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丹晨子

前言:

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罗贯中

[Part①·祸有阴阳]

武修文所扮的假郎中,从血玉观音手里取来尸魔解魂剑,用个布包裹好了,与几位黑风镇上的族长司祭说了点客套话,怕露怯时也不敢多讲——立马赶回佛雕师傅的铺面。

“宝贝来了!宝贝来了!”武修文吆喝道。

佛雕师心里欢喜,临行时再三叮嘱,只怕张从风的山路不好走。

“还要仙蜜?管够么?”

江雪明:“够了够了。”

佛雕师:“干粮呢?”

江雪明:“够了。”

这永生者联盟黑风岭分公司的总经理,把张从风送到镇北边的山路前,作道别之后,一步三回头,还是不放心,又和假郎中说。

“好生照料了,要是怠慢贵人,我拿你是问!”

武修文点头哈腰应道;“放心!您放心!”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尊神仙,一行人往山路里去,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江雪明要英雄兄弟把香香看好,私底下和武修文来研究法宝。

两人找了一处大树洞,鬼鬼祟祟的揭开布包,将剑刃搭在树洞里,时不时往来时路张望,生怕佛雕师傅跟过来。

走了一里多的山路,雪明确信身后没有尾巴了。

武修文问道:“师父,你要这宝剑干甚么?”

江雪明敲了敲武修文的脑袋,厉声提醒道。

“不是我要这宝剑干什么,而是佛雕师不能用这宝剑干什么,他少一样法宝,我们就多一条命——你难道没发现么?自从我们进了黑风镇,性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把这六样法宝都骗来诓来,抢也好偷也罢,你们的魂儿才能回到身体里呀。”

武修文起初懵懂痴愚,没有回过味儿来,但是嘴巴要硬:“好像是这个道理。”

江雪明又解释道:“只这一样婆娑剥皮树,造出来的画皮妖怪就勾走多少人的魂魄?赵家兄弟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让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变成美女,剑英和剑雄下得去这个手么?”

“都说搏命厮杀只在一瞬之间就能决出胜负,如果他们过不了这一关,杀不死心里的魔鬼,犹豫片刻就一下子,他们马上活不成了。”

武修文仔细想来,如果有歹徒披着义父武成章的人皮接近他武修文,哪怕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决战,他也会因为这副义父的皮囊而犹豫不决,败在养育之恩的幻象中。

反倒是张贵人的思想境界让修文感到惊讶——这一点都不像什么医生,也不像什么僧人。

“师父,您出身军伍?”

这种辨别敌人的能力,强大的执行力,让武修文猜出了张从风的身份——师父绝不是整天把“善哉善哉”挂在嘴边治病救人除魔卫道的医生或术士,他就是个杀伐果决的兵将。

江雪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重点放在这件法宝上。

“不要说废话,看剑。”

武修文也十分听话,既然这声“师父”喊出去人家应了,照着尊师重道的礼仪,他就不再追问,转而问起法宝的事。

“东西已经到手了,师父要如何做呢?真如您说的那样,要给珠珠娘娘举办法事,驱逐恶鬼冤魂么?”

“哪里有什么冤魂?”江雪明看清这支宝剑的形制,掂着剑柄测试平衡重心:“我随口胡诌,就赌他佛雕师不知道,打一个信息差。一个利欲熏心之人,绝不会关心下属,所有的精力都用来擦佛像拭金身,把机灵头脑都用去阿谀奉承,用去讨好灵光大佛了——祸有阴阳,事有两面,你分开看,就能看明白。”

武修文:“穆家庄里的尸首都处理好了,可是时间一久,佛雕师肯定会发现的,毕竟少了八个庄稼汉,这些人在黑风镇有家有室,突然人间蒸发,如何圆这个谎?”

