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0章 以后不做白日梦

这座被血河宗创派祖师命名为“恶梵天”的深海之山,像一头低伏的远古巨兽。

行走在山脊线上的两位真人,渺小得如尘埃一般。

但他们的脚步都很宁静。

越往前走,寇雪蛟越是斩灭情绪,越是坚定。重掌此世之真。

而重玄遵从头到尾都没有动容过。

朱红的红尘剑与霜雪般月华刀,各自有各自的锋芒。

“就在这里。”

山脊在前方有一处断口,远看几不可察,走近竟如深渊!

深渊不见底,暗沉沉的浪叠浪。

寇雪蛟遥遥指着远处,那里悬浮着一颗散发幽光的黑色莲实:“三千年前有人在这颗莲子世界里见过穷奇。此事见载于血河宗宗门密录,我也的确感受到了血河宗密记。”

重玄遵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世间一切,好像对他全不费力。

亮如点漆的眸子,轻描淡写地看了那莲实一眼。“有劳寇护法。”

他抬起手:“请。”

寇雪蛟也不犹疑,抬步走下深渊,走向这颗仿佛深渊之眼的莲子世界。

深海无路,踏浪为阶。

步步下沉,朱红隐于暗色。

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阵,她忽又长叹:“祸水多少年,曾经青碧尽成黑。现在孽海没有一颗干净新鲜的莲实,我也从一个小女孩,开始生出老态。”

真人寿限一千二,相较于祸水的历史,确然不见波澜。

哪来许多感慨?

重玄遵淡声道:“洞真已见真不朽,何谈一个‘老’字?”

寇雪蛟只是摇了摇头,并无其它言语,往前再一步,已踏入莲子世界中。

此世大异于人间!

重玄遵紧跟着踏入此莲子世界,首先看到的是满天飞雪。

黑色的雪。

大片大片,像腐朽的叶子般飘落。

忽左忽右,横来竖往,没有规律地乱旋。

天地之间尖声四啸,那是此世的飘摇天风。

好像在天穹哪里钻破了一个孔洞,鼓噪出这凄厉的漏风的响。

这个世界的自然环境极其恶劣,元力稀薄得几乎感受不到。空气中有一种粗粝的燥意,连呼吸都会被伤害,所谓炼狱也不过如此了。

他们降临的位置,在群山之巅。

漫天黑雪中,寇雪蛟身披血色战甲,手提朱红长剑,静立在高崖前。

重玄遵就出现在她的身后,月光化出的长刀斜指地面。

他们相隔大约十步,在山巅各自沉静。

呼~呼~

寒风过高台,衣甲都不动。

寇雪蛟是个气质冷肃、杀气十足的真人。

重玄遵则是随性疏狂,永远笑意隐约。

但这一时,竟分不清谁更冷。

放眼望去,漫天黑雪,群山绵延。

穷奇何在?

重玄遵抬起头,在黑雪的尽处,看到了隐约的一抹血色。

“看来所有的莲子世界,都被腐蚀了。”他平静地说。

寇雪蛟手中的三千红尘剑正在逐渐鲜活起来,她的声音却冷肃下去:“孽海会腐蚀一切。‘莲华圣界’的构想,本就只是空中楼阁,失去了圣者力量的支持,连楼阁的幻想都不成立了。”

诸圣时代永镇祸水的宏图,其最终构想,就是把诸多莲子世界统合起来,结成莲华圣界,彻底覆盖祸水。从此可以永恒不息地吞噬孽力,叫孽海永宁。

当然不可能说诸圣要永远停在祸水,身镇此间。

暂止外拓诸天万界之脚步,于祸水宏道十年,已是莫大的付出。

而这种付出,最终未能结成善果。

诸圣的苦心,功亏一篑。也终究在漫长的时光后,曾经的青碧莲实,尽皆变成黑色。

“从青莲子变成黑莲子,死亡或是另一种新生。”寇雪蛟说。

重玄遵不予置评,只道:“确定穷奇在此世?”

寇雪蛟横剑于身前,左手并剑指,在剑身一掠而过。双指之间,夹住一条红尘线,而后往天空一指。

此线笔直向天,贯穿黑雪,直入高穹。

“待我来寻。”她如是说。

红尘之线洇出血色,她好像溯及这颗莲子世界的根本。

“不必了。”重玄遵淡声道:“确定穷奇在此世就行。”

他往前一步,与寇雪蛟并立于崖前,而后抬起一只手,大张五指,遥按高天。

天边显出一轮月,无尽霜光照黑雪!

