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1章 当得良田宝玉而安乐也

就在齐军横扫奉隶府,贯通临武奉隶,取得东线大捷之时。

大邺府传来了震动天下的消息,如雷霆炸响,滚彻万里——

道历三九二零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齐国先锋大将重玄遵,领兵三千,昼伏夜出,走豹谷险道,突入大邺府,袭杀青陵守将,夺下青陵城,又驱败兵侵皇陵,趁乱斩杀有神临境修为的陵守,大破守陵军团,兵围夏襄帝之陵墓!

一战惊天下。

他是如何消失在临武战场、突入大邺府,是如何在重兵驻扎的大邺府里疾突猛进,是怎样击破青陵城,怎样斩杀那位资深的神临境陵守……这些或许只有等到战后去复盘了。

齐军打到了夏国的要害之地,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前线还在大战,但后方夏国皇帝的祖坟都被齐军拿下了!

值得一提的是,重玄遵并没有毁皇陵,掘帝骨。没有像很多人所想象的那样,把夏襄帝开棺鞭尸,践踏夏国皇室,踩碎大夏姒姓之尊严。

他反而是帮夏襄帝好生洒扫了一番陵墓,亲自为之祝祷,撰文纪念夏襄帝一生功绩,歌之颂之,缅怀之。

然后垒土为台,焚香作礼,代表齐天子……举行了册封仪式。

以大齐帝国的名义,封夏襄帝为齐安乐侯,并亲刻碑文,竖于陵前!

死人,当然是无法拒绝的。

任你生前威凌天下,任是你何等明君雄主,躺进坟墓之后,一世声名,也只能任人雕刻。

这安乐侯之爵名,恰是齐夏战争开启前,齐国发与夏国的最后通牒中,齐天子给予夏天子的投降待遇——夏天子彼时当然是将其撕毁,怒骂姜述老贼。并反过来也要敕封齐天子。

但今时今日,究竟是谁的脸被打肿了,已是不言自喻。

重玄遵文采不算出众,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这篇《祭大齐安乐侯姒姓名元者》文中,有这样一句——

“今汝子孙不肖,东国天子欲保豪杰血脉,使汝子孙富贵永享,封土庇于大国,当得良田宝玉而安乐也!”

这子孙不肖的一句,今之夏天子,何能反驳?

重玄遵这一手,直接将当今夏皇降格为安乐侯世子——你不同意受封,我就敕封你爹!

这场单方面针对死人的册封仪式,看起来荒唐,但的确在事实上,将夏国皇室踹下了神坛。

今日之夏天子,守不住祖宗陵寝是事实。他那位曾经雄视天下的伟大父皇,死后被人以侯名敕封,已经是事实。

时人或曰:大夏黎庶亿兆,强将如云,名臣似雨,拥兵数百万,言必马踏东国,奈何竟被叩破国门,徒教祖宗受辱!

或曰:下不能护黎庶,上不能卫宗祖。大军何用?大将何用?满朝文武,鼎食王侯,竟能何为?

夏国皇室的脸,彻底丢了个干净!

大夏诸府诸城,举国而哀。

消息传到哪里,哪里哭声一片。

一方面很多将领根本不受压制,不再固守自己的防线,怒而挥师大邺,誓卫先帝——这意味着姒骄苦心构筑的全国防御体系,出现了巨大的波澜。

另一方面,很多人彻底丧失了斗志!

夏襄帝何等人物?将夏国带到亘古未有的强盛地步,堪称大夏立国以来第一帝王,死后数十年,仍是很多夏国人心中的精神领袖。

但这样的一个伟大存在,生前霸业中断于齐,死后还要受齐之敕封。

此辱何极?子孙何其不肖也!

同央城前线得知此消息。

一干大夏帝国重臣,面大邺府方向而跪,不少人嚎啕大哭。

甚至于云怀伯张灵玉当场自杀,且以发覆面、毁尸不葬,谓之无颜见先帝!

国相柳希夷,解下相印,欲怒归大邺,誓杀重玄遵,却被武王姒骄压住。

曹皆更是在这个时候,以春死、秋杀、逐风三卒兵马,猛攻同央,叫同央城一干重臣,哀而不能移!

在这段时间里,临武南部七城,已经仅剩其三,齐军兵锋已临呼阳关!