“那就不圆了。”江雪明内心笃定,冷静淡然:“在他发觉事情不对之前,他就得死。”

此话一出,武修文惊异骇然——

——没想到自己认的这个师父,对这些神仙妖怪的处置办法是如此的刚猛暴烈。

起初张从风杀死玉真大仙时,武修文看得真切,整个过程如宰鸡屠狗轻松写意。

今时今日要对付这六宝护身的教派权威,要和千余户人家作对,与占山为王的魔头搏命,师父也仅仅只是说——

“——先骗骗他,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离死不远。”

修文自然是没有这种本领和勇气的,作为一个凡人,他难以想象神仙的思维逻辑,仙人要如何斗法,他完全没这个概念。

“有三十三节脊骨,真的和佛雕师说的一样。”雪明看出宝剑的基本形制,从剑脊到剑锋,蜡线和剑格护手,木钉与柄材看得清清楚楚透透彻彻,“这一掌来宽的重剑里边,藏着百目大王的根骨命脉。”

修文追问道:“师父,你要用这法宝杀百目?”

江雪明:“不,我不能这么做。”

武修文急切追问:“为什么?”

“我不敢用。”江雪明实话实说:“如果有一天,我把自己的傍身法宝交给你,你敢用它来对付我么?”

武修文想明白了:“那确实是不敢。”

说到此处,雪明收好宝剑,重新裹成布包。顺着榕树一路往上爬。

爬到树顶时,武修文在树下搜寻恩师的踪迹,就见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在树冠之间纵跃飞驰,不一会就消失在茫茫森林之中。

过了半个时辰,修文等得急了,也不知道张从风什么时候回来——这师父神神秘秘的,什么都不肯明说。

他正想去寻,就见到树木之间落下一个影子。

江雪明再次回来时,身上满是泥点子,脸上也有猩红斑疮,中了瘴气毒咒,雨停以后,山里的毒瘴就越来越浓郁,他以身试毒,没有吞服仙蜜,想试试黑风岭山麓之间维塔烙印的浓度,结果比起他征战时期遭遇的灵灾环境,也没有厉害多少。

武修文连声说到:“师父!快喝药!快喝药!”

雪明没有应,打开葫芦嘬了一小口,侧脸到脖颈的烂肉就慢慢消肿,落下点皮屑烂疤。治好了这一块,他再也没有多喝。

不等武修文催促,江雪明从腋下取来一个黑不拉几的大包裹,那包裹是他的神袍外衣,打开衣结,里面尽是一些黑乎乎的砂石。

武修文:“师父?这是?”

江雪明默不作声,接着干活。

他不喜欢解释什么,喊兄弟几个继续等待,与香香姑娘说些俏皮话,安慰好人家。

他走到树丛边选材料,拆下几根大树的主干,再呼唤芬芳幻梦。

钢铁猫咪钻出雪明的肉躯,武修文立刻吓得魂不附体。

他已经有了灵能灵视,自然能看见这威武霸气的猛虎。

“神仙?神仙!”

“哎!什么神仙呀!”芬芳幻梦与雪明嫌弃道:“你又收了个学生?这小子靠谱嘛?”

江雪明捯饬木柴:“上工了!”

芬芳幻梦的两臂化为一个鼓风机,在一处阳光毒辣的岩台烘干木柴,把这些木柴用嫩枝捆扎在一起,分批分次当做火力燃料。

雪明把布包里的黑砂用力一抛,芬芳幻梦的脑袋胳膊连着半个躯干发出咔咔怪响,马上化为一个大漏斗,从猫肚子里滴滴答答的往下流出灰白色的泥水来,这算是除杂。

剩下的黑砂粉末,就是雪明用一块磁铁从河流中吸来的铁砂矿。

芬芳幻梦再次扒开双腿,八根尖利的趾爪在向阳处刨出一处凹坑,大猫脑袋一呼一吸,就成了吞云吐雾的风道,铁铠扭曲变形,立刻造出一个带小铁砧的锻造炉。

贝洛伯格的刀刃亮出暗红光芒,它沾上一把枯叶,送进熔炉之中,这铸造炉里亮出火光,渐渐有了近千度的高温。

[Part②·剑有雌雄]

江雪明就地取材,在黑风岭的一捧红泥细细刻出解魂剑的模子,这黏土砂不够紧密,他便一次次夯实敲打,那造器炼铁的功夫已经出神入化。拳掌敲在泥模上的声势惊人,听得武修文心脏也跟着这频率跳个不停。

最后把铁砂都倒进这胚模中,压实盖子,再等铁砂融化。拢共四十来分钟的时间,一把剑胚就这么铸好了。

“师父,你要造一把假剑?”武修文终于看出点门道,惊讶发问:“这要如何以假乱真呀?”

