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同类

一直以来,高文都感觉自己很难看清这位提丰帝国的统治者——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注视着罗塞塔·奥古斯都那双凝望废土的眼睛,突然间产生了一丝丝的熟悉感。

短暂困惑之后,他意识到这熟悉感来自高文·塞西尔的记忆,然而却说不清具体从何而来,具体对应着谁。

那些从平原方向冲过来的怪物已经快要被全部消灭,浓郁的黑红色烟雾正从它们残缺破烂的残骸上升腾而起,烟雾之间仅有最后几个摇摇晃晃的、手脚都已不全的畸变体还在挣扎着前进,并被来自城墙上的弩箭、火球或闪电彻底撕裂。

罗塞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突然轻声打破了沉默:“我一直在思考,思考它们到底是如何产生,又是如何维持,如何行动的……”

“畸变体的诞生是个迷,但多项证据指出它们可能是变异的刚铎牺牲者,”高文说道,“而至于它们的维持和行动……我只能说,和废土中的混沌魔能环境有关。”

罗塞塔神情不变,嗓音低沉:“您的说法和古籍中记载的相一致,我查阅过所有和畸变体有关的资料,都是这么说的,然而……这不是很有讽刺性么?”

高文不明白对方为何这么说,但他认为对方很快就会自己解释。

果然,罗塞塔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继续说道:“第一代的开拓者们在七百年前就总结出了这些经验和猜想,如今七百年过去了,我们知道的还是只有这些——在对于畸变体的认知上,我所知的一点都不比你多。”

高文理解了罗塞塔的意思,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里位于宏伟之墙外部,”罗塞塔又说道,他抬起手,指着宏伟之墙和尖峰基地之间的平原,“理论上,被困在刚铎废土内的怪物是不可能跑出来的,然而实际上,这片平原永远都有游荡的怪物,有时候只是普通的腐化魔物,有时候则是畸变体。我曾派出骑士,想要搞明白那些怪物到底是从哪来的,骑士们却看到那些怪物在空气中凭空凝聚的景象……它们是凭空出现的,多么不合理的现象。”

高文点点头:“高浓度的混沌魔能环境中会产生怪物,这是废土的一大特征,但具体原理至今未知。”

“是的,未知,此外还有很多未知的事情,比如这些凭空出现的怪物为何到现在还没铺满整个世界——既然它们不管怎么杀都杀不完,那么是什么因素在限制它们的数量上限?为什么它们大部分情况下都只是在废土周围徘徊?是什么在约束它们的活动范围?在宏伟之墙外部出现的畸变体和废土内部的畸变体有什么不同?”

这位提丰统治者一连抛出了许多问题,却显然没有期待得到答案,他说完之后只是闭上了嘴巴,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沉浸在思索中了。

高文则看了西南方向的平原一眼,看到最后一只怪物已经开始渐渐化为黑红色烟雾,他突然心中一动,出声问道:“你们这段时间遭遇过特别巨大的畸变体么?”

罗塞塔·奥古斯都从思索中醒来,语气中略有困惑:“特别巨大的?”

“是的,相当于普通畸变体两到三倍的高度,格外魁梧,身体表面有能够释放出强大法术攻击的魔力结构,而且似乎具备强化周围畸变体的能力。最重要的一点——那些格外巨大的个体似乎是有一定思考能力的。”

“思考能力?”罗塞塔的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丝惊讶,但很快他便摇摇头,“我听说过它们,冬狼堡曾经遭受袭击,安德莎在报告中提起过那种巨大的个体,但我们在这里并未遭遇过,如果它们真的出现……那绝对是巨大的威胁。你们的营地遭遇它们袭击了?”

“不,但它们曾经袭击过塞西尔本土——我怀疑是在宏伟之墙出现漏洞的时候跑出来的。我原以为在这里会和它们打交道,但至今并未再次目击。”

高文所指的,正是第二次塞西尔保卫战时出现过一次的巨型畸变体,又被称作“巨化体”,那些变异的怪物虽然最终被守城士兵以及瑞贝卡的大大大大大火球消灭,但它们可怕的力量和隐约具备智慧的特点仍然让高文印象深刻。

他原本以为当自己来到废土边界之后就会有机会重新见到那种怪物,然而事实上一次都没见到。

这一带的普通畸变体袭击倒是很频繁,可是“巨化体”再没出现过。

罗塞塔·奥古斯都也没见过那种巨大化的家伙,在这一点上,高文认为对方没必要骗自己。

这让高文隐隐约约产生了一点猜测——难道,那种格外巨大的畸变体是废土内部独有的?

