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猫

那几个正在闲聊的人是当地的帮佣。

封建时代,大户人家的仆役分为两种,一种是卖身给主家的丫鬟仆役,一种是花钱雇来的帮佣。

卖身的那种,实际就是奴隶,生死都是主家说了算。既没有工资,婚丧嫁娶自己说了也不算。

说起来惨,但其实要是碰上心善的主家,最起码是饿不死的。逢年过节还有些利市,碰上荒年,日子要比一般人好过得多。

当然,想卖身为奴,也是有门槛的——得长得好看。

大户人家也有话要讲了:「就这,多少人想跪,还没门路呢!」

像是闲聊的这几位,就是大户人家家里人手不足的时候,花钱雇来的帮佣,做些洒扫修补之类的活计,钱货两讫,实际就是短工。

要说大户人家的八卦流言,多数就是从这种人嘴里传出来的。

因为卖身的那些,吃住都在主家,生死都是主家说了算。

要是乱嚼舌头被发现了,小命都可能不保。

而像是帮佣这类,本身就各个大户之间来回窜,做完活儿回家之前小聚一下,几杯小酒下肚,这八卦也就自然而然流传开了了。

此时这几人已经是酒过三巡,脸红心热,迷迷糊糊。

见李淼提着酒过来,一看酒壶就知道是平时喝不起的好酒,自然也不会推让。

忙给李淼让了个位置,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这「闹鬼」的故事讲了出来。

要说这吴员外,乃是这平山卫有名的富户,家中良田千顷,府上是金碧辉煌。

吴员外的祖上发家的过程,说起来其实是非常残酷的。

资本的原始积累是血淋淋的,在封建时代尤其赤裸。

良田千顷当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往往靠的是巧取豪夺。

金碧辉煌当然也不是娘胎里带的,每一分都是从人身上剥下来的。

好在,吴员外的祖上是聪明人,知晓能让富贵传承下去的关键,不是让财富变得更多,而是让所有人都觉得「你配的上有这么多钱」。

于是他对上开始结交官员豪强,为自己找了些靠山。

对下,他也开始收敛习气、积德行善,碰上大荒之年也施些粥。佃户晚了几天交租,他也让手下上门说些「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的话、主动宽限一段时间。

就这样传了两三代,到了吴员外这一辈,在平山卫的风评就成了「怪不得人家有钱」。

吴员外本人不大聪明,读书不成,也就老老实实在平山卫做个富家翁,日子过得也算舒心。

可打从一月前起,吴员外的日子就开始难过起来。

最开始是府里的护院,晚上巡夜的时候,总感觉身上发冷、心里打怵,也找不到缘由。

再后来,府里的花草也开始蔫儿了。

又过了几天,下人们打扫院子的时候,总在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发现些动物的尸体。

一开始是些蛇虫鼠蚁,后来是鸟,再后来就是些野猫。

要知道这时节已经是深秋,天气转凉,寻常尸体总也要放个两三天才开始腐烂。

这些尸体却像是死了一段时间了,已经开始生蛆、腐烂发臭。

一开始下人们觉得,可能是些野猫把尸体叼进来没吃完。或者是有些小孩儿调皮,顺着院墙扔进来的,也就没有多在意。

结果打扫了一批,第二天又死一批,尸体越来越多,本来清幽的院子都泛着一股臭味。

就这么过了十几天,吴员外终于是忍不住了,就让护院晚上都去院子里守着,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一看,就看出事儿来了。

据守夜的护院说,当天晚上格外冷,月亮也被云遮住了。

整个院子里只有灯笼的亮光,一帮人分散在院子里,只能勉强看到彼此的身形,甚至都看不清对面人的脸。

一群人在院子里,闻着淡淡的尸臭味,都觉得心里发怵。

就在他们强打精神守到四更天,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

喵~~

一片寂静之中,就听见一声猫叫。

一只雪白的大猫就从院墙上走了过来,两只眼睛碧绿碧绿的,好像在空中飘得两点鬼火。<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大猫步伐僵硬,完全不像寻常野猫那样灵敏,反而一瘸一拐,简直像是具刚学会行走的尸体。

有护院提着灯笼,壮着胆子去看,结果「妈呀」一声就吓得坐在地上。

那大猫,皮肉朽烂、形销骨立,脸上的肉都掉了一块,露出白生生的牙齿来。

肚腹之间空荡荡一片,干枯的肠子拖在脚底下,肋骨参差不齐的长在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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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猫,显然就是一具尸体!