于此同时,全占奉隶府的齐军,稍加整顿之后,便大举攻入会洺府。

不同于奉隶府战争期间的兵分两路、各有总督。

会洺府战事,完全是一场瓜分军功的盛宴,各将各凭本事,领军乱战。

其中以重玄胜姜望、鲍伯昭、阎颇、欧阳永,这四部表现最为出众,连战连捷,屡下敌城。

更有部分齐国军队,正通过奉隶府,进攻锦安府。

有立功心切的军队,已经突出会洺,攻入了绍康府!

今日此时,若将夏国舆图上的兵线全部勾勒出来,形势剖明。可以清晰地看到,东线战场上,经纬旗已经四面开花。

重玄胜在东线苦心谋就的大捷,重玄遵在大夏皇陵的狂妄一击,引动了连锁反应。

东线战场侵略如火,中线同央城保持压制,北线战场幽平府也已经只剩三座城池顽抗,田安平已挥师吴兴府!

本就一直被压制得处于紧绷状态的夏国防线,一夜之间,已摇摇欲坠!

……

一支笔在巨大的舆图上如此勾勒,大夏的山川河流、谷壑雄城,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的,是一草一木。陌生的,是遍地刀兵。

或许不应该陌生?

无非是三十二年前故事重演……果能重演乎?

舆图上齐军蔓延的路线,像是一个强大的巨人,已经张开有力的臂膀,勒紧了夏国的脖颈,正在不断地使劲。

整个齐夏战场,齐军形势一片大好。

夏军看起来已经乱了!

不,哪里只是看起来?

援救大邺府的,逐杀重玄遵的,救会洺的,帮助巩固锦安府防御的,保顺业护王都的……

整个帝国一转眼就已经千疮百孔,恰是全线乱战失利的结果,叫人缝补也不知该从哪里着手。

想来曹皆之所以选择全面铺开战局,便是基于对齐军素质的绝对自信,便是预见到今日这样的局面!

夏国人当然是顽强的,在任何一个战场都在顽强抵抗。

但齐军的胜势正在不断累积,刀兵愈利,烽火愈炽。

于夏国方,是拆东墙,补西墙,左右为难!

那支笔,终究在舆图上顿止了,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捏散成烟。纤弱的,袅袅的烟。

舆图上那名为午阳的城池标识上,就悬着这缕烟,这只手。

俄而,手重重地砸落,像是一座山!

于是这张巨大的舆图也被砸散。

黑暗中有个声音道:“仇恨说明受过伤害却无法还报……”

“愤怒是因为不满足现状但又无能为力……”

“这些都是虚弱的表现!”

……

……

道历三九二零年的除夕,就在战争中来临了。

这万家欢庆的日子,想来对齐人和夏人来说,都是相当复杂的体验。

鲍伯昭对除夕没有什么感受。

身为朔方伯嫡长子,他长期处于对自我的严格约束中,少有放纵之时。所学颇多,只恨时光易逝。兵法韬略,道术神通,律法礼仪,日复一日的修行……

所谓年节,无非是迎来送往,无非是维持各方关系,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日子。

尤其此刻是在齐夏战场,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战功。

朔方伯的爵位继承已经尘埃落定,但他并不会就此放松,此后他要追寻的,是如何超越“朔方”之荣名!

齐军局势大优,夏军的抵抗意志,也不及早先那么顽强。

一个显而易见的现象是……对夏军而言,投降好像变得不再那么困难。

重玄胜逼降岱城,还得在大军攻城两日夜、又四面相围、极限施压的情况下才成功。后来逼降寿安,只带一个降兵营就能够完成……

而到了现在,甚至于已经出现了齐军大旗一展,就已经望风而降的守军。

比如眼前这座城池。

局势是谁都看得明白的……

在大齐兵锋之前,夏国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所谓武王,所谓岷王,什么奚孟府,柳希夷,全都被摁死在同央城动弹不得。

三卒主力皆在同央城战场的情况下,齐国仅以郡兵和东域诸国联军,依旧是狂风卷落叶,横扫夏境。

昔年争夺霸主位格的两个国家,今时今日,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

什么龙虎斗,不过是饿虎扑羊!

所以齐天子压根没有亲自来收尾的想法,姒元已死,齐天子懒于南顾。

所以大齐军神也没有来。

人固然有家国情怀,有守土卫疆之心。这些夏将夏卒,固然也有满腔热血。

可是无望之战斗,又能坚持多久呢?

齐夏本一宗!