一时月华落群山。

白衣国侯单手遥按此月,在极短的时间里搜掠此世,寻找穷奇踪影。

“嗷~呜~吼!!!”

这时候响起了凶恶的吼叫声。

此声震天撼地,在山壑之中不断的回响。

一头巨大的如牛一般的恶兽,从漫天黑雪之中冲撞出来。

它有着强健有力的四蹄,长长的浓密的绒毛,獠牙藏在朝天的牛鼻下,声音像恶犬一般。有着血色的、带旋纹的双角,铜铃般的眼眸里,散发着饥饿且凶残的褐黄之光。

穷奇出现!

不必他们寻找,恶兽嗅生自来。

这头上古恶兽,体长数百丈,高也百余丈,如同一座行走的山峦。

气息雄浑似怒海,实力深不可测。面对两位当世真人,也是毫不犹豫地冲来,一路赶风赶雪,一路踏山成缺!

……

……

轰!

黑与白,像是被打破的两堵墙。也是碎灭的两个世界。

季貍抱着雪探花,笔下的计算还未有一个结果,便看到一左一右——金辉灿烂的斗昭,和青衫磊落的姜望,几乎同时踏回甬道里。

斗昭面容明煦,气息依然雄浑磅礴。

姜望负手于后,说不出的潇洒从容。

而阴阳二贤,已是不复存在,虚空流动的黑白两色,也缓缓褪尽。两侧复现为高墙,只是其上的纹路开始不断变幻。季貍敏锐地发现,那些变幻的概像,应该是多了两幅。具体的描述还不能立即解读,但红与白,青与黑,颜色的对比很鲜明。

整座阴阳迷宫发出闷沉的响,像是在地底隐秘之处,有机关齿轮在转动。

变化在发生,而甬道两侧,两位真人,几乎站成永恒。

卓清如左看看,右看看,出声问道:“结束了?”

姜望张了张嘴。

“是的。”斗昭说道:“很轻松。”

姜望把‘幸不辱命’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云淡风轻的笑——我更轻松!

季貍默默地算着时间,道:“但是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斗昭面不改色:“毕竟是近古贤者,我会给他一点耐心。招式也过时,秘法也老套,任他都演遍,实在没什么好说。”

宁霜容眨了眨眼睛:“阴阳二贤这么好对付吗?”

姜望抱剑于怀,自然而然地靠在墙壁上,洒然笑道:“郑韶可能有点弱吧,反正赵繁露挺强的。真不愧是阴阳小圣,诸圣时代的强者。一段剪影留于此间,也让我很是费了一番手脚,才将其镇压。”

“强弱是相对的概念。”斗昭状似随意地以刀身拄地,咧嘴道:“阴阳小圣?我只能说区区一段剪影,不过如此,哪有资格试我的天骁!”

姜望看着他拄刀的手:“你把刀挪开说话。”

斗昭睨着他靠墙的脊:“你别靠着墙。”

“你知不知道伱这样很没礼貌?”

“你摆谱给谁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除了嘴巴,什么都不动。

祝唯我叹了一口气,提起薪尽枪,走到了甬道最前,等待接下来的变化。

阴阳迷宫的变化持续了一段时间,大概只有季貍还在计算它的变化规律。最后静止之时,所有的岔路都消失,这条甬道仿佛成了此方世界唯一的直道。

立于此间,顿感寂寥!

往后一望无尽,那失落见闻、不可观想的混淆碎片,在入口外流动,显然正是失落之河的某一段。直道往前,则是出现了一座悬空而立的五德之门。

此门呈五角状,高大厚重。五角各有一个琥珀般的光球,分为青、赤、黄、白、黑五色,代表五行。

阴阳五行是阴阳家的根本,跨过这道门户,显然就能看到阴阳家在祸水的真正留存。

一路都走在最前面的斗昭,这时却岿然不动,静静看着穹顶,仿佛在思考宇宙的奥秘。

宁霜容等人看过来。

姜望高深莫测地道:“前面不会有危险了。你们先过去,我跟斗真人还要处理一下手尾。”

祝唯我看了他一眼,转身踏入此门中。

在他跨门的那一瞬间,卓清如连敕数令。

曰禁伤、绳矩、却恶。

将已经不太修整边幅的祝唯我,染得五颜六色。

而后提出法尺一支,紧随其后。

宁霜容拔出秋水剑,季貍抱着雪探花,渐次走入门户。

在季貍身形消失的那一瞬间——

斗昭深吸一口气,整个阴阳迷宫的元气,甚至于阴阳迷宫本身的规则力量,都混洞成一气,被他吸入腹腔,一时气血咆哮如山洪!