一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那个护院!

听到此处,李淼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一眼正在跟王海说悄悄话的小四,转头给说话那人倒了一杯酒。

「然后呢?」

那人喝了酒,压低了嗓门,继续讲。

那护院惨叫出声、跌坐在地上,剩下的人忙赶过去扶。

这年代的人普遍迷信,顶天了听家里长辈讲过几个鬼故事,哪里见过这场面。

结果就一起被那大猫吓得呆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大猫见到人就停下了,两只绿油油的眼睛一转不转的盯着人看。

那只剩半张皮肉的脸上,分明露出一个僵硬的、人一样的笑来!

喵——!!!

一声嘶叫,就朝一群人扑了过来!

护院里有个年纪大的,年轻时是跑江湖的,见识多胆子大,用手里的长棍在半空中拦了一下。

啪嚓。

却是一声脆响,把那具猫尸扫成了两截。

那大猫的上下半身掉到地上,还不住地挣扎,试图朝人身上爬。

几人都吓得面无人色,还有胆小的当场就吐了出来。

还是那老护院喊人拿来干草火油,把那尸体一把火烧了。

一帮人等到天亮去跟吴员外汇报,吴员外一开始还不信,但一帮人都信誓旦旦说看的真真的,也就没再怀疑。

当众赏了那老护院二十两银子,给他放了几天假,让他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可过了几天,左等右等就不见老护院回来。

等吴员外派人去老护院家里查看,却发现老护院已经死在了家里,整个尸体都烂的不成人型。

脸上的皮肉,也跟那只大猫一样,少了一半。

(本章完)

第22章 鬼、怪、打秋风

死了人,事情就大了。

吴员外赶紧让人报官,官府见是吴员外报官,也不怠慢,当时就派了衙役、仵作去老护院家查验。

结果仵作查验了尸体,却说这人死了最起码有一个月了。

可距离老护院从吴员外家离开,到发现他的尸体,也就只有五六天而已。

仵作一开始不信,说他绝对不会看错。

一般尸体一开始是尸僵,逐渐发黑。

到了五六天开始膨胀起来,变成俗称的「巨人观」。

等到二十天左右,逐渐皮肉坍塌。

以老护院尸体的这状态,皮肉都朽烂了,最起码也得是一个月以上的状态。

可当时见过老护院的人不计其数,都拍着胸脯说前几天刚见过他,那时还活蹦乱跳的呢。

那仵作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难看,连忙拉着吴员外家一个管家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事儿,可能是有脏东西,官府管不了。」

「你赶紧回去,让你家吴员外找找僧啊道的,做做法事,说不定管用。」

那管家回报吴员外,吴员外也害怕了,就请了当地有名的大师,在家里开坛做法。

谁知道,不请人还好,大师一来做法,事情更是急转直下。

那大师做了法事,当时信誓旦旦的跟吴员外保证,脏东西已经被驱散了。

结果那大师到家就开始吐血,然后一病不起,不出三天就一命呜呼。

吴员外没办法,又派人去报官,结果衙役们见了他们家的人都避之不及。一问才知道,那仵作回了家,也是莫名吐血,没出几天就死了。

消息传开,吴家上下人心惶惶,不少雇来的下人们都纷纷出逃。

好好的一个家,一时间兵荒马乱。

说着说着,时间就到了现在,续上了一开始李淼听到的话题。

「我家小舅子胆子大,吴员外家这几天缺人,给钱给的痛快,他就去了。」

「结果可不就真撞见了鬼!」

那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凑过来。

「就前天晚上,他在院子里边走,就觉得风越吹越冷,冷的他都受不了。」

「他想着反正没人看见,索性回房睡觉去。」

「结果就在往回走的路上,见到了那鬼。」

「女鬼,披头散发,一身白衣服,满脸是血。」

「眼眶下边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那血就从那窟窿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啪嗒、啪嗒、啪嗒……」