不管塞西尔营地还是提丰营地,这一段时间以来打交道的,遭遇过的都只有宏伟之墙外部的游荡怪物,所有的畸变体都是由于废土中蔓延出来的混沌魔能影响,在“墙外”自然生成的,而当初进攻塞西尔领的畸变体则有很大可能是在宏伟之墙出现漏洞的时候从废土中游荡出来,是废土深处的产物!

他想到了罗塞塔那一系列问题中的最后一个:宏伟之墙外部出现的畸变体和废土内部的畸变体有什么不同。

难道这就是不同之处?废土内部的怪物会“进化”,而外面的不会?

高文皱起眉,下意识地看向远方那道宏伟的、连接着天地的能量屏障,心中又冒出了第二个疑问:

哪怕那些巨大化的畸变体是废土内部的独有产物……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了,屏障边缘驻扎的哨兵们却连见都没见过它们?

废土内部的畸变体会漫无目的地游荡,自然免不了会游荡到屏障附近,几乎每天,尖峰基地的哨兵们都会目击到大群大群的畸变体游荡至屏障脚下,然后被屏障激荡出的能量瞬间蒸发的景象,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巨化体的目击报告从未出现……

是因为巨化体格外稀少?还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那些巨化体,不让它们游荡到屏障边缘,不让它们被屏障外面的哨兵看见?

顺着这个思路延伸下去,高文不禁想到,之前袭击塞西尔领的那些巨化体,到底是个意外,还是……有意?

在思索到这一层的时候,他脑海中已经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迄今为止唯一能和宏伟之墙、刚铎废土联系在一起,而且还充满阴谋的名字:

万物背锅会。

……

最终,高文没有在提丰人的营地中得到任何答案。

他踏上了返回塞西尔尖峰基地的旅途。

荒芜腐化的旷野在车窗外不断后退,废土上无休止的风卷着尘埃在车队周围盘旋,位于车队前方的“钢铁大使”多功能战车侧面火光一闪,迸射出的灼热射线洞穿了一头尝试靠近的变异魔物,高文则静静地坐在车队中央的魔导车内,已经沉思许久。

琥珀把视线从荒凉的废土上收回,好奇地看了高文一眼:“你这一路都在想什么呢?”

高文微微呼了口气,把诸多纷繁思绪暂时放下,随后他看了眼眸发亮的半精灵小姐一眼,在对方那满脸八卦的注视下随口说道:“你认为罗塞塔是个怎样的人?”

琥珀想也不想便开口道:“跟你一样的老狐狸呗——我是说老谋深算那种人。”

高文看了这个最后关头赶紧改口的精灵之耻一眼,微微摇头:“我没法确定罗塞塔·奥古斯都和万物终亡会的联系到底有多深,仅从目前观察到的细节判断,他们双方或许只是利益合作。当然,也有可能是罗塞塔·奥古斯都的演技太过滴水不漏。”

“当你提起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的时候,他表现的就好像压根不知道对方已经是万物终亡的高阶神官一样,”琥珀眨眨眼,“如果他是真不知道,那他和万物终亡会的合作可能真的很浅,贝尔提拉·奥古斯都也是真的彻底脱离了曾经的提丰皇室,如果他是假装不知道,那乐子就大了……那说明提丰皇室跟万物终亡会铁定是一伙的。”

高文对此不置可否,但其实从直觉上,他已经开始倾向于认为提丰皇室与万物终亡会之间的联系仅止于利益,至少罗塞塔·奥古斯都本人是如此,但他也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是不能依靠“直觉”来判断的。

车内一时间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下机械运转的嗡鸣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护卫战车消灭废土上突然出现的怪物时的武器射击声会打破静默。

在一段时间的安静之后,高文才微微感叹着打破沉默:“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罗塞塔·奥古斯都跟我有点像……”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没有得到回应,高文不禁好奇地看向了身旁的半精灵,却看到这个精灵之耻正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自己,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妈呀——你当年干了什么?!”