姜望依然是云淡风轻地抱剑靠墙,一动不动,但体内如奏天鼓,似响雷霆!

须臾都静了。

斗昭嗤笑一声:“看来你伤得不轻!”

姜望长出一口气,浊气如虹,一路贯向甬道的尽处,杀进失落之河。嘴里道:“为了追赶我,看来你也没有那么轻松。”

斗昭终于不必用天骁刀撑住自己,转身往五德之门走,每走一步,气息更烈一分:“人生至此三十年,我一直是被追赶者。”

“不是吧?”姜望指出:“你以前要追赶左光烈,现在要追赶我。”

斗昭和煦地笑了:“回头请你试一刀白日梦,免得你天天白日做梦!”

“随时恭候。”姜望回过气来,也不必再靠着墙了,脚步轻松地跟着走:“你的潜意识,可没有你的言语这么自信。”

斗昭是绝对狂妄之人,永远不可能怀疑自己。对于姜望的潜意识之说,他自然嗤之以鼻,但也明白,这就是姜望的收获。

在刚才那场面对阴阳二贤的艰难挑战里,他们都有所得。

这条甬道很漫长,对于两位真人来说又很短暂。

可他们走得并不快。

见证一个时代的谢幕,终究没法那么平静啊。

曾经的阴阳二贤,又何尝不是时代之天骄?

“我以为阴阳二贤的表现,应当不止如此。郑韶对洞真搏杀的理解,不输于我,但力量跟不上,被我强杀。”斗昭忽然说。

姜望心想,远在你之上,那确实是‘不输于你’。

但也懒得再掀起一轮斗嘴,便只分析道:“想来他们是被消耗太久了。”

“被什么消耗?”斗昭问。

姜望反问:“你说呢?”

斗昭并不回答,但过了一会,又问道:“赵繁露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姜望道:“历史已经给他答案了。”

就这样走了几步,他反问:“郑韶呢?”

“以后不做白日梦。”斗昭说。

两位真人彼此沉默一阵,一起踏入五德之门。

把历史的遗憾,留在历史中。

土、木、金、火、水……五德承转,彼落此生,阴阳相济,命运之轮。

五德世界,即是阴阳真圣邹晦明当年祸水布道之莲子世界。只是这颗莲子世界,并不像其它莲子世界那样,静藏在恶莲中。

引出失落之河流,走到失落之河的某一段,拾起时光的碎片,捕捉祸水之中关于方位的概念,通过阴阳迷宫,同时战胜阴阳二贤……方能见此五德始终世界。

每一步都不轻松,但最难的还是唤起失落之河的第一步。而数千年前的官长青,已经提前将这一步走完。

“方位的概念”,大约不太容易理解——传承如何能够藏在概念里?人怎么可以走进概念里?

但不妨结合【妄想】的力量来解构。

想象每一种概念的构建,都存在一个虚幻的世界。

在妄想的力量支持下,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阴阳家的诡秘力量,便可以这样让真实走进虚幻中。

捕捉概念的力量不止一种,也不是只有阴阳家做得到。

就像众所周知的星辰的本质。真正的星辰,其实是星辰概念的集合。而不是具体的某一颗火球,或某一个世界。

官长青当年若是没有死在那颗莲子世界,而是踏进了阴阳迷宫,后来又会如何呢?

可惜命运分流,无法回溯。没有如果。

姜望按剑在腰,抬步一跨,越过五德之门。眼前看到的,是一座黑白两色的高阔大殿。

穹顶为黑,地砖为白。

庭柱上黑下白,斜错成纹。

近古时代初期的建筑风格,还未摆脱中古时代对“壮阔”的极致追求。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著有一部图文并茂的《时代建筑史说》,就详细论证了主流建筑风格与时代变迁的关系,探讨建筑是如何体现人道洪流,如何验证历史,很值得通读。

相对于高大的庭柱,人渺小得像是蚍蜉。

姜望立于此间,一时并未看到同行者,只在大殿的中央,看到一个熟悉的、负剑而立的身影。

其人背对着殿门,仰看大殿中央,那尊穿着阴阳法袍的金身塑像——此塑像想必就是阴阳真圣。

而与塑像对视的这个人,不回头地慢慢说道:“你终于来了。”

有一种强行模仿绝世高手却显得很笨拙的滑稽姿态。

但此人是真正的绝世高手。

姜望手按长剑,默默地观察左右,收集见闻,脸上却是笑了起来,语气很是热情:“好久不见了许兄!你在等我?”