鲍伯昭在心里念了一遍,只觉这句话真是妙不可言,完全可以叫人感受得到,前相晏平的政治智慧。

顺天应命,合宗同流,消解多少敌意!

此刻正是受降之时。

鲍伯昭动作利落地下了马,一把扶起跪倒在身前的夏军守将,很是亲切地道:“我一见将军,就觉亲切!将军能够弃暗投明,携城归齐,实在令鲍某感动!往后就是一家人,切莫与我生分了!”

礼贤下士的手段,鲍伯昭自是不会缺乏,做起来自然无比,令人如沐春风。

他握着这人的手,笑容温煦:“某家名伯昭,兄弟如何称呼?”

面前的夏军守将仍有些慌张:“罪将魏光耀。”

“好名字!”鲍伯昭赞道,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和他的不安情绪:“魏兄长得一表人才,兼又谈吐不凡,必能在大齐有一番作为!”

又语带埋怨地道:“你从现在开始,已经是齐人,献城乃是大功,怎可再用一个‘罪’字呢?”

“是我失言。”魏光耀明显放松了许多,虚打一下自己的嘴巴:“真是该打。还没转过弯来呢!”

两人皆笑。

说话间,鲍伯昭的副将已经带人进了城,迅速接掌城防关键之处,控制军械,收缴兵器,整编降军。

再怎么顺利,该有的警惕不能少,这是为将的本分。

身为一军主将,必须要对全军负责,容不得半点轻忽。

手下做手下的事,主将做主将的事。

鲍伯昭的态度实在和煦,降将魏光耀的状态也慢慢平缓下来,开始有说有笑。

“鲍将军才是人中龙凤呢!大齐鲍氏,世代名门,谁人不知?说句实在的,我本来还有抵抗一番的心思,见得城外来的是‘鲍’字旗,顿时腿都软了!”

魏光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敬意和苦涩:“鲍将军的威名,已是遍传大夏!”

鲍伯昭抓着其人的手,对左右笑道:“魏兄这是给我面子,捧我的名声呢!”

就说话的这么一会儿工夫,训练有素的齐军,已经完成了对城防关键之处的掌控。拿住了护城大阵的枢纽,开始封锁府库,清点军需。

一行人说说笑笑,于是往城门洞里走。

谈笑间,鲍伯昭逆着光往城楼上瞥了一眼,看清楚了“午阳”二字。

忽然笑道:“说起来,我名字里的这个昭,也有‘阳’的意思呢。跟此城还真有些缘分!”

魏光耀哈哈一笑:“像将军这么说的话,您这个‘昭’字是阳光明亮,我这个光耀,也是光亮,我该与将军攀个亲!”

鲍伯昭道:“齐夏本一宗,如今你我同为齐人,如何不是亲人?如光耀兄弟不嫌弃,往后咱们就兄弟相称!”

魏光耀顿时肃容,拱手对鲍伯昭一礼:“我魏光耀何德何能,能得您这样的人物垂青!别无二话,此后当以兄长视之!愿为兄长鞍前马后!”

鲍伯昭是大齐有名的天才人物,魏光耀则年逾三十才混成了午阳城守将。论及年纪,怎么说也是魏光耀更年长。但所谓达者为大哥,这声兄长不寒碜!他叫得很顺口。

鲍伯昭笑着搀住其人:“鞍前马后的小事,可轮不着贤弟,但是建功立业,必要与贤弟联手才行!”

“兄长愿意提携,小弟哪有不从的?往后兄长指哪儿打哪儿,光耀绝无二话!”

鲍伯昭笑得灿烂。

打一次伐夏战争,他已经认了四个义弟了,归齐之后都是他的班底。能在夏国掌一城,名动一府,手握兵马,这些人都是有真本领的,等闲并不容易招揽。

若非这场战争,要到哪里去找?

他需要这些人的能力,这些人在降齐之后,半生积累清空,也需要借助他大齐鲍氏的力量,正是各取所需。

这样的关系才叫牢靠。

“来,光耀贤弟,好好与我说说这午阳城。”鲍伯昭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座色彩浓烈、具备典型夏地风格的城池。

魏光耀也笑着陪在一边,尽职尽责地解说:“午阳城历史悠久,依山傍水,环境优美,自当年先帝定鬼头蛮……瞧我这嘴!是自夏襄帝当年扫灭鬼头蛮以来——”

轰!

明明已经被齐军控制的城门,轰然关闭!