高文:“……”

在这一瞬间,他骤然冒出了一个几乎无法遏制的念头:把这个精灵之耻绑在杆子上,戳在车顶上,就这么一路挂着,把·她·挂·到·营·地!!

好不容易远离了个头铁的瑞贝卡,这怎么琥珀的脑袋也铁起来了!!

……

提丰尖峰基地,罗塞塔·奥古斯都的行宫旁,一辆钢铁打造、线条硬朗的魔导机械造物正静静地停在广场上。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提丰士兵护卫着这个地方。

罗塞塔与安德莎·温德尔站在“魔导车”旁,带着一丝好奇观察着眼前的复杂机械。

这是来自塞西尔人的礼物,是作为“贸易缔约”的纪念品留在这里的。

“真是不可思议的工程学和魔法奇迹……不是么?”

罗塞塔轻声感叹道。

安德莎微微皱了皱眉:“但我仍然对这东西心存疑虑。”

“可以对安苏人的行为心存疑虑,但要对先进的技术心存敬畏,”罗塞塔看了年轻的狼将军一眼,淡淡地提醒着,“技术的进步会带来巨大的发展,社会产出会变多,民众会富足,军队会强大,国家会繁荣,提丰这些年的每一次前进,都建立在这些基础上。”

安德莎低下头:“是……陛下。”

罗塞塔轻轻点了下头,视线重新回到那辆魔导车上,低声感叹:“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原本已经全面落后的安苏竟会突然走在我们前面。塞西尔人找到了一条前人从未想过的路,如果我们发现的再晚一些,我们甚至会被一个公国甩在后面。”

“您似乎对塞西尔公国很重视?”

罗塞塔没有回答安德莎的问题,而是在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突然问道:“你认为高文·塞西尔是个怎样的人?”

安德莎坦然说出自己的感受:“……他看上去很慷慨正直,但又潜藏着让人看不透的一面。我听过很多关于第一代开拓者的故事,其中也包括他的,但那些故事里都只是将他作为一个符号化的英雄来描述,从未提过他还会与人在谈判桌上交锋。”

罗塞塔不经意间看了这位“狼将军”一眼。

考虑到这位狼将军对安苏人的敌视态度,上述显然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他露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嗓音低沉:“那位开拓者……迟早是要与提丰为敌的。

“因为他跟我是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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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05章 冬日尽头

安德莎带着一丝丝惊愕看着自己效忠的君主。

一开始,她并没有听出罗塞塔大帝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因为几乎任何一个掌握局势、了解帝国这些年变化的提丰贵族都能看出提丰与安苏之间终将开战,这是一种必然,但很快,她便意识到罗塞塔话中深意不止如此。

高文塞西尔终将与提丰为敌。

一直以来,罗塞塔奥古斯都都将安苏视作猎物,但现在,猎物中出现了一个猎手,同样饥肠辘辘的猎手。

“陛下,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与他合作?”

“战争有很多种形式,‘合作’是其中之一,”罗塞塔平静地说道,“在这场合作中,帝国能获得的利益太大了,塞西尔人手中有我们急需的东西,但同时,我们手中也有他们急需的……我们图谋着他们,他们也图谋着我们。”

安德莎微微低着头,思索着皇帝这些话中蕴含的深意。

“塞西尔人创造出的‘魔导工业’正在改变社会的运转规则,我还看不清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能感觉到,现有的秩序,建立在土地和农耕上的秩序很快就会被工厂和机器打破,在这一领域,塞西尔人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但他们有他们的优势,我们也有我们的,”罗塞塔继续说道,“将这辆车送回国内,送到帝国工造协会,拆成零件,不管需要多少成本,都要搞明白它的运作方式。我们可以暂时造不出比它更好的,但至少要造出能和它一样跑的。

“另外告知裴迪南公爵,召集宫廷顾问,统计全国铁矿、魔导材料以及粮食、棉花的生产和需求情况,规划出最初期的运输线路。

“组织机械和魔导技术方面的学者,从现在开始,让他们和筑路工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准备成为‘工人’。塞西尔人有很大概率不会允许我们的法师和学者参与到修‘铁路’的技术环节中,但他们不可能不招工人。

“替我拟一份命令,让赛文公爵开始‘银行’的筹备工作……

“命议会评估所有事项的风险……”