那六尺铸犁剑,总处于一种要拖到地上但还差一点的位置,五短身材的许希名转过身来,瞧着姜望,用一种亲切的、埋怨的语气道:“我等了你好久……也找你找了好久!”

【感谢书友“感谢书友成为本书盟主”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23盟!】

你是有取名天赋的……

(本章完)

第2091章 世上无人不染尘

明明几位宗师都确认过,菩提恶祖的封印已经被霍士及以衍道之身加固,非孽劫不得再出。

为何许希名还能够堂而皇之地出现,甚至找到了阴阳真圣的传承地?

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这个背着铸犁剑,体现为许希名的形象,究竟是一种什么形式的存在?又为何屡次找到面前来?

心中有许多惊问,最后都化作一种平静,姜望的五指贴在剑柄,慢慢道:“从何等起?”

他非常清醒地知道,面对具备超脱伟力的菩提恶祖,他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哪怕此刻对方代行为许希名,只体现了约莫是洞真层次的气息,只拥有洞真境的力量,他也不可能取得搏杀的胜利。

但他的剑在手中,他还是想要试一试。

许希名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姜望的警惕,他的丑脸皱在一起,认真地回答姜望的问题:“两年多了,你竟没有再来一次。”

陈朴曾问姜望,许希名为何会找上他。问姜望彼时彼刻的真实感受。

姜望那时候说,他觉得‘许希名’很寂寞。

此刻在许希名的这个回答里,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寂寞。

无论菩提恶祖所图如何。

至少许希名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的确是寂寞地在祸水游荡了很久。这个时间,至少是十三年。在吴病已再次来到祸水之前,没人有遇见许希名的经历。

而不知幸或不幸,两年前许希名并未出现在吴病已面前,而是同姜望闲聊了许久。

“红尘万千线,我亦不得脱。”姜望叹道:“祸水之外,还有边荒,现世东极,还有沧海,万妖之门后面,更有天狱世界。许兄,倘若有一天只剩下祸水,或许我们能经常坐下来聊聊。”

“可以理解。”许希名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你很想我,也不能天天来看我。”

“许兄真是通情达理。”姜望环顾了一番这座阴阳大殿的陈设,慢慢道:“要不然先这样?你也看到了,我还有点事要忙——下次我带些礼物来看伱。”

许希名只是丑丑地笑:“嘿嘿。”

姜望叹了口气,只好问道:“许兄找了我多久?”

许希名‘啊’了一声:“听说你来了祸水,我便一直在找你。”

“听说?”姜望挑眉:“听谁说?”

许希名用一根手指点在自己心口,语气神秘:“你听,用心听,我们每个人,都在祸水里留有痕迹。有的多,有的少,世上无人不染尘。它们告诉我……你来了。”

姜望若有所思:“佛家说修士来无根世界斩孽除恶,是偿还因果。大概也是你表达的这个意思。”

“我只是随便讲两句,你要是认真地当成学问来讨论,那就没意思了。”许希名皱眉道:“那些秃头懂什么?”

“那聊点你懂的——跟我一起来到这五德世界的人呢?”姜望问:“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许希名道:“我必须要强调一点,我不是不懂,百家经典,我也是通读过的。我只是不想你变成一个无趣的人。”

姜望显出理解的表情,认真点头:“我懂你。”

许希名这才道:“你是问先进来的四个,还是问后面同你一起进来的那个?”

姜望有些紧张了:“都问。”

“放心,他们都没怎么样。”许希名摊了摊手:“我对他们没兴趣。”

这莫名其妙的恶趣味,倒是令他有了几分人性的体现。

姜望没好气地道:“请问我有什么值得你产生兴趣的地方?”

许希名的表情有些惊讶和受伤:“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姜望想起来了:“或是你来老山,寒潭照剑,或是我去天刑崖,仪石听声?既然有这样的约定,那咱们就去——”

许希名叹了一口气:“但我不在天刑崖。”

姜望亦叹:“老山也不属于我了。”

许希名笑起来:“那我们还真是有缘!”

姜望也笑:“缘分可不是一两次见面就能体现的,要不然下次再说?”

“下次可不是这次这么简单。”许希名高深莫测地道:“但你也要先过了这次才行。”

姜望只道:“希望你说的‘简单’,和我理解的‘简单’,是一个意思。”

许希名将他的六尺长剑握持在手,阴阳真圣的塑像就在他身后,衬托得他愈发短小,但他平静地问:“铸犁对长相思?”