这一声,如壮士击天鼓,似惊雷动九天。

整个午阳城,忽地暗了下来!

(本章完)

第1582章 请君入瓮

前一刻,魏光耀还在奴颜婢膝,亲亲热热,一口一个兄长。

前一刻,午阳城还风平浪静,要害之处,尽在齐军把握。

前一刻,护城大阵已经关停,满城守军都已解兵请降。

可是在这一刻,天地反覆,一切变更!

浑钢铸造的城门,顷刻关闭,封死了后路。

魏光耀已然消失了踪影。

天地忽暗,所有的日光都在午阳城被切断。

不远处的民居,一家一家的门户被推开,一队一队的甲兵冲将出来。

这座城池压根就没有多少百姓,民居之中暗藏大军!

鲍伯昭身怀天目神通,有明察秋毫之能。

按说是没有什么异常能够瞒得过他的眼睛的。

他也的确没有放松警惕,哪怕是在与魏光耀称兄道弟的同时,也保持着一员良将的素质,本能地在观察环境。

可他确实没能发现问题。

魏光耀的表现毫无漏洞,所言所行,皆是降者的本分。

午阳城里的一切都很正常,像其它所有投降的城池一样。可恰恰是在这种“正常”里,发生了突兀的变化!

鲍伯昭后知后觉,或许这种“正常”,本身即是某种阵法刻意形成的表征。有一位极强大的阵道修士藏在暗处,布置了这一切。某位兵家高手,设计了请君入瓮的这一局!

轰然关闭的城门,直接更改了整个午阳城的格局,生化为死,门演为囚。

那些在黑暗环境里迅速涌出的夏军士卒,也是沿着某种阵纹的轨迹在行进。兵阵与城阵,竟达成了如此和谐的统一!

这绝对是阵道史上的革新,也因此瞒过了他的洞察!

鲍伯昭的反应是极快的。

尽管他心中的惊疑不比任何人少,亦在城门关闭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发动了【无光】神通。

午阳城天地忽变,遮云蔽日,封锁了齐军的视野,他索性便断绝余光。

让黑暗来得更彻底。

使这座城池里,独他能够具备超卓的视野。

倒要看看,是他和他的部下,更能够适应这种环境,还是夏军更能适应。他麾下的亲兵,是做过配合无光神通的演练的,完全可以担当起黑暗环境下的大军骨架作用。

所谓无光神通,带来的是黑暗,侵蚀的是辉芒。神通若是开发到深处,不仅能够熄灭日光灯光火光这些外照之光……也能熄灭目光,甚至神通之光!

到鲍伯昭如今的境界,已经可以熄灭“目光”,彻底隔绝对手的目识。还能黯淡神通之光,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压制对手的神通发挥。

在此无光神通影响下,烈日之照不能显,悬明之灯不能明,火焰可燃不可见。

天地皆晦!

“众将士听令!”

鲍伯昭张了张嘴。

“就地结阵,连接兵煞,冲撞——”后面的这些话,全部消散在空中。

他第一时间想要指挥入城的齐军,但才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声音已经在这片区域里被封禁。

可是他仍然听到了‘鲍伯昭’的声音!

“众将士听令!原地待命,保护自己,等我开城!”

有人伪造他的声音,在他制造的无光环境里,给他的士卒下令!

这是一场完全针对他鲍伯昭的设计!

对方了解他的神通,且精准预判了他的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的鲍伯昭,心有惊涛万涌。但仍然保持了最大的冷静,迅即并指在眉心抹过——

代表神通天目的竖瞳就此张开!

此时万物皆察,一切痕迹映照在心。

他没有立即散去无光神通,因为即便他的无光神通散去了,午阳城还是在敌人阵法制造的黑暗中。对方既然选择在黑暗环境里战争,肯定是做了足够的准备。他暂且只有用更深的黑暗,来保护他麾下的士卒。

而且身出名门的他,怎么可能没考虑到在无光环境下被人冒名指挥的情况?

麾下的东域诸国联军,或是一团乱麻,只可就地待命。然而他自己散进军伍,帮助他完成大军指挥的五百鲍氏家兵,却是于他有独一套的在无光环境下的联络方式。

鲍伯昭一边以天目洞察四方,寻找那湮灭声音的源头,一边迅速掐诀,以独创的兵阵秘术在黑暗中完成调度指挥。叫家兵就近聚拢士卒,结成军阵,以兵煞自保。

但耳中只听得,惨叫连连!