风险……安德莎脑海中闪过了这个词汇,同时将罗塞塔大帝的每一条命令都牢牢记住。

巨日隐藏在混沌污浊的云层后面,从云层中泄露出的光芒渐渐靠近了西方的地平线,天光迅速黯淡下来,营地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明亮的魔晶石灯释放出恒定的光辉,让这小小的营地仿佛混沌中的灯塔,光辉璀璨,又与那朦胧壮丽的宏伟之墙交相辉映。

罗塞塔奥古斯都回到了自己的行宫,他静静地坐在高背椅上,眼前摊开着诸多和工厂、道路、棉花生产有关的报告和资料。

夜色渐深,这位皇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随后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短暂休息。

无边无际的黑暗,宁静至极的黑暗,仿佛一瞬间笼罩了他的感官和精神。

罗塞塔奥古斯都张开眼睛,他看到自己置身于一座宏伟华丽的宫殿内。

这宫殿极尽华美,立柱高耸,穹顶壮观,所有的墙壁和屋顶都描绘着精美的画作和彩色纹路,带有浓郁提丰风格的尖顶窄窗镶嵌在两旁的墙壁上,窗户的水晶玻璃上同样有着繁复精致的花纹。

一间宽广的大厅呈现在罗塞塔面前,这大厅仿佛可以容纳千人举办舞会——然而实际上,整个宫殿空无一人。

一种难言的死寂笼罩着这个华丽而又空旷的建筑,没有侍从,没有卫兵,没有半分人影,只有微漠的、黄昏一般的光线从那高高的窄窗照射进来,在宫殿大厅中投下一道又一道明暗相间的阴影。

罗塞塔静静地看着这座梦境中的无人宫殿,神色淡然冷漠,在短暂的静立之后,他迈步向前走去。

在他迈开脚步的一瞬间,无数低沉的、模糊的、不知来自何方的低语和呢喃便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无处不在的声音中夹杂着细碎重叠的交谈和嬉笑打闹,又仿佛混着压抑的哭泣和惊声尖叫,就好像这空无一人的宫殿里突然站满了人,那些看不见的访客或住户们在空荡荡的走廊和大厅里来来往往,在罗塞塔奥古斯都周围肆意交谈嬉笑怒骂哭泣——然而被这些声音包围的罗塞塔只是静静地向前走着,仿佛无视了所有声音的干扰。

终于,那混乱的低语和呢喃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耳语,它沙哑而低沉地传入提丰皇帝耳中:“……啊……你又来了……如此的不知屈服……”

罗塞塔继续向前走去,随着他迈动脚步,那宽阔的大厅无声破碎,一条深邃悠长、不知通往何方的走廊出现在他前方,这走廊两侧同样有一扇扇窄窗,黄昏的天光透过窄窗洒在对侧墙面,光影交错间,可以看到一幅幅肖像画无声地悬挂在墙上。

罗塞塔看到了自己的兄长,看到了自己的父皇,看到了自己的叔父……

每一个继承了奥古斯都家族血脉的,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都静静地挂在这里,透过那冰冷的油画,用冷漠的眸子注视着自己。

距离他最近的,就是他英年早逝的长子。

那个凝固在画框中的年轻人看着罗塞塔,突然开口道:“父皇……您不停下休息休息么?”

罗塞塔却脚步未停,继续朝前走去。

那个低沉的耳语再次响起:“这条路的两旁,都是死亡,这条路的尽头,也是死亡……”

罗塞塔渐渐走向走廊的深处,周围的光线已经愈发暗淡下来,两旁的画像开始变得愈发古老,愈发褪色,愈发冷漠疏离,那些来自更久远年代的奥古斯都们就好像充满恶意般注视着在走廊中前行的提丰皇帝,而那个低沉的耳语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

“……不如停下脚步,休息一下吧,你没必要挑战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真相多么令人痛苦啊……不如把它抛到脑后,有时候,无知地活着才是凡人之福……

“在你之前的那些奥古斯都们,他们和你一样顽固,但他们的结果如何呢?没有一个人成功,他们疯了,都疯了……你们不该看到它,但既然你们已经看到,那不如坦然接受这个诅咒……”