“别急.”江雪明打了个响指,芬芳幻梦就从铸造台形态变回原形。

他与魂威一起细看这假货,互相讨论起制器经验。

“SD,你看看这个铁胚子,它热缩有点严重。”

钢铁大猫应道:“还行呀,含碳量不高,你浇筑出来一定要热缩的呀。”

江雪明:“我在造模的时候就留了热缩的材料余量——如果再精修校正,打磨切削总会有缺陷的。”

钢铁大猫;“我先喷个砂试试?”

江雪明:“行。我去找点河沙,你炼成玻璃,进了破碎机打成玻璃珠再喷。”

“要多少目的?”芬芳幻梦问。

江雪明:“一百二十目粗喷一遍,我修了这合模线,冷锻打掉这个剑柄边角,再用五百目细喷一遍。”

武修文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师父的身外化身居然会主动开口讲话?还和师父聊起炼器心得了?

只见芬芳幻梦再次化身为熔炉,把工业炼钢的耗材原料做出来。铁盔胸铠之间有了出风口和进风口,嘟着嘴巴吐出一股晶莹剔透的细砂。

剑胚受了喷砂打磨,原本浇铸的麻点也变得平顺,再到张从风手中用不同硬度的石料敲敲打打,渐渐划割掉多余的边角,它就逐渐变成了尸魔解魂剑的样子。

“差不多了。”雪明掂量着剑茎,感受整剑平衡。吩咐芬芳幻梦继续喷砂打磨,这宽厚的重剑就发出一点油腻的光彩来。

最后雪明用贝洛伯格来刻线,随手把武修文扯来,割开手臂放了两百多毫升的血当染料。

滚烫的刀刃在这支赝品的剑身留下一道道刻印,仿照着真品的脊骨纹理作浮雕,将殷红的血液烤成原品那般焦黄发黑就可以了。

最后再把神袍废物利用一下,作成原品打蜡的粗棉绳,往剑茎打孔,敲进两颗目钉,取榕树的木料烤干熏黑,做成剑首。

大功告成了。

江雪明取出原品,和赝品一起交到修文手上。

“修文,你来掂量掂量,看看这两支剑。”

武修文把持两剑,他的身子骨弱,自然是提不起这重剑的,一下子歪斜身体,慌乱拄剑而立,心里失了把握——

——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认不清手里的武器了。

“啊?哎!哎!师父!哪一把是真的?”

雪明从武修文手里取来真剑说;“这个是真的。”

武修文好奇问道:“如何分辨?”

“我做的东西,只有我知道。”江雪明难得露出暧昧狡黠的笑:“你没有这个功夫,百目大王没有,佛雕师更没有。”

这是现代工艺标准,是领先好几个时代版本的炼铁流程。

如果抛开灵能特质不谈,单论钢铁本身的材料强度,这支赝品要比原品结实得多,因为在除杂提纯环节,佛雕师和犹大也没有芬芳幻梦如此精密的魂威。

这尸魔解魂剑甚至不如工业流水线造出来的铁条,它的剑身有许多锻打痕,材料内部的应力千奇百怪,铁素体的结构分布远不如炼钢厂里一锅铁水来得均匀。

想要复刻它的外观,对江雪明来说实在太简单了。冷兵器在现代工业面前,所有的古法锻造技巧都要淘汰——不然坦克用的均制装甲钢,怎么不是“铸剑大师”用古法打出来的呢?

“妙呀!”武修文见了这一手凭空造器的本领,那鼠面郎中的假人皮笑得聚成一团了,五官都扭曲起来:“这宝树能造一个假的吗?”

