就忘乎所以，他早就已经过了热血沸腾的青春年少时代。

冷静。客观。理智。

他没有丢掉这些。

然而，李维是如此真诚又如此明亮，站在他的面前，维奇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在脑海里描绘梦想的斑斓和壮阔。

哪怕依旧保持理智，维奇也不得不承认：

梦想，如此美好如此绚烂，总是让人心生向往；同时也投影出自己在现实面前扭曲演变之后的丑陋与狰狞。

某个瞬间，内心深处的一个小小角落，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用残酷的现实为借口，掐灭梦想的曙光，并且一遍遍告诉自己，梦想根本不存在。

一遍，再一遍，又一遍，一直到谎言成为真实，催眠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