走廊到了尽头,所有那些令人发狂的低语和呢喃都骤然消失无踪,罗塞塔静静地抬起头,看着悬挂在走廊末端的那些画像。

那是“奥古斯都”这个姓氏作为提丰统治者的开端,是这个古老家族的最初——比那更早的奥古斯都们,已经随时间流逝消失在古刚铎帝国的破灭中,纵使有姓名流传,也未能在这“宫殿”里留下形象。

影影绰绰的微光里,罗塞塔看到几幅画像:罗兰奥古斯都,贝托蒙德奥古斯都,塔利亚奥古斯都……

在这些并行排列的画像末尾,他看到了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的位置,然而在那黑沉沉的画框中央,却仿佛笼罩着一层凝聚不散的阴影,完全遮掩了那位七百年前活跃过的圣者的面容。

罗塞塔面容平静地看了那副画像一会,随后收回了视线,第一次开口打破沉默:“贝尔提拉奥古斯都真的还活着?”

空无一人的宫殿深处,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的问题。

罗塞塔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所料,他只是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转身走向来时的方向。

那个耳语声又响了起来:“你为什么还没疯?”

罗塞塔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我们,有着超乎你们想象的韧性。”

宫殿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仿佛梦境即将结束。

罗塞塔仰起头,看着深邃悠长的走廊不断分崩离析,掉落砖石碎块,而在他身后不知多深的黑暗中,那个低沉的耳语化为了一声距离遥远的叹息:“唉……”

那叹息中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遗憾和无奈,与之前那些令人疯狂的、蕴含恶意的呢喃低语有很大不同。

整个宫殿最后的支撑结构也在这一声叹息之后彻底崩解,化为虚无。

在墙壁彻底崩塌之后,宫殿外部的景象也映入罗塞塔眼中,他看到一座城市,一座正在天塌地陷中迅速崩落的城市,无数高耸的塔楼和巍峨的城墙在剧烈摇晃中解体,大地裂开了骇人的巨大裂口,一整个城市几乎在转瞬间便被大地吞噬,而在那不断崩落的事物之间,在大地的深处,他最后看到的景象便是一层透明的穹顶,穹顶内浮动着不可名状的星光聚合物……

……

巨日东升西落,昼夜交替,群星流转。

古老的星座就如众神般庄严又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时间流逝,注视着凡人的忙忙碌碌。

霜天座越过了天穹的最高点,寒冬开始在这个季节的最后一个月内释放它最后的威能,寒风呼啸,大地冰冻。

在工程机械以及其他各种先进技术的支持下,塞西尔尖峰基地所负责的“副塔”比预定工期提前一个月完成了主体建筑,一系列从副塔向北方蔓延的“净化装置”也完成了主体的封顶,在这之后,一系列后期魔法装置的安装和调试工作便将成为魔导技师们的主要工作内容。

白银帝国和塞西尔公国之间的技术交流终于步入正轨,在初期的磨合和小项目测试之后,位于大陆南部的精灵魔导师和位于大陆北方的人类魔能研究者们建立起了初步的默契,塞西尔公国和白银帝国分别在自己所控制的区域设置了更多的信号中继塔和增强装置,在更加稳定、更加高效的通讯环境下,两个种族的研究者们跨着整个大陆,在远程通讯中开始了一系列的技术交换和合作项目。

安苏738年,冷冽之月35日,高文收到了赫蒂发来的魔网通讯。

“提丰派遣来的特使已经抵达塞西尔城,”挽起长发,优雅沉稳的公国大执政官在全息投影中认真汇报着情况,“按照您的命令,将在第二天安排他们参观魔能列车东部线的运行。”

“他们终于到了……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是如此重要的项目,罗塞塔奥古斯都和他的智囊团们不知道评估了多少次才最终下的决定,”高文坐在书桌后,窗外传来的是重型运输车辆独有的车笛声:一批在废土上采集到的岩石、土壤以及魔物标本刚刚完成装车,准备送往塞西尔城的研究部门,“公国情况如何?”