“造不了。”雪明实话实说:“这个木皮纹路玻璃基底的怪东西,我都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钢铁倒是好说,婆娑剥皮树的材质摸起来像玻璃,看上去也像玻璃,其中晶莹剔透的血红枝丫里,还有不少白花花的,好似神经网络一样的嫩芽。

它也摔不碎,敲不烂,能变成柔韧的胶条鞭子,抽在人身上立刻扎进皮肉里——要在短时间内造出这么个仿品,对雪明来说根本不可能,材料都找不到。

让芬芳幻梦去做吹玻璃的精细活,还要做夹心玻璃,与这不时变化纹理形态的宝树一模一样,那可太难为钢铁大猫咪了。

“我做这假剑,是为了保下真剑,妖魔拿了这母的,见到公的就不灵了——可是你要我做假树是为什么呢?难道你要留下真树?”雪明问起这个事。

武修文心虚应道:“它有神奇变化.我就想.”

“它不是你的东西,修文。”江雪明立刻指正道:“你喜欢宝贝,也不应该往外找,真正的宝贝在你心里。”

话虽是这么说的,武修文还是有些不服气——

——他听得懂师父的教诲,这披甲猛虎芬芳幻梦在修文的眼里,就是师父所说的[心中珍宝],好似一个炼丹房造器炉,会吐氤氲仙气吹三味真火的好帮手。

可是师父造假货不也是为了昧下这真品么?要搞歪门邪道,师父可厉害多了——修文暗暗想。

收拾好宝贝,几人再次出发,武修文见识了神仙法术,也没有再去提婆娑剥皮树的事情。

黑风岭的山路崎岖,再沿着蜿蜒小路跨河过溪,走到一处野庙。就见到一个守庙人来迎接。从白天走到黑夜时,太阳刚刚落下山,雪明便看见野庙牌楼。

楼阁牌匾之处写着迎客词,说明主人身份。

上书曰:

“丹晨火午水德星君洪福齐天。”

“玉真金戌木德星君神通无量。”

有横批。

“四方土地。”

武修文小声提点江雪明。

“师父,这四方土地庙是黑风岭的前哨,百目大王和珠珠仙子的徒弟驻守此地,有玉真子、丹晨子、火午道人、金戌道人,水德星君和木德星君。鼠面郎中便是其中之一,道号金戌,联络人妖两界,替百目魔王和佛雕师傅传话办事,有招财进宝之意。”

就有一个虎面人身,身披玄色衣袍,毛发棕黑的强壮妖魔站在野庙前迎客。

它风度翩翩器宇轩昂,两手一张,似乎要拥抱客人,十分热情。

“我乃百目大王座下弟子——道号丹晨子,哪个是张贵人?”

第623章 两虎相斗

前言:

心猿方睡起,一笑六窗静。

——黄庭坚

[Part①·它要吃人啦]

“哪个是张贵人?”丹晨子问道。

江雪明立刻回应:“我就是张从风。”

这膀大腰圆的黑虎妖魔闻言大喜,换了一副亲切姿态,连忙把大夫迎进门。

“来!来来来!随我来!赶路辛苦,来我四方土地庙住下,明早再往观音洞去。”

江雪明不知道这丹晨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快步跟了上去。等到他跨过门槛——虎妖立刻拦在门前,不让古灵精怪进来,和郎中摆脸色。

“我去不得?”武修文诧异干笑道:“呵师兄?”

丹晨子起了歹念,这百目仙尊座下有六位得意门生,分别是金木水火四妖,丹晨和玉真为阴土和阳土。门派内部派系林立,放到现代社会的职场里,不算旗下古灵精怪这类小喽啰,光是这六个妖魔,微信群都能开出三十六种不同的排列组合。

“哎!”黑虎敷衍道:“金戌师弟,你护送张贵人有功,待我把贵人送去百目仙尊面前,定会为你美言几句——来年春耕时黑风镇上拜土地,你的供品肯定是最多的。”

武修文是什么人?在珠州官场大油锅里进进出出的老油炸鬼了,怎会听不懂这句揶揄话呢?