超卓的视野可以让他清楚看到——

一队队青甲夏军,似虎入羊群,在无光的环境里肆意冲杀,好像根本不受黑暗影响。杀得什么都看不到的齐军一片混乱。

这些夏军不是普通的府军,不是这一路横扫过来,所面对的那些城卫军。虽不及镇国、神武二军,也是难得的精锐。

尤其是专门做过在这种环境下的战争训练。

形势上完全是一面倒。

齐军根本组织不起来,一次次地被撞散。

天目神通的洞察告诉他,这些夏军根本不是以视野觅敌,而是以趋近同频的血气波动,逐杀不同频的血气波动拥有者!

于此同时,一队队夏军似锋矢破空,正极速向他穿来。

鲍伯昭立即收敛了自身血气,果见那些夏军立时失去了目标。但只是略一顿,很快又重新锁定方向。

有人在暗中指挥!

同层次的修士,绝对没人能在他的无光神通之下拥有视野。唯一的解释,就是指挥者是那个布阵者。对方不是用眼睛获得视野,而是通过对阵法的感知,获得情报。

心念急转之间,鲍伯昭天目一扫——

灿金色的神光瞬间穿出,如惊鸿过月,洞穿了这无光的世界。横过街道,粉碎了藏在高墙之后的禁声法阵枢纽。

以天罚之光的强大威能,用于击破一个禁声法阵,实在有些铺张。然而当此之时,他要的只是速度,他需要第一时间掌握自己的军队。

只有把大军的力量调度起来,才有破局的可能!

杀进会洺府后,总督战线的权限已经失去。他与谢宝树当然也分开了,各自引军攻伐,掠夺会洺府功勋。

此刻有足足三万齐军,随他入驻午阳城。其中一万是他的本阵兵马,一万是奉隶府之战中,他收拢的、主将不幸战死的部队,其中大部分是昭国士卒。总督一路战线的权柄,让他有收拢士卒的便利,他当然会充分利用。最后一万,则是他收降的夏军。

可以说,这支军队,于整个会洺府战局来说,也是能够起到关键作用的。于他本人,更是他争功夺勋、安身立命的基础!

“吾乃鲍伯昭!听我号令!所有将士,立即鼓荡血气,敌军是以血气波动寻踪!”

他并没有去解释,先前的命令是敌人伪装。

因为在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解释只是浪费时间,只会让士卒更混乱。乱成一团的齐军,需要的只是明确直接的命令。

“张司曜,杜追龙,郑武功……”

他一口气叫出八个人名,都是刚刚观察到的、处在关键位置的齐军基层武官:“你们身边都是战友,不要慌乱,我命尔等结圆月阵,以呼声团结附近兄弟,就地固守,等待兵煞呼应!”

若是湮雷军在此,现在甚至都能够开始反击了。

东域诸国联军,虽则也是各国精锐部队。毕竟一起集训的机会不多,每年只有一两回。就连兵阵,选择的余地也很少,只能在基础兵阵中挑选。

但大齐鲍氏毕竟是一等一的名门。他鲍伯昭毕竟是一度名列齐国黄河之会备选名单的人物。

他从小接受的军事训练,在这场伐夏战争中大放异彩,此时也在彰显他的军事才华!

圆月阵胜在简单、稳定、牢固,且有很强的共鸣性。可以作为怒海中的岛屿,黑暗中的灯塔。一定数量的圆月阵,与星芒阵配合,可以共鸣成众星环月之阵。

这是当前局势之下,唯一有可能迅速聚拢大军之力的军阵选择,一俟完成,就能以兵阵反冲敌阵,立即进行反击!

鲍伯昭的指挥让他被夏军锁死,五花八门的军阵道术如雨泼来。

“赵武,雄三——”

他在道术乱流中从容漫步,冷静清晰地指挥士卒自救,每一句都直指关键。

但这一次,才念到第五个名字,还没来得及宣布行动。

他就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烦恶的混乱!

他感觉到此方天地的排斥,包括空间、元气、规则在内的一切,都在压制他,驱逐他。限制他的行动,驱逐他的精神。

运去英雄不自由!

神通【负窘】!

是太寅!

那个布下禁声阵、无光阵等诸多阵法,并在此刻出手的人,是太寅!