“一切平稳,北方地区最后一批流亡骑士已经投降,所有边境区域、重点城市区域的魔力监控和感应装置已完成铺设并启动,按照计划,下一步我们要把感应装置铺向村镇。”

高文微微舒了口气。

至此,塞西尔公国现阶段的社会安全保障终于完成。

所谓的“魔力监控和感应装置”,是由卡迈尔牵头研发、由政务厅设置的一种特殊设施,它的思路来自古代刚铎帝国,其技术则是当代的“魔力侦测法术”和魔网通讯技术糅合之后的产物,它最大的功能,就是感知范围内的一切施法行为,并第一时间发回报警,政务厅治安部门的“监督者”们可以从城市沙盘上看到发出报警的节点位置,从而迅速锁定未经授权的法术活动。

当然,这套系统并不是为了禁止超凡者们施放法术——只要携带特制的“施法者许可证”,依靠许可证中的符文阵列,超凡者们就能正常施放法术,这个许可证必须从政务厅办理,还要接受定期检验、符文更新以及资质考核,这样一来,塞西尔境内的超凡者就必须接受登记才行——这个制度推行之初当然遭遇了一些阻力,但由于统合战争的硕硕战果,整个南境几乎九成的超凡者已经处于公国控制之中,未接受管辖的超凡者本身就不多,它最终还是得到了顺利推行。

这套系统从去年中旬便开始铺设,到现在,它终于渐成规模。

对所有超凡者实行有效的管理,它听上去很超前,但实际这个思路一点都不先进。

不说一千年前的刚铎帝国,仅一条国境线外的提丰在多年前就已经实现了超凡者的登记和职业化管理,他们特殊的“工程法师”队伍便是个明证。

提丰人利用数量众多的法师塔和大量效忠帝国的皇家法师实现对大部分城市区域超凡者的登记和感应,并设立了大批培训设施来打造更加忠诚、更加服从帝国命令的“专职施法者”,这种方法耗资巨大,但依靠强而有力的“钞能力”,提丰最终实现了这一切。

安苏在这方面已经慢人一步,所以高文不得不通过更先进的技术和更先进的制度来弥补后发劣势,至少在公国境内,他必须实现对超凡者更有效的管控。

当然,那些设施和制度肯定还有漏洞,总有钻漏洞的人会找到隐藏法力波动的破解手段,高阶或传奇级别的超凡者也有可能凭借自身的强大实力屏蔽掉魔力感应装置的监控,破解与反破解,监控与反监控,这方面的对抗永远都不会结束,可不管怎么说,只要新的管理方式能产生一分作用,南境就能更安全一分——最起码,那些试图渗透进来的,随时随地都想偷摸举行邪恶仪式的邪教徒现在可不那么容易混进来了。

从今往后,在南境活动的邪教徒——不管他们是永眠者还是万物终亡——都将面临念个咒语都会被执法人员铐在暖气片上的处境。

……

挂断通讯,赫蒂使劲伸了一下脊背,活动着略有些发酸的脖颈。

窗外正是寒风呼啸,前两日的积雪还压在几座楼房的屋顶上,晶莹剔透的冰挂从窗沿上垂挂下来,显示着屋外的寒冷。

微微的温暖气流沿着通风管流动,从办公室两侧的空气循环口吹出,维持着办公室里的舒适温度,即便是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房间里的气温仍然舒福到让人困倦。

事实上瑞贝卡已经躺在旁边沙发上睡着了。

赫蒂无奈地看了正在呼呼大睡的侄女一眼,忍不住摇头。

“……就这还跑来要跟先祖聊天……通讯还没接通就自己睡着了……”

她嘀咕了两句,但并没有把瑞贝卡吵醒,也没有真的想要责怪什么。

她知道瑞贝卡最近确实很是疲惫——为了和白银帝国的技术交流,为了组织筹备那一系列的新项目,这个心思单纯的姑娘已经小半个月没好好休息了。

这孩子需要好好睡一觉。

赫蒂从旁边找了条毯子,动作轻柔地给瑞贝卡盖上,这让她忍不住想到了后者小的时候——这个从不安分的丫头,一向是个踹被高手,哪怕安排了两个女仆专门看着,往往也赶不上瑞贝卡踹被子的速度……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躺在沙发上的瑞贝卡稍稍拱了一下身子,发出含混的嘀咕:“……祖先大人……我会搞明白……精灵的符文……”

嘀咕了一句,她便突然在睡梦里傻笑起来,仿佛是在梦里得到了夸奖一般。

赫蒂看着瑞贝卡这些动静,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随后她站起身,视线扫过了不远处墙上挂着的日历。

冷冽之月,35日。

还有25天,冬季就结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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