让他站在郎中的视角来看这个事儿,就是这头不老实的黑虎想贪功劳。

“我去不得?我不能进这庙?”

武修文咄咄逼人的追问,半点面子都不想给。

“我不能和张贵人一起见师尊?”

这小子趾高气昂,见了师父的神仙手段,听了那一句“你能不怕妖魔,妖魔该怕你”的训诫,他是越来越膨胀,越来越兴奋了。

可惜这里不是九界,这里是大夏。

他们刚刚离开黑风镇,离开一个挂着遮羞布,基本遵循人类社会规则运行的小镇。马上要进入妖魔鬼怪的世界了。

武修文还没反应过来,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离死亡是多么的近。

“怎么?”丹晨子瞪起一对铜铃大小的眼睛,金灿灿的虎目凶狠的盯住“师弟”,盯着这头“老鼠”,厉声威胁道:“你不服?”

汹涌澎湃的灵压将武修文紧紧包裹住,从这恶虎的身体中透出十来条冤魂恶鬼,它们一拥而上,抓住武修文的小胳膊小腿,死死将他压在泥地里。

这也是伥鬼——

——是葬身虎腹,为虎作伥的鬼怪。

百目大王座下弟子个个都有独门绝技天赋神通,玉真子有六剑修罗之威,金戌道人会打洞钻山日行百里,攀山崖爬险地,寻找灵草灵石。

到了丹晨子这里,是简简单单的“能吃”二字,它吃掉的血肉生灵,都能变成它的助力,换成大白话的说法,这妖魔的肚子消化能力强,能量利用率高,是个非常不错的苗子。只要稍加培养,喂点厉害的武夫地保,就能拥有一支伥鬼军队。

“服了!服了!服了!”武修文大声喊道,只觉得这身人皮都要裂开,被这些伥鬼压得喘不过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丹晨子得意洋洋,学着仙人风范拂袖挺身,粗壮的手臂扬起袖袍,这十数条黑漆漆的鬼魂就爬回它的皮毛,变成一道道虎纹,“师弟!偷懒耍滑假把式,勤学苦练好功夫!你只会嘴上逞能,到头来丢脸的还是自己呀!”

武修文慢慢爬起,阴仄仄的应道:“师兄教训的是,教训的是,说得有理。”

丹晨子一脚踩在庙宇山门旁的石墩子上。

“既然有理,你来把我鞋子舔干净!记得教训!”

此话一出,剑雄剑英两兄弟“花容失色”——

——这两个野人在赵家庄也不曾受过如此屈辱。他们想象不了,若是武修文真的去舔这虎妖的鞋子,那就丧失了男人的尊严。

在夏邦,丧失了男人的尊严,基本上就丧失了一切。尊严对两兄弟来说比生命还重要,若不是为了报恩,他们也不会披上美女的皮囊。

赵剑雄见了县太爷都不想跪,因为武成章是个阉人,阉人算不得男人,也没有尊严。

武修文额头冒汗,内心在接受考验——

——又瞥见这虎妖两袖生风,准备再次放出伥鬼,要继续做法害人。

若是不听这畜牲的话,再被邪灵怨鬼推搡殴打,这身人皮恐怕会当场裂开!

修文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舔!师兄!说得好!教训得是!有理有理!我来舔!”

他爬到丹晨子身前,仰头看了一眼,两眼冒出汹汹烈焰。

丹晨子见了这眼神,却开始心烦气躁,心中想着——

——金戌师弟哪来的胆子?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虎妖震声道:“且慢!”

古灵精怪松了一口气,他们虽然与武修文有仇,可是也见不得一条男儿好汉受如此屈辱。都在心里想,人死不过碗大的疤。受了奇耻大辱,心死了,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事情不如两兄弟想的那样好,也不是虎师兄与鼠师弟开的小小玩笑。

这虎妖吹出一口腥臭恶气,就见到一条亡魂窜出去又飞回来,捧着蜈蚣蚯蚓,逮住壁虎长虫,就一把黏糊糊臭烘烘的草叶粪便,似乎是山间走兽拉的一泡稀屎,一起涂抹在丹晨子的鞋上。

丹晨子笑道:“现在好了!要舔得干干净净!”