姜望拔剑出鞘,只道了声:“且试此锋!”

曾经的法家骄才,同如今的天下真人,在这立有阴阳真圣塑像的近古大殿里对峙,剑意弥漫,战斗一触即发。

便在这时候,“砰”地一声巨响,好似平地起惊雷!

整座阴阳大殿的穹顶,直接被掀开了!一道灿烂的金色拱桥,以无比蛮横的姿态,直直地撞了进来。

那情景,像是一柄金色大刀,掀开了一个人的头盖骨。

拱桥之上,站着一个身穿红底金边武服、手提厚背险锋之刀的桀骜男子,正冷漠地注视着许希名!

这当然是彼岸金桥!

桥上站着的,也只能是斗昭。

斗昭已寻来!

更准确地说,是姜望在与许希名对话的同时,驾驭见闻之舟,暗游潜意识海洋,触动了斗昭的潜意。而斗昭迅速警觉,以妄想的力量,贯通此五德世界,找到了姜望和许希名身处的这一层!

他们一直都在同一个五德世界,只是被许希名拨动规则、强行制造分层,才处在同一世的不同层里,互相发现不了彼此。

这与许希名两年前出现在姜望面前却隐于一众宗师眼中的手段又有不同。

许希名瞪着姜望,很有些气愤:“咱们说好的切磋,你怎么还叫帮手?世间还有公理,你们还知公平二字吗?”

轰隆隆隆!

在姜望的身后,一座极致威严的古老石门,拔地而起,完全替代了阴阳大殿的殿门,镇压此殿此世。

武帝秘传,朝天阙!

姜望提剑立在石门下,平静地道:“今日你我切磋,我死了白死,你死了还有下次。世上有这样的公平吗?”

“那这样。”许希名道:“许希名死了也白死。”

姜望道:“许希名不算,换个名字来作注。”

“哪个名字?”许希名一脸茫然。

姜望当然不肯说出那个名字,只道:“我以为许兄是个实诚人——”

“跟这个丑八怪废话什么!”斗昭听得不耐,脚踏彼岸金桥,身显斗战金身,直接天骁一刀,斩向许希名面皮:“你丑得我不想再看你第二眼!替你剥掉此面!”

斗昭真是……谁都敢骂啊。

姜望本想趁机再聊几句,故技重施,以潜意识海洋的触动,把祝师兄他们全叫过来,给予许希名正义围殴。

但斗昭冲得这样猛,他也无法拖延,遂拔势而起,身振霜披,当头一剑指北斗!

无论如何,斗昭已经冲了,他慢一息都是不够厚道。

上有彼岸金桥,前有朝天阙。

倏而天骁刀,倏而相思剑。

许希名握持法剑不得出,一退再退。

退至阴阳真圣塑像旁,忽然怒不可遏:“原来是你!”

这一刻他的气息骤然拔升,那五短的身材仿佛撑天立地,手中之剑亦似此世唯一真理。

剑意鸣空——“敢坏我的事!”

他怒剑一劈,却不对斗昭,也不斩姜望,而是折身劈在了阴阳真圣的塑像上。

阴阳真圣早已命化,这尊金身塑像,也当不得一击,被一剑斜分,灵光灭尽!

整座阴阳大殿,仿佛都暗三分。

而许希名自己握持法剑的身影,却就这样消失在半空。

姜望的剑势和斗昭的刀势,亦然骤停于此,交错在许希名的身位前。

怎么回事?

许希名为何突然又走了?

剑锋照刀锋,姜望和斗昭对了一个眼神,便错身而走。

同为当世绝顶天骄,他们都已察觉到危险。

在许希名消失的瞬间,祝唯我、卓清如他们也都显现了身形,出现在这座残破的大殿里。

在祝唯我他们的感知中,他们一行四人来到高阔威严的阴阳大殿,还没开始探索,正在观察环境,等待姜望和斗昭恢复……下一刻穹顶就被掀开,金桥架于其上,殿门也被轰碎,天门堵在当前。

姜真人披风浴火,斗真人金身招摇,彼此交汇在空中,正刀剑相错。

“一定要这么出场吗?”季貍呆呆地问。

嘭!

大殿最前的真圣塑像,斜分为二,轰然砸落。

朽木黄泥,碎了一地。

卓清如眸光一跳,她在金身断开的位置,感受到了法剑的痕迹!“这是?!”