鲍伯昭刚刚判断出对手的身份,便看到太寅其人,恰已经出现在他的对面,身缠四色劲力,面对面地向他疾冲而来。

时至此刻,其人的确也不需要再隐瞒。

甚至于是有意在吸引关注。

因为鲍伯昭同时也注意到左前方的波动。

那从开战就隐去了形迹的魏光耀,正在使用某种秘法,潜行逼近。

鲍伯昭佯作不知,将无光神通催发到极致,去黯淡太寅的神通之光。踏地而起,主动反冲太寅!

在极速冲锋的过程中,在躲避军阵道术的间隙里,极其自然地一个扭身,天目对照!灿金色天罚之光疾射而出,正对魏光耀!

一声痛苦的闷哼响起,黑暗之中跃出魏光耀的身形。这位刚认的“贤弟”,躲得算是及时,但左臂也已被击断,血流如注!

来吧,太寅!

鲍伯昭目标明确地疾飞。擒杀太寅,亦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他决定为此不惜代价!

但就在下一刻,整个午阳城,忽然升起万盏灯,燃起万堆火!

那些灯都是法术加持的灯。

那些火,更不是普通的火。

道术五行火,恶沼火,阴柴火,鬼炭火……

几乎能够想到的、能够搜集到的,所有可以作用于术法层面的火,都在瞬间被点燃。

鲍伯昭覆盖午阳城的无光神通,根本不可能一瞬间对抗这么多带有道术力量的光!

神通反噬之下,他立受重创,一口鲜血喷出。

无光的黑暗被驱逐了!

此刻笼罩午阳城的黑暗,由布阵者太寅所掌控!

被针对至如此程度,也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鲍伯昭第一时间注意到,整个午阳城,有可怕的力量在爆发。

那万盏灯、万堆火的作用,并不仅仅是利用他的无光神通反噬他,更是唤醒午阳城护城大阵的钥匙!

汹涌的元力在激荡着,此方天地的规则正在改变。本已经关停的护城大阵,又重新被激活,正要被启动!这座护城大阵被做了手脚,魏光耀交出来的令印已经根本不具备核心控制权!

更有甚者,这座护城大阵,根本就被太寅改造成了压制城内的杀阵,而此时正要显威!

真是神乎其神的阵道手段。

鲍伯昭面沉如水,终于是已经看到了结局!

此阵一出,他这三万大军,已经再无缓救的可能。在这种大军分散各处的情况下,他再怎么挣扎,也是来不及。再怎么于城中拼命,也是无用。

人力有时而穷!

鲍伯昭并不放一句狠话,果断止住冲势,看也不看太寅一眼,立即转身冲门!

眉心竖眸连放三道天罚之光。

灿金色的神光接连撞在城门之上。无比煊赫的力量,与浑钢城门疯狂对撞。

在太寅的控制之下,护城大阵虽未完全启动,部分力量已向城门倾斜,故而竟受三记天罚之光,也未崩溃。

但鲍伯昭这个时候,已经冲进了城门洞,正在城门前。手上一抖,已经抽出了赶山鞭!

噼——啪!

灰白色的鞭身呼啸,带起无尽起伏的山峦幻影。

重重一鞭子,抽在了城门之上。

神通!搬山!

山岳之力,持于此鞭。

轰!

浑钢大门轰然炸开,碎片如蝶飞。

在护城大阵启动前,他已将城门击破!

城门外,是大亮的天光。

城门外,是广阔的天地。

而这,于鲍伯昭而言,是名为耻辱的退路。

可他不得不踏上!

会洺府本是分享军功的盛宴,所有人都在大吃大嚼,他却吃此惨败,麾下三万大军尽覆!

但现在不是痛苦自责的时候。

他只有逃得性命,才能雪今日之耻,报这午阳城之恨。

才有机会,把今日失去的,全部夺回来!

“狗贼鲍伯昭,逃到哪里去!”

午阳城内,太寅直接卷起近三千人的军阵,咆哮着冲将出来。这一声怒吼,自是为了瓦解城内齐军的斗志,告知他们主将已弃军而逃。但他要杀鲍伯昭的决心,却也是非常明确。

所谓伤齐之筋骨,痛乏齐国之躯……

屠齐军三万,不如杀鲍伯昭一人!

他怎肯放过!

另一边,魏光耀匆匆止了血,独臂提刀,转身开始指挥对午阳城内齐军的灭杀。

太寅的确也不必在此了……

他亲手改造的护城杀阵一旦启动,不过就是一场屠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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