武修文低头详看,就从这污秽之物里钻出一头屎壳郎,恶臭涌进他鼻子里,立刻激得他肚肠翻腾血气上涌,差些当场吐出来。

“你不舔干净,就是言而无信!今天你骗师兄,明天就要骗师尊!”丹晨子的嘴边带着一股邪笑:“我代师尊清理门户!也是天理昭昭正气长存!怎么?你不舔了?”

“我”武修文犹豫再三,又想到金戌鼠怪确实喜欢吃些“山珍野味”,与丹晨子便是如此“兄友弟恭”的险恶关系,要是他再犹豫,这身人皮就保不住了。

他狠了心,一低头——

“——畜牲!”见到张从风一脚撩起,大声喝骂疾步踢来。

武修文被踢得眼冒金星,差些顺着山门石梯滚进小溪里。

虎妖拧眉怒视,狐疑看向身侧的张贵人。

“贵人为何伤我师弟?”

等到剑英剑雄把武修文扶回来,江雪明横眉冷眼答道。

“刚才我一时心急,就听见虎先锋的意思,要把这老鼠精赶走。”

丹晨子:“我赶它走,轮得到贵人来管?”

江雪明:“我这身子骨轻贱,为珠珠娘娘治病,用得到百目大王的宝剑,于是托这老鼠精负剑赶路。”

“哦?”丹晨子显然不知道这件事,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江雪明:“方才这老鼠精低头去舔虎先锋的鞋子,脸上却带着些淫贱笑意——我以为它想趁此机会掐诀念咒,带着宝剑使法术溜走。”

“师弟.”丹晨子转过头来,看着满脸土色的假郎中,“仙尊法宝在你身上?”

武修文不敢怠慢,把假剑包裹取来,双手呈到虎妖面前。

丹晨子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可是仙尊命脉所在,在丹晨子看来,谁能掌握这柄神兵,谁就是黑风岭的主人。

“如此好宝贝!你也配摸它?!”

丹晨子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心中起了滔天欲念,却不能表现出来。

它本来就是一头野兽,受到佛雕师的教育,硬要去遵循人类的礼仪教化,要捡起道德神剑来办事讲话。

玉真子是百目仙尊的首席,加上珠珠娘娘——它丹晨子排到老四,就落得个看门守庙的职位。

佛雕师不给的,它不能抢。百目大王不能,珠珠仙子也不能。

如今法宝就在手中,这要它如何压住心中邪火呢?它只能反复向师弟喝骂,看似在骂金戌,实际在骂自己,要把这股子怄气的怒火都释放出去。

“如此好宝贝!如此好宝贝!你也配摸它?!你也配!”

“不配!不配不配!~不配我不配呀!~师兄!”武修文连忙跪下磕头。

[Part②·驱虎吞狼]

江雪明在一旁,心中却不是个滋味。

他想这大夏神州有生灵亿万,可是连一头畜牲都不能释放自由天性,要遵守道德规范,要恪守仙人的“道法自然”——何况在这套规矩里活着的人?

在这片大陆,不管飞禽走兽还是万物灵长,都要活在恐惧之中,镣铐和绳索无处不在。

丹晨子抱住宝剑,依依不舍的看了又看,最终还是一咬牙,把布帛裹上,重新把它包好。似猫咪踢腿一样,甩干净鞋子上的污秽之物。这头老虎精就和张贵人讲起乐子和正事。

“贵人,我这师弟没出息,只喜欢金银财宝,让你看出些蹊跷来,它不敢贪师尊的宝贝,你不要怪它,也不要与佛雕师讲这个事,败坏师尊的名声。”

张从风:“哦”

“古灵儿和精怪儿还披着人皮,若是贵人喜欢,就带去庙里玩耍。”虎先锋倒也是个实诚人,有什么说什么:“至于那位香香姑娘,我拿来打打牙祭可好?”