那人说的起劲,竟然还自己加了口技,模拟血滴到地上的声音。

李淼被逗笑了,也是捧场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就晕了呗。」那人伸手要从酒壶里倒酒,结果就倒出来几滴,讨好的看向李淼。

「后边他养病的时候,做了个梦,也可吓人了。您看这酒……」

「哦,喝完啦。」李淼起身,対几人拱拱手:「那我也不叨扰了,诸位慢饮。」

那几人失望的看着李淼走开,把自己喝的劣酒倒进李淼拿来的酒壶里,用力涮了涮,几人分着喝了,继续闲聊。

李淼走回桌前,菜已经上齐了。

他没回来也没人动筷,小四和王海还在腻歪着,倒是梅青禾已经睁开了眼,正直勾勾的盯着一道糖醋鱼,一言不发。

李淼走到桌前,笑着说了一句:「吃啊,等什么呢?」

几人这才纷纷开吃。

吃着饭,王海就对李淼问道:「兄长,您这次是打算在这玩几天?」

「玩什么?」李淼看了王海一眼。

「刚才看您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咱们走不了了。」王海笑道。

「反正这趟就是跟您出来见世面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说的好像跟着我吃亏了一样。」

李淼说道:「又短不了你的俸禄。」

王海点头称是。

一顿饭吃完,几人酒足饭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李淼站起身,对三人说道:「你们在这等我,我去给咱们找点钱、找个住的地方去。」

说罢,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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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平山卫,并非是一般府城、州城,而是一处卫所。

这大朔承袭往朝的府兵制度,在各地设立卫所,负责屯兵、募兵、练兵。兵士们需要吃食玩乐,逐渐的就在周边形成村镇,慢慢繁华起来。

与李淼前世的大明不同的是,因为江湖仇杀盛行,一般官府无力看管,而卫所因为有兵丁巡逻,治安要比一般州府都要好一些,周围百姓纷纷迁移,所以这里反而要比一般府城更繁华一些。

李淼正是要到这平山卫的主官,平山卫指挥使的门上,去打秋风。

他走到平山卫指挥使的府衙,对着门口守门的兵丁说道:「你们指挥使大人在吗?」

那兵丁懒洋洋的擡起头,上下扫了李淼一眼。

见李淼虽然一身便服、风尘仆仆,但面色红润,声音洪亮,不像是个简单人物,也不敢怠慢。

他上前一拱手:「阁下可有拜帖、名刺?我也好通传一声。」

李淼也不说话,掏出锦衣卫腰牌,在那兵丁面前晃了一下。

那兵丁立刻骇然变色,一拱到地:「大人!」

「您请先随我到客房一坐,我家大人正在府中处理公务,我即刻通传!」

李淼点点头,跟他走进府衙,自有下人奉上茶水。那兵丁急匆匆去传信去了。

不一会儿,就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就见一人从门外快步走进来。

这人看着四十多岁,膀大腰圆,正是平山卫指挥使徐思远。

面相上看着倒是威武,只是此时面色慌乱,身上衣服松松垮垮,隐约还透出脂粉香气。

看来他这个「公务」的「公」,是公事的公,还是公母的公,还有待商榷。

徐思远快步走近,直接就对还坐着的李淼施了一礼:「不知上差到此,有失远迎啊!」

按照大朔的官位品级,平山卫其实是和锦衣卫平级的,这徐思远也是个三品大员,对李淼这个千户如此卑躬屈膝,是把态度放的够低了。

这倒也怨不得他,大朔传承至今,卫所制度早已朽烂,吃空饷、喝兵血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事情,每代皇帝基本都要下手砍几个人头,杀鸡儆猴。

这个砍头的人,往往就是锦衣卫。

所以徐思远如此作态,也不稀奇。

李淼连忙起身:「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我此行是另有公务,今日到此,是想让您行个方便,并无他意。」

「啊?啊哈哈哈哈——」徐思远冷不丁听见李淼如此开门见山,先是一愣,然后如释重负的笑了起来。

「但无不允,但无不允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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