“许希名刚才来过!”姜望随口说着,掌托天门,神光环身,直接撞塌半边大殿,飞上高天!

斗昭却脚踩彼岸金桥,直线坠落,轰隆隆隆,金桥落地,将整座阴阳大殿碾为尘埃。

他们并不沟通,但配合默契。

把已经残破的阴阳大殿当做囚笼,一举掀开。

整个五德世界,就这样铺开在众人的眼前,带来恢弘的视觉震撼——

天穹如盖,明朗纯白。

大地方正,界线纵横交错。

这是一张辽阔无垠、仿佛还在不断延伸的巨大棋盘,他们刚才所处的阴阳大殿,只是棋盘上的一颗黑子!

外壳为黑或者白的雄阔大殿,就作为黑白棋子,在这样的棋盘上彼此交错,无限展开。

视野延伸到哪里,世界就延伸到哪里,视野所不能企及的地方,世界仍在延展。

人在这样的世界里何等渺小!

甚至在其中的某一颗棋子面前,都只如一群蝼蚁!

而在真正通晓棋艺的人眼中,比这个世界本身更为震撼人心的,是这副棋局。它是如此复杂,仿佛演尽了世间所有变化,穷极棋道至理,令人望之而目眩,算之而心竭。

雪探花瞪圆了蓝宝石般的猫眼。

季貍也呆住了,一时失神:“传说中的‘天衍局’,不意见于此地!”

诸圣时代,百家争鸣,种种志事,史载不竭。

在《四海异闻录》里,就记载了这样一则逸闻——

说是阴阳真圣邹晦明,曾与名家圣人公孙息对弈于寒山,他们棋力相当,道行相近,小小一方棋盘,变化几乎穷尽,连弈十局,胜负不分。

这就是棋道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寒山十局”。

在漫长的历史中,一直作为经典名局,被反复研究。

就像龙门书院的照无颜,就专门写过一部《寒山弈论》,详细拆解这十局。

但其实,两位圣人之间,还对弈了第十一局。

两位圣人对弈于寒山,本是论道,但棋乃争杀术,岂能不见高低。

十局棋结束,胜负不分,邹晦明于是说:“你我何不以天地为局,抹去万界藩篱,对杀于无限?”

公孙息欣然应之。

此局遂不设界,两位真圣以道身对弈百年,完成了这万古名局,是为“天衍”。

“一直以为天衍局只是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季貍一边记录此万古名局,一边回忆:“天衍局最后的胜者是阴阳真圣……他执黑!”

祝唯我不解道:“此局既然无限,不设边界,又怎会有胜者?谁能定胜负?”

季貍道:“天地虽然无限,人力有时而穷!这一局推演了足足百年,最后超出了公孙圣人的算限,只得投子。”

追古思今,愈觉恢弘。

两位圣人的算度是何等惊人?以天地为局,不设限地对弈百年,又将此局推演到什么样的恐怖程度?

圣人气象,当真宏大!

季貍博闻强识,点出这是“天衍局”,又点明胜者执黑,当然算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阴阳真圣最后的传承线索,应该便藏在此局中。

古今名局不计其数,天衍局却毋庸置疑的可以排在历史前列。只是一直隐在历史迷雾中,真假难辨,棋谱又不见,才无人能证。

要在这样的一局里寻找答案,当然需要惊人的算度。非弈林高手,不必多看一眼。即便让季貍这样的书院天骄来算,没有两三个月,都算不出个子丑寅卯,更别说找到那个唯一真解。

这注定是要消耗巨大时间和精力的一局,再想像阴阳迷宫那样取巧已是不可能。

但此时的姜望和斗昭,一者在天,一者在地,心思也根本不在所谓的阴阳家传承上。

真正让他们思考的是——方才在阴阳大殿里,许希名说阴阳真圣坏了他的事,是指什么?阴阳真圣做了什么?许希名又想做什么?

圣人落子,超脱代行,每一个都能轻易左右他们生死。他们怎敢循规蹈矩地走,顺着彼方设定的路径?

真人自有路,此世不为真。

况且他们是真人!

姜望掌托天门上高穹,一路撞开云野。

天圆地方,无垠世界,飞起此般真人。

苍茫棋局,尽在脚下。此世为局,他在局外。天衍之局,岂在此间!

霜披飘展,仿佛与天空的朗白混在一处。

而他的赤金眼眸中,跃出烈日一轮!

霎时间天马扬蹄长嘶,拖着一架永恒灿烂的太阳战车,载上了神光炽烈的剑仙人,直往高穹去。

晚八点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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