讲到此处,香香还没听懂。

张从风:“这可是送给百目大王的礼物。”

丹晨子挥了挥手,有些嫌麻烦意思:“哎!一口人肉而已,师尊最疼我,有什么细皮嫩肉的好丹好药,都给我吃哩,吃不饱的老虎看不住门——你把这婆娘送去师尊那里,转头还得送回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虎妖依然有心魔,师尊的宝剑它拿不得,难道一口人肉都吃不得了?

江雪明心念一动,立刻打蛇随棍上。

“若是我把这青楼女子献给虎先锋,虎先锋可愿意帮个小忙?”

香香终于听懂了——

——很快啊!

她倒抽一口凉气,当场晕了过去。

快到我他妈终于有机会用上这个陈年老梗,甚至连字都没来得及打完。

赵家兄弟想去扶,却以为是这婆娘作妖,又想搞仙人跳了,所以没敢扶,心里也发憷——香香知道几人的真实身份,这一路上兄弟二人求爷爷告奶奶,打包票保证要把这妓女带去泰野,平平安安的带到目的地。

可是张从风嘴巴里讲出这话,香香就被吓晕了。

“贵人有何事相求?”丹晨子佝腰低头,凑到这御医身前细听。

江雪明:“我要你杀百目。”

丹晨子瞳孔微缩,一下子浑身毛发倒竖,有一股电流从天灵盖打到脚后跟,刚刚熄灭的欲火又燃烧起来了。

江雪明:“尸魔解魂剑就在我们手上。”

丹晨子骂道:“你这无耻腌臜卑鄙狂徒!要我背叛师尊?!”

江雪明:“金戌也在听,无论如何,它都要帮你,否则它就要害你,你和我说什么都没用,到时候大家鱼死网破。”

丹晨子惊恐的转向假郎中——

——正如贵人所说,这话讲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再如何解释,都没办法清白。

丹晨子怒骂道:“这歹人想害师尊!你也敢?”

武修文连忙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话虽然是这么说,丹晨子却没有立刻发难一掌拍死这胡言乱语的御医,反倒十分好奇,兴趣大得很。

江雪明接着说:“玉真子不在黑风岭,它在珠州。有宝剑相助,这黑风岭谁能制你?”

“这”丹晨子也开始结结巴巴:“这这这”

江雪明讲出来的话句句诛心。

“我为珠珠仙子安胎,与佛雕师讲——这一切孽缘苦果,都来自百目大王所造杀业。这才把尸魔解魂剑拿到手里。”

“为了珠珠娘娘的安胎大事,你觉得佛雕师傅会听谁的话?是仙胎重要?还是百目重要?”

“贵人,为何害我师尊?”丹晨子已经迷失了自我,逐渐被心魔控制。

“我要拿它人头换自由,你要拿它人头换前程,难道百目大王不该死?它不是你师尊,它是压在你身上的五行山!”江雪明歪着脑袋,指着丹晨子的额头咧嘴笑道:“我上山来为珠珠娘娘治病,善功积到头了,在百目大王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外来医生。可是与你虎先锋结善缘——这才是功德无量洪福齐天。”

“百目大王不死,我如何逃出生天?难道要在这魔窟妖洞里呆一辈子么?”

“百目大王不死,你如何修成正果?难道要在四方土地庙耗干一身真元?”

“百目大王不死,我们都不得好死!帮你就是帮我,帮我就是帮你呀”

“到时候珠珠娘娘顺利生产,你占了观音洞,抢了黑风寨,生米煮成熟饭,提着宝剑和百目的人头,抱着仙胎去领赏——你就是黑风岭的黑虎仙尊了,珠珠仙子也要与你配成一对。”

“师娘?与我?”丹晨子喉头发紧,脸色也渐渐舒缓,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与我?配成一对?我也配?我配吗?我配不得吗.我.”

“小友武修文已经被妖魔吃掉了,我不想死。”江雪明如此说道——

“——事成之后,我只求一件事,你帮我找生路,我要逃走,我要去